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我正蹲在厨房刷锅,油腻腻的水溅了一手。儿媳妇张丽突然推开厨房门,靠在门框上,慢悠悠地说了句:"妈,今晚您给我洗个脚呗。"
我手里的钢丝球"啪"一声掉进了锅里。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抬头看她。她穿着那件粉色睡衣,肚子已经隆起得老高,一只手撑着腰,脸上的表情看不出是开玩笑还是认真的。
"你说啥?"我直起腰,围裙上还滴着水。
"我说,您今晚帮我洗个脚吧。我弯不下腰了。"她揉了揉肚子,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帮我倒杯水"。
我六十二了。在我们村里,哪有婆婆给儿媳妇洗脚的道理?那不是反了天了?我这辈子伺候了公婆、伺候了丈夫、伺候了儿子,到头来还要给儿媳妇洗脚?
"你等你志强回来,让他给你洗。"我别过头,继续刷锅。
张丽没走,站在门口沉默了一会儿,声音忽然带了点硬:"志强出差还有三天才回来,您又不是不知道。我脚肿成那样了,自己够不着。"
我没接话。厨房里只剩下钢丝球刮锅底的刺啦声,刺耳得很。
张丽转身走了。我听见她拖鞋在地板上"啪嗒啪嗒"的声响,然后是卧室门关上的闷响——不重,但那股子赌气的味道,我闻得出来。
我把锅摔在沥水架上,手撑着灶台,心里头堵得慌。窗外冬天的风灌进来,油烟机还嗡嗡转着,我对着那扇黑漆漆的窗户,越想越窝火。
我王桂兰这辈子,在村里谁不敬我三分?她一个外地嫁过来的媳妇,张口就让我给她洗脚?
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隔壁房间传来张丽翻身的动静,床板吱呀吱呀的。
我想起白天在菜市场碰见老姐妹刘凤的话。她说她儿媳妇生完孩子,连碗都不让她洗,婆媳俩处得跟母女似的。我当时嘴上应着"真好真好",心里却不是滋味。
张丽嫁过来两年了,说实话,这姑娘不算差。她在镇上超市上班,每月工资虽然不多,但从没伸手找我们要过一分钱。怀孕后辞了工,在家养胎,买水果、买营养品都是花她自己攒的钱。我嘴上没说什么,心里是看在眼里的。
但洗脚这事,我过不去那个坎。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煮了小米粥,切了咸菜丝,煎了两个鸡蛋。张丽出来吃饭,我们谁也没提昨晚的事。她低着头喝粥,我注意到她脚上趿着拖鞋,脚踝肿得跟发面馒头似的,青筋一条条鼓着。
我喉头动了动,没说话。
下午我去邻居陈婶家串门,拐弯抹角地提了一嘴:"你说现在的年轻人,怎么什么事都敢开口?"
陈婶剥着花生,头也不抬:"咋了?你家丽丽又惹你了?"
我把事儿一说,本想听陈婶帮我说两句公道话。没想到她停下手,看了我一眼:"桂兰,我问你,你当年怀志强的时候,谁伺候你的?"
我愣了。
"你不是跟我说过嘛,你婆婆那时候连口热汤都不给你端,你大着肚子还得下地干活,生志强那天还是自己走到卫生院的。"陈婶把花生壳扔进簸箕,"你恨了一辈子,现在轮到你了,你想让丽丽也恨你一辈子?"
这话像一盆凉水兜头浇下来。
我嘴巴张了张,没说出话。那些陈年的委屈突然翻上来——冬天挺着大肚子在井边打水,婆婆坐在堂屋嗑瓜子连眼皮都不抬一下。我恨了她多少年?恨到她下葬那天,我一滴眼泪都没掉。
晚上回到家,张丽正坐在沙发上揉脚踝,龇牙咧嘴的。茶几上放着半杯凉透的水,电视开着,声音很小,演的是什么婆媳剧。
我站在玄关换鞋,看了她好一会儿。
然后我去厨房烧了一壶水,倒进塑料盆里,试了试温度,端到她跟前。
张丽抬头看我,眼睛瞪得溜圆。
"把脚伸进来。"我蹲下身,声音有点别扭。
"妈……"她声音发颤。
"少废话,水凉了。"
我把她浮肿的脚放进温水里,那脚胀得发亮,我用手轻轻揉着她的脚踝。水热热的,蒸汽扑在我脸上。张丽半天没说话,我低着头也不看她,但感觉到有水滴落进盆里——不是我溅的。
"妈,我不是故意为难您……"她哽咽着说,"我就是太难受了,想到志强不在家,我妈又在外地……"
"行了行了,"我打断她,使劲眨了眨发酸的眼睛,"你妈不在,我不也是你妈?"
这句话说出来,我自己都愣了。
屋里安静了几秒,电视里传来一阵罐头笑声。张丽突然"噗嗤"笑了,我也没忍住,跟着笑了。
水渐渐凉了。我把她的脚擦干,她弯不下腰,我就替她把袜子套上。起身的时候膝盖"咔"地响了一声,张丽赶紧扶我。
那天晚上,我睡得格外踏实。
后来志强回来,张丽跟他说了这事。志强打电话跟我说:"妈,谢谢您。"我嘴上骂他不着家,心里却热乎乎的。
我这辈子总觉得,伺候人就是低人一等。可蹲下去的那一刻我才明白,有些弯,不是弯给别人看的,是弯给自己心里那个结看的。
我婆婆当年没弯下那个腰,我记了她一辈子。我不想让丽丽也记我一辈子。
面子是什么?面子是活给外人看的。日子,是跟自家人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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