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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二十一,春分刚过,晨雾还未散尽。博达把黑色奔驰停在村口老槐树下,从后备箱里拎出香烛、纸钱和一大束白菊。花是他在县城最好的花店订的,三百多块,店员说这叫"思念",花瓣层层叠叠,像凝固的云。

他抬头看了眼天色,灰蒙蒙的,像一块洗不净的旧布。山风卷着泥土的气息扑面而来,带着初春的寒意。村子变化不大,只是年轻人更少了。几个老人蹲在墙根晒太阳,眯着眼打量他这个西装革履的外乡人,没人认出他是谁。博达也没打算打招呼,径直往村外的小山坡走去。

那条路他走了三十年。小时候跟着父亲去上坟,父亲扛着锄头,他提着篮子,母亲总是叮嘱:"到了坟前不许乱跑,要恭敬。"后来他自己来,再后来带着林美音来。最后一次,是五年前离婚后的那个清明,他一个人来,在坟前坐到天黑。

山坡上的草刚冒头,黄绿相间,踩上去软绵绵的。博达喘着气往上爬,这些年应酬多,身体早不如从前。远远望去,祖坟的位置已经变了模样——以前分散的三个小土包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棺用水泥修葺的大坟,青灰色的,在荒草中格外醒目。

那是三年前他回来弄的。找风水先生看了日子,雇了挖掘机,把爷爷奶奶、父母的坟迁到一处,合葬立碑。左边是爷爷奶奶的,右边是父母的。碑是他亲自选的,花岗岩,上好的料子,正面刻着"博氏先祖之墓",背面刻了生卒年月。当时他想,等自己老了,也埋在这里,一家人整整齐齐。

离坟还有十几米,博达忽然停住了脚步。父母坟前的水泥地上,放着一束花。不是他带来的。那是一束康乃馨,粉色的,用透明的玻璃纸包着,边缘已经有些蔫了,显然放了一两天。花束旁边是一圈黑色的纸灰,被风吹得四散,还有几枚没烧尽的纸钱碎片,像枯死的蝴蝶。博达站在原地,手里的白菊忽然变得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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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是独子,没有兄弟姐妹。母亲娘家在邻村,自从母亲二十年前病逝后,舅舅姨娘就断了往来——当年母亲为嫁父亲跟家里闹翻,那些人心里的疙瘩一直没解开。

这些年能来上坟的,除了他,只有一个人。林美音。他的前妻。

博达慢慢走过去,蹲下身,手指拂过那束康乃馨的花瓣。粉色,美音最喜欢的颜色。她总说粉色温柔,不像红色那么张扬,也不像白色那么冷清。结婚时她穿的嫁衣是粉色的,窗帘是粉色的,连厨房的围裙都是粉色碎花。

那时候他觉得俗气,现在想起来,却觉得那是人间烟火气。纸灰被风吹到他裤脚上,他拍了拍,忽然想起什么,从兜里摸出手机看了眼日期。三月二十一,今天是母亲的忌日。美音记得,她一直记得。

而他差点忘了。他以为是清明提前来,直到昨晚翻看老黄历,才惊觉今天是三月二十一。博达把白菊放在康乃馨旁边,点燃香烛,跪在坟前。青烟袅袅升起,他看着碑上父母的名字,眼眶忽然发热。

"爸,妈,我来看你们了。"风穿过松树林,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谁在低声哭泣。

博达第一次见到林美音,是在县城的高中。那时候他是班里的刺头,打架、逃课、顶撞老师,唯独语文成绩好,作文常被当成范文。美音是转学生,从乡下考进来,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辫子梳得一丝不苟,说话轻声细语,像只受惊的兔子。

他本来没注意她。直到那次期中考试,他作文写跑题,破天荒拿了低分,趴在桌上生闷气。美音路过,放下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你的文字有光,别让它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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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迹清秀,像她的为人。后来他开始留意她。发现她每天最早到教室,最晚离开;发现她午饭只吃馒头咸菜,却把省下的钱买了书捐给班里的图书角;发现她被男生欺负时,不哭不闹,只是紧紧攥着衣角,指甲都掐进肉里。

他替她出过头,把那个掀她辫子的男生堵在厕所里揍了一顿。美音知道后,第一次主动跟他说话:"你别这样,会受处分的。"

"我不怕。"

"我怕。"她低着头,声音细若蚊蝇,"我怕你因为我变成坏人。"

博达愣在那里。十七年来,第一次有人怕他变坏,不是因为他自己,而是因为别人。他们开始通信。他写他混乱的家庭——母亲早逝,父亲酗酒,他像野草一样疯长;她写她重男轻女的父母,写她偷偷读书的不易,写她想逃出大山的渴望。两颗孤独的心,在信纸上慢慢靠近。

