产房外的走廊上,婆婆刘桂芬正踮着脚往里张望,手里提着一兜子土鸡蛋,脸上堆着讨好的笑。
"出去!你出去!"我攥紧床单,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狠劲,"我不想看见她!"
护士被我这阵势吓了一跳,愣在原地不知所措。老公张磊站在门口,脸色铁青,一只手扶着门框,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小月,妈大老远从乡下赶来的……"他压低声音劝我。
"赶走她!你要是不赶,我抱着孩子走!"我的眼泪啪嗒啪嗒砸在刚出生的女儿脸上,她皱了皱小鼻子,哇的一声又哭了。
走廊里传来婆婆那双老布鞋拖在地上的声音,渐行渐远。我听见她跟张磊说:"磊子,别为难,妈走就是了。"声音里带着哽咽,可我一点都不心软。
三年了,整整三年。这个女人欠我的,不是一兜子土鸡蛋能还清的。
我叫林小月,今年三十二岁。嫁给张磊之前,我在县城服装店当导购,日子算不上多好,但自在。张磊是隔壁镇上开货车的,人老实,长得也周正。相亲那天,他穿了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话不多,但一双眼睛亮堂堂的,看我的时候带着点羞涩。
婆婆刘桂芬那时候对我可热情了。第一次上门,她拉着我的手不松开,夸我长得俊,说磊子有福气。灶台上炖着排骨,香得整个院子都是味儿。我心想,这婆婆不错,往后日子差不了。
可婚后三个月,一切都变了。
我迟迟没怀上孩子。婆婆的脸一天比一天沉,话也变了味。先是旁敲侧击:"隔壁王婶家的儿媳,结婚俩月就怀上了。"后来就不遮掩了:"你是不是身体有毛病?趁早去查查,别耽误我们老张家的香火。"
我去医院查了,没问题。医生说放松心态,顺其自然。可婆婆不信,她背着我找了村里的"半仙"算命,回来后看我的眼神就像看一块石头——又硬又碍事。
真正让我寒心的,是那年腊月的事。
张磊跑长途不在家,我一个人在厨房煮面条。婆婆领着一个陌生女人进了门,二十出头,圆脸盘,挺着个大肚子。婆婆笑嘻嘻地说:"小月,这是你张磊他表姐家的侄女翠翠,来咱家住几天。"
翠翠住了三天,婆婆对她端茶倒水,比对我亲十倍。第三天晚上,我起夜路过婆婆房间,听见她跟翠翠说的话,像一盆冰水从头浇下来——
"翠翠啊,你要是愿意,给磊子生个儿子,婶子给你十万块。那个林小月,肚子不争气,迟早得换掉。"
我浑身发抖,站在门外,指甲掐进掌心里。月光照在院子里的大水缸上,白惨惨的,跟我的脸一个颜色。
第二天一早,我把翠翠的行李扔出了院子。婆婆追出来骂我不懂事,我一句话没说,收拾了衣服回了娘家。
那是我跟刘桂芬彻底决裂的开始。
在娘家住了半个月,张磊来接我。这个男人跪在我妈家院子里,膝盖磕在青石板上,咚咚响。
"小月,是我妈糊涂,我跟她吵过了。你跟我回去,以后咱搬到县城住,不跟她过了。"
我妈在屋里抹眼泪,我爸蹲在墙根抽旱烟,一声不吭。最后是我爸开了口:"磊子,闺女交给你,你要再让她受委屈,我拼了这条老命也不答应。"
我跟张磊搬到了县城,租了间六十平的小房子。婆婆打过几次电话,张磊都挡了回去。日子清静了,我的身体也松弛下来。搬来县城第五个月,我查出怀孕了。
张磊高兴得像个傻子,半夜跑出去买了三斤草莓回来,说孕妇要多吃水果。消息传到村里,婆婆立马要来照顾我。我只说了两个字:不用。
整个孕期,是我妈来陪的。她给我熬鲫鱼汤,用老家带来的红枣蒸糯米饭,屋子里整天飘着暖烘烘的甜香。婆婆托人捎来过两次东西,一次是腊肉,一次是自己纳的小棉鞋。我让张磊原样退了回去。
张磊心里不好受,我知道。有天晚上他躺在我身边,闷了半天说:"小月,我妈她就是老脑筋,心不坏的……"
"心不坏?"我侧过身看着他,肚子已经七个月了,"她要拿十万块买个女人给你生儿子,这叫心不坏?张磊,换成你,你能忘?"
他不说话了,黑暗里只听见墙上时钟滴答滴答的声响。
孩子出生那天,婆婆不知道从哪儿得了消息,坐了三个小时的大巴赶来。她站在产房外面,头发白了好多,背也佝偻了。可我看见她的那一刻,脑子里全是那晚月光下的那句话——"肚子不争气,迟早得换掉。"
所以我把她赶走了。
月子里,我妈悄悄跟我说:"小月,你婆婆走那天,在医院楼下站了两个钟头,抱着那兜鸡蛋,哭得跟个孩子似的。"
我假装没听见,低头给女儿喂奶。可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女儿满月那天,张磊把一封信放在我枕边。是婆婆写的,歪歪扭扭的字,有些还写错了,用拼音代替。信上说:"小月,我知道我做了混账事,你恨我应该的。我不求你原谅,就想远远看孩子一眼。看一眼就走。"
信纸上有几处洇开的水渍,不知是泪还是别的。
我把信折好,塞进抽屉里。没说原谅,也没说不原谅。人活到这份上,有些伤疤结了痂,你不想揭,可风一吹又疼。
也许有一天我会让她见孩子,也许不会。
日子长着呢,谁知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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