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2年,我17岁,参加高考。
那年的7月格外热,知了在梧桐树上叫得人心烦。我是县里的考生,考点设在地区一中,离我家有三十多公里,骑车要两个多小时。第一天考试在下午,父亲思来想去,决定让我住到大伯家去。大伯家在城关镇,离考点只隔两条街。
出发那天,母亲往我书包里塞了二十个煮鸡蛋,一袋红糖糕,又拿手帕包了五块钱,反复叮嘱:“到了大伯家要懂事,嘴甜些,吃完饭主动帮忙收拾碗筷。”她顿了顿,又说:“你大娘那个人……你多担待些。”
母亲说这话时,眼神里有些复杂的东西,我当时没太在意,后来才慢慢品出滋味来。
大伯在县城建筑公司当瓦工,一个月挣四十多块钱,算是正式工。大娘在街道办的小作坊糊纸盒,计件算钱,手脚麻利的时候能挣二十来块。他们家有四口人,两个堂弟一个堂妹,都还在上小学。三间瓦房,不大,能匀出一间小厢房给我住,已经很不容易了。
我背着书包到的时候是下午三点多,家里只有堂弟堂妹在家看电视。十二吋的黑白电视机,正播《西游记》,三个孩子看得入迷,头都没回。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喊了几声“弟弟妹妹”,最小的堂妹扭过头看了我一眼,又转回去看电视了。
我等了将近一个小时,大娘才回来。
她骑着一辆二八大杠,车筐里放着一捆糊好的纸盒,衣服上沾着浆糊的印子,额头上的汗把碎发都黏在了一起。她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那个笑容现在想来是挺真诚的,只是后来发生的事情让这个笑显得有点苦涩。
“来了?路上热不热?你大伯一会儿就下班,先进来坐。”
我跟着她进了屋,她给我倒了杯水,又去厨房忙活了。我坐在堂屋的长凳上,闻着厨房里飘出的葱花味儿,肚子里咕噜噜响起来。中午从家走的时候只吃了两个红糖糕,怕路上上厕所,没敢多吃,这会儿早就饿透了。
大伯五点半回来的,看见我挺高兴,拍了拍我的肩膀说:“长高了,瘦了,你爸写信说你来考试,好好考,考上了咱家第一个大学生。”然后他去洗了把脸,又跟大娘进厨房忙去了。
六点多,开饭了。
大娘端上来一大盆包子,白面发的,褶子捏得细细的,一看就是费了功夫的。还有一碟咸菜,一碗绿豆稀饭。包子不多不少,正好八个,在盆里码得整整齐齐。
大伯招呼我坐下,笑着说:“你大娘知道你要来,专门去买了一斤肉,包了你最爱吃的猪肉白菜馅——哦对,也不知道你现在爱不爱吃这个,小时候你最爱吃这个。”
我说:“爱吃,最爱吃猪肉白菜馅。”
大娘端了最后一碗稀饭过来,在围裙上擦擦手,也坐下了。她看了一眼那盆包子,又看了一眼大伯,没说话。
大伯先给我夹了一个:“吃,趁热吃。”
我接过来,咬了一口。确实是猪肉白菜馅的,肉不多,切成细细的丁,但那个香味儿啊,我在这么多年以后还能清清楚楚地记起来。面皮发得刚好,暄软,带着一点点甜,白菜剁得碎碎的,和肉丁搅在一起,嚼起来有种特别的满足感。
第一个包子我吃得很慢,想多品品那个味道。
第二个吃得快了些,三口就没了。
大伯又给我夹了第三个,说:“多吃点,明天考试费脑子。”
大娘这时候开了口,声音不高不低:“他爸,你也吃,别光顾着给孩子夹。”
大伯摆摆手:“我晚上不怎么饿,先让孩子们吃。”
堂弟堂妹早就不客气了,一人拿了一个在手里,吃得很香。我看见大娘自己也拿了一个,咬了一小口,慢慢嚼着。
吃第三个包子的时候,我注意到一个细节——大娘的视线在盆里和我之间来回移动了两次。我当时太年轻,没读懂那个眼神里的意思,或者说,我读懂了但不愿意去想。
第三个包子很快也吃完了。
我的手又伸向了盆里。
就在我的手指触到第四个包子边儿的时候,一只手按住了我的手。
大娘的手。
她的手指粗糙,指甲缝里还嵌着洗不掉的浆糊印子,力气不大,但很坚定。
“小军,”她说,声音依然不高不低,但每个字都像是秤砣一样砸下来,“你明天要考试,晚上吃多了积食,影响发挥。今天就先吃三个,明天考完了大娘多给你做几个。”
屋子里忽然安静了。
堂弟嘴里含着包子,鼓着腮帮子看着我。大伯拿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脸慢慢涨红了。
我的手还悬在半空中,被大娘按着,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十七岁的男孩子,正是最能吃的时候,三个包子根本没有吃饱,肚子还在咕咕叫。但我又能说什么呢?这是人家的家,人家的包子,白面做的,放了肉的。