高考后,他落榜,她考上师范。他送她去车站,塞给她一个布包,里面是他打工攒下的两百块钱。美音不要,他硬塞:"你等着,我去找你。"

那是1998年的夏天,绿皮火车喷着白汽,把他的姑娘带向远方。博达确实去找她了。在建筑工地搬砖,在餐馆洗盘子,在夜市摆地摊。白天干活,晚上去师范门口等美音,给她带烤红薯、糖葫芦,或者什么都不带,就陪她沿着护城河走一圈。

美音的同学笑话她:"你男朋友是个农民工啊?"她不恼,只是笑:"他比你们谁都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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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业后美音分到县城小学当老师,他们结婚了。婚房是租的平房,十平米,一张床一个衣柜,锅碗瓢盆堆在墙角。婚礼简单得可怜,没有婚纱,没有钻戒,美音穿了件新买的红棉袄,博达借了套西装,两人在小饭馆摆了两桌。

那天晚上,美音靠在他怀里,说:"博达,我们会好起来的,对吧?"

"会。"他紧紧搂着她,"我会让你过上好日子。"

他做到了。从包工头做起,一点点积累人脉和经验,后来自己包工程,开建筑公司。十年时间,从十平米的出租屋搬到县城的楼房,再搬到市里的别墅。美音辞了工作,专心照顾家庭,给他生了个儿子,取名博安,寓意平安。

那几年是博达最得意的时光。生意顺风顺水,朋友前呼后拥,美音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儿子聪明伶俐。他觉得自己的人生圆满了,像一艘顺流而下的船,只需享受风景。

他开始膨胀。觉得美音土气,不懂应酬,不会打扮,带出去丢人;觉得她唠叨,管他抽烟喝酒,管他回家时间,像根无形的绳子勒着他。他忘了,在他最落魄的时候,是这根绳子把他从悬崖边拉回来。

裂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也许是那次同学聚会,他见到了初恋女友苏雯。苏雯离了婚,风韵犹存,看她的眼神带着钩子。也许是美音发现他给苏雯买包时,没有哭闹,只是沉默地收拾了他的行李,又默默放回原处。

真正的爆发是在五年前。那天是博安的十岁生日,美音提前一周就开始准备,订了蛋糕,买了气球,做了一桌子菜。博达答应早点回来,却在苏雯的公寓里待到深夜。

苏雯给他倒了红酒,说:"你老婆真无趣,除了孩子就是家务,哪像我,懂你的不容易。"

博达听着受用,酒一杯接一杯。手机响了无数次,他看了一眼,是美音,按掉。再响,再按。最后索性静音。等他醉醺醺回到家,已是凌晨一点。屋里漆黑一片,没有蛋糕,没有气球,只有美音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一份离婚协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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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签了吧。"她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我什么都不要,只要安安。"

博达酒醒了大半,有些慌,又有些恼:"你至于吗?不就是回来晚了?"

"你身上有她的香水味。"美音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近得他能看清她眼底的血丝,"博达,我跟你二十年,从十七岁到三十七岁。你穷的时候我没嫌弃过你,你富的时候我也没要求过你什么。我就一个条件,对这个家忠诚。你做不到,那就别过了。"

他想说软话,想道歉,想挽回。但苏雯的电话就在这时打了进来,铃声刺耳。美音看了一眼屏幕,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接啊,别让人家等急了。"

博达没接,但也没挂断。就是这几秒钟的犹豫,葬送了他的婚姻。美音带着儿子走了。博达以为她会回头,以为她离不开他,以为不过是女人闹脾气。直到收到法院的传票,直到看见她决绝的眼神,直到发现她把共同账户里的钱原封不动留下,只带走了自己的衣物和儿子的东西,他才慌了。

他去找她,在她租的房子楼下等了一夜。清晨她送儿子上学,看见他,只是淡淡地说:"博达,有些错可以原谅,有些错不行。你让我觉得自己这二十年像个笑话,这比什么都伤人。"

"我可以改,我跟她断了,我发誓......"

"太晚了。"美音打断他,"信任这东西,碎了就是碎了,拼不回来。我不想让安安在一个没有信任的家庭里长大,也不想让自己变成一个疑神疑鬼的怨妇。你放过我吧。"

她牵着儿子的手转身离开,背影挺直,像一株风雨中的竹子。博达忽然发现,他从来不了解这个女人。他以为她柔弱,其实她比谁都刚烈;他以为她离不开他,其实她只是选择留下,如今选择离开。

离婚手续办得很快。美音净身出户,只要了儿子的抚养权。博达把别墅留给她,她不要,带着儿子租了套小两居。他每月给抚养费,她按时收,从不拖欠,也从不主动联系。除了每年的忌日和清明,她会给公婆上坟。

