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我正在婆婆家帮她择芹菜,厨房里油烟机嗡嗡响着,锅里炖的排骨咕嘟咕嘟冒泡,满屋子都是酱油和八角混在一起的浓香。
婆婆忽然接了个电话,是她娘家侄女打来的,声音大得我隔着两米远都听得清清楚楚。
"二姑,你家拆迁那钱到账了吧?我听说光补偿款就两百多万呢!建华可真有福气……"
婆婆慌忙把手机往耳朵边按了按,压低声音说:"到了到了,别嚷嚷……"
她说着,眼神不自觉地往我这边瞟了一眼。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间,我手里的芹菜掉进了水盆里,溅起一片水花。
婆婆的脸一下子僵住了。
我嘴巴张了张,想问,又不知道从哪问起。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有人在耳边敲了一面锣。
拆迁?238万?什么时候的事?
我叫周敏,今年44岁,和丈夫李建华结婚十八年了。我们住在县城的老小区里,他在一家物流公司开货车,我在超市当收银员,两个人月收入加起来不到一万块。儿子今年上高二,正是花钱的时候,补课费、生活费像流水一样往外淌。
日子一直紧紧巴巴的,我连件像样的羽绒服都舍不得买,去年冬天还穿着五年前那件袖口起球的旧棉袄。
可现在婆婆告诉我——不,是婆婆不小心让我知道了——他们家老宅拆迁,赔了238万。
而我的丈夫,枕边人,一个字都没跟我提过。
我放下芹菜,擦了擦手,声音发抖:"妈,建华家老宅拆迁的事……是真的?"
婆婆把电话挂了,站在灶台前不说话,手指头捏着锅铲,半天才挤出一句:"敏啊,这事……你别多想,建华他打算跟你说的,就是还没找到合适的时机……"
我忽然觉得喉咙发紧,眼眶一酸,但硬忍住了。
没找到合适的时机?钱都到账了,他瞒了我多久?
那天晚上,李建华照例十点多才到家,一身柴油味儿,疲惫地把外套甩在沙发上。
我坐在餐桌前等他,桌上摆着一碗已经凉透的面条。
"建华,你家老宅拆迁赔了238万,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我?"
他解纽扣的手停住了,像被人按了暂停键。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钟表滴答滴答的声响。
五秒钟后,他慢慢坐到我对面,搓了搓脸,叹了口气:"谁跟你说的?"
"重要吗?"我盯着他的眼睛,"我是你老婆,十八年了,你瞒我这么大的事?"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昏黄的灯光下慢慢散开。
"敏,我不是想瞒你……"他声音很低,"那钱是到账了,一共238万,打在我妈的卡上。但那是我爸留下的宅基地,我妈说了,钱要分成三份——我、我哥、我妹,一人大概79万。"
我愣了一下。
他接着说:"我哥你知道的,前年做生意赔了四十多万,到现在还欠着外债。我妹离婚后一个人带孩子,日子也不好过。我妈的意思是……我哥多分一些,我妹也多拿一点。"
"那你呢?"我问。
他又吸了一口烟,手指微微发颤:"我妈说给我四十万就行了。"
四十万。238万里的四十万。
我一下子站了起来,椅子腿刮在地板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李建华,你觉得这公平吗?你爸妈这些年生病住院,哪次不是咱俩掏钱?你哥做生意赔了,借了咱们八万块到现在没还!你妹离婚,是我帮着带了半年孩子!现在分钱了,你拿最少的那份,你问过我的意见吗?"
他掐灭烟头,低着头不说话。
那一刻,我心里翻江倒海。不是心疼那些钱——好吧,也心疼——但更让我难受的是,他根本没想过跟我商量。在这件事上,我这个妻子是被排除在外的。
接下来几天,我们几乎没说过话。我上班收银的时候,扫码的"嘀嘀"声听起来格外刺耳,脑子里全是那个数字——238万、40万,来来回回地转。
后来是我嫂子先找上门来的。她提着一兜橘子,笑盈盈地坐在我家沙发上,话里话外的意思是:建华最懂事了,知道让着哥哥姐姐,一家人不就该互相帮衬嘛。
我没接她的话,只说了一句:"嫂子,懂事的前提是公平。"
她脸上的笑收了一半,坐了十分钟就走了。
那天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起身去阳台透气。三月的夜风还带着凉意,远处小区的路灯泛着昏黄的光,楼下野猫叫了两声,又归于沉寂。
李建华不知什么时候也出来了,站在我旁边,递给我一件外套。
"敏,我跟我妈重新谈了。"他声音哑哑的,"每人79万,一分不多一分不少,我哥欠咱的八万从他那份里扣。我妈同意了。"
我转头看他,路灯的光映在他脸上,眼角的皱纹好像又深了几分。
"你早该这么做。"我说。
他点点头:"我知道。我以前总觉得,我是老二,上有哥下有妹,多让着点没什么。可我忘了,我也有自己的家,你和儿子才是我最该护着的人。"
我没说话,眼泪却掉了下来。
十八年了,我不是非要跟他争那几十万块钱。我争的是一个态度——在这个家里,我不该是最后一个知道消息的人。
后来那79万到了账。我们拿出一部分给儿子存了教育基金,留了一部分当应急,剩下的就放着,哪也没动。
日子还是照样过,他开他的货车,我收我的银。只是从那以后,家里但凡有什么大事小情,他都会先跟我说一声。
有时候我想,婚姻这东西啊,不怕穷,不怕苦,就怕一个人把另一个人当外人。
好在,他终于明白了。
虽然晚了一点,但还不算太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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