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锲子】

万历十七年,江南的梅雨下了整整一个月,淅淅沥沥的雨丝把苏州城的青石板路泡得发滑,也泡碎了我林晚翠的人生。

那年我十四岁,爹在运河上跑船翻了,尸骨都没捞回来,娘急火攻心,一病不起,躺在床上气若游丝,郎中说要抓药救命,得先拿五两银子出来。可家里早就被爹的丧事掏空了,别说五两银子,就连下一顿的米,都已经见底了。

牙婆上门的那天,雨下得最大,她撑着一把油纸伞,踩着泥水进了我家那间漏雨的破屋,三角眼扫了我一圈,捏了捏我的胳膊,看了看我的牙口,跟我娘说:“这丫头模样周正,手脚也看着利索,我给你八两银子,签了死契,人我带走,送去京城的大户人家当差,总比在这家里跟着你饿死强。”

八两银子,五两给娘抓药治病,剩下的三两,够她撑过这阵子了。

娘拉着我的手,哭得喘不上气,一遍遍地说:“翠儿,是娘对不住你,是娘没用……”

我咬着牙,没掉眼泪,拿起牙婆递过来的卖身契,在上面按了手印。红泥印按下去的那一刻,我就知道,从今往后,我林晚翠,就不是自己的了。生老病死,荣辱贵贱,全凭主子一句话,我成了一件能买卖、能打骂、能随意处置的物件,不是人了。

牙婆做事雷厉风行,当天就带着我,还有另外三个跟我差不多大的丫头,坐上了北上京城的船。那三个丫头,一个叫春桃,跟我同岁,家在乡下,爹娘重男轻女,把她卖了给弟弟娶媳妇;一个叫秋菱,十二岁,胆子最小,一说话就哭;还有一个叫云袖,十六岁,是我们几个里年纪最大的,长得最好看,眉眼间带着一股风情,以前在小吏家里当过差,懂些规矩,话不多,却总是什么都看得透。

船走了一个多月,从江南到了京城。刚下船,我们就被牙婆带去了一个院子里,先是被婆子们扒光了衣服,里里外外洗了三遍,又换上了一身灰扑扑的粗布衣裳,头发被梳成了两个光秃秃的发髻,连一根多余的簪子都不许戴。

牙婆叉着腰,站在我们面前,脸上没了之前的半点笑模样,厉声说:“从今天起,你们就忘了自己以前叫什么,忘了自己以前是谁!进了靖安侯府,你们就是奴才,主子说东,你们不能往西,主子说站着,你们不能坐着!打不还手,骂不还口,这是最基本的规矩!要是敢耍小聪明,敢忤逆主子,轻则打一顿发卖,重则直接打死,扔到乱葬岗去,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听明白了吗?”

我们几个吓得浑身发抖,赶紧低着头,齐声说:“听明白了。”

秋菱吓得直接哭了出来,被牙婆一巴掌扇在脸上,打得一个趔趄,嘴角立刻流出血来。

“哭什么哭?侯府里不养哭丧的丧门星!再哭,现在就把你卖到窑子里去!”牙婆恶狠狠地说。

秋菱吓得立刻捂住嘴,不敢再哭出声,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云袖站在我旁边,轻轻拉了拉我的衣角,低声说:“别害怕,也别乱说话,进了府,少看少听少说是非,才能活得久。”

我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把这句话牢牢地记在了心里。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这句话,会是我在侯府里,活下来的唯一准则。

第二天一早,我们就被带进了靖安侯府。

朱红色的大门,门口立着两尊一人多高的石狮子,门房里站着几个腰板挺直的小厮,见了牙婆,只是淡淡地扫了我们一眼,连句话都懒得说。进了大门,里面更是别有洞天,雕梁画栋,游廊水榭,假山池塘,一眼望不到头。脚下的青石板光可鉴人,连一点灰尘都没有,路边种着我叫不上名字的奇花异草,连空气里都飘着淡淡的熏香,跟我以前住的破屋,简直是天壤之别。

可我心里清楚,这繁华的侯府,对我们这些丫鬟来说,不是享福的地方,是吃人的牢笼。

我们被带到了外院的管事房,侯府的大管家姓周,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面无表情,眼神锐利,扫了我们一圈,跟牙婆核对了文书,又问了我们几句话,就把我们分给了下面的管事嬷嬷。

我和春桃、秋菱,被分给了负责粗使活计的刘嬷嬷,而云袖,因为长得好看,又懂规矩,被分到了内院,去了侯爷的外书房伺候。

分开的时候,云袖看了我一眼,轻轻摇了摇头,那眼神里,有无奈,也有提醒。

刘嬷嬷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嬷嬷,脸上没什么表情,看着我们三个,冷冷地说:“你们三个,以后就在外院的粗使院当差,每天天不亮就得起来,挑水、劈柴、洗衣、倒夜香,府里上上下下的脏活累活,都是你们的。丑话说在前面,活干不好,偷懒耍滑,搬弄是非,我手里的板子,可不是吃素的。”

说着,她指了指墙角立着的几根黑黢黢的板子,看着就让人头皮发麻。

我们三个赶紧低下头,连声说:“不敢,我们一定好好干活。”

刘嬷嬷给我们分了住处,是粗使院最角落的一间耳房,里面摆着三张硬板床,一张桌子,连个窗户都没有,又暗又潮,一股霉味。跟侯府里那些雕梁画栋的屋子比起来,这里连马厩都不如。

春桃把包袱往床上一扔,一屁股坐了下来,撇了撇嘴,低声说:“还说什么大户人家,就让我们住这种地方?还不如我在乡下的家呢。”

我赶紧拉了拉她,捂住她的嘴,看了看门外,低声说:“你小声点!别乱说话,被人听见了,有你好果子吃的!”

春桃甩开我的手,满不在乎地说:“怕什么?这里就我们三个,还能有人听见不成?我就不信,他们还能把我们吃了?”

秋菱缩在床角,小声说:“春桃姐,你别说了,我害怕……昨天牙婆打人,好疼……”

“瞧你那点胆子!”春桃翻了个白眼,“我们签的是卖身契,又不是把命卖给他们了,还能真的打死我们不成?”

我看着春桃心高气傲的样子,心里隐隐有些不安。云袖说的对,在这侯府里,少说话,少惹事,才能活得久。春桃这个性子,迟早要出事。

果然,天还没亮,凌晨三点多,我们就被刘嬷嬷喊了起来。

院子里已经站了十几个跟我们一样的粗使丫鬟,一个个都低着头,不敢说话。刘嬷嬷手里拿着个戒尺,给我们分派活计。我被派去洗衣房,每天要洗府里下人们的衣服,春桃被派去挑水劈柴,秋菱被派去倒各个院子的夜香,打扫院子。

刘嬷嬷说:“卯时之前,必须把活干完,要是误了主子们的事,或者活干得不干净,自己过来领板子!”

我们不敢耽搁,立刻分头去干活。

我到了洗衣房,里面已经堆了满满一屋子的脏衣服,汗味、馊味、还有各种污渍,熏得人头晕。管事的婆子扔给我一个棒槌,一个搓衣板,冷冷地说:“这些衣服,今天太阳落山之前,必须全部洗完,晾好,叠好,送回去。要是有一件没洗干净,看我怎么收拾你。”

我看着那堆得像小山一样的衣服,心里一沉。那时候没有洗衣机,所有的衣服都要靠手搓,棒槌砸,尤其是那些粗布衣裳,硬得跟铁板一样,要泡很久,搓很久,才能洗干净。

我挽起袖子,开始干活。井水冰冷刺骨,刚入秋的天气,我的手泡在水里,没一会儿就冻得通红,没了知觉。搓衣服搓得久了,手心很快就磨出了水泡,水泡破了,再碰到水,钻心的疼。

我咬着牙,不敢停,从凌晨一直洗到中午,连口水都没顾得上喝,才洗了不到三分之一。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才见到春桃和秋菱。春桃的脸肿了半边,眼眶红红的,秋菱更是哭得眼睛都肿成了核桃。

我问她们怎么了,春桃咬着牙说:“那个该死的婆子,说我水挑少了,劈的柴不够细,扇了我一巴掌!等我以后爬上去了,非得让她们好看!”