香烛燃尽,纸钱化成灰烬。博达在坟前坐了许久,直到山风渐起,吹得他打了个寒颤。他拿出手机,翻到美音的号码。五年了,他存着,没删过,也没打过。号码还是原来的,他偶尔会从共同的朋友那里听到她的消息——她回了老家,在镇上的小学教书;儿子考上了县重点高中,成绩优异;有人给她介绍对象,她没答应。

他编辑了一条短信:"今天去上坟,看到你了。谢谢。"写了删,删了写,最后还是没发。

下山时,他绕道去了美音的学校。正是放学时间,校门口挤满了家长。他站在对面的梧桐树下,远远看着。美音出来了,穿着米白色的风衣,头发剪短了,别在耳后。她身边跟着个半大小子,个子快跟她一般高,背着书包,正侧头跟她说话。那侧脸,那走路的姿势,活脱脱是年轻时的博达。

博安。他的儿子。他下意识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美音似乎感应到什么,朝这边望了一眼。博达赶紧躲到树后,心跳如鼓。等再探出头,母子俩已经走远了。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像一幅温暖的画。

博达站在原地,忽然泪流满面。他想起很多往事。想起美音熬夜给他织的第一条围巾,针脚歪歪扭扭,他却戴了整个冬天;想起她生安安时难产,在产房里喊他的名字,声音撕心裂肺;想起他第一次拿到工程款,她比他还激动,抱着他哭了一晚上;想起她发现他出轨后,没有撒泼打滚,只是安静地收拾行李,把家里打扫得一尘不染,仿佛从未存在过。

他拥有过这世上最纯粹的爱,却亲手把它碾碎了。手机响了,是苏雯。这五年他们在一起,没结婚,就这么耗着。苏雯要名分,他给不了;他要安宁,苏雯给不了。两人互相折磨,像两只困在笼子里的兽。

"晚上回来吃饭吗?"苏雯的声音带着试探。

"不回。"

"你又去见那个黄脸婆了?"苏雯的声音陡然尖利,"博达你搞清楚,我才是你现在的女人!"

博达直接挂了电话,关机。他沿着马路漫无目的地走,走到天完全黑透。路过一家小饭馆,看见里面一家三口正在吃饭,父亲给孩子夹菜,母亲笑着嗔怪孩子挑食。那画面普通得不能再普通,却让他眼眶发热。

他曾经也有这样的时刻。美音做的红烧肉,安安吃得满嘴流油,他在一旁笑。那时候他觉得这样的日子太平常,想要刺激,想要新鲜感,想要证明自己有魅力。

如今他什么都有了,又什么都没有了。博达在镇上找了家旅馆住下,第二天一早,买了些水果和玩具,去了美音的住处。那是栋老旧的居民楼,墙皮斑驳,楼梯间堆着杂物。他爬到三楼,在302门口站了很久,才鼓起勇气敲门。

开门的是安安。少年长高了,戴着眼镜,眉眼神似美音,轮廓却像他。看见他,愣了一下,回头喊:"妈,有人找。"

美音系着围裙出来,看见他,表情没有波澜,像是看见一个普通的访客:"有事?"

"我......来看看你们。"博达把东西递过去,安安没接。

"不用了。"美音说,"有事进来说吧,门口不是说话的地方。"

屋里收拾得干干净净,家具陈旧但整洁。墙上贴着安安的奖状,从一年级到高中,密密麻麻。博达坐在沙发上,手足无措,像个做错事的孩子。美音给他倒了杯水,坐在对面,中间隔着一张茶几,像隔着一条河。

"昨天去上坟了?"她问。

"嗯。看到你了。"

"叔叔阿姨的忌日,我记着呢。"美音低头看着杯子,"你忙,顾不上,我替你去看看,也是应该的。毕竟他们生前待我不错。"

博达喉头哽咽:"美音,对不起。"

"都过去了。"美音抬起头,眼神平静,"博达,你今天来,如果是想复合,那不必开口。如果是想看安安,他是你儿子,你有探视权,我不拦着。但其他的,真没必要。"

"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博达的声音发抖,"这五年我想了很多,苏雯她......她根本不是你看到的那样,她图我的钱,她......"

"那是你的事。"美音打断他,"博达,你还不明白吗?问题不在苏雯,在你。就算没有她,也会有别人。你那时候心浮了,觉得家里太平淡,外面的花花世界才好。这是你的选择,你得认。"

"可我现在改了,我......"

