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2年腊月的一天清晨,博兴城外的练兵场上寒风刺骨,却挡不住官兵围成的圈子。圈中央,一位须发斑白的老人挽起袖口,脚步轻若狸猫,对面数名青年壮汉轮番冲撞,竟被他轻描淡写地卸了力道。这位老人正是名声在外的宫宝田,已届71岁。许世友站在人群外侧,双眼放光,低声对副官说:“这是真把式。”
逆推时间,宫宝田出生在1871年同治十年,山东武定府一个靠种地糊口的家庭。家里记得很清楚,他啼哭那天,一只白鹿在门前徘徊半晌。乡里算命瞎子留下八个字:“只怕将来,宫开两口。”老百姓听得云里雾里,只当茶余饭后的谈资。日子艰难,父母却拿出全部力气供他识字,希望孩子走出庄稼地。
1884年春,他13岁,只身北上投奔亲戚,先在元亨利米行做伙计。每日抡大杵、扛米袋,膂力悄悄增长。运米进五王府那一年,他偶遇护院尹福。尹福练的是八卦掌,见他腰胯沉稳,顺手教了几招。宫宝田学得极快,晚上回铺面用麻袋、装米木桶做沙包,练到双掌渗血也不松劲。
尹福后来调去崇文门校场任练武教官,两年后将他带去帮忙。尹福的门规狠:木碗接汗满方能休息。苦练之下,宫宝田兼得腿上轻功与掌上发劲,很快在清末京师武圈混出名声。这里必须澄清:所谓“大内总管董海川亲授”并无档案支撑,董海川去世于1882年,时间对不上。真正指导他的人,是董海川的再传弟子,而非董本人。
1890年前后,18岁的宫宝田通过旗营武举挑选,进京卫戍营任把总,负责仪仗巡哨,没有官方记录说他贴身侍卫光绪,但宫氏确实在紫禁城执勤过。彼时洋务运动如火如荼,鸟枪的威力让冷兵器黯然失色,他也体验过“枪口对拳脚”的无奈。宫宝田练轻功,更练闪展腾挪,传说可侧身闪过近距离枪击—真实性有待考证,可见人们对武艺的浪漫想象。
1900年庚子事变,清廷仓皇西狩,宫宝田跟随护卫队伍一路向西。行军途中的奔袭、夜渡黄河,让他的轻身功夫再上台阶。西安事定,他领赏黄马褂,却无意深陷权力旋涡,1908年前后离开北京,回乡置田授徒。此举看似平淡,却为后来“克龙”的坊间怪谈埋下伏笔——在乡亲眼中,离开皇城即是远离真龙。
1916年,奉天张作霖扩募亲兵,经人举荐把目光投向这位隐居的八卦高手。张大帅初见他,开门见山:“老宫,给俺看看你那身子骨行不行。”两人比划成了一段口口相传的轶事:二十步外连开两枪,他都闪过;第三枪还在上膛,人已绕到张作霖背后。真实情况或许没那么夸张,但张作霖对他的身手确实服气,当下聘为护卫兼武术教练。
自1916年至1928年,宫宝田随张作霖南征北战。他最大的本事不是赤手夺枪,而是教会奉军近卫营如何在散兵阵中利用地形、徒手拆枪,避免一触即溃。奉天军人后来自称“有一半拳脚是老宫打下的底子”,并非空谈。遗憾的是,1928年6月4日皇姑屯爆炸,张作霖被炸身亡。当日上午,宫宝田按计划去检阅马场,恰好与专列分开。噩耗传来,他怔在原地许久,只说:“终究没护住,算老宫无能。”
离奉天回到家乡以后,那个白鹿传说再被提起:坊间解读为“宫开两张口,吃掉两龙头”,第一龙指光绪,第二龙指张作霖。旧乡邻越传越玄,甚至把他少年宴席误食鲤鱼的趣事添油加醋,说鲤鱼未跃龙门,吃之便犯下“克龙”之罪。荒诞是荒诞,却反映出民间对帝王护卫的敬畏与想象。
1937年抗战全面爆发,山东成为拉锯战场。宫宝田虽年过花甲,仍在庄里组团练教授棍棒擒拿。他不谈“刀枪不入”,只教“绕身、贴身、擒臂”三法,要求学徒记住一句话:“遇敌先活命,打不赢就跑。”务实得很。1942年,八路军一支部队进驻当地,许世友闻名而来,两人切磋数合。许世友手劲凶猛,宫宝田步伐飘忽,场面颇有看头。临别时,许世友感慨:“老宫,你这一身劲可惜了,留几招教教兵吧。”遗憾的是,日军大扫荡很快展开,训练班只办了三期即被迫终止。
1943年秋,宫宝田病逝,享年72岁。乡亲抬棺经过水湾,看见水里鲤鱼翻腾,有人悄声说:“白鹿走了,鲤鱼来送。”这种近乎传奇的象征,总爱缠在武人身后。
至于“能否躲子弹”这个问题,现存资料只有奉天卫队口述,没有一份军档可作佐证。考虑到手枪射速、当时枪械精度、双方距离,以及现场是否提前彩排,这种传闻更像武林茶话。但必须承认,宫宝田的确在清末、民国、抗战三段时代留下了足印:少年北漂学拳,中年护卫奉军,暮年扶持抗战,用尽一生来证明武术的价值不只是舞台花架子,而是贴着时代脉搏不断调整的生存技艺。若说传奇,真正的传奇或许不在于他是否闪过子弹,而在于一个旧时代练家子,如何在枪炮与风雨中寻找自己的落脚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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