秋菱小声哭着说:“我……我倒夜香的时候,不小心洒了一点在门槛上,被管事嬷嬷看见了,用戒尺打了我的手心,都打肿了……晚翠姐,我想回家,我不想待在这里了……”

我看着她们两个,心里又酸又涩,却只能安慰她们说:“忍忍吧,既来之,则安之,把活干好,别惹事,总能熬过去的。”

可我心里清楚,进了这侯府,签了死契,哪里还有回头路?我们就像被扔进了河里的石子,只能顺着水流往下走,是沉是浮,全看运气了。

那天,我一直洗到月亮升起来,才把所有的衣服洗完、晾好,胳膊累得都抬不起来了,手心的伤口泡得发白,疼得钻心,两条腿站得都肿了,连路都走不动。

回到耳房,春桃和秋菱早就躺下了,两个人都在偷偷地哭,听见我进来,又赶紧止住了哭声。

我躺在硬邦邦的床上,看着黑漆漆的屋顶,浑身疼得像散了架一样,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我想起了江南的家,想起了娘,想起了以前虽然穷,但是自由自在的日子。那时候我还是爹娘的宝贝女儿,不是任人打骂的奴才。

可现在,一纸卖身契,我就成了侯府里最低贱的粗使丫鬟,白天当牛做马,干最脏最累的活,挨最狠的骂,受最重的打,连一点尊严都没有。

可那时候的我还不知道,这只是我在侯府里,最轻松的日子。

我以为,丫鬟的苦,不过是干不完的活,挨不完的打骂。可我后来才知道,对于我们这些丫鬟来说,身体上的苦,根本算不了什么。真正的地狱,在侯府的内院,在主子们的房里,在那些不见光的黑夜里。

白天我们是伺候人的奴才,到了夜里,我们连人都算不上,只是主子们随手可用的“活家具”,是没有思想、没有尊严、任人摆布的物件。

第二章 侯府丫鬟的三六九等,看不见的职场厮杀

在粗使院待了半年,我才算真正明白,这靖安侯府里,丫鬟和丫鬟之间的差距,比人和畜生之间的差距,还要大。

侯府里的丫鬟,从上到下,分了清清楚楚的三六九等,就像一个金字塔,而我们这些粗使丫鬟,就在金字塔的最底端,是整个侯府里,最卑微、最不值钱的存在。

最底层的,就是我们这些粗使丫鬟,干的是全府最脏、最累、最下贱的活,挑水、劈柴、洗衣、倒夜香、扫院子,什么脏活累活都要干。月钱最少,一个月只有五百文钱,连件新衣服都买不起。吃的也是最差的,每天都是糙米饭,就着一点咸菜,偶尔能见到一点油星,就算是改善伙食了。

府里的主子们,甚至都不知道我们的存在,在他们眼里,我们跟院子里的石头、路边的野草没什么区别,连多看一眼都嫌浪费时间。我们不能进内院,不能靠近主子们的住处,稍有不慎,走错了路,轻则一顿板子,重则直接发卖,甚至打死。

比粗使丫鬟高一级的,是府里各处的三等丫鬟,负责洒扫各个院子,跑腿传话,伺候那些管事嬷嬷和有头脸的婆子。她们不用干最脏的活,月钱也比我们多,一个月有一两银子,能穿干净的细布衣裳,偶尔还能进内院,见见主子们的面。

再往上,是二等丫鬟,分到各个主子的院里,负责主子们的日常起居,端茶倒水,铺床叠被,伺候主子们吃饭、洗漱。她们是能近身伺候主子的,月钱一个月二两银子,能穿绸缎的衣裳,戴银簪子,在府里,就连那些普通的小厮和婆子,都要敬她们三分。

而金字塔最顶端的,就是主子身边的一等大丫鬟,也叫贴身丫鬟。每个主子身边,只有一两个一等丫鬟,她们是主子最信任的人,管着院子里的所有丫鬟和婆子,主子的大小事情,都由她们打理,甚至能替主子拿主意,在府里的地位,比一些不得脸的姨娘和旁支的主子,还要高。

她们的月钱,一个月有五两银子,跟县衙里的师爷俸禄差不多,穿的是绫罗绸缎,戴的是金簪玉镯,吃的也是跟主子们差不多的精细饭菜,甚至还有自己单独的房间,不用干粗活,只需要陪着主子,伺候主子的日常。

府里的人都说,一等丫鬟,就是半个主子。

可只有真正进了内院,我才知道,这半个主子,不是那么好当的。风光的背后,是一步踏错,就是万劫不复的深渊。

在粗使院的这半年,我每天拼命干活,不多说一句话,不多看一眼闲事,刘嬷嬷分派的活,我永远都干得又快又好,挑不出一点错处。刘嬷嬷脾气不好,对我们非打即骂,却从来没有骂过我一句,打过我一下。

春桃却跟我完全相反,她总觉得自己长得好看,不该在粗使院干这些粗活,天天想着往内院钻,干活偷奸耍滑,嘴上也没个把门的,天天抱怨,不是骂婆子偏心,就是骂侯府规矩多,半年里,挨了无数顿打,脸被打肿是常有的事,可她依旧死性不改。

秋菱胆子太小了,干什么都畏畏缩缩的,活也干不好,天天挨骂挨打,每天都以泪洗面,身体也越来越差,不到半年,就生了一场大病,高烧不退。

府里的主子,根本不会管一个粗使丫鬟的死活,管事嬷嬷只找了个郎中来,看了一眼,开了个最便宜的方子,就再也不管了。秋菱躺在那间又暗又潮的耳房里,连口热水都喝不上,没撑过三天,就没了气。

她死的那天,天阴沉沉的,下着小雨,就跟我被卖进侯府的那天一样。府里的人,就像死了一只蚂蚁一样,毫无波澜,两个小厮过来,用一张破席子把她卷起来,抬出去,扔到了城外的乱葬岗,连口薄棺材都没有。

春桃看着秋菱被抬走,吓得脸都白了,缩在角落里,半天没说话。

我站在门口,看着空荡荡的床铺,心里一阵发凉。

这就是我们这些丫鬟的命,死了,就跟死了一只猫狗一样,没人在意,没人记得。

从那天起,春桃收敛了很多,不再天天抱怨,也不再偷奸耍滑,干活也卖力了很多。可我知道,她心里那股往上爬的心思,从来就没断过。

机会很快就来了。

那年冬天,侯府的老太太要过六十大寿,府里里里外外都要收拾,人手不够,就从外院的粗使丫鬟里,挑了几个手脚麻利、模样周正的,进内院帮忙,打扫卫生,跑腿传话。

我和春桃,都被挑中了。

进内院的前一天,刘嬷嬷把我们叫到跟前,反复叮嘱:“进了内院,都给我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不该看的不看,不该听的不听,不该说的不说,主子们说话,不许插嘴,主子们让你们做什么,就做什么,不许问为什么!要是敢惹出什么乱子,丢了侯府的脸面,我扒了你们的皮!”

我们连声应下,心里又紧张,又忐忑。

进了内院,我才真正见识到,侯府的主子们,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

老太太住的荣安堂,铺的是厚厚的羊毛地毯,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屋里的家具都是紫檀木的,雕着繁复的花纹,墙上挂着名家的字画,架子上摆着我叫不上名字的古董瓷器,连烧热水的炉子,都是掐丝珐琅的。

老太太身边的贴身丫鬟,穿的绸缎衣裳,料子比江南的富户小姐穿的还要好,手上戴着玉镯子,说话轻声细语,却带着一股说一不二的气势,院子里的丫鬟婆子,都对她毕恭毕敬的。

春桃眼睛都看直了,眼神里满是羡慕,干活的时候,总是忍不住东张西望,偷偷看那些体面的丫鬟,还有院子里的主子们。

我却时时刻刻记着刘嬷嬷的话,低着头,只管干自己的活,不该看的一眼都不看,不该听的,就算听到了,也装作没听见。

有一次,我去荣安堂的耳房送洗干净的桌布,正好撞见老太太身边的大丫鬟鸳鸯,在教训几个二等丫鬟,语气严厉,那几个二等丫鬟,连头都不敢抬,连声认错。

我放下东西,低着头,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就像从来没进来过一样。

鸳鸯注意到了我,后来跟管事嬷嬷打听了我的名字,还跟刘嬷嬷夸了我一句,说我手脚麻利,懂规矩,眼里有活。

就因为这一句夸奖,老太太的寿辰过完之后,我就被调到了内院,分到了少夫人的晚晴院,当了三等丫鬟,负责洒扫院子,跑腿传话。

而春桃,因为在寿宴上,偷偷给侯爷敬酒,想在侯爷面前露个脸,结果笨手笨脚地,把酒洒在了侯爷的袍子上,被侯爷身边的小厮拖下去,打了二十板子,扔回了粗使院,半个月都下不了床。

我去看她的时候,她趴在床上,屁股被打得血肉模糊,哭得撕心裂肺,看着我,眼睛里满是嫉妒和不甘,说:“凭什么?你不就是比我会装吗?凭什么你能进内院,我就要在这里挨打?林晚翠,你别得意,我迟早也能爬上去,比你过得更好!”