"有些错误,犯了就回不了头。"美音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如锤,"就像镜子碎了,你可以粘起来,但裂痕永远在。我看到你,就会想起那些晚上你是怎么骗我的,想起我是怎么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等你的。那种疼,我忘不了。"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博达,我跟你的时候十七岁,不图你钱,不图你名,就图你这个人。我把一辈子最好的年华都给你了,给你生儿育女,给你操持家务,陪你从一无所有到应有尽有。我要求的回报,不过是忠诚二字。这很难吗?"博达说不出话。

"不难。是你不想给。"美音转过身,眼眶微红,"你觉得我永远不会走,觉得我怎么都会忍。你身在福中不知福,拿我的包容当理所当然,拿我的信任当软弱可欺。你伤害我的时候,想过我是你妻子,是安安的妈妈,是这个家的一半吗?你没有。你心里只有自己,只有那点可怜的虚荣和欲望。"

"美音......"

"我现在过得很好。"美音深吸一口气,平复情绪,"有稳定的工作,有懂事的孩子,有清净的日子。我不想再回到那种提心吊胆的生活里,猜你是不是又在外面有人,等你回家等到半夜。那种日子我过够了。"

她走到门口,打开门:"你走吧。以后上坟,咱们错开时间。安安,送送你爸。"

少年站起来,看着博达,眼神复杂。有陌生,有疏离,还有一点说不清的怜悯。

"爸,我送你。"楼道里,安安走在前面,博达跟在后面。少年的肩膀已经宽了,像棵正在拔节的树。

"爸,"安安忽然开口,"你知道我妈最难过的是什么时候吗?"博达摇头。

"不是你出轨的时候,是你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时候。"安安的声音平静,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她哭了一晚上,第二天照常给我做早饭,送我去学校。我问她为什么不跟爷爷奶奶说,她说:'你爸只是犯了错,他还是你爸。我不能让你恨他。'"博达停下脚步,扶着墙,几乎站不住。

"她护着你,直到最后一刻。"安安转过身,看着他,眼神里有超越年龄的成熟,"她没在我面前说你一句坏话,没拦着你看我。她总说:'你爸是爱你的,只是他不知道怎么爱这个家。'"

"安安,我......"

"爸,我不恨你。"安安打断他,"但我也不理解你。我妈那么好的人,你怎么舍得伤她?"博达张了张嘴,无言以对。

"你回去吧。"安安走下两级台阶,又回头,"下个月我高考,考完我想去外地读大学。我妈一个人,你......你要是还有点良心,别去打扰她。她好不容易才平静下来。"

少年转身下楼,脚步声渐渐远去。博达站在昏暗的楼道里,像个被世界遗弃的孤魂。他想起安安小时候,骑在他脖子上逛庙会,尿了他一脖子,美音笑得直不起腰;想起安安第一次叫爸爸,他激动得把儿子抛起来,美音在一旁惊呼"小心";想起他生意失败那次,美音把嫁妆首饰全卖了,说"咱们从头再来"。那些被他忽略的日常,原来才是生命中最珍贵的部分。他追逐的浮华,不过是一场空。

手机又响了,是苏雯。他看着屏幕,忽然觉得无比疲惫。这五年,他跟苏雯纠缠,不是爱,是不甘心,是惩罚自己,也是惩罚美音。他以为这样能证明什么,其实只证明了他的愚蠢和自私。

他按下接听键,苏雯尖锐的声音传来:"博达你死哪去了?昨晚去哪鬼混了?我告诉你,你要是不给我个交代,咱们没完!"

"苏雯,"博达的声音异常平静,"咱们散了吧。"

电话那头愣了几秒,随即爆发出尖叫:"你说什么?你敢甩我?博达你个王八蛋,你当初怎么说的?你说要娶我,你说要给我名分!"

"我骗你的,也骗了我自己。"博达靠着墙,慢慢滑坐在地上,"苏雯,咱们都别演了。你图我的钱,我图你的刺激,谁也不比谁高尚。五年了,我累了,你也找个正经人嫁了吧。"

他挂了电话,拉黑,删除。做完这一切,他坐在冰冷的台阶上,忽然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

博达在镇上待了三天,没再去打扰美音。他去看了当年的婚房,那间十平米的平房还在,租给了一对年轻夫妻。女人在门口择菜,男人在修自行车,画面熟悉得让人心碎。他去看了美音教书的学校,在窗外听她讲课。她的声音还是那样温柔,讲《背影》的时候,眼眶微红。学生们安静地听着,有个女孩偷偷抹眼泪。他去看了儿子的高中,在光荣榜上找到安安的名字,年级第三。照片上的少年目光清澈,像当年的美音。

最后一天,他又去了祖坟。这次带了工具,把坟周围的杂草清理干净,给碑描了金漆。他坐在坟前,跟父母说了很多话。

"爸,妈,儿子不孝,把美音弄丢了。"

"我以前觉得,有钱就有一切。现在才知道,钱买不来真心,买不来信任,买不来一个等你回家的灯。"

"美音每年都来给你们上坟,比我这个亲儿子还上心。我算什么丈夫?算什么父亲?"

"你们放心,我以后好好做人。安安高考,我一定来。美音......我就不打扰她了。她好就行,真的,她好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