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半,天还没亮透,小区里静悄悄的,只有路灯发出昏黄的光。

"哗啦——"垃圾桶盖子被掀开的声响,在楼道间回荡。

七十二岁的周桂芬弓着腰,把半个身子探进绿色垃圾桶里,一双布满老茧的手熟练地翻找着。纸板归纸板,塑料瓶归塑料瓶,分得清清楚楚。她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棉袄,脚上蹬着一双裂了口的黑布鞋,背后拖着一辆嘎吱作响的小推车。

隔壁单元的张大姐推开窗户,忍不住跟老伴嘀咕:"你说这周老太太到底图啥?她大儿子在城南有两套房,小儿子在城东还有一套门面房,光拆迁款当年就分了好几十万。咋还天天起早贪黑捡破烂?"

她老伴翻了个身,含含糊糊说:"谁知道呢,老糊涂了吧。"

可周桂芬一点儿也不糊涂。她把捡来的东西码得整整齐齐,推着车往废品站走。初冬的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割,她缩了缩脖子,脚步却不停。

废品站老刘头看见她就叹气:"桂芬姐,你又来了。今天这些,顶多给你八块钱。"

"八块就八块。"周桂芬接过那几张皱巴巴的钞票,小心翼翼叠好,塞进贴身的棉袄内兜里。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轿车猛地停在废品站门口。车门一开,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冲下来,满脸怒气。

"妈!我都说了多少遍了,您别再捡了!邻居都在笑话我们!"

周桂芬看了大儿子周建国一眼,没说话,低头推着空车就往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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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建国一把拽住车把:"您到底要怎样?缺钱我给您,缺吃缺穿我给您买,您非要这样丢人现眼?"

老太太猛地甩开他的手,浑浊的眼睛突然亮了一下,声音沙哑却硬气:"我丢谁的人了?我捡垃圾碍着谁了?"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走了,佝偻的背影消失在晨雾里。

周建国站在原地,攥紧拳头,额头上青筋直跳。

周桂芬不是没有过好日子。

三十年前,老伴周德发在镇上开了家小五金店,生意红红火火。两个儿子,大儿子建国脑子活络,小儿子建民老实本分。一家人挤在三间瓦房里,虽然不算富裕,但锅里有肉,日子有奔头。

后来城镇改造,老房子拆迁,周家分了三套房,外加四十多万补偿款。老伴说:"一人一套,剩下的钱咱老两口留着养老。"

谁也没想到,拆迁款到手不到两年,老伴突发脑溢血,走了。

办丧事那天,大儿媳妇李翠红在厨房里跟小儿媳妇陈芳嘀咕:"爸的存折在哪儿呢?妈手里还攥着多少钱?"陈芳瞪了她一眼,没接话。但这颗种子,已经埋下了。

老伴走后第三个月,李翠红就提出让周桂芬把存折交出来,"放在您手里也不安全,不如我帮您管着。"

周桂芬没答应。

从那以后,李翠红的脸就变了。逢年过节桌上虽然多摆了副碗筷,但那碗筷总像是多余的。建国夹在中间,左右为难,渐渐地也不怎么往老太太屋里去了。

小儿子建民倒是孝顺,可他三年前查出了尿毒症。

这才是周桂芬拼命捡垃圾的真正原因。

老伴留下的那点钱,她早就偷偷给建民交了两年的透析费。存折上的数字一天天往下掉,她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她不敢跟建国开口——不是怕儿子不给,是怕李翠红那张嘴。上次建民住院,李翠红当着一家人的面说:"老二治病,凭啥花公中的钱?他自己那套房子卖了不就有了?"

那句话像钉子,钉在周桂芬心窝子里。

建民的房子,是他一家三口唯一的窝。周桂芬舍不得,更不忍心。

所以她选了另一条路——捡垃圾。一天八块、十块,一个月攒下两三百。她知道这是杯水车薪,但她停不下来。每翻一个垃圾桶,她就觉得离儿子的下一次透析费又近了一点。

那天被建国撞见后,事情终于瞒不住了。

当天晚上,建国坐在母亲那间堆满废品的小屋里,看着墙角码得整整齐齐的纸板箱和矿泉水瓶,看着桌上那个掉了漆的铁盒子——里面装着一沓零钱,最大面额不过十块——这个四十多岁的男人,鼻子酸了。

"妈,建民的病……您怎么不告诉我?"

周桂芬坐在床边,手里攥着一个塑料袋,半天才开口:"你媳妇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不想你们两口子吵架。"

"那您就自己扛着?"建国嗓子发紧。

"我是当妈的。"周桂芬平静地说,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屋里安静了很久。窗外传来冬夜的风声,呜呜咽咽的。

第二天,建国把三套房的房产证摆在桌上,当着两个儿媳妇的面说:"建民的病,全家一起扛。谁要是有意见,先过我这关。"

李翠红张了张嘴,看了看建国的眼神,到底没说出话来。

陈芳红着眼圈给婆婆端了碗热汤。周桂芬接过来,手抖得厉害,汤洒了一半在棉袄上。她没擦,低头喝了一口,咸的——分不清是汤的味道,还是眼泪的味道。

后来有人问周桂芬:"现在还捡不捡了?"

老太太笑了笑,没正面回答,只说了句:"我这辈子,没享过儿子多少福,也不想享。当妈的,能替孩子做一点,就做一点。等哪天做不动了,再说吧。"

她到底还是没完全停下来。每天早上,小区里依然能看到那个佝偻的身影。只不过推车旁边,有时候会多一个人——是建国,沉默地帮她整理纸板。

母子俩谁也不说话,小推车嘎吱嘎吱地响着,在晨光里慢慢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