我看着她,没说什么,只是给她留下了一瓶我攒钱买的伤药,就走了。

我心里清楚,在这侯府里,不是光有心气就能活下去的。心比天高,往往命比纸薄。春桃只看到了那些大丫鬟的风光,却没看到,那风光背后,藏着多少凶险,多少尸骨。

进了晚晴院,我才算真正踏入了侯府的内院,也真正见识到了,这侯府里,丫鬟之间的厮杀,到底有多残酷。

晚晴院的主子,是靖安侯府的少夫人,沈氏,是吏部尚书的嫡女,出身高贵,性子却极其骄纵,心眼也小,脾气更是阴晴不定,对身边的丫鬟,动辄打骂,下手极狠。

晚晴院里,有一个一等大丫鬟,叫画屏,是少夫人的陪嫁丫鬟,也是院里的管事丫鬟,管着院里的所有丫鬟婆子,是少夫人最信任的人。

还有两个二等丫鬟,明月和清风,负责伺候少夫人的日常起居,端茶倒水,贴身伺候。

剩下的,就是我们四个三等丫鬟,负责洒扫院子,跑腿传话,干一些杂活。

刚进晚晴院的时候,院里的其他丫鬟,都欺负我是新来的,把最脏最累的活,都推给我干。早上天不亮,我就要起来扫院子,擦所有的门窗桌椅,倒院里所有人的夜香,晚上所有人都睡了,我还要守在院门口,随时听候主子的吩咐,每天只能睡两三个时辰。

不仅如此,她们还处处给我使绊子。我擦干净的桌子,她们故意打翻茶水,弄脏了,就去跟画屏告状,说我干活不仔细;我跑腿送东西,她们故意说错地址,让我跑错路,耽误了事情,就去少夫人面前告我的黑状,说我偷懒耍滑,办事不力。

有一次,少夫人让我去厨房,给她取一碗冰镇的莲子羹。明月故意跟我说,少夫人要的是桂花莲子羹,结果我取回来,少夫人勃然大怒,说她要的是百合莲子羹,说我耳朵聋了,连话都听不明白。

她当场就摔了手里的茶碗,滚烫的茶水溅了我一身,烫得我胳膊瞬间起了水泡,可我连躲都不敢躲,只能跪在地上,不停地磕头认错。

少夫人余怒未消,让画屏掌我的嘴,画屏下手极狠,左右开弓,打了我二十个耳光,打得我嘴角流血,脸颊肿得老高,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打完了,少夫人冷冷地说:“下次再敢办错差事,仔细你的皮!滚出去!”

我忍着脸上和胳膊上的疼,磕了头,退了出去。

回到下人房,我锁上门,看着镜子里肿得像猪头一样的脸,还有胳膊上烫出来的水泡,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我不明白,我明明什么都没做错,明明是明月故意骗我,为什么受罚的是我?

就在这个时候,有人敲了敲我的门,是院里的另一个三等丫鬟,叫小桃,跟我差不多大,平时沉默寡言,很少说话,也从来没有欺负过我。

她走进来,递给我一个小瓷瓶,低声说:“这里面是烫伤膏,还有消肿的药,你涂上吧,不然明天更严重,没法干活了。”

我看着她,愣了一下,说了声谢谢。

她帮我涂上药,看着我,叹了口气,说:“晚翠,你太老实了。在这内院里,不是你老老实实干活,就能活下去的。你不惹事,事也会来找你。”

“这次的事,是明月故意的,她就是看你是新来的,拿你立威,也是怕你能干,以后抢了她的位置。这院里的丫鬟,哪个不是踩着别人的骨头往上爬的?你太心软,太老实,迟早要吃大亏。”

我看着她,问:“那我能怎么办?我只是个三等丫鬟,无依无靠的,难道还能跟她们对着干不成?”

小桃摇了摇头,说:“不是让你跟她们对着干,是让你多长个心眼。主子面前,要会做事,也要会说话,要让主子看到你的好,看到你的忠心。只有主子信任你了,你才能在这院里站稳脚跟,别人才不敢欺负你。”

“还有,记住,在这院里,永远不要相信任何人,哪怕是跟你最亲近的人,也有可能在背后捅你一刀。主子的心思,你要猜,但是不能猜透,更不能说透。不该看的,看了也要装作没看见;不该听的,听了也要烂在肚子里。只有这样,你才能活得久。”

小桃的话,像一道光,瞬间点醒了我。

我之前总觉得,只要我老老实实干活,不惹事,就能安安稳稳地活下去。可现在我才明白,在这吃人的侯府里,一味地忍让和老实,只会让别人觉得你好欺负,只会变本加厉地欺负你。

想要活下去,想要不被人欺负,光靠老实干活是没用的,还要有脑子,有心眼,要让主子看到你的价值,信任你,你才能有立足之地。

从那天起,我变了。

我依旧每天认认真真地干活,不多说一句话,不多看一眼闲事,但是我开始留心观察,观察少夫人的喜好,观察院里每个丫鬟的性子,观察这院里的人情世故。

少夫人喜静,最讨厌吵闹,所以我走路永远轻手轻脚,说话永远低声细语,绝对不会发出一点多余的声音。

少夫人有洁癖,用的东西永远要一尘不染,所以我擦过的桌子、椅子,永远都光可鉴人,连一点灰尘都找不到,她用的茶杯,我每次都会用开水烫三遍,擦得干干净净,不留一点水渍。

少夫人喜欢素雅的花,不喜欢浓艳的,所以我每天早上,都会去院子里,剪几枝新开的白梅或者玉兰,插在她屋里的花瓶里,从来不会插那些牡丹、玫瑰之类浓艳的花。

少夫人看书的时候,不喜欢被人打扰,但是又需要随时添茶,所以我会守在门外,算好时间,每隔一刻钟,就轻手轻脚地进去,给她添上温热的茶水,绝对不会打扰到她,也绝对不会让她的茶杯空了。

我做的这些,从来不会主动去说,不会去邀功,只是安安静静地做着。

时间久了,少夫人渐渐注意到了我。

她发现,不管她什么时候需要,我永远都在,永远都能把事情办得妥妥帖帖,挑不出一点错处。她发现,她屋里的摆设,永远都合她的心意,院子里永远都干干净净,安安静静,没有一点杂音。

她开始慢慢让我做一些更重要的事情,让我给她端茶倒水,让我给她铺床叠被,甚至让我陪她去花园里散步,去给老太太请安。

院里的丫鬟们,看到少夫人越来越看重我,也再也不敢欺负我了,就连明月和清风,对我也客气了很多,不敢再随便给我使绊子了。

只有画屏,依旧对我冷冷淡淡的,看我的眼神里,总是带着一丝警惕和防备。

我知道,她是少夫人的陪嫁丫鬟,是院里的一把手,她怕我抢了她的位置,怕我夺了少夫人的信任。

我依旧对她毕恭毕敬,从来不会越雷池一步,她分派的活,我永远都干得漂漂亮亮的,从来不会出一点差错,也从来不会在少夫人面前,说她一句坏话,甚至还会在少夫人面前,有意无意地说,这些事,都是画屏姐姐教我做的。

我心里清楚,在这晚晴院里,画屏是少夫人最信任的人,跟她对着干,无异于以卵击石。我能做的,只有藏起锋芒,步步为营,一点点地站稳脚跟。

在晚晴院待了一年,我因为做事稳妥,心思缜密,又懂规矩,被少夫人提拔成了二等丫鬟,跟明月、清风一起,近身伺候少夫人的日常起居。

月钱涨到了二两银子,也不用再干那些粗活了,有了自己的床铺,不用再跟其他丫鬟挤在一起,穿的衣裳,也换成了细布的,体面了很多。

而那个时候,春桃还在粗使院里,干着最脏最累的活,挨不完的打,受不完的气。她听说我升了二等丫鬟,还来找过我一次,想让我帮她也弄进内院来。

我看着她,想起了秋菱的下场,想起了这内院里的凶险,摇了摇头,跟她说:“内院不是你想的那么好,这里的日子,比粗使院难过多了,你还是在粗使院,安安稳稳地干活,至少能平平安安地活下去。”

春桃却觉得,我是不想帮她,是看不起她,当场就翻了脸,骂了我一句“忘恩负义的东西”,就气冲冲地走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

