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我刚把碗筷收进厨房,水龙头哗哗响着,就听见客厅里老张接了个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我关掉水龙头,竖起耳朵听了几句,心里"咯噔"一下——又来了。

"行行行,嫂子你别急,我明天就转过去。"

我手上的抹布往灶台上一摔,三步并两步冲到客厅。老张正挂电话,看见我那脸色,讪讪地把手机往裤兜里塞。

"又是谁?借多少?"我盯着他问。

"我堂嫂,她儿子要交大学学费,差两万块……"

"两万?!"我嗓门一下就上去了,"上个月你表弟装修借了三万,年初你二叔看病借了一万五,加上去年七七八八的,咱们都借出去十来万了!你倒是算算,咱家存折上还剩多少?"

老张不吭声,低着头坐在沙发上,两只手搓来搓去。他就是这样,跟谁都没脾气,尤其是对亲戚,张不开嘴说那个"不"字。

我一屁股坐到他对面,鼻子酸得厉害。窗外小区路灯昏黄,秋风把树叶吹得沙沙响,屋里安静得只剩墙上挂钟"嘀嗒嘀嗒"走着。

我跟老张结婚二十三年了。他是农村出来的,家里兄弟姐妹多,亲戚更多。刚结婚那会儿,我就知道他心软,村里谁家有事他都要搭把手。那时候穷,借的也少,三百五百的,我也没太在意。

可这几年不一样了。我俩在县城开了个五金店,起早贪黑地干,日子刚有了起色,亲戚们就像闻着味儿似的,一个接一个地找上门来。老张来者不拒,每次都拍着胸脯说"没问题",可回头对着我,连大气都不敢喘。

"张德明,我把话撂这儿,"我叫了他大名,"这钱你要是再借出去,咱女儿明年考研的钱从哪儿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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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张抬起头,眼眶有点红:"可我堂嫂一个人拉扯孩子不容易……"

我心里像被什么扎了一下。是啊,他堂哥前年出车祸走了,嫂子确实可怜。可我们自己呢?我们就容易吗?

那晚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听着身边老张的呼吸声,又心疼又生气,像一团乱麻堵在胸口。

第二天一早,我拦住正要出门的老张:"钱的事先缓缓,我跟你一起去趟你堂嫂那儿。"

老张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说。

堂嫂家在老家镇上,开车四十分钟。一路上稻田金黄,空气里飘着晒谷子的焦香味儿。我心里盘算着怎么开口,手指头不自觉地揪着衣角。

到了堂嫂家,院子里晾着几件洗得发白的衣裳,堂嫂迎出来,眼睛肿着,看见我跟在后头,明显有些不自在。

"弟妹来了……"她声音细细的,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

屋里收拾得干净,但家具都是旧的,桌上摊着一张大学录取通知书,我扫了一眼——是个不错的学校。旁边还压着几张皱巴巴的缴费单。

我心里那股堵着的气,忽然散了一些。

"嫂子,我今天来不是要说什么难听话,"我给自己倒了杯水,开门见山,"家里的情况你也知道,德明这人面子薄,不好意思跟你讲实话。我是个直性子——两万块我们借,但我有个条件。"

堂嫂紧张地看着我。

"孩子上了大学,寒暑假可以勤工俭学,你也别光在家守着。镇上新开了个服装厂在招人,我有个老同学在那儿当组长,我帮你问问。钱呢,不急着还,等你们手头宽裕了再说,但以后能自己扛的事,尽量自己扛。"

堂嫂眼泪唰地就下来了,拽着我的手直点头。

回去的路上,老张半天没说话,快到县城了才冒出一句:"媳妇儿,你今天这事办得……敞亮。"

我白了他一眼:"你也就这点好,心肠软。可你软得没原则,迟早把自己掏空。"

他嘿嘿笑了两声,不接话。

其实从堂嫂家回来后,我心里就下了个决心。当天晚上我把家里的账本翻出来,一笔一笔地列:谁借了多少,什么时候借的,说好什么时候还的。不列不知道,一列吓一跳——三年里前前后后借出去十二万八,还回来的只有一万六。

我把账本往老张面前一拍。

他看了半天,脸上的表情从心虚变成了沉默。

"张德明,我不是要你六亲不认,可这钱是咱俩一块砖一包水泥地挣出来的。你在店里搬货搬得腰间盘突出,我算账算得老花眼提前五年,为的是什么?"

我说着说着,声音就抖了。

那晚老张头一回主动跟我商量:"以后亲戚再开口,五千以内的我自己定,五千以上的,咱俩一起商量。实在困难的帮一把,能力之外的我学着拒绝。行不行?"

我点了点头。说实话,我没指望他一下子就变了,这人骨子里的善良是改不掉的。但起码,他愿意立个规矩了。

后来的事情倒也有了些变化。他表弟装修的三万块,年底居然主动还了两万。我打电话去问,才知道是老张私下跟他聊过,说家里紧,闺女要考研。看来他不是不会开口,只是以前觉得不好意思。

至于堂嫂,进了服装厂干了三个月就当上了小组长,过年时候特意拎了两只土鸡来看我们,非要塞给我一个信封。我推来推去,她急了:"弟妹,你帮我找了活路,这钱我必须还。你要是不收,我觉都睡不着。"

我收了。不是在乎那点钱,是觉得这才对。借钱不可怕,可怕的是借着借着,把人情借成了理所当然,把善良借成了软弱。

现在偶尔还有亲戚来找老张,他倒是真学会了那句话——"我回去跟你嫂子商量商量。"

亲戚们都说我厉害、管得严。

我也不解释,笑笑就过去了。

只有老张知道,我不是不让他做好人,我只是不想看他把自己的心掏空了,却连句谢谢都等不来。

这日子啊,得先把自己的屋檐修好了,才有余力给别人撑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