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8年4月,北京人民大会堂内灯光璀璨。会上讨论股份制改革,众人各抒己见,一位年逾七旬的老人忽然站起:“让老同志当志愿兵,先把路探出来!”会场霎时安静,这声音来自时任中顾委常委张劲夫。有人摇头,更多人侧目——这不是他第一次顶着压力说“不合时宜”的话了。

把目光往前推。1913年冬月,安徽合肥北乡,稻田刚收,农家灯火稀疏。张家婴儿啼声划破夜色,这个孩子后来走进了风云际会的世纪。祖母将他揽在怀里,乡民说:“这娃眼亮,日后有出息。”可谁也想不到,他最后的遗憾,会偏偏落在无法尽孝上。

1930年春,16岁的张劲夫走进南京晓庄学校。陶行知行走在学生中间,常拍拍他的肩:“读书要顶天立地,先问苍生。”这句话成了他寻找革命道路的扳机。5年后,上海弄堂里电车铃声叮当,他在暗淡灯泡下按指纹加入中国共产党,自此把个人命运系在民族与时代的风浪上。

淮南抗日根据地初建时,通讯靠骑马递纸条,缺枪缺粮。张劲夫奉命来苏北,凭着一副家乡口音在村口和老大娘唠嗑,硬是把地方武装发动起来。1944年,他被抽调到华中党校,课堂上粉笔噼啪敲黑板,“大城市接管”几个大字格外扎眼。谁能想到,短短几年后,那座“城市”已是上海。

1949年初夏,他接财经济案卷堆得像小山。抗美援朝刚打响,中央调度物资,华东局拿钱最多、派人也多。毛主席在财经会议间歇叫他过来,“华东有钱、有人才”,一句话算是点赞,也给他接下来的人生添了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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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6年,他从忙碌的财政口调进中国科学院。郭沫若名义上是院长,却更需要一位能跑能吵能担责的实际舵手,于是党组书记的位置落到张劲夫头上。外行领导内行?起初确实尴尬,他每天穿梭在科研楼与锅炉房之间,先把供暖、宿舍、水电统统抓牢,再去敲各实验室的门。张广厚后来回忆:“见他来了,话匣子打开,科研经费、试剂瓶、家里孩子读书,他样样过问。”尊重让隔阂悄悄消散。

也正是在中科院,他两次直面毛主席。1957年,反右派运动风声紧。几十万知识分子被划右,科研一度停摆。张劲夫反复琢磨后找周总理与聂荣臻:“必须保护科学家。”周总理说要请示毛主席,他索性提着方案直接进中南海。对话只有一句:“他们是国宝。”毛主席看着他放缓语速:“你很大胆啊。”随后,中共中央发文,“重大成就的自然科学家,一律保护过关。”钱学森、华罗庚、童第周等人由此免于受挫,学界私下传开:“书记给挡住了风。”

第二回发生在1959年“除四害”热潮。消灭麻雀的口号铺天盖地,生物学家一合计,说麻雀也吃害虫,不能赶尽杀绝。张劲夫听完,沉默片刻,提笔写报告,署的是个人名义。1960年3月文件下达:“停止打麻雀,以臭虫代之。”科学理性在一次“冒犯”后保住了立足点。

黄金十年,中国科学院拿出了12年远景规划,陆续启动原子弹、人造卫星、半导体材料、计算机等重大项目。张劲夫串联国防、工业、教育系统,为“两弹一星”调兵遣将,有时一天要批十多张急电。1964年10月,罗布泊上空蘑菇云升腾,同事握着他的手没喊口号,只说一句:“值了!”

进入1970年代,国家经济陷入困难,他调任财政部部长。数字冰冷,他却常说“财政即民生”。1979年体改小组成立,他挑担子当组长,调研报告堆满几大麻袋。为了价格改革,他找来120多位年轻学者,关在香山简陋招待所里论证双轨制。后来谈及那场夜以继日的争吵,他笑道:“年轻人吵没关系,把道理吵出来就好。”

股份制是另一个雷区。1988年中央财经领导小组会议,众多部长低声议论,谁也不想先开口。他站起来认领任务,“我当志愿兵。”当年10月,北京证券交易所研究设计联合办公室挂牌,标志着中国资本市场第一次从构想到雏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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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引进国外智力的重担落到他肩上。刚开始,外国专家怕回国后被质疑,国内单位也怕担风险。张劲夫拍板:先干再说。他四处协调,既建官方渠道,也鼓励民间合作。1992年,中顾委撤销,他仍留下“国际人才交流协会主席”一职,自认这是邓小平交办的“长期工程”。

然而,光环之下,遗憾始终压在心底。祖母早年把所有好吃的省给他,自家却常常啃冷饭。抗战最吃紧时,他连续数月辗转前线,直到接到祖母去世的噩耗,也只能在野地里对着月亮烧纸。此事像一根细刺,扎了他一辈子。1947年写悼诗,句句压抑;1994年再写,笔尖已经颤抖,却仍难落下句号。忠与孝,很难两全,他深知如此。

2015年7月31日凌晨,北京医院窗外微雨,101岁的张劲夫合上双眼。文件柜里还放着那本《国外智力交流最新简报》,扉页折角处依稀能看到铅笔小字:人才,是第一资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