她只看到了内院丫鬟的体面,却没看到,这体面背后,是多少个日夜的如履薄冰,是多少条人命堆出来的。

在这侯府的内院里,丫鬟的命,比纸还薄。一步错,就是万劫不复,连回头的机会都没有。

而我,也是在升了二等丫鬟,能近身伺候主子之后,才真正见识到,侯府里的那些龌龊事,那些丫鬟们,在黑夜里,要承受的,到底是什么样的屈辱。

第三章 通房丫鬟的真相:白天是体面人,夜里是玩物

万历十八年的冬天,京城下了一场百年不遇的大雪,整个靖安侯府,都被裹在了一片白茫茫的雪地里,冷得刺骨。

可侯府里的主子们,却丝毫感觉不到寒冷,屋里的地龙烧得旺旺的,暖烘烘的,穿着单衣都不觉得冷。

那年冬天,少夫人沈氏怀了身孕,害喜害得厉害,吃什么吐什么,脾气也变得更加暴躁,院里的丫鬟婆子,几乎天天都要挨骂挨打,人人自危。

明月和清风,因为伺候少夫人的时候,出了几次差错,一个被打了板子,撵去了柴房干活,一个被直接发卖到了城外的庄子上,再也没有了消息。

院里的二等丫鬟,一下子就空出了两个位置,少夫人身边,一下子就没人可用了。

画屏虽然是大丫鬟,但是要管着院里的大小事务,还要打理少夫人的嫁妆,分身乏术,根本没时间时时刻刻贴身伺候少夫人。

而我,因为一直做事稳妥,心思细腻,把少夫人照顾得无微不至,少夫人害喜吃不下东西,我想尽办法,做了各种清淡爽口的小菜和点心,只有我做的东西,她才能吃下去一点。

一来二去,少夫人越来越信任我,越来越依赖我,把我提拔成了她身边的一等大丫鬟,跟画屏一起,管着晚晴院的事情,贴身伺候她的饮食起居。

那一年,我十六岁,成了晚晴院里,仅次于画屏的二把手,月钱涨到了五两银子,有了自己单独的房间,穿的是绫罗绸缎,戴的是银镶玉的簪子,府里的小厮婆子,见了我,都要恭恭敬敬地喊一声“晚翠姑娘”。

就连侯爷和老太太,都知道了我的名字,知道晚晴院有个叫晚翠的丫鬟,做事稳妥,心思缜密,把少夫人照顾得很好。

那时候的我,成了府里无数丫鬟羡慕的对象。她们都觉得,我从一个最底层的粗使丫鬟,爬到了一等大丫鬟的位置,成了半个主子,简直是一步登天,风光无限。

可只有我自己知道,这风光的背后,是多少个日夜的如履薄冰,是多少回在鬼门关前徘徊。

少夫人怀着身孕,情绪极不稳定,前一秒还好好的,后一秒就可能勃然大怒,轻则打骂,重则撵出去发卖,甚至打死。

有一次,她半夜里突然想吃江南的新鲜菱角,那时候是冬天,天寒地冻的,京城根本就没有新鲜的菱角。她就大发雷霆,说我们这些丫鬟不尽心,不想着给她找,当场就让人把负责采买的婆子,打了三十大板,撵出了侯府。

我跪在地上,跟她说:“夫人息怒,您别气坏了身子,影响了小主子。江南的菱角,京城里虽然没有新鲜的,但是我知道,城南的干货铺里,有江南运来的风干菱角,我现在就去买回来,给您熬成羹,尝尝味道,要是不合口,您再罚我,好不好?”

少夫人这才消了气,点了点头,让我赶紧去。

我带着两个小厮,冒着大雪,跑遍了大半个京城,终于在城南的干货铺里,买到了风干的菱角,回来之后,一刻不停地,给她熬了菱角羹,小心翼翼地端到她面前。

她尝了一口,觉得味道不错,终于笑了,夸了我一句:“还是你最懂我的心思,比那些废物强多了。”

可我知道,这份夸奖,不是白来的。为了这一碗菱角羹,我在大雪里跑了两个时辰,手脚都冻僵了,差点冻掉了耳朵,回来之后,就发起了高烧,可我不敢休息,依旧强撑着身体,伺候少夫人,生怕出一点差错。

在这侯府里,主子的一句夸奖,是我们这些丫鬟,用命换来的。

而更让我心惊胆战的,不是少夫人的坏脾气,是侯府里那些见不得光的龌龊事,是那些丫鬟们,在黑夜里,要承受的屈辱。

少夫人怀孕之后,身子不便,不能伺候侯爷,侯爷赵凌峰,就经常流连于各个姨娘的院子里,甚至还把主意,打到了府里的丫鬟身上。

侯府里有个规矩,主子身边的丫鬟,尤其是男主子身边的丫鬟,很多都会被收房,做通房丫鬟。

所谓的通房丫鬟,就是夜里要伺候主子安歇,跟主子同房的丫鬟。她们的地位,比普通的丫鬟要高一点,比姨娘要低,不用干粗活,月钱也多,看着体面,可实际上,她们的命运,比普通的丫鬟还要凄惨。

我第一次见识到通房丫鬟的命运,是在侯爷的外书房。

那天,少夫人让我去侯爷的外书房,给侯爷送一碗参汤。

我走到外书房门口,就听到里面传来了女人的哭声,还有侯爷猥琐的笑声。

我愣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就在这个时候,书房的门开了,云袖从里面走了出来。

两年没见,她变了很多,长得更加好看了,穿的是绸缎的衣裳,戴的是金镯子,看着很体面,可是她的眼睛里,没有一点光,脸色苍白,眼眶红红的,脸上还有未干的泪痕,看到我,她愣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和难堪,低下头,匆匆地走了。

我站在原地,心里一阵发凉。

我早就听说,云袖进了侯爷的外书房伺候,没过多久,就被侯爷收了房,做了通房丫鬟,成了府里人人羡慕的对象,都说她一步登天,以后说不定还能当上姨娘,飞上枝头变凤凰。

可我现在才看到,她风光的背后,是这样的屈辱和不堪。

我定了定神,端着参汤,走进了书房。

侯爷赵凌峰,正坐在椅子上,衣衫不整,脸上带着酒后的红晕,看到我进来,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上下打量着我,那眼神,像黏在我身上一样,让我浑身不舒服,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我低着头,把参汤放在桌子上,轻声说:“侯爷,夫人让奴婢给您送参汤过来。”

他没有说话,依旧直勾勾地看着我,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你就是晚晴院里的晚翠?”

“是,奴婢是。”我依旧低着头,不敢看他。

“抬起头来,让本侯看看。”他说。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浑身都僵住了。我知道,在这侯府里,男主子让丫鬟抬头,意味着什么。很多丫鬟,就是这样,被主子看上,收了房,做了通房丫鬟,命运从此就不由自己了。

我咬着牙,没有抬头,依旧低着头说:“奴婢不敢,惊扰了侯爷,奴婢罪该万死。参汤已经送到了,奴婢告退。”

说完,我转身就要走。

“站住。”他冷冷地说了一声。

我停下脚步,身体忍不住抖了起来。

他走到我面前,伸手捏住我的下巴,强行把我的脸抬了起来,盯着我的脸,看了半天,笑着说:“模样倒是生得周正,眼神也干净,比云袖那丫头,还有几分味道。沈氏倒是好福气,身边有这么个可心的丫鬟。”

他的手冰凉,捏得我的下巴生疼,那眼神里的猥琐和贪婪,让我恶心想吐,可我不敢挣扎,只能强忍着心里的不适,闭着眼睛,不敢看他。

就在这个时候,画屏突然走了进来,看到这一幕,脸色变了一下,随即笑着说:“侯爷,夫人那边找晚翠回去呢,说是身子有点不舒服,让晚翠赶紧回去伺候。”

侯爷松开了我的下巴,脸上露出一丝不悦,却也没说什么,摆了摆手,说:“行了,滚吧。”

我如蒙大赦,立刻低着头,快步走出了书房,走出书房的那一刻,我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了,腿软得几乎站不住。

画屏跟在我身后,走了很远,才停下脚步,看着我,冷冷地说:“晚翠,你记住,你是夫人的人,是晚晴院的丫鬟,该守什么规矩,该避什么嫌,你心里要清楚。侯爷是什么样的人,你也该知道,别想着走那些歪门邪道,攀高枝,不然,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我看着她,点了点头,低声说:“多谢画屏姐姐提醒,奴婢记住了,奴婢从来没有过那样的心思,只想好好伺候夫人。”

画屏看着我,眼神缓和了一点,叹了口气,说:“你能记住就好。在这侯府里,一步踏错,就是万劫不复。那些看着风光的通房丫鬟,看着是半个主子,实际上,过得连条狗都不如。”

那天,画屏跟我说了很多,关于侯府里,那些通房丫鬟的命运。

她说,云袖看着现在风光,被侯爷收了房,当了通房丫鬟,有了自己的院子,丫鬟伺候,可实际上,在侯爷眼里,她不过是个新鲜的玩物,想怎么摆弄,就怎么摆弄。

白天,她是侯爷身边体面的通房丫鬟,府里的人都要敬她三分,可到了夜里,她就要毫无底线地伺候侯爷,满足侯爷的各种癖好,没有一点尊严,没有一点人权,就像一个没有思想的玩物。

侯爷高兴了,就赏她点东西,给她点体面,侯爷不高兴了,抬手就打,张口就骂,甚至可以随意把她送给别人,连一点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更惨的是,通房丫鬟,就算是怀了主子的孩子,也很难生下来。府里的主母和各位姨娘,怎么可能容得下一个丫鬟,生下主子的孩子?