我缩回了手。
“大娘说得对,”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些,“我吃饱了,晚上确实不能吃太多。”
大伯的脸色已经很难看了,他放下筷子,嘴唇动了几下,想说什么。
大娘抢先开了口,语气变得柔和了些:“小军懂事。明天大娘早点起来给你做早饭,鸡蛋面,放两个鸡蛋,保你考试精神。”
我点了点头,端起那碗绿豆稀饭,一口气喝完了。
饭后我主动帮忙收拾碗筷,大娘没拦着,让我把碗端到厨房去。厨房里灯泡瓦数低,昏黄昏黄的,水缸旁边的案板上放着剩下的面,已经发好了,用一块湿布盖着,等着明天早上蒸新的包子。
我洗碗的时候,听见堂屋里传来压低的声音。
大伯在发火,声音压得很低,但隔着一道门我还是听清了几个字:“……丢人……你叫孩子怎么想……”
大娘的声音更小,我只零零碎碎听到了几个词:“……七个……一斤肉……月底……”
我没再听下去,端着洗好的碗放进碗柜里,轻声说了句“大伯大娘我先回屋看书了”,就进了那间小厢房。
厢房里很闷,只有一扇小窗,对着一堵院墙。我坐在床沿上,翻出英语书,但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三个包子在胃里慢慢消化着,那种半饱不饱的感觉让人坐立不安。十七岁的男孩,一天骑了两个多小时的车,走了那么多路,三个包子真的不够。我的肚子不争气地又叫了一声。
这时候我忽然想起母亲说的话:“你大娘那个人……你多担待些。”
原来母亲什么都知道。
我也想起了另一个细节——晚饭一共八个包子,大伯没吃,大娘自己吃了一个,三个堂弟堂妹一人一个,我吃了三个。八个包子,刚刚好,一个不多一个不少。如果我吃了第四个,那就意味着有一个人一个也吃不上。
可能是大伯,也可能是某个堂弟或堂妹。
大娘不是不让我吃,是她真的匀不出来了。一斤肉,一盆包子,八个,她是算着人头做的。我来了,就要从我自己的口粮里省,但我明天要考试,她又不能让我饿着。她专门去买了肉,专门包了我小时候爱吃的猪肉白菜馅,这已经是她能拿出的最好的东西了。
我摸了摸裤兜里母亲给的五块钱,又翻了翻书包里的二十个煮鸡蛋和一袋红糖糕。
我忽然觉得自己很蠢。
第二天一早我五点半就起来了,趁大娘还没起床,从书包里拿出十个鸡蛋,又把那袋红糖糕取出来,放在堂屋的桌子上,留了张纸条:“大娘,这些给弟弟妹妹吃。”
然后我背着书包出了门,在街口的早点摊上花三毛钱买了两根油条一碗豆浆,吃得饱饱的,走去考场。
第一场考语文,作文题是《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我写的时候,不知怎么的,脑子里总浮现出大娘按住我手的那一幕,还有厨房案板上那块盖着湿布的发面。
后来我考上了,全县第三名,去了省城的大学。
收到录取通知书那天,父亲专门带着我去大伯家报喜。大伯高兴得直拍大腿,拉着我去街口的小饭馆点了一桌子菜,喝了好几杯酒,脸喝得通红,说着说着就红了眼眶:“你大娘那个人啊,嘴硬心软,你别怪她……”
我说:“我不怪大娘。”
我说的是真心话。
大娘那天也在,她没去小饭馆,在家里给我们做了饭。我走的时候,她往我书包里塞了一双布鞋,说城里人穿得周正,别让人瞧不起。我低头一看,那鞋底纳得密密实实,鞋面上绣着两个字——前程。
我后来才知道,那天我住在大伯家的第一晚,大娘半夜又起来发了面,把剩下的所有面粉都用了,蒸了两锅包子。第二天早上她端着包子去敲厢房的门,发现我已经走了,桌子上放着十个煮鸡蛋和一袋红糖糕。
她站在厢房门口哭了。
是大伯后来写信告诉我的。
这么多年过去了,我吃过很多种包子,小笼包、灌汤包、叉烧包、狗不理,什么馅儿的都有,什么皮儿的都尝过,但再也没有吃过比那年夏天更好吃的包子。
三个,猪肉白菜馅的,没吃饱的那个夜晚。
大娘前年去世了,我赶回去奔丧,跪在灵前磕了三个头。堂弟扶我起来,递给我一个东西,是用旧手帕包着的,打开一看,是当年我留的那张纸条,纸已经黄了,脆了,但上面的字还看得清——“大娘,这些给弟弟妹妹吃。”
她把这张纸条留了三十多年。
我攥着那张纸条,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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