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签完结婚证,我攥着那个红本本,手心全是汗。
新婚妻子刘翠花挽着我的胳膊,笑得合不拢嘴,一个劲儿跟民政局门口的人说:"我们登记啦!"我扯了扯嘴角,想笑,可心里头堵得慌,像吞了一团棉花。
我叫老周,今年五十六,在镇上开了二十多年的五金店。前妻秀兰走的时候,才刚过完年,胰腺癌,从查出来到人没了,拢共不到三个月。
秀兰走后那几个月,我整个人像丢了魂似的。店也不想开,饭也懒得做,每天就坐在堂屋里发呆。儿子在深圳上班,打电话回来总是说:"爸,你一个人我不放心,要不找个伴吧。"
我嘴上骂他没良心,他妈才走几天就张罗这事。可到了晚上,屋里静得能听见老鼠啃墙角的声音,灶台冰凉,桌上落灰,我才真正明白什么叫"形单影只"。
刘翠花是隔壁村老李头介绍的,比我小四岁,离异,有个闺女嫁到了县城。第一次见面在老李头家里,她穿了一件枣红色的外套,头发烫得整整齐齐,说话爽利,笑声亮堂堂的。
"老周啊,我跟你说句实在话,我这个人不矫情,过日子就图个踏实。"她端着茶杯,眼神直直地看着我。
我当时心里就咯噔了一下——秀兰在的时候,从来都是轻声细语的,像三月的细雨,润物无声。翠花这大嗓门,倒像是夏天的雷阵雨,噼里啪啦就来了。
但日子总得过下去。认识不到两个月,我们就领了证。
我没想到的是,噩梦才刚刚开始。
"活人跟死人争什么位置?"她一边擦柜子,一边头也不抬地说,"摆在这儿我瘆得慌。"
我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话来。那张遗像是秀兰五十岁生日时照的,穿着我给她买的碎花裙子,笑得温柔。我趁翠花不注意,悄悄把遗像收进了卧室的抽屉里。
翠花搬进来后,家里的一切都变了样。她嫌秀兰种的月季碍事,一锄头刨了;嫌我用了二十年的旧沙发"寒碜",非要换新的;连厨房里秀兰腌的那坛子酸豆角,都被她倒进了泡沫箱里扔了。
"都馊了还留着,你想吃坏肚子?"
那坛酸豆角是秀兰走之前腌的最后一坛,我一直没舍得打开。
可这些我都忍了。真正让我心寒的,是翠花对钱的态度。
结婚第二个月,她开始旁敲侧击地打听我的存款。有天晚上洗完脚,她靠在床头"不经意"地说:"老周,五金店一年能挣多少?你那个存折是不是该加上我的名字了?"
我支支吾吾没接话。她脸一沉:"咱都是夫妻了,你还防着我?"
第三个月,翠花的闺女带着女婿来了。小两口在县城开饭馆,说是资金周转不开,想借八万块。翠花在饭桌上当着所有人的面说:"老周,都是一家人了,你帮衬帮衬。"
那顿饭我吃得如坐针毡。八万块,说借,可这才认识几个月的继女,借出去还能要回来吗?我找了个借口推脱了。
当天晚上,翠花摔了碗。
"我嫁给你图什么?你以为我稀罕伺候你这个老头子?"
锅碗摔在地砖上的碎裂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我坐在院子里抽闷烟,烟雾呛得眼睛发酸。月光白惨惨地照着院子,秀兰种的月季早没了,只剩几个翻过的土坑,像伤疤一样。
第五个月,我偷偷打开抽屉看秀兰的遗像,发现照片不见了。翻遍了整个卧室都没找到。
我问翠花,她正嗑着瓜子看手机,头也没抬:"哦,那个啊,我收拾屋子顺手扔了,一张旧照片留着干啥?"
那一刻,我浑身的血像被冻住了。
我没有发火,只是默默走进厨房,给自己倒了杯凉白开。水从喉咙灌下去,凉到了心底。
秀兰生前最后那几天,拉着我的手,手指头细得像干柴棒子。她说:"老周,我走了以后,你别一个人扛着,找个知冷知热的人。"她咳得厉害,眼泪顺着眼角往枕头上淌。
我那时候哭得不成样子,说:"你别说这些,你会好的。"
她没好。
而我找的这个人,也不是她说的那种"知冷知热"的人。
第六个月,我终于下了决心。那天翠花又因为钱的事跟我吵了一架,我坐在五金店的柜台后面,盯着货架上的扳手、螺丝钉发了半天呆。然后掏出手机,给儿子打了个电话。
"儿子,爸想离婚。"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儿子说:"爸,你想好了就行,我支持你。"
办离婚那天,翠花倒也没怎么闹,但提了条件——要十万块"青春损失费"。我咬咬牙,给了五万,就当买个教训。
签完字出来,天灰蒙蒙的,飘着点小雨。我一个人走在街上,路过花店的时候,鬼使神差地买了一束月季。
回到家,我把月季栽在了院子里秀兰以前种花的位置。土是湿的,带着雨后的腥味。我蹲在地上拍实了泥巴,忽然就哭了。
不是因为后悔再婚,是因为终于明白——有些人走了,留下的那个窟窿,不是随便拉个人就能填上的。
后来我去照相馆重新洗了一张秀兰的照片,还是那张碎花裙子的。擦干净相框,端端正正地摆回了堂屋的柜子上。
日子还是得一个人过。但院子里的月季,来年应该就能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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