侯府里之前有个通房丫鬟,怀了侯爷的孩子,被夫人一碗堕胎药,打掉了孩子,还被打聋了耳朵,卖到了最低贱的窑子里,下场凄惨无比。

就算是运气好,生下了孩子,孩子也不能养在自己身边,要记在主母或者姨娘的名下,一辈子都不能跟自己的亲娘相认,甚至还要被自己的孩子,当成奴才使唤。

画屏说:“这些通房丫鬟,看着是飞上枝头了,实际上,是跳进了火坑里。年轻的时候,有几分姿色,主子还愿意宠着,等年纪大了,姿色没了,主子腻了,就会被随手扔掉,下场比我们这些普通丫鬟,还要惨得多。”

“云袖现在看着风光,等侯爷腻了,她的好日子,也就到头了。”

听着画屏的话,我浑身发冷,终于明白了,那些通房丫鬟的风光背后,到底藏着多少血泪和屈辱。

她们白天是府里体面的“半个主子”,可到了夜里,她们就只是主子手里的玩物,是没有尊严、没有人权、任人摆布的物件。

而我没想到的是,没过多久,我就亲眼看到了,云袖的下场,到底有多凄惨。

少夫人怀孕五个月的时候,有一天,老太太院里的寿宴,府里摆了酒席,请了很多客人。

酒席上,侯爷喝多了,当着很多客人的面,让云袖出来陪酒,让她给客人们唱歌跳舞,甚至还让她给客人们敬酒,陪客人们喝酒。

云袖不愿意,脸色惨白,站在原地,不肯动。

侯爷当场就勃然大怒,一巴掌扇在了她的脸上,打得她摔在了地上,嘴角流出血来,骂道:“给你脸了是不是?本侯让你陪酒,是给你面子!你不过是本侯买回来的一条狗,让你干什么,你就得干什么!”

客人们都在旁边看着,笑着起哄,没有一个人站出来,替她说一句话。

云袖趴在地上,浑身发抖,眼泪不停地掉下来,却只能咬着牙,爬起来,端起酒杯,给那些客人一个个地敬酒,一杯接一杯地喝着辛辣的酒,像个玩物一样,被那些客人肆意地调笑、打量。

我站在少夫人身边,看着这一幕,心里像被针扎一样疼。

那个曾经跟我说,在侯府里,少看少听少说是非,才能活得久的姑娘,那个眉眼间带着风情和骄傲的姑娘,如今,却像个没有尊严的玩物一样,被人肆意地摆弄、羞辱。

酒席散了之后,没过几天,就传来了消息,云袖因为在酒席上,扫了侯爷的兴,被侯爷打了一顿,撵到了城外的庄子上,干粗活去了。

听说,她到了庄子上,天天被婆子欺负,干最脏最累的活,吃的是猪狗食,没过半年,就熬坏了身子,病死在了庄子上,死的时候,才十八岁,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我正在给少夫人剥橘子,手一抖,橘子掉在了地上,眼泪瞬间就掉了下来。

我终于明白,在这侯府里,对于我们这些丫鬟来说,所谓的攀高枝,所谓的一步登天,不过是从一个火坑,跳进了另一个更深的火坑。

我们这些丫鬟,从来都没有选择命运的权利。我们就像水里的浮萍,只能任由风浪摆布,是沉是浮,全凭主子的一句话,一个念头。

而我更没想到的是,比通房丫鬟更屈辱的,是侯府里,那些夜里被当成“活家具”的丫鬟们。她们白天是伺候人的奴才,到了夜里,连人都算不上,只是主子们随手可用的物件,连一点做人的尊严,都被碾碎在了黑夜里。

第四章 夜里的活家具,侯府里不能说的隐秘屈辱

云袖的死,像一盆冷水,浇在了我的头上,让我更加清楚地认识到,在这靖安侯府里,我们这些丫鬟的命,到底有多不值钱。

从那以后,我更加小心翼翼,步步为营,一心一意地伺候少夫人,从来不跟侯爷有任何多余的接触,哪怕是不得不碰面,我也永远低着头,目不斜视,绝对不会给他任何可乘之机。

少夫人看我忠心耿耿,做事又稳妥,对我更加信任,院里的大小事情,很多都交给我来打理,甚至连她的嫁妆账目,都让我帮着一起看管。

画屏也渐渐放下了对我的防备,把我当成了自己人,很多事情,都会跟我商量,也会跟我说一些府里的秘事,那些不能对外人说的,藏在侯府繁华背后的龌龊和肮脏。

也就是从画屏的嘴里,我第一次知道了,什么叫“活家具”。

那是一个冬天的夜里,少夫人早早地睡下了,我和画屏守在外屋,看着屋里的地龙,怕火灭了,冻着少夫人和她肚子里的孩子。

外面的雪下得很大,北风呼啸着,拍打着窗户,屋里暖烘烘的,安静得只能听到少夫人均匀的呼吸声。

画屏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针线,给未出世的小主子做小衣服,看着窗外的大雪,突然叹了口气,跟我说:“这大雪天,咱们在屋里守着地龙,暖烘烘的,可不知道有多少丫鬟,这一夜,又要遭罪了。”

我愣了一下,问:“画屏姐姐,这话怎么说?”

画屏放下手里的针线,看了一眼里屋,确定少夫人睡熟了,才压低了声音,跟我说:“你进府也快两年了,进了内院也一年多了,难道没听说过,府里的‘活家具’?”

我摇了摇头,心里满是疑惑:“活家具?那是什么?”

画屏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嘲讽和悲凉,低声说:“说白了,就是把丫鬟,当成家具来用。”

她跟我说,京城里的这些达官贵人,富贵人家,日子过久了,就开始追求各种稀奇古怪的享乐,普通的锦衣玉食,已经满足不了他们了,就开始变着法子,折腾我们这些丫鬟奴才。

所谓的“活家具”,就是其中最常见,也最屈辱的一种。

大户人家的主子们,冬天怕冷,屋里就算烧着地龙,烤着炭火,也觉得不够暖和,就会让丫鬟们,脱光了衣服,裹上锦缎,站在主子的身边,给主子暖手暖脚,甚至让丫鬟躺在冰冷的椅子上,把椅子捂热了,主子再坐上去,这叫“人肉座椅”。

夏天怕热,就会让丫鬟们站在主子的身边,不停地给主子打扇,一站就是一夜,不能停,不能动,甚至连大气都不能喘一口,要是惊扰了主子睡觉,轻则一顿板子,重则直接打死。

还有的主子,喝酒宴客的时候,会让丫鬟们跪在地上,用身体当桌子,托着酒菜,让客人们取用,这叫“人肉案几”。一站就是几个时辰,不能动,不能晃,就算是酒菜洒了,烫到了身上,也不能发出一点声音,不然,等待她们的,就是生不如死的惩罚。

更有甚者,会让丫鬟们摆出各种姿势,站在屋里的各个角落,手里托着灯台,或者花瓶,或者水果盘,当成摆件,当成装饰,一站就是一夜,动都不能动。就算是站得腿都断了,站得晕死过去,也不能倒下,不然,就是一顿毒打,甚至直接发卖。

画屏说:“这些丫鬟,在主子眼里,根本就不是人,只是一件会喘气的家具,一个能随便摆弄的物件。白天,她们是伺候人的奴才,干着伺候人的活,到了夜里,她们就成了没有思想、没有尊严的活家具,任由主子们摆布,连一点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在这京城里,不光是咱们侯府,其他的王公贵族,大户人家,几乎都有这样的规矩。那些被当成活家具的丫鬟,大多都是府里最底层的,没有背景,没有依靠,就算是被折腾死了,也没人在意,就像死了一只蚂蚁一样,随便找个地方,扔了就完事了。”

