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小年夜。

张桂兰把一盘热气腾腾的红烧排骨端上桌,还没来得及放稳,婆婆刘凤英的筷子就戳了过来,夹起一块翻来覆去看了看,"啪"地扔回盘里。

"这肉炖得跟嚼棉花似的,一点味儿都没有。"刘凤英皱着眉,把筷子往桌上一拍,"我说老三啊,你当初咋就看上她了?做饭不行,收拾家也不利索,连个孩子都生不出来——"

张桂兰的手僵在半空,指尖微微发抖。结婚三年,这样的话她听了不下百遍,可每一次,那些字眼还是像针一样扎进心窝子里。

儿子李建军坐在一旁,闷头扒饭,一声不吭。

"妈,您少说两句。"他终于含糊地嘟囔了一句,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我说两句怎么了?"刘凤英一拍桌子站起来,脸涨得通红,"隔壁老王家的儿媳,进门第二年就生了大胖小子,人家又能干又孝顺。你看看你找的这个——"她斜了张桂兰一眼,"趁早离了,妈给你找个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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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桂兰放下手里的围裙,慢慢坐到门槛上。外头北风呼呼地灌进来,院子里的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乱晃。她鼻子一酸,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两圈,硬是没掉下来。

她不是没想过走。可她舍不得李建军——那个雨天帮她撑伞、生病时守了她三天三夜的男人。她总想着,日子嘛,熬一熬就好了。

可她不知道的是,刘凤英已经在背后张罗了。镇上媒婆赵大嘴那儿,刘凤英早就放了话:"我家建军条件不差,就是被这个媳妇耽误了。你帮我留意着,等他们一离婚,立马给安排上。"

半个月后,李建军回家,手里攥着一张离婚协议。

张桂兰接过那张纸的时候,手凉得像攥了一把雪。她看着上面"双方自愿"四个字,嘴唇哆嗦了半天,抬头看向李建军:"你也想让我走?"

李建军不敢看她的眼睛,把头扭向窗外。窗台上那盆她养了三年的绿萝,叶子绿油油的,长得正好。

"桂兰,我妈她……你也知道她那个脾气。"他声音沙哑,"咱俩这样下去,谁都不好过。"

张桂兰盯着他看了很久,最后轻轻笑了一下,那笑比哭还难看。她拿起笔,签了字。

走的那天,她只带了一个旧皮箱。刘凤英站在堂屋门口,双手抱在胸前,脸上的表情说不上高兴,但绝对谈不上愧疚。倒是隔壁的李婶追出来塞给她两百块钱:"闺女,好好的,往后日子还长着呢。"

张桂兰走后不到两个月,赵大嘴就领着一个打扮时髦的女人上了门。女人叫陈小曼,烫着大波浪卷,指甲涂得红艳艳的,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嘴甜得像抹了蜜。

"阿姨,您这院子收拾得真干净!一看就是个讲究人。"

刘凤英被哄得眉开眼笑,当天就留人吃了饭。陈小曼手脚麻利,三个菜炒得色香味俱全,刘凤英吃了一口酸菜鱼,眼睛都亮了:"这才叫手艺!比那个张桂兰强一百倍!"

婚结得快,三个月就办了酒席。刘凤英逢人便夸:"我这新儿媳,那才叫一个好!"

可好景不长。

蜜月还没过完,陈小曼就变了脸。先是嫌家里的老家具土气,非要换一套新的,八千块;又嫌厨房灶台不好使,装了个集成灶,一万二。刘凤英心里犯嘀咕,但想着新媳妇嘛,花点钱正常。

真正让她睡不着觉的,是三个月后的事。

那天刘凤英去镇上买菜,回来早了半小时。一推门,看见陈小曼正翘着腿坐在沙发上刷手机,桌上外卖盒子堆了三四个,厨房里一根葱都没动。

"小曼,你公公中午要回来吃饭——"

"妈,我今天不舒服。"陈小曼头都没抬,"您做吧。"

刘凤英愣了愣,系上围裙进了厨房。切菜的时候,她听见客厅里传来陈小曼打电话的声音,叽叽喳喳笑得欢畅:"……这边的老太太可好糊弄了,给她说两句好听的就行……房子迟早得过户到咱名下……"

刘凤英手里的菜刀"咣"一声掉在案板上。

她站在厨房里,浑身发冷。灶上的水烧开了,咕噜咕噜冒着泡,蒸汽模糊了她的视线。那一刻,她脑子里突然闪过张桂兰的影子——那个话不多、闷头干活、从来不跟她顶嘴的姑娘。

冬天时桂兰总会提前给她灌好热水袋塞进被窝;她腰疼的时候,桂兰二话不说背她去镇卫生院,三里地的土路走得气喘吁吁;就连那盘被她嫌弃的红烧排骨,用的也是桂兰排了一早上队才买到的新鲜肋排。

刘凤英扶着灶台,腿一软,蹲在了地上。

后来的事闹得很难看。陈小曼不光好吃懒做,还背着李建军在网上借了十几万块钱的网贷,拆东墙补西墙。等李建军发现的时候,催债电话已经追到了家里。

离婚官司打了大半年,陈小曼狮子大开口,要了房子的一半补偿才肯签字。

那天从法院出来,刘凤英坐在台阶上,老泪纵横。李建军蹲在旁边,闷着头抽烟,一根接一根。

"妈,您当初要是别赶桂兰走……"

刘凤英没说话,嘴唇抖了半天,从兜里摸出手机,翻到一个号码,犹豫了很久,终究没有拨出去。

她知道,有些东西一旦弄丢了,就再也捡不回来了。

后来听李婶说,张桂兰回了娘家后,在县城找了份超市收银的工作,日子虽然清苦,但人比以前精神多了,还学会了笑。

刘凤英听完,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是我瞎了眼,把金子当石头扔了。"

风从院子里灌进来,老槐树的新芽已经冒了头,绿茸茸的,嫩得让人心疼。可树下那盆绿萝,早就枯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