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小年夜。
我正在厨房里炸丸子，油锅"滋啦滋啦"响着，满屋子都是肉香。手机突然震了一下，我用沾着面糊的手指划开屏幕，是闺蜜王萍发来的一张截图。
我只看了一眼，手里的漏勺就掉进了油锅里，热油溅上手背，烫得我"嘶"了一声。
可那点疼，比不上心口那一下。
截图是一张婚纱照，男的穿着黑西装，女的披着白纱，两个人笑得甜蜜蜜。男的，是陈志国——我谈了八年的男朋友。女的，我不认识。
王萍紧跟着发来一条语音："小梅，你看到没有？陈志国在朋友圈发的，说正月初六办婚礼，还把你屏蔽了！我要不是他同事，也看不到！"
我站在油烟弥漫的厨房里，灶台上的火还烧着，锅里的丸子糊了，烟雾报警器开始尖叫。我什么都没管，就那么攥着手机，盯着那张照片，手指头一点一点发凉。
八年。
我林小梅今年三十五岁，从二十七岁开始跟陈志国在一起。八年里，我替他还过外债，陪他熬过创业最苦的日子，在他出车祸住院那半年，我白天上班，晚上去病房给他擦身、喂饭、倒尿盆。
他妈嫌我是农村出来的，嫌我学历低，每次见面都甩脸子。我忍了。他说再等等，等事业稳定了就结婚。我也信了。
我拨他的电话，关机。
发微信，显示一道红色感叹号——他把我删了。
窗外的鞭炮声噼里啪啦地响，邻居家的孩子在楼道里跑来跑去喊着"过年喽"。我关掉灶台的火，慢慢蹲下来，后背靠着冰冷的橱柜门，一滴眼泪砸在沾满面粉的围裙上。
八年，我算什么？
第二天一早，我坐了三个小时的大巴，从县城赶到了市里陈志国的公司。
冬天的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割，我穿着那件他前年生日时我咬牙买的羽绒服，站在写字楼下面，看着旋转门里进进出出的人。
他从门里出来的时候，旁边挽着一个年轻女人，烫着大波浪，穿着驼色大衣，踩着细高跟，笑起来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
我认出来了，就是照片上那个。
"陈志国！"我喊了一声。
他脚步顿住，脸上的表情我这辈子忘不了——不是愧疚，不是惊慌，是厌烦。就像你走在路上，鞋底粘了块口香糖，那种嫌弃。
"你怎么来了？"他声音压得很低，往旁边走了两步，想把我拉到那女人看不见的地方。
我甩开他的手："你把我删了，电话也关了，你是不是当我死了？"
他叹了口气，那种耐着性子的叹气，好像我在无理取闹："小梅，我跟你说过，咱俩不合适。上个月我说的话，你没当回事？"
上个月，他确实说过一句"我们冷静一下"。可我以为那只是吵架后的气话。我怎么也没想到，"冷静一下"的意思，是他已经跟别人领了证，订了酒席。
那个女人走过来，礼貌地看了我一眼："志国，这是谁啊？"
他搂住那女人的肩膀，头也不回地说："一个老同学。"
老同学。
八年的饭我做了，八年的衣服我洗了，他妈住院我端屎端尿伺候了一个月，到头来我是"一个老同学"。
我站在寒风里，看着他们上了一辆白色的奥迪。那车，首付还是我借给他的三万块钱凑的。
王萍后来告诉我，那个女人叫周婷，是他们公司新来的客户经理的女儿，家里在市里有两套房，爸爸手上还有几个工程。陈志国的公司去年资金链差点断了，就是靠周婷她爸拉了一把。
"他就是图人家的钱和人脉。"王萍在电话那头骂骂咧咧，"这种男人，不要也罢！"
我没说话。道理我都懂，可八年的感情，哪是一句"不要也罢"就能放下的？那些年我省吃俭用攒下的钱，几乎都贴补给了他。如今三十五岁，没房没车没存款，连个像样的工作都因为当年陪他创业给耽误了。
我回到出租屋，小小的单间，墙皮有些发霉，暖气片半温不热。我把柜子里跟他有关的东西全翻出来——合照、电影票根、他送的那条一百多块钱的银项链。八年，就这么点东西。
我妈打电话来，问我过年带不带"小陈"回家。我张了张嘴，眼泪又下来了，硬撑着说："妈，今年我一个人回。"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我妈说："回来就好，妈给你炖鸡。"
大年三十那天晚上，我坐在老家的土炕上，电视里放着春晚，我妈在旁边剥橘子。她没问我跟陈志国怎么回事，只是把剥好的橘子一瓣一瓣塞到我手里。
炕烧得热烘烘的，橘子是酸的，我妈手上有常年干活留下的老茧，粗糙地蹭过我的手指。
"小梅，"她突然开口，"女人这辈子，别把自己活成别人的影子。你爸走得早，我一个人把你拉扯大，我要是当年也指着别人，咱娘俩早就饿死了。"
我靠在她肩膀上，闻着她身上那股熟悉的、混着灶台烟火气的味道，哭得像个小孩。
正月初六，陈志国结婚那天，我没去闹，也没去看。我去县城的职业培训中心报了个会计班。教室里都是跟我差不多年纪的女人，有离婚的，有下岗的，大家坐在一起，倒也不觉得丢人。
后来我考下了证，在镇上一家建材店找了份会计的活儿，工资不高，但踏实。三万块钱的欠条我留着，托律师朋友写了封函寄过去。陈志国没吭声，过了一个月，钱打到了我卡上。
有天傍晚我下班骑电动车回家，路过一片油菜花地，金灿灿的铺了一整片，晚风里带着花的甜香。我停下车，站在田埂上看了好一会儿。
八年，我输了时间，但没输掉自己。
我妈说得对，别把自己活成别人的影子。往后的日子，是酸是甜，我自己说了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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