听着画屏的话,我浑身发冷,手脚冰凉,像是掉进了冰窖里一样。

我从来没有想过,人竟然可以被当成家具来用,竟然可以被这样肆意地践踏和羞辱。

我以为,丫鬟的苦,是干不完的活,挨不完的打骂,是通房丫鬟被当成玩物的屈辱。可我没想到,还有这样的事情,把人当成物件,连最基本的做人的尊严,都被彻底碾碎了。

画屏看着我惨白的脸,叹了口气,说:“你是不是觉得很可怕?可这就是咱们这些丫鬟的命。进了这侯府,签了卖身契,我们就不是人了,只是主子们的私产,他们想怎么对我们,就怎么对我们,我们连反抗的资格都没有。”

“咱们俩,现在是夫人身边的大丫鬟,看着体面,不用受这份罪,可要是哪天,夫人不要我们了,失了主子的信任,我们的下场,说不定比她们还要惨。”

我紧紧地攥着手里的帕子,手心全是冷汗,点了点头,把画屏的话,牢牢地记在了心里。

从那天起,我才真正明白,在这侯府里,我们这些丫鬟,从来都没有被当成人看过。

在主子们的眼里,我们跟院子里的桌椅板凳,屋里的古董摆件,没有任何区别,只是一件能用的物件,一件能喘气的私产。

他们高兴了,可以赏我们一口饭吃,给我们一点体面,他们不高兴了,可以随意打骂,随意处置,甚至随意夺走我们的性命,连眼睛都不会眨一下。

而我第一次亲眼见到,这些被当成“活家具”的丫鬟,到底过着什么样的日子,是在老太太的荣安堂。

那年除夕,侯府里摆了家宴,老太太、侯爷、少夫人,还有府里的各位姨娘、旁支的主子们,都坐在荣安堂的正厅里,吃年夜饭,守岁。

我和画屏,陪着少夫人,站在少夫人的身后,伺候着。

荣安堂的正厅里,烧着旺旺的炭火,暖烘烘的,桌子上摆满了山珍海味,美酒佳肴,主子们推杯换盏,欢声笑语,好不热闹。

而在正厅的各个角落,站着十几个丫鬟,她们穿着薄薄的单衣,冻得嘴唇发紫,浑身发抖,却一动都不敢动。

她们有的跪在地上,双手托着果盘,举得高高的,胳膊都抖了,却依旧不敢放下来;有的站在墙角,手里托着鎏金的灯台,站得笔直,眼睛都不敢眨一下;还有的,跪在主子们的身后,给主子们捶背捏肩,脸上带着僵硬的笑容,不敢有一丝一毫的懈怠。

更让我心惊的是,老太太的身边,跪着两个丫鬟,她们光着脚,踩在冰冷的青砖地上,老太太的脚,就放在她们的肚子上,用来暖脚。

老太太一边跟身边的人说笑,一边随意地动着脚,那两个丫鬟,冻得浑身发抖,脸色惨白,却连动都不敢动一下,甚至连眉头都不敢皱一下,只能硬生生地忍着。

宴席从晚上,一直吃到了凌晨,几个时辰的时间,那些丫鬟,就一直保持着同一个姿势,站着,跪着,托着东西,一动都不敢动。

中途,有一个托着酒壶的丫鬟,因为站得太久了,手一抖,酒壶晃了一下,酒洒出来了一点,溅在了侯爷的袍子上。

侯爷当场就勃然大怒,一脚踹在了那个丫鬟的胸口上,把她踹出去老远,撞在了柱子上,口吐鲜血。

侯爷冷冷地说:“没用的废物!连个酒壶都拿不稳,留着你有什么用?拖下去,打三十大板,卖到最低贱的窑子里去!”

立刻就有两个小厮,冲了进来,像拖死狗一样,把那个奄奄一息的丫鬟拖了出去。那个丫鬟,连哭喊声都发不出来,只能发出微弱的呻吟,看着就让人心里发寒。

整个正厅里,依旧欢声笑语,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主子们依旧推杯换盏,说说笑笑,没有一个人,为那个丫鬟说一句话,甚至连多看一眼都没有。

仿佛刚才被拖出去的,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只是一件打碎了的杯子,一个没用了的家具。

我站在少夫人的身后,看着这一幕,浑身发抖,手脚冰凉,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了,喘不过气来。

我终于明白,画屏说的话,一点都不夸张。

在这些达官贵人的眼里,我们这些丫鬟,根本就不是人。

白天,我们是伺候他们的奴才,当牛做马,干最脏最累的活,挨最狠的打骂。

夜里,我们是他们随手可用的活家具,是他们取乐的玩物,没有尊严,没有人权,甚至连活着的权利,都握在他们的手里。

他们的荣华富贵,他们的锦衣玉食,他们的欢声笑语,都是建立在我们这些奴才的血泪和尸骨之上的。

除夕的这场家宴,像一根针,狠狠扎进了我的心里,也让我彻底死了心。

我以前总想着,只要我好好干活,忠心伺候主子,就能在这侯府里,安安稳稳地活下去,熬到年纪大了,被放出去,或者配个小厮,平平淡淡地过一辈子。

可现在我才知道,在这吃人的侯府里,根本就没有安稳可言。

我们这些丫鬟,就像案板上的鱼肉,随时都有可能被主子们随意处置,随意丢弃。就算是再忠心,再能干,再小心翼翼,只要主子一个不高兴,我们就会落得个死无葬身之地的下场。

想要真正地活下去,想要真正地掌握自己的命运,只有一条路,那就是逃离这里,逃出这个吃人的侯府。

这个念头,一旦在心里生了根,就像疯长的野草,再也止不住了。

从那天起,我一边依旧兢兢业业地伺候少夫人,步步为营地在晚晴院站稳脚跟,一边开始偷偷地攒钱,偷偷地计划着,逃离靖安侯府。

我知道,想要从侯府里逃出去,难如登天。侯府的院墙很高,门口有侍卫把守,晚上更是戒严,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一旦被抓住逃奴,轻则打个半死,卖到偏远的地方,重则直接打死,扔到乱葬岗。

可就算是再难,我也要试一试。

我不想一辈子都当奴才,当牛做马,任人打骂。我不想被当成玩物,当成活家具,连一点做人的尊严都没有。我不想像秋菱、像云袖,像那些被随意打死、随意丢弃的丫鬟一样,死了都没人知道,没人记得。

我想堂堂正正地活着,想做一个真正的人,想掌握自己的命运。

第五章 侯府兴衰,丫鬟的命,从来不由自己

少夫人怀胎十月,最终顺利生下了一个儿子,是靖安侯府的嫡长孙,老太太和侯爷都高兴坏了,给孩子取名叫赵瑾,整个侯府,都张灯结彩,大摆宴席,庆祝了整整一个月。

少夫人母凭子贵,在侯府里的地位,更加稳固了,连老太太都对她和颜悦色了很多,侯爷也对她更加看重,府里的姨娘们,更是不敢再跟她作对,个个都低眉顺眼的。

而我,作为少夫人最信任的丫鬟,从她怀孕到生产,一直寸步不离地照顾着,小少爷出生之后,也是我一手照顾着,喂奶、换尿布、哄睡,样样都做得妥妥帖帖,少夫人和老太太,都对我赞不绝口。

少夫人更是直接跟我说:“晚翠,你对我忠心耿耿,对小少爷也尽心尽力,我不会亏待你的。等小少爷满了周岁,我就去跟侯爷说,把你的卖身契还给你,脱了你的奴籍,让你出府去,好好过日子。”

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我愣在了原地,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日思夜想的,就是逃离侯府,拿回自己的卖身契,脱了奴籍,做一个堂堂正正的自由人。可我没想到,幸福竟然来得这么突然,少夫人竟然主动说,要还我卖身契,放我出府。

我立刻跪在地上,给少夫人磕了好几个头,声音都哽咽了:“多谢夫人!多谢夫人大恩大德!奴婢这辈子,做牛做马,都报答不了夫人的恩情!”

