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下蛋的母鸡,留着过年啊?"

婆婆把搪瓷碗往桌上一摔,半碗稀饭溅出来,热气腾腾地淌在油布桌面上。厨房里炖着的排骨汤咕嘟咕嘟冒着泡,那香味此刻闻着让我直犯恶心。

我攥着筷子的手在抖,指甲掐进掌心里,疼,但没有眼泪疼。

结婚三年了,这样的话我听了不下几十遍。刚开始还偷偷躲在被窝里哭,后来哭也哭累了,心上像结了一层茧子,硬邦邦的。

我叫秀芬,今年三十一,嫁到这个镇上的张家已经三年整。丈夫张建国在县城开货车跑运输,一个月回来三四趟。公公前年走了,家里就剩我跟婆婆刘桂兰两个人,大眼瞪小眼。

不是我不能生,是我不想生。

这话我跟谁都没说过。建国问起来,我就说"顺其自然吧"。婆婆逼得紧了,我就低着头不吭声。可心里那个念头像钉子一样扎在那儿——我不想让一个孩子来到这样的家里。

我爸是个酒鬼,妈在我六岁那年跑了,再没回来过。我是被奶奶拉扯大的,从小看够了大人们鸡飞狗跳的日子。我怕,怕自己也过不好,怕孩子跟着受罪。

这些话堵在嗓子眼里,说不出口。

"你要是不能生,趁早说!建国还年轻,他张家不能断了香火!"婆婆的声音又尖又硬,像冬天刮过巷子的北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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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放下筷子,站起来,转身回了房间。身后传来婆婆摔碗的声响和一连串骂骂咧咧的话,隔着一道门,字字清晰。

窗外飘着细雨,院子里那棵石榴树光秃秃的,去年秋天结了满树的果子,婆婆还高兴地说"多子多福",拿眼睛直往我肚子上瞟。

手机亮了,建国发来消息:"妈又说你了?别往心里去,她就那脾气。"

我盯着屏幕看了半天,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一个"嗯"。

第二天一早,婆婆不知从哪儿请回来一个神神叨叨的"仙婆"。

我还在厨房煮面条,就听见堂屋里烧纸的噼啪声和含混不清的念念有词。推门一看,婆婆跪在地上,面前摆着香炉、黄纸,还有一碗清水。那仙婆穿着件绛红色的褂子,闭着眼睛摇头晃脑,嘴里说着"送子娘娘""开枝散叶"之类的话。

满屋子纸灰飞扬,呛得我直咳嗽。

"桂兰姐,你这个儿媳妇八字太硬,得化解化解。"仙婆睁开眼,上下打量我,那眼神像在看一头待估价的牲口。

我浑身的血往头顶涌。三十一年了,我头一回觉得自己活得这么窝囊。

"不用化解,我身体好得很。"我的声音连自己都觉得陌生,干巴巴的,却硬得像石头。

婆婆猛地站起来,手指头戳到我脸上:"你身体好?好你咋不生?你就是存心的!"

"我就是不想生!"

这句话像一颗炮仗炸开了。婆婆愣住了,仙婆也愣住了,堂屋里只剩香灰簌簌落下的声音。

婆婆的脸从红变白,又从白变青,嘴唇哆嗦了半天,憋出一句:"你、你再说一遍?"

我没再说。转身回屋,拉上帘子,把自己缩在床角。心跳得厉害,手心全是汗。窗外有只麻雀落在石榴树枝头,叽叽喳喳叫了两声又飞走了。

当天晚上,建国打来电话,语气少见地沉重:"秀芬,妈打电话哭了一下午,说你不想要孩子……这是真的?"

沉默。电话里能听见他那边货车发动机的轰鸣声。

"是真的。"我说。

建国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挂了电话。然后他说:"那你跟我说说,为啥?"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把心里的话全倒了出来。说我妈怎么走的,说我爸喝醉了怎么砸东西,说奶奶怎么抱着我在冬天的灶台边上哭,说我从小就害怕"家"这个字。

"我不是不喜欢孩子,我是怕。我怕我给不了他一个好的家。你一个月才回来几天,你妈天天骂我,这个家连我自己都待不安稳,怎么让一个孩子安稳?"

电话那头传来打火机的声响,建国在抽烟,他平时不怎么抽。

"秀芬,"他的声音有点哑,"这些你咋不早跟我说?"

"说了有用吗?你能不跑车了?你妈能不骂我了?"

又是一阵沉默。

三天后,建国破天荒地请了假回来。

他没先进屋,而是在院子里跟婆婆谈了整整两个小时。我躲在房里,隐约听见婆婆又哭又嚷,后来声音渐渐低下去。透过窗帘缝,我看见建国蹲在石榴树下抽烟,婆婆坐在小板凳上抹眼泪。

晚饭是建国做的,笨手笨脚地炒了个西红柿鸡蛋,咸得齁人。饭桌上婆婆没骂人,但也没说话,一顿饭吃得安安静静。

临睡前,建国坐在床边跟我说:"我跟妈说了,生孩子的事不急,我也跟车队说了,下个月开始跑短途,能常回家。"

他搓了搓手,笨拙地接着说:"你说得对,连你都过不安稳,孩子来了也遭罪。咱先把日子过好。"

我没说话,眼泪掉下来,落在枕巾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子。

后来的日子,说不上翻天覆地,但确实不一样了。建国回家的次数多了,婆婆嘴上偶尔还会唠叨几句,但不再摔碗了。有一回她甚至悄悄塞给我一盒阿胶糕,嘟囔了一句"补补身子",转身就走了。

我站在厨房里,看着那盒阿胶糕,不知道是该笑还是该哭。

生不生孩子这件事,到现在也没个定论。但我心里那个硬邦邦的茧子,好像在一点点软下来。

院子里的石榴树冒了新芽,嫩绿嫩绿的,风一吹,轻轻地晃。

日子嘛,也许就像这棵树,急不得,得慢慢等它自己开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