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小年夜。

县医院妇产科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混着楼下食堂飘上来的饺子香。李秀兰躺在病床上,额头上还挂着虚汗,怀里抱着刚出生六个小时的儿子,小家伙攥着拳头,嘴巴一嘬一嘬的,像朵刚开的花。

她等着丈夫张建军进来看一眼孩子。

可推门进来的,是一张铁青的脸。

张建军站在病房门口,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眼眶通红,嘴唇哆嗦。他盯着病床上的母子俩,像盯着两个陌生人。

"建军,你快来看,儿子长得像你,眉毛——"

"离婚。"

两个字像刀子一样砍过来。李秀兰愣住了,以为自己生完孩子耳朵出了毛病。

"你说啥?"

"我说离婚!"张建军把手里的纸甩到床尾,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带着恨,"李秀兰,你对得起我吗?"

那张纸飘到被子上,李秀兰一只手抱着孩子,另一只手颤抖着捡起来——是一张某私立医院的"亲子鉴定报告",结论那栏赫然写着:排除亲子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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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秀兰的脑袋"嗡"地一声炸开了。

"这不可能!建军你听我说,这孩子就是你的,我李秀兰要是做过对不起你的事,天打雷劈——"

"行了!"张建军一拳捶在墙上,震得输液架晃了三晃,"我妈说得没错,你怀孕月份就对不上,我出差那段时间你肚子就大了,我还不信,现在鉴定都出来了,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孩子被吓得"哇"地哭起来,尖细的哭声穿过走廊,隔壁病房的人都探出了头。

李秀兰浑身发冷,不是因为腊月的天气,而是她突然明白了——这事,是婆婆周桂芳的手笔。

说起来,周桂芳打一开始就没看上这个儿媳妇。

李秀兰娘家在隔壁镇的山沟里,父亲早逝,母亲靠种几亩薄田拉扯大三个孩子。张建军是独子,家里在县城有两套房,周桂芳原本相中的是镇上王主任家的闺女,彩礼都快谈妥了,偏偏张建军在工地上认识了来送饭的李秀兰,死活要娶她。

周桂芳嘴上不说,心里那根刺一扎就是三年。

婚后李秀兰勤快,天没亮就起来做早饭,婆婆的衣服她手洗,地板她擦得能照出人影。可周桂芳总能挑出毛病——菜咸了、衣服晾反了、回娘家待太久了。

怀孕后矛盾更大了。李秀兰孕吐严重,有天早上实在起不来,周桂芳站在卧室门口阴阳怪气地说:"我怀建军那会儿,挺着八个月的肚子还下地干活呢,现在的年轻人啊,就是娇气。"

但真正让周桂芳动了歪心思的,是房子的事。张建军跟李秀兰商量,想把县城那套小房子过户到两人名下。周桂芳听到后,当晚摔了一只碗,放了一句狠话:"我辛苦攒了一辈子的家业,凭什么便宜外人?"

李秀兰临产前一个月,张建军去外地赶工期。就在这段时间里,周桂芳找到了在私立医院当护工的老姐妹刘婶,花了两千块钱,弄了一份假的亲子鉴定报告。

刘婶事后也心虚,劝过一句:"桂芳,这事缺德啊,万一将来……"

"将来什么将来?"周桂芳眼皮都不抬,"我就是要让我儿子看清这个女人的真面目,把她赶走,我张家的东西一分都别想带走。"

小年夜这天下午,周桂芳把那份报告塞进了张建军的手里。她在儿子面前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说自己早就觉得不对劲,说李秀兰怀孕的时间跟建军出差的时间对不上,说有邻居看到李秀兰跟一个陌生男人说过话。

张建军本来就是个直性子,又最听他妈的话,脑子一热,就冲到了医院。

李秀兰躺在病床上,月子都没坐,眼泪把枕头洇湿了一大片。她打电话给自己的母亲,老太太在电话那头急得直喘,连夜坐了三个小时的班车赶到县城。

第二天一早,李秀兰的母亲和嫂子陪她去了县人民医院,重新做了一份正规的亲子鉴定。

七个工作日后,结果出来了:张建军与孩子,亲子关系成立,概率99.9999%。

李秀兰拿着报告去找张建军。张建军看完,脸一阵红一阵白,半天说不出话。

"你去问问你妈,那份假报告哪来的。"李秀兰声音沙哑,眼睛肿得像两个桃,但语气出奇地平静。

张建军回家质问周桂芳,老太太先是死不承认,后来被逼急了,一屁股坐在地上嚎啕大哭:"我还不是为了你!为了咱家!那个女人配不上你——"

张建军站在客厅中间,看着哭天抹泪的母亲,又想起医院里妻子那双红肿的眼睛,和孩子出生第一夜就没能被父亲抱一下的委屈,他第一次觉得,这个家的屋顶好像塌了一块。

后来的事,没有电视剧里那种大团圆。

张建军去医院给李秀兰道了歉,跪都跪了,李秀兰没有哭,也没有闹,只说了一句话:"建军,孩子我会好好养。但你得想清楚,你这辈子到底是跟你妈过,还是跟我过。"

张建军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们没有离婚,但李秀兰提了一个条件——搬出去单过,逢年过节可以回来看老人,但不再住在一个屋檐下。周桂芳气得三天没吃饭,但张建军头一回没有妥协。

搬家那天是正月十五,外面鞭炮噼里啪啦地响。李秀兰抱着孩子坐在出租屋的窗前,屋里还没来得及收拾,桌上摆着母亲从老家带来的一碗汤圆。

孩子在她怀里安安静静地睡着,小拳头攥着她的衣角。

她低头亲了亲儿子的额头,心想:日子嘛,是自己过的,不是过给别人看的。至于那些伤,结了痂,也就不去揭了。

窗外的烟花绽开又熄灭,她没抬头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