少夫人笑着把我扶了起来,说:“快起来吧,这都是你应得的。这两年,你尽心尽力地伺候我,照顾小少爷,我都看在眼里。你是个好姑娘,心思正,人也稳妥,不该一辈子困在这侯府里,当个奴才。等小少爷满了周岁,我就放你出去。”

从那天起,我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我不用再冒着生命危险,计划着逃跑了。再过一年,我就能光明正大地走出侯府,拿回自己的卖身契,脱了奴籍,做一个自由人了。

我更加尽心尽力地伺候少夫人,照顾小少爷,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了他们母子身上,不敢有一丝一毫的懈怠。

府里的丫鬟婆子们,都羡慕我,说我熬出头了,遇到了个好主子,以后就能出府,去过好日子了。

春桃也不知道从哪里听说了这件事,又来找过我一次。

这几年,她依旧在粗使院里,干着最脏最累的活,年纪轻轻的,就熬得像个老妇人一样,脸上满是风霜,再也没有了当年的意气风发。

她看着我,眼神里满是嫉妒和不甘,说:“林晚翠,你的命怎么就这么好?同样是一起进府的,你现在成了夫人身边的红人,马上就要脱籍出府了,我却还在粗使院里,过着猪狗不如的日子。”

我看着她,心里也有些唏嘘,跟她说:“这侯府里的日子,本来就不好过,你还是安安分分地干活,别再想着攀高枝了,说不定,以后也能有机会,出府去。”

她却冷笑一声,说:“你现在风光了,当然会说这种风凉话。我算是看透了,在这侯府里,心不狠,根本就站不住脚。你别以为你现在就能安稳出府了,这侯府里的事情,瞬息万变,谁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

她说完,就转身走了,留下我一个人,站在原地,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我总觉得,春桃的话,像是一句谶语,让我心里很不踏实。

而事实证明,我的预感,没有错。

在这侯府里,从来就没有什么安稳可言。主子们的命运,都瞬息万变,更何况我们这些丫鬟的命,从来都不由自己。

小少爷半岁的时候,朝堂之上,风云突变。

靖安侯赵凌峰,因为牵扯进了谋逆案,被人告发,跟废太子私相授受,意图不轨。

万历皇帝勃然大怒,下旨将靖安侯革职查办,关进了天牢,查抄靖安侯府。

那一天,天阴沉沉的,乌云密布,整个侯府,都被禁军围了起来,水泄不通。

禁军冲进了侯府里,见人就抓,见东西就抄,府里的主子们,哭的哭,喊的喊,乱成了一团。

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主子们,此刻都吓得面无人色,瘫在地上,连站都站不起来。老太太当场就晕了过去,侯爷的那些姨娘们,哭天抢地,乱作一团。

少夫人抱着刚出生半年的小少爷,吓得浑身发抖,脸色惨白,怀里的小少爷,也被吓得哇哇大哭。

我和画屏,挡在少夫人的身前,紧紧地护着她们母子俩,心里也慌得不行,却强撑着,不敢倒下。

我知道,靖安侯府,完了。

树倒猢狲散,墙倒众人推。侯府倒了,我们这些丫鬟奴才,下场只会更惨。

按照大明朝的律法,官员犯了谋逆大罪,家眷全部都要流放,府里的丫鬟奴才,全部都要充公,卖到教坊司,或者卖到偏远的地方,给披甲人为奴。

教坊司是什么地方?那是最低贱的官妓所在的地方,丫鬟们被卖到那里,下场比死还要惨。

画屏紧紧地抓着我的手,手心里全是冷汗,声音都在抖:“晚翠,怎么办?我们……我们该怎么办?”

我看着乱成一团的侯府,看着冲进来的禁军,心里也慌得不行,可我知道,现在慌也没用。

我深吸一口气,跟画屏说:“画屏姐姐,别慌,现在乱得很,是我们唯一的机会。我们赶紧走,趁乱逃出侯府!”

画屏愣了一下,看着我说:“逃?能逃出去吗?府门都被禁军围住了,到处都是人,根本就跑不出去啊!”

“能!”我咬着牙说,“我知道后院有一个狗洞,是以前府里的小厮偷偷挖的,能通到府外的巷子里,平时没人知道。我们现在就去后院,趁乱从狗洞爬出去,能跑一个是一个!”

这是我之前计划逃跑的时候,发现的狗洞,本来是为了以后逃跑用的,没想到,现在竟然派上了用场。

画屏看着我,眼里闪过一丝希望,立刻点了点头:“好!我们走!”

我看了一眼怀里抱着小少爷,吓得浑身发抖的少夫人,心里一阵不忍,跟她说:“夫人,我们一起走吧!趁现在乱,我们带着小少爷,一起逃出去!”

少夫人摇了摇头,眼泪不停地掉下来,看着怀里的小少爷,苦笑着说:“我是吏部尚书的女儿,是靖安侯府的少夫人,朝廷钦犯的家眷,就算是逃出去了,又能跑到哪里去?天下之大,莫非王土,我迟早都会被抓回来的。”

“你们不一样,你们只是丫鬟,没人会注意你们的。你们走吧,能逃出去,就逃出去,好好活下去。”

她把怀里的小少爷,递到我的怀里,看着我,眼泪掉得更凶了,跪在了我的面前,跟我说:“晚翠,我求你,把瑾儿带走,好好照顾他,把他养大成人,别让他知道自己的身世,就让他做一个普通人,平平安安地过一辈子,好不好?我求你了!”

我看着跪在我面前的少夫人,看着她怀里的小少爷,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

小少爷是我看着出生,看着长大的,从他出生起,就是我一手照顾的,跟我的亲孩子一样,我怎么可能丢下他不管?

我接过小少爷,紧紧地抱在怀里,对着少夫人跪了下来,磕了一个头,说:“夫人,您放心,奴婢就算是豁出性命,也一定会保护好小少爷,把他养大成人,让他平平安安地过一辈子!”

少夫人看着我,泪流满面,点了点头,从头上拔下了一支金簪,又从脖子上摘下了一个玉佩,塞到我的手里,说:“这些东西,你拿着,能换点钱,够你们娘俩生活一阵子了。快走!再晚,就来不及了!”

就在这个时候,禁军已经冲进了内院,朝着晚晴院过来了。

画屏拉着我,急声说:“晚翠,快走!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我最后看了一眼少夫人,抱着怀里的小少爷,咬着牙,跟画屏一起,朝着后院跑去。

府里乱成了一团,主子们哭天抢地,丫鬟小厮们四处乱跑,禁军们忙着抄家抓人,根本没人注意到我们两个丫鬟,抱着一个孩子,朝着后院跑去。

我们一路跑到了后院的墙角,找到了那个狗洞。

狗洞很小,只能容一个人勉强爬过去。画屏先爬了出去,然后我把小少爷,小心翼翼地递给了她,然后自己也爬了出去。

爬出狗洞的那一刻,外面是侯府后墙的小巷子,安安静静的,没有一个人。

我看着怀里熟睡的小少爷,看着身边的画屏,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我们逃出来了。

我们终于逃出了那个吃人的靖安侯府,逃出了那个困了我们好几年的牢笼。

可我们也知道,从我们逃出来的这一刻起,我们就成了朝廷的逃奴,一旦被抓住,就是死路一条。

京城是不能待了,这里到处都是抓捕靖安侯府家眷和奴才的告示,我们留在这里,迟早会被抓住。

我和画屏商量了一下,决定南下,回我的老家苏州去。那里离京城远,没人认识我们,我们可以隐姓埋名,带着小少爷,在江南水乡,安安稳稳地活下去。

我们把少夫人给我的金簪和玉佩,找了个当铺,当了一笔钱,换了一身普通百姓的粗布衣裳,把头发梳成了普通妇人的发髻,装作是一对逃难的姐妹,带着孩子,一路南下,往苏州去。

路上,我们遇到了很多抓捕逃奴的官差,好几次都差点被抓住,是我和画屏,凭着在侯府里练出来的心思缜密和察言观色,一次次地化险为夷,躲了过去。

走了两个多月,我们终于到了苏州,回到了我阔别了五年的家乡。

江南水乡,依旧是我记忆里的样子,小桥流水,烟雨朦胧,跟京城的繁华和冰冷,完全不一样。

我找到了我以前住的地方,可早就物是人非了。娘在我被卖进侯府的第二年,就病逝了,家里的老房子,也被族里的人占了,早就没了我的容身之地。

我和画屏,带着小少爷,在苏州城外的小镇上,租了一间小屋子,住了下来。

我给自己改了名字,叫林氏,画屏也改了名字,跟我姓林,叫林画屏,我们装作是一对守寡的姐妹,带着孩子,靠做针线活,绣帕子,拿到镇上去卖,换点钱,维持生计。

日子过得很苦,跟在侯府里的日子,天差地别。以前在侯府里,我是一等大丫鬟,穿绫罗绸缎,吃山珍海味,月钱五两银子,从来不用为了钱发愁。

可现在,我们住在漏雨的小屋里,每天要绣帕子绣到深夜,才能勉强换点米钱,吃的是糙米饭,就着咸菜,连一点油星都很难见到。

画屏从小就是少夫人的陪嫁丫鬟,从来没吃过这种苦,手上磨出了厚厚的茧子,天天绣帕子,眼睛都快熬坏了,却从来没有抱怨过一句。

我们俩,带着一个嗷嗷待哺的孩子,在这个陌生的小镇上,相依为命,艰难地活下去。

有好几次,我都觉得撑不下去了,可看着怀里的小少爷,看着身边的画屏,我又咬着牙,撑了下来。

我答应过少夫人,一定要把小少爷养大成人,平平安安地过一辈子。我好不容易逃出了侯府,获得了自由,我一定要好好活下去,堂堂正正地活下去。

日子虽然苦,但是我们的心,是自由的。

我们再也不用看主子的脸色过日子,再也不用提心吊胆,生怕做错一点事,就挨打挨骂,甚至丢掉性命。再也不用被当成奴才,当成玩物,当成没有尊严的活家具。

在这里,我们是堂堂正正的人,我们靠自己的双手吃饭,靠自己的努力活下去,我们的命运,终于掌握在了自己的手里。

第六章 逃出牢笼,原来人可以堂堂正正地活着

日子一天天过去,小少爷慢慢长大了,我们给他取了个名字,叫林安,希望他这辈子,平平安安,无灾无难。

安安很懂事,从小就不哭不闹,很乖,会说话之后,就喊我娘,喊画屏姨娘,从来不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世,也不知道自己曾经是靖安侯府的嫡长孙。

