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年的风,吹白了坟头的草,却吹不散记忆里的模样。每次踏上那座山,我总会想起大学图书馆里,她抱着专业书朝我笑的样子——阳光落在她发梢,像镀了层金边,她说:“以后咱开个小律所,做百姓信得过的律师。”
那年我们都是穷学生,从千里之外的农村奔赴同一所大学。她是系里出了名的学霸,笔记永远记得工工整整,而我总爱借她的本子“抄近道”;我会省下半个月生活费,带她去校门口吃顿火锅,她却总把肉夹回我碗里,说“你长身体”。我们挤在十平米的出租屋里规划未来:毕业就结婚,先攒钱在县城付个首付,然后一起考司法考试,圆她那个“做有良心的律师”的梦。农村出身的孩子,总觉得日子会像地里的庄稼,只要肯埋头苦干,就一定能结出甜果。
变故来得猝不及防。毕业前一个月,她去邻市参加招聘会,回程时遭遇了车祸。接到电话那天,我正在宿舍打包行李,准备带她回我家见父母。后来的日子像一场漫长的雨,我抱着她的遗物坐在空荡的出租屋,她的司法考试笔记上,还留着我们一起勾画的重点,页脚写着“和他一起加油”。
她的家在山脚下的小村庄,父母是老实巴交的农民,唯一的女儿走后,两位老人一夜白头。第一次去看望他们,大娘拉着我的手哭到说不出话,大爷蹲在门槛上抽着旱烟,烟袋杆抖得厉害。临走时,我把刚拿到的实习工资塞给他们,大娘却硬塞回来:“孩子,你也不容易,她在天上看着,知道你心里有她就够了。”
可我知道,不够。她生前总念叨家里的玉米地收成,说父母年纪大了,腰不好还总下地;她省吃俭用,想给家里换台新洗衣机,让母亲不用再在寒冬里手洗衣服。如今她不在了,这些牵挂,该由我来扛。
从那天起,每年清明和她的忌日,我都会翻山越岭去看她。在坟前放上一束她最爱的野雏菊,告诉她这一年我做了什么:通过司法考试时,我蹲在坟前哭了很久,像个考了满分的孩子;拿到律师执业证那天,我把证书复印件烧给她,“你看,我们离梦想又近了一步”。下山后,总会去看望她的父母,留下三千或五千块钱——不多,却是我能想到的、替她尽孝的方式。大爷总说“不用不用”,可我知道,这钱能让他们少种几分地,能让大娘去镇上买件新衣裳,能让他们觉得,女儿从未真正离开。
这些年,我从实习律师做到能独当一面,抖音名字从“人民律师”改成实名,有人问我为什么坚持用这个朴素的称呼,我总会想起她的话:“不缺有钱有名的律师,缺的是有良心有正义的。”如今,我真的开了一家小律所,就在县城的老街上,没有豪华的装修,却总有人来敲门——张家的彩礼纠纷,李家的工伤赔偿,我总会想起她教我的:“别只看条文,多看看人心。”
十六年了,我依然没结婚。不是不想,只是总觉得心里有个位置,要留给那个陪我走过青春的姑娘。身边的人劝我往前看,我说:“等我结了婚,也会带着另一半来看看她,告诉她,我们会一起把这份牵挂延续下去。”
爱情的尽头是什么?或许不是白头偕老的约定,而是在她离开后,依然守着对她的承诺,替她看看这人间,替她爱她爱的人。山风吹过坟头,仿佛又听见她的声音:“你做得很好,我很骄傲。”
是啊,我做到了。那个关于“人民律师”的梦,我替你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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