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搬来我家的第三个月,我在洗她换下来的棉袄时,口袋里只掉出几枚硬币。
我心里咯噔一下。
上个礼拜,我亲手给她塞了五百块钱,让她平时买点零嘴、跟小区老太太们打打小牌。那钱我数着给的,五张红票子,她当时还嗔怪我:"哎呀,我一个老太婆要啥钱。"可嘴上说着,手已经把钱叠好,塞进贴身的棉袄内兜里了。
那五百块,去哪了?
我叫王秀兰,今年四十七,在县城开了家早餐店,每天凌晨三点起来揉面、蒸包子。丈夫老刘跑长途货运,十天半月回来一趟。日子算不上富裕,但也过得去。去年冬天,父亲走了,母亲一个人守在乡下老屋,耳背得厉害,有天晚上摔了一跤,趴在院子里半个钟头才爬起来。弟弟在广州打工,顾不上。我跟老刘商量了一晚,第二天就把母亲接了过来。
母亲刚来时,精神头不错,每天帮我摘菜、扫地,还抢着去店里帮忙收碗。可我慢慢发现不对劲——她的钱,总在"丢"。
头一回,我以为是她自己忘了放哪儿。第二回,她说可能是掉在菜市场了。第三回,她干脆低着头不吭声,眼圈发红。
我数过了,前前后后,两个月不到,少了将近两千块。
我家就三口人加上母亲,儿子在外地读大学。这钱不可能是被偷的,我们这老小区,邻里之间门都不锁。
那钱到底去哪了?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枕边老刘打来电话,我随口提了一嘴。老刘沉默了几秒,忽然说:"你妈不会是……脑子糊涂了吧?"
这句话像根针,扎在我心尖上。
第二天一早,我没去开店,找了隔壁张婶帮忙顶一天。我决定悄悄跟着母亲。
母亲吃完早饭,换了那件洗得发白的藏青色外套,兜里揣了个小布包,慢悠悠出了门。我隔了几十米跟在后头。
深秋的风裹着桂花尾巴上最后一丝甜,小区里银杏叶铺了满地金黄。母亲走得很慢,左脚有点跛——那是去年摔的后遗症,她从不跟我提疼。
她没去菜市场,也没去小公园。她拐进了巷子尽头那条老街,在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前停下来。
我躲在电线杆后头,心跳得咚咚响。
门开了,出来一个瘦小的女人,五十岁上下,头发枯黄,脸上带着那种长期操劳才有的灰败。她手里牵着一个六七岁的小男孩,男孩左腿上绑着支具,走路一拐一拐的。
母亲蹲下身,从布包里掏出两张百元钞票,塞进女人手里。女人拼命推让,母亲拉着她的手,说了句什么。我离得远,听不清,只看见那女人忽然红了眼眶,把钱紧紧攥在掌心里。
我的鼻子一下子酸了。
我没有上前,转身回了家。坐在厨房里发了好久的呆。
下午母亲回来,我装作若无其事地削苹果。削到一半,我忍不住了:"妈,巷子尽头那家人,你认识?"
母亲削苹果的手顿了一下,半晌才开口:"你跟着我了?"
我没说话。
母亲叹了口气,把事情说了。那女人叫周兰,丈夫两年前出了车祸没了,留下她跟患有先天性髋关节脱位的儿子。孩子需要做手术,可周兰在超市做理货员,一个月两千出头,根本凑不够。母亲是在小区门口的药店碰见她的——周兰带孩子买止疼药,翻遍了口袋,差四块钱。母亲帮她垫了。
"后来我去她家看过一回,"母亲的声音低低的,"秀兰,你没见过那屋子。冬天没暖气,孩子盖的被子薄得能透光。"
"那你也不能把自己的钱都给人家啊!"我急了,"妈,你自己也要花钱的!"
"我花啥钱?"母亲抬起头看我,眼睛浑浊却亮着一点光,"我吃你的、住你的,又不打牌,又不买新衣裳。那钱放在我兜里就是几张纸,放到那孩子身上,兴许能让他好好走路。"
我张了张嘴,愣是说不出话来。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我想起小时候,家里穷得揭不开锅,母亲把仅有的一碗面条端到我跟弟弟面前,自己喝了碗面汤就说"吃饱了"。几十年过去了,她还是那个把所有好东西往别人碗里拨的人——只是现在,"别人"变成了一个素不相识的女人和她的孩子。
第三天,我起了个大早,比平常多蒸了两屉包子。收摊后,我拎着一大袋热包子,跟母亲一起去了周兰家。
那房子比母亲描述的还破。墙皮剥落,水泥地坑坑洼洼,唯一像样的家具是张方桌,上面摆着孩子的作业本,字写得歪歪扭扭,却一笔一划很认真。
孩子叫小宇,见到包子眼睛亮了,却先递给他妈:"妈你先吃。"
我蹲下来摸他的头,指了指他腿上的支具:"疼不疼?"
他摇头,笑了一下:"习惯了。"
我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回家路上,我跟母亲说:"妈,以后给周兰的钱,从我这儿出。你别再动自己的了。"母亲停下脚步看着我,嘴唇抖了抖,没说出"谢谢",只是用力握了握我的手。她的手粗糙、干裂,像老树的皮,可那力道是热的。
后来,我在店里贴了张纸条,写着"小宇手术爱心筹"。来吃早点的街坊你十块我二十,三个月后竟然凑了一万多。加上母亲攒的、我垫的、弟弟从广州寄回来的,小宇终于住进了县医院。
手术那天,母亲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攥着那个旧布包,嘴里念念叨叨的——我凑近了才听清,她念的是:"老头子,你看到了吧,这世上还是好人多。"
我转过头,眼泪砸在水磨石地面上,无声无息。
母亲的钱,从来没有"丢"。她只是把钱放到了一个她觉得更需要的地方。而我终于明白,善良这件事,从来不问穷富,不问年纪。它是我妈这辈子穿在身上最体面的衣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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