我和画屏,从来没有跟他说过以前的事情,我们只想让他做一个普通人,平平安安,快快乐乐地长大,不要卷入那些朝堂的纷争,不要体会那些人情冷暖,世态炎凉。

我和画屏的绣活,做得越来越好,我们在侯府里的时候,跟着针线房的嬷嬷,学过苏绣,手艺很好,绣出来的帕子、屏风、荷包,都很精致,镇上的人都很喜欢买,甚至还有城里的绣庄,专门来找我们订货。

我们的日子,也慢慢好了起来,不再像以前那样,吃了上顿没下顿。我们攒了一点钱,把租的小屋子买了下来,又开了一家小小的绣坊,收了几个镇上的孤女,教她们绣活,一起做绣品,生意越做越好。

几年下来,我们的绣坊,在苏州城里,都有了名气,很多大户人家的小姐夫人,都专门来找我们做绣品,我们的日子,也过得越来越安稳,越来越富足。

安安也到了上学的年纪,我把他送进了镇上的私塾,让他读书识字,学圣人道理。他很聪明,读书也很用功,私塾的先生,都夸他是个可塑之才,以后一定能有出息。

看着安安一天天长大,看着我们的绣坊越做越好,看着身边的画屏,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多,我心里,满是安稳和幸福。

我终于活成了自己想要的样子,不用再依附任何人,不用再看任何人的脸色,靠自己的双手,撑起了一个家,给了安安一个安稳的童年,也给了自己一个自由的人生。

这期间,我们也听到了很多关于京城的消息。

靖安侯赵凌峰,因为谋逆罪,被判处斩立决,赵家满门,男丁全部斩首,女眷全部流放宁古塔,给披甲人为奴。

少夫人沈氏,因为是吏部尚书的女儿,沈家上下求情,才保住了性命,但是也被削去了诰命,送回了沈家,终身不得出府,青灯古佛,了此残生。

而侯府里那些没逃出去的丫鬟小厮们,大部分都被卖到了教坊司,下场凄惨,还有一部分,被卖到了偏远的边疆,给披甲人为奴,生死不知。

春桃,也在其中。她在侯府被抄的时候,想趁着乱,偷府里的金银珠宝,被禁军当场抓住,打了个半死,卖到了教坊司,没过两年,就病死在了里面,死的时候,才二十三岁。

听到这些消息的时候,我和画屏,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月亮,沉默了很久,一句话都没说。

我们是幸运的,我们逃了出来,获得了自由,过上了安稳的日子。

可那些没逃出来的丫鬟们,那些跟我们一起进府的姑娘们,最终都落得个凄惨的下场,死在了那个吃人的牢笼里。

她们跟我们一样,都是穷苦人家的女儿,因为家里活不下去了,被卖进了侯府,当了丫鬟。她们没做错什么,只是生错了时代,生错了人家,就只能一辈子当牛做马,任人摆布,最后落得个死无葬身之地的下场。

画屏看着我,红了眼眶,说:“晚翠,你说,我们这辈子,是不是就跟做梦一样?”

我点了点头,看着院子里开得正盛的花,说:“是像做梦一样。以前在侯府里,我从来没想过,人可以这样堂堂正正地活着,可以自己决定自己的日子,可以不用看别人的脸色,不用怕被打被骂,不用怕随时丢掉性命。”

“以前,我们是主子的奴才,是会喘气的物件,是任人摆布的活家具,我们的命,从来都不由自己。现在,我们终于可以为自己而活了。”

画屏擦了擦眼泪,笑着点了点头。

我们都很庆幸,当初鼓起勇气,逃出了那个吃人的侯府。

哪怕路上吃了再多的苦,受了再多的罪,都是值得的。

因为自由,比什么都珍贵。

又过了十几年,安安长大了,不负众望,考中了举人,后来又考中了进士,进了翰林院,成了一名翰林编修。

他没有辜负我们的期望,长成了一个正直、善良、有担当的男子汉。

在他上任之前,我和画屏,把他的身世,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把他亲生母亲留下的玉佩,也交给了他。

安安听完之后,愣了很久,然后跪在了我和画屏的面前,重重地磕了三个头,红着眼睛说:“娘,姨娘,不管我的身世是什么,你们都是我的亲娘,亲姨娘。是你们把我养大,给了我第二次生命,这辈子,我都会好好孝顺你们,给你们养老送终。”

看着懂事的安安,我和画屏,都流下了欣慰的眼泪。

我们答应过少夫人的事情,我们做到了。我们把他养大成人,让他成了一个正直、有出息的人,平平安安地过了一辈子。

安安上任之后,把我和画屏,接到了京城,给我们买了一座大宅子,让我们安享晚年。

再次回到京城,看着熟悉的街道,看着依旧巍峨的皇城,我的心里,百感交集。

二十多年前,我从这里,像一条丧家之犬一样,仓皇逃离。二十多年后,我再回来,已经是堂堂正正的翰林编修的母亲,再也不是那个任人打骂、任人摆布的丫鬟了。

我去沈家,见了少夫人一面。

二十多年过去了,她已经老了,头发都白了,住在沈家的家庙里,青灯古佛,守了一辈子。

看到我,看到已经长大成人的安安,她泪流满面,拉着我的手,一遍遍地跟我说谢谢。

她说,她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情,就是生在高门大户,嫁入了侯府,一辈子都身不由己。最幸运的事情,就是遇到了我,保住了她的孩子,让他平平安安地长大了。

从沈家出来,走在京城的街道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看着那些高门大户门口,站着的丫鬟小厮,我的心里,一阵唏嘘。

这个时代,还有无数个像我当年一样的丫鬟,被困在一座座侯府大院里,当牛做马,任人摆布,白天当人,夜里当“家具”,一辈子都没有自由,一辈子都掌握不了自己的命运。

而我,是幸运的。

我逃出了那个吃人的牢笼,靠着自己的双手,活成了一个堂堂正正的人,活成了自己想要的样子。

晚年的日子,我和画屏,在京城里的宅子里,养花种草,绣绣花,安安孝顺,儿孙绕膝,日子过得平静而幸福。

画屏一辈子没有嫁人,我们两个,相依为命,走过了一辈子,从侯府里的两个丫鬟,变成了互相扶持的亲人。

我七十五岁那年,无疾而终,走得很安详。

闭上眼睛的那一刻,我想起了十四岁那年,我被卖进靖安侯府的那天,江南的雨,下得淅淅沥沥。

那时候的我,从来没想过,自己这辈子,会经历这么多的风雨,会从一个最底层的粗使丫鬟,活成一个堂堂正正、受人尊敬的人。

我这一辈子,见过了侯府的繁华,也见过了人性的丑恶,见过了丫鬟们的血泪,也体会过了自由的珍贵。

我只想告诉那些跟我一样,被困在牢笼里的姑娘们:

丫鬟的命,从来都不是纸糊的。

哪怕生在泥里,长在尘埃里,也要拼尽全力,开出属于自己的花。

哪怕身处黑暗,也要心向光明,永远不要放弃,对自由的向往,对活着的渴望。

因为人这一辈子,终究要为自己而活,要堂堂正正地,站在阳光下活着。

本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钱钱多多特别感谢各位的收听。

免责声明:本故事为虚拟创作,所有情节与人物均为虚构,请勿带入现实。

愿各位朋友身体健健康康,吃饭香、睡眠好,日常少操劳、多舒心,家人常伴左右,日子过得平平安安、和和美美,钱钱多多,咱们下一则故事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