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小年那天,婆婆拎着两个鼓鼓囊囊的塑料袋站在我家门口。
寒风把她花白的头发吹得乱糟糟的,脸冻得通红,棉袄上还沾着几根干枯的玉米须子。她笑眯眯地把袋子往我手里一塞:"秀兰啊,这是我自己腌的咸鸭蛋,还有你爸种的红薯,甜得很,给孙子尝尝。"
我接过袋子,手心一沉——少说也有二十斤。
嘴上说着"妈您快进来坐",心里却咯噔一下。不是我小气,实在是跟这个婆婆打了十五年交道,我算是摸透了一个理:她送你一只鸡,迟早要你还一头牛。
这话说出来可能不好听,但村里嫁到老张家的媳妇,哪个不知道?
我叫秀兰,嫁给张建国的时候才二十三岁。那时候年轻不懂事,觉得婆婆热情、大方,逢人就夸我。可日子过久了才发现,婆婆每一份"好意"后头,都拴着一根看不见的绳子。
结婚第二年,她送了我一对金耳环,说是传家的。我感动得眼泪汪汪,逢年过节都戴着。结果不到三个月,她开口让建国把家里刚攒的两万块钱借给小叔子买车。我要是不答应,她就摸着耳朵说:"我把压箱底的东西都给你了,你连这点忙都不帮?"
那两万块,到现在也没还。
从那以后我就学乖了。婆婆送什么,我都得掂量掂量——不是掂量东西值多少钱,是掂量她回头要开什么价。
可今天这两袋子红薯和咸鸭蛋,我实在猜不透她打的什么算盘。
婆婆坐在沙发上,眼睛却一直往儿子的房间瞟。我给她倒了杯热水,她捧着杯子暖手,忽然叹了口气:"秀兰啊,我有个事……想跟你商量商量。"
来了。
我手里剥红薯的动作停了一下,抬头看她,等着她开口。
"你爸这个腰啊,越来越不行了。"婆婆低着头,声音闷闷的,"上个月去镇上拍了片子,医生说要做手术,得去县医院,费用……大概要六万。"
六万。这个数字像一盆冷水从我头顶浇下来。
我和建国在县城开了个小五金店,一年到头起早贪黑,刨去房租、孩子学费,能存下三四万就算好年景了。去年生意不好,到现在卡里也就剩五万出头。
"你弟那边刚买了房,手头也紧……"婆婆的声音越来越小,手指绞着袋子上的红绳,"我寻思着,你们要是能先垫上,等你弟缓过来,他出他那份。"
我心里苦笑。小叔子张建民买的可不是什么普通房子,是省城的商品房,一百二十平,首付就三十多万。他手头紧?他是手头紧还是不想出钱,这里头的弯弯绕绕,我清楚得很。
"妈,这事建国知道吗?"我问。
"还没跟他说,我想先跟你透个底。"
我沉默了。厨房里炖着的排骨汤咕嘟咕嘟冒着泡,香味飘进客厅,可我一点胃口也没有。窗外传来邻居家小孩放鞭炮的噼啪声,炸得我太阳穴突突地跳。
晚上建国回来,我把事情一说,他坐在床边半天没吭声,最后闷闷地挤出一句:"那咋办,总不能不管吧,那是咱爸。"
"我没说不管。"我盯着他的眼睛,"但我有个条件。"
第二天一大早,我骑着电动车,顶着刺骨的寒风跑了二十里路到镇上,找到了在卫生院上班的表姐。表姐帮我查了县医院骨科的收费标准,又托人问了新农合的报销比例。一番折腾下来,实际需要自费的部分大概是三万五。
回到家,我拨通了小叔子的电话。
"建民,爸的手术费,总共自费三万五。你跟你哥一人一半,一万七千五,年前打到我卡上。"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嫂子,我这边真周转不开……"
"周转不开就去借。"我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哥这些年给你垫了多少钱,你心里有数。这次是给咱爸看病,不是我们两口子的事,是你们张家两个儿子的事。"
那天晚上,婆婆打电话来了,语气不太好:"秀兰,你咋能这样跟你弟说话呢?"
我深吸一口气,把心里憋了十五年的话说了出来:"妈,您每次送东西来,我都高高兴兴收着。但您心里清楚,回头您要的,永远比送的多得多。这次我不是不愿意出钱,我是不愿意再当冤大头。爸是两个儿子的爸,凭什么每次都是我们扛?"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最后,婆婆说了句:"你说得……也不是没道理。"
腊月二十八,小叔子的一万七千五到账了。大年初三,公公顺利住进了县医院。手术那天,我和建国、建民两口子都守在手术室外面。婆婆靠在走廊的塑料椅子上,忽然拉住我的手,粗糙的手掌贴着我的手背,滚烫的。
"秀兰,那些咸鸭蛋……就是咸鸭蛋,我这次啥也不图。"
我鼻子一酸,没说话,反手握住了她的手。
也许她说的是真的,也许不是。但十五年了,这是她第一次把话说到明面上。日子嘛,哪有十全十美的?一家人之间,最怕的不是算计,是算计了还装糊涂。把账算清楚了,心里反而敞亮。
手术室的灯灭了,医生出来说手术很成功。婆婆一下子站起来,腿却软了,我赶紧扶住她。她趴在我肩膀上哭了一场,棉袄上那股子樟脑丸和灶台烟火混在一起的味道,熏得我眼眶发红。
回家的路上,建国握着方向盘,忽然小声说:"媳妇儿,谢谢你。"
我望着窗外飞掠而过的光秃秃的杨树,笑了笑:"谢啥,往后你妈再送东西来,我照收不误——不过该算的账,咱还是得算。"
亲归亲,账归账。这不是冷血,这是过日子的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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