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小年夜。
林巧云蹲在出租屋的马桶前吐得天昏地暗,酸水从胃里一股一股往上翻。男友周建国在门外急得团团转,手里攥着验孕棒,两道杠红得刺眼。
"巧云,真……真怀上了?"
巧云用冷水拍了拍脸,镜子里的自己眼眶发红,嘴唇苍白。她今年二十六,跟周建国谈了两年恋爱,本打算开春就结婚,没想到孩子先来了。
她心里其实是欢喜的。建国对她好,婚事也提上了日程,早一步晚一步的事。
可她不知道,一场暴风雨正在赶来的路上。
第二天,建国就带她回了乡下老家。车子拐进村口那条土路时,冬天的冷风夹着牛粪味儿直往鼻子里钻。巧云裹紧围巾,远远看见婆家那栋二层小楼,门口晾着红被面,像是早就准备好了喜庆的模样。
婆婆刘翠花正在灶房炸丸子,油锅噼里啪啦响。听见儿子说巧云怀孕了,她手里的漏勺停在半空,滚烫的油溅出来,她也没躲。
"怀了?"刘翠花慢慢转过身,上下打量了巧云一眼,嘴角挂上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笑,"那敢情好,省事了。"
巧云没听懂这话里的意思,只觉得那笑容像冬天的风,凉飕飕的。
晚饭桌上,建国主动提起彩礼的事:"妈,巧云家那边说了,彩礼十六万八,不多不少,咱村的行情。"
刘翠花夹菜的筷子顿住了。她放下筷子,端起茶杯吹了吹,不紧不慢地说:"建国啊,妈跟你说句实在话——这彩礼,我不打算给了。"
满桌子的菜突然变得没了味道。巧云握着筷子的手微微发抖。
"孩子都怀上了,还要什么彩礼?"刘翠花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钝刀子,"婚前就怀了孕,说出去不好听。你们林家还能不嫁?肚子一天比一天大,总不能拖着不办事吧。这闺女嘛,不值那个价了。"
不值那个价了。
这六个字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巧云的眼眶瞬间红了,筷子"啪"地拍在桌上。
"妈,您这话我可得好好跟您掰扯掰扯。"
巧云站了起来。她没哭,也没闹,声音稳稳当当的,倒把刘翠花镇住了。建国急忙拉她袖子,她不动。
"您说我不值钱了,我倒想问问——我哪里不值钱了?"
巧云擦了擦嘴,从兜里掏出手机,打开一个记账本,递到刘翠花面前。
"我跟建国在城里租房两年,房租我付了一半,一共三万四。建国去年摔伤了腿,住院费一万二,我出的。过年过节给您买的衣服、补品、年货,加起来八千多。这些我从没跟您提过,也没打算要——可您今天说我不值钱,那我就跟您算算,我到底值不值。"
刘翠花脸上的笑僵住了。
巧云没停。她拉开椅子,平视着婆婆的眼睛:"您觉得我怀了孩子就走不了了,是吧?我跟您说,这孩子我想留就留,不想留我明天就去医院。我爸妈虽然是农村人,可他们教我一件事——嫁人是为了过好日子,不是去受窝囊气。"
刘翠花终于坐不住了,嘴张了张:"你这丫头,跟长辈说话——"
"我尊重长辈,可长辈也得把我当人看。"巧云的声音不高,却像钉子一样扎进人心里,"彩礼不是卖女儿的钱,是您家的态度。您连态度都不愿意给,凭什么让我把后半辈子交给你们周家?"
建国终于回过神来,猛地站起来:"妈!巧云说得对,这彩礼不能少!"
刘翠花没想到儿子也反了水。她脸色铁青,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灶房里没熄的火苗还在烧,屋里却冷得像结了冰。
巧云没再多说,起身回了房间。她坐在床边,手不自觉地捂住小腹,窗外的北风呜呜地吹,院子里的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在夜色中摇晃。
第二天一早,巧云收拾了行李,准备走。
她刚拉开院门,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是刘翠花。
老太太穿着棉拖鞋踩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手里攥着一个红布包。她的眼睛有些红,嘴唇抿成一条线,站在巧云面前好一会儿,才把红布包塞过来。
"十六万八,一分不少。"刘翠花的声音有些哑,"我……我昨晚想了一宿。"
巧云没有马上接。
刘翠花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我年轻时嫁过来,你公公家一分钱彩礼没给。我受了一辈子气,总觉得自己不值钱。后来……后来就变成了觉得别人也不值钱。"
老太太的声音开始颤抖,眼泪顺着皱纹往下淌:"是我不对。巧云,你比我强。"
巧云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她接过红布包,又塞回刘翠花手里一半:"妈,彩礼我收八万八,剩下的您留着养老。我嫁进来不是为了钱,但我得知道,这个家看得起我。"
刘翠花愣了好久,一把攥住巧云的手,粗糙的掌心滚烫。
开春后,婚礼办得热热闹闹。村里人都说,周家那个儿媳妇厉害,把刘翠花都治住了。可只有巧云知道,她治的不是婆婆,是那种把女人往低处踩的老观念。
婚宴上,刘翠花端着酒杯,挨桌敬酒,逢人就说:"我这个儿媳妇,值钱着呢。"
巧云坐在角落,摸着微微隆起的肚子,笑了笑。窗外鞭炮噼啪响,春天的风带着泥土和油菜花的味道吹进来,暖融融的。
她知道,日子长着呢,婆媳之间的磕磕碰碰不会就此消停。可至少,她为自己挣来了一个平等的开头。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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