那天下午,我蹲在卧室柜子前,手指头哆嗦着数存折上的数字,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
少了八千块。
我翻来覆去数了三遍,没错,整整八千块,像蒸发了一样。柜子上的锁好好的,钥匙一直放在我枕头底下——除了老周,没人知道。
厨房里传来老周炒菜的声音,铁锅刺啦啦响,油烟味儿飘进卧室。我攥着存折,手背上的青筋突突跳。
我叫赵秀兰,今年六十二,退休前在纺织厂干了三十年。老伴儿走了五年,儿子在深圳打工,一年到头见不着两回面。去年冬天,邻居张大姐给我介绍了老周——六十五,退休干部,老伴儿也没了,说是想找个知冷知热的人搭伙过日子。
头回见面在公园,老周穿件灰色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说话慢条斯理的,看着挺体面。他说:"秀兰啊,咱这个岁数了,不图别的,就图有个伴儿,冬天暖和,生病了有人端碗水。"
我心里一热,觉得这话实在。
搭伙前我们约法三章:各管各的钱,日常开销AA,谁也不占谁便宜。老周一口答应,拍着胸脯说:"我老周一辈子堂堂正正,你放心。"
三个月前,老周搬进了我这套两居室。头一个星期,日子过得确实舒坦——他早起买早点,我做午饭晚饭,傍晚两人去河边遛弯,街坊邻居见了都说般配。
可好景不长,裂缝像墙皮一样,一块一块地往下掉。
先是买菜的事。说好AA,可每次去菜市场,老周永远只挑最便宜的。白菜帮子、冻豆腐、处理的蔫黄瓜。我说想吃条鱼,他皱着眉头说:"鱼刺多,不好消化。"我说买点排骨炖汤,他摆摆手:"骨头汤嘌呤高,对身体不好。"
可他自己呢?我亲眼看见他躲在阳台上啃卤鸡腿,油汪汪的纸袋藏在鞋柜后面。
更让我堵心的是水电费。他洗澡从不超过五分钟,还总念叨我费水。有回我多开了十分钟空调,他竟把遥控器藏起来了,说"扇子扇扇就行,咱那年代不都这么过来的?"
我忍了。想着人老了节省惯了,能理解。
可这八千块钱,我忍不了了。
我攥着存折走进厨房,把本子拍在灶台边上。锅里的醋溜白菜滋滋冒烟,老周拿铲子的手顿了一下。
"老周,你看看这个。"
他瞟了一眼,转过头继续翻菜:"看啥?"
"少了八千块。"我盯着他的后脑勺,声音发紧,"这存折就咱俩知道放哪儿,你跟我说实话。"
他关了火,慢慢转过身,表情平静得让我发毛。沉默了大概有十秒钟,他开口了:"那钱,我拿的。"
我脑子嗡的一声。虽然心里早有数,可亲耳听他承认,还是像被人在胸口捶了一拳。
"我儿子买房差点钱,急用,我想着先借你的,回头就还。"他说得云淡风轻,好像拿的不是八千块,是八毛钱。
"借?"我声音一下子拔高了,"你跟我打招呼了吗?你偷偷翻我柜子,拿我枕头底下的钥匙,这叫借?"
老周脸上挂不住了,脖子一梗:"我又不是不还你!我儿子三十五了,在省城买房首付还差一截,当爹的能不帮衬?你退休金每月四千多搁那也是搁着——"
"那是我的钱!"我指着他,手指头直哆嗦,"老周,你自己退休金六千多,你咋不给你儿子?天天跟我抠水电费、抠菜钱,合着是省下你的钱补贴你儿子,拿我的钱也补贴你儿子?"
这话戳到了他的痛处。他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了半天,冒出一句:"你个女人家家的,咋这么小气?"
小气。他居然说我小气。
我在纺织厂干了三十年,夏天车间里四十多度,汗把衣裳湿透了拧得出水,才攒下这点家底。我一个人过了五年,舍不得买件新衣裳,菜市场收摊了才去捡便宜菜叶子。我的每一分钱,都是拿命换的。
眼泪在眼眶里转,我硬是没让它掉下来。
"你今天就搬走。"我说。
老周愣住了。他大概没想到我这么干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没说出来。
第二天一早,他收拾了两个编织袋,站在门口磨磨蹭蹭。我坐在沙发上没动,电视里放着戏曲频道,咿咿呀呀的。
"秀兰,那八千块……下个月我让我儿子转给你。"他低着头说。
我没吭声。
他又站了一会儿,叹了口气,拎着袋子走了。门在身后咣当一声关上,屋子里一下子安静得吓人。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厨房吃饭,炒了盘西红柿鸡蛋,鸡蛋放了三个——以前老周在的时候,他嫌鸡蛋贵,最多让放一个。我一口一口慢慢嚼着,咸的,分不清是菜的味道还是眼泪的味道。
张大姐后来打电话骂老周,骂完了又劝我:"秀兰,别因为一个人把心门关死了。"
我说:"姐,我心门没关,就是往后得看仔细了再开。"
一个月后,老周儿子果然转来了八千块钱。没有多余的话,只有一条转账记录。
我把钱存回去,锁好柜子,钥匙换了个地方藏。
立秋那天傍晚,我一个人去河边遛弯,晚风里有桂花的甜味。河堤上好多老头老太太结伴走,有说有笑的。我一个人走,影子被夕阳拉得老长。
孤独吗?有一点。但比起被人算计着过日子,一个人的清净,踏实多了。
日子是自己的,钱也是自己的。往后的路,我赵秀兰一步一步走,不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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