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我正在宿舍里背英语单词,手机突然响了。

是我妈。

"小敏,周六回来一趟,有个事。"

她声音不大,但语气里那种不容商量的劲儿,我太熟悉了。

"妈,我周末要复习,下个月就期末考了。"

"考什么考,你回来就是了,人家都安排好了。"

电话挂了,我愣了半天。

室友小周凑过来:"你妈又催你回去?"

我苦笑了一下,没说话。心里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

周六一大早,我坐了三个小时的大巴回到老家那个小镇。刚进院子,就闻到灶房里飘出来的红烧肉香味。我妈平时连个荷包蛋都舍不得多放油,今天居然炖了肉。

堂屋的八仙桌上摆了四个菜,还有一瓶本地产的白酒。

我爸坐在门槛上抽旱烟,看见我回来,把烟在鞋底上磕灭了,嘴巴张了张,最终什么也没说。

我妈从灶房出来,围裙都没解,上下打量我一眼,皱起眉头:"你就穿这个回来的?去换件像样的衣服,把头发扎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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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里咯噔一下:"妈,到底什么事?"

她拉我进里屋,从柜子里翻出一件碎花连衣裙往我手里一塞:"隔壁村的周婶给你介绍了个对象,人家小伙子今天上门来看看。家里条件不错,开了个建材店。"

我脑子嗡的一声。

"妈,我才19岁!我还在读大专!"

"19岁咋了?我18岁就嫁给你爸了。你看看村里,哪个女娃拖到二十几才找对象的?到时候好的都被挑走了。"

我把裙子摔在床上,声音都发抖了:"你是不是就想要人家的彩礼钱?"

我妈的脸一下子沉了,她抬手指着我,手指头都在颤:"你说什么?我是你妈!我会害你?"

可我分明看见她眼神闪了一下。

我弟今年要上初中了。家里那几亩薄地,刨去化肥种子钱,一年到头也剩不下几个。我爸的腰椎间盘突出越来越严重,去年冬天疼得下不了地,光医药费就花了八千多。

这些事我都知道,可我没想到,解决的办法会落在我身上——以这种方式。

上午十点多,一辆银灰色的面包车停在我家院坝外头。

来的是个二十五六岁的男人,方脸,皮肤黑,穿了件崭新的白衬衫,衬衫领子上的折痕还没消。跟着来的还有他妈和那个做媒的周婶。

周婶一进门就拉着我妈的手,嗓门大得整条巷子都听得见:"哎哟嫂子,你家小敏越长越俊了,这模样,十里八村找不出第二个!"

我妈难得地笑了,端茶倒水忙前忙后。

男方的妈——一个烫着小卷发、戴着金耳环的中年女人——坐在堂屋里,目光像扫描仪一样把我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她看了看我的手,又看了看我的胳膊,我觉得自己像集市上被挑拣的牲口。

"这姑娘多高?"

"一米六二。"我妈抢着答。

"身体没啥毛病吧?"

"健健康康的,从小到大没进过医院。"

没有人问我读的什么专业,没有人问我有什么想法。我坐在角落的小板凳上,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一口都咽不下去。

那个男人倒是朝我笑了笑,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妹子,你平时喜欢干啥?"

我没抬头:"读书。"

饭桌上安静了两秒。周婶赶紧打圆场:"年轻人嘛,爱学习是好事,以后嫁过去也能帮着记记账。"

吃完饭,两家大人在院子里说话。我听见那个金耳环女人压低声音对周婶说:"年纪是小了点,不过模样周正,能生养就行。彩礼的事好商量,八万八,再加条金项链。"

八万八。

我站在灶房门后,手里攥着洗碗的抹布,指节发白。

我忽然想起上个月,我妈给我打电话,说弟弟的学费还差两千,让我从生活费里先挤一挤。我每个月生活费才八百,已经在学校食堂吃最便宜的素菜了。

可她连两千块都要从我嘴里省,现在却能因为八万八,把我打包送出去。

我没有换那条碎花裙子。我穿着来时那件洗得发白的T恤,走到院子里,当着所有人的面说:"这个亲,我不相。"

我妈脸色铁青。

"我还没毕业,我不想嫁人。"

金耳环女人撇了撇嘴,拉着儿子就走了。面包车发动的声音很大,卷起一地灰尘。

周婶走的时候甩下一句:"嫂子,你这闺女,心气太高了。"

院子里只剩下我们一家四口。我弟躲在屋里不敢出来。我爸还坐在那个门槛上,佝偻着背,像一棵被风吹弯的老树。

我妈没骂我,这比骂我更让人难受。她只是默默收拾碗筷,手浸在冰凉的井水里搓洗,一声不吭。

那天晚上我走之前,我妈站在院门口。天已经黑了,巷子里的路灯坏了好久没人修,她的脸隐在暗处,看不清表情。

"妈,"我背着书包,喉咙发紧,"我不是不孝顺。但我不想走你的老路。等我毕业了,能挣钱了,家里的事我来扛。"

她沉默了很久。

最后她说了句:"路上注意安全。"

大巴开出小镇的时候,窗外的稻田在月光下泛着银色。我靠着车窗,眼泪终于掉下来。

我不怪我妈。她只是不知道,除了嫁女儿,生活还有别的出路。

可我知道。

所以我得拼命读书,拼命挣钱,替她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