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3年,我二十一,刚分了地,家里分了五亩半。那年秋天玉米收完,我娘说家里白面快没了,你去邻村磨一袋吧。我把麦子扛上自行车后座,骑了四里地,到了刘庄的磨坊。

磨坊不大,一台旧磨面机咣当咣当地响,震得房顶的灰直往下掉。我在那儿排队,前面还有两三个人,我就蹲在门口等。

然后就看见了她。

她从磨坊后面的小路上走过来,怀里抱着一只大白鹅,鹅被她勒得直叫唤。她穿一件碎花布衫,袖子挽到胳膊肘,扎着两条辫子,辫梢上系着红头绳,那样子我到现在想起来都清清楚楚。

她把鹅放在地上,拍了拍身上的灰,一抬头,看见了我。

然后她就盯着我看。

不是看一眼,是目不转睛地盯着,像要从我脸上找什么东西似的。看得我浑身不自在,耳朵根子都烫了。我把脸别过去假装看远处,又忍不住偷偷转回来,发现她还在看。

“你瞅啥?”我实在忍不住了,开口问她,声音比我预想的大,磨坊里那台机器正好停了,我的声音显得格外突兀。

她没被我吓着,反而笑了,两只眼睛弯弯的,露出一排白牙齿。她把鹅又抱起来,走近了两步,歪着头看我,然后说了一句让我整个人都懵了的话:

“你家是不是住歪脖柳树旁?”

我愣住了。她怎么知道的?我家院子里确实有一棵大柳树,从我爷爷那时候就在了,树干歪着长,像个驼背老人。那棵树是我家的标志,村里人都说“歪脖柳树老林家”,但那是我们村的事,她一个邻村的姑娘怎么会知道?

“你……你咋知道的?”我结巴了。

她没回答,只是看着我的脸,看得很仔细。过了一会儿,她把鹅递给旁边一个路过的老太太说,婶子帮我把鹅带回家,我跟这人说几句话。老太太笑眯眯地接过鹅走了,她就那么大大方方地站在我面前,一点都不像那个年代乡下姑娘该有的样子。

“你今年多大了?”她问。

“二十一。”

“属啥?”

“属虎。”

她点了点头,像是确认了什么,然后说了一句更离谱的话:“你家歪脖柳树底下,埋了一个坛子,坛子里有个铁盒子,铁盒子里有一张红纸,对不对?”

我的脑袋像被人敲了一棍子。她说的这件事,除了我爹,这个世上不该有第二个人知道。那个坛子是我爷爷埋的,据说里面放了我曾祖父的几样遗物,我小时候偷挖出来看过,确实有一张红纸,上面写着字,但我那时候不识字,不知道写的什么。

我爹说这事不能跟任何人讲,这是林家的秘密。

“你到底是谁?”我站了起来,嗓门都有点发紧。

她看着我紧张的样子,忽然收了笑,眼神变得很柔很柔。她低头用脚尖在地上画了两下,才抬起头说:“你六岁那年,在大堤上放风筝,风筝掉进河里了,有个女孩帮你从河里捞上来的,你还记得不?”

我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是夏天的傍晚,我爹带我去大堤上放风筝,一个用报纸糊的屁帘子风筝。我正跑着高兴呢,风筝线断了,风筝飘到河里去了。我蹲在河边哭,有个扎两个小揪揪的女孩走过来,拿一根长树枝把风筝拨到岸边,捞起来递给我。她脸上的泥巴糊得跟小花猫似的,但眼睛特别亮。

她问我你叫什么,我说我叫林国庆。她笑了,说你的风筝跟你一样丑。我说你的脸上有鼻涕,她就拿袖子擦了一把,然后转头跑掉了。

我没来得及问她叫什么名字。后来我再也没见过她,记了很久,慢慢也就忘了。

“是你?”我几乎是在喊了。

她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说:“我刚才一看见你,就认出你了。你的眉毛中间有颗痣,我记了十五年。”

我下意识摸了摸眉心的那颗小黑痣。我的眼眶忽然就热了。十五年,一个小姑娘把一个陌生男孩眉心的一颗痣记了十五年,这是什么样的人在什么样的情况下才会做出的事情?

“你……你后来咋不来找我?”我问了一个蠢问题。

“我跟我爹去东北了,”她说,“我姥爷家在东北,我们在我姥爷家住了好多年。今年才搬回来。我回村第一天就问人,你们这附近有没有一个眉心长痣的男人?人家都当我是疯子。”

她说到这里笑了,但眼眶红了。

“人家说你得去林家找,林家歪脖柳树,家里有个小子叫林国庆。我今天就是来看歪脖柳树的,路过磨坊,先看见了你。”

她说着说着,眼泪就掉下来了,她赶紧用手背去擦,擦得脸上全是泪痕和灰。

磨坊里那台机器又响了起来,震得窗户纸嗡嗡地抖。周围的人都看着我们俩,一个傻小子,一个哭花了脸的姑娘,在磨面坊门口面对面站着,像两个从天上掉下来的傻子。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舌头像是打了结。最后我脑子一热,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你……你今晚有空不?”

她被我这句话逗笑了,眼泪还挂在脸上,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林国庆,你是真傻还是假傻?我等了你十五年,你就问我今晚有没有空?”

我被她这句话堵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后来呢?后来她成了我老婆。那坛子里的红纸,后来被我拿出来看了,是我曾祖父写的婚书,上面空空荡荡,只写着一个姓。她跟我说,她妈姓柳,她姥爷那一辈姓柳,柳树那个柳。歪脖柳树,也许从那时候起,就在等着一个姓柳的人。

她叫柳枝。人如其名,瘦瘦长长的一条,风一吹就弯,但怎么都折不断。

结婚那天她穿了一身红,笑得像朵牡丹花,拉着一帮小姐妹去歪脖柳树底下挖那个坛子。坛子挖出来,铁盒子里的红纸还在,她非要我在上面写上我俩的名字。我写了,歪歪扭扭的,她嫌丑,但不肯换,说丑就丑,歪脖柳树配丑字,绝配。

那年是1984年秋天。距离她在大堤上帮我捞起那只风筝,过去了整整十六年。

每年夏天傍晚,她还会拉着我去河边放风筝。她做的风筝比谁做的都好看,糊的是红绸子,拖着长长的尾巴,飞起来像一条龙。她说当年捞你那破报纸风筝的时候我就想,这傻小子以后得娶我,不然我白下水了。

我说你什么时候下的水?你明明是用树枝捞的。

她就笑,说我做梦下的水,不行吗?

行,当然行。她说什么都行。一个能把一个眉心有痣的男孩记十五年的姑娘,说什么都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