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冬天，五娃死在自己家的破屋子中。死时全身蜷缩，两手紧握，时值隆冬，只穿着一件单衣，蓬头垢面。
听闻这个消息，我特意去了他家门前，望着破败的屋子陷入短暂的思考，曾几何时，这院子中传出过欢快而幸福的笑声，五娃原本有个幸福的家。
但这一切，随着他老婆产下一对双胞胎后，都已经烟消云散。我始终认为是个彻头彻尾的悲剧，此悲剧关乎人性，却又和无知有关。
五娃之所以叫五娃，是因为他上面还有四个哥哥，他是老五，大名没取，从小五娃五娃地叫着，长大了也是如此。
另外，他还有两个姐姐，他的父母是大多数人嘴里的好命人，也不知道几辈子的福分，修来了这辈子的五男二女之命。
是不是好命，只有自己最清楚，养活七个孩子的困难可想而知，光是为了给五个儿子娶媳妇，就已经把父母给难得头发掉光了。
但五娃命好，随着上面哥哥们娶过媳妇，两个姐姐出嫁，他的终身大事多出来不少人帮忙。四个哥哥，还有姐姐家都能抬抬手，使他不费吹灰之力便娶了媳妇，成了家。
五娃自己也不是不成气之人，他也勤谨，平日里没个闲的时候，妻子郑丽红是个麻利人，说话粗声大嗓，干起活来利索，家里地里，都是一把好手。
傍晚人们从地里回家，路过村头他家时，总是能听到里面欢快的笑声，大多是郑丽红在粗声大嗓埋怨，五娃会逗她笑。
小两口吵归吵，闹归闹，那是年少夫妻玩耍，并不是真的闹矛盾。
结婚一年多后，郑丽红方才得孕。其实在之前，已经有人开始说闲话，多是些村中闲来无事之人，有闲汉，也有整日里坐在村头的妇女。这些人平时没有什么事，支起耳朵听八卦，张开嘴巴说闲话。
凡是有人结婚一两年尚没怀孕，这些人便开始凑一起，脸上带着神秘莫测的笑容，小声说些什么，不时会意大笑，对这种无聊的谈论有着无穷乐趣，让人不明白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心理。
五娃和郑丽红结婚一年多，郑丽红没能怀孕，这些人难免在背后议论，直到郑丽红怀孕方才罢休。
十月怀胎，郑丽红一朝临盆，竟产下一男一女，双胞胎，而且还是龙凤胎，如此大喜，如此运气，直接超过了大多数人，乐得五娃整天合不上嘴，都不知道该如何疼郑丽红了。
两个孩子满月后，伺候老婆坐月子的五娃也开始干活，这天从地里回来，见一帮妇女在村口大柳树下坐着说闲话，看到他从地里回来，这些人对他喊：“五娃，吃高兴屁了？嘴咧得跟裤裆似的合不上。”
五娃不以为意，脸上笑容更多，但突然有人笑着喊：“五娃，你个傻瓜，别人老婆都生一个，你见谁老婆一次生两个孩子？那有一个不知道是谁的呢。”
任谁也能听出来这是句玩笑话，可任谁也知道这玩笑话有些过分。五娃脸色顿时阴沉下来，众人一看他发急了，都悻悻离去。
五娃脸色阴冷回到家，坐在院里生闷气。
任谁也没有想到，那些人一句看似无意的玩笑话，竟在五娃心里生了根，他自小家里穷，也没有上过学，最容易陷入执着。
他脑子中翻来覆去想一件事，人家老婆都是生一个孩子，自己老婆咋生了两个？难道真有一个不是自己的？
这般无知的想法，现在看来简直好笑，但他却想得非常认真，想来想去，他把这件事当成了真。
他心里有事，脸上就会带出来，干活没劲，动不动发脾气，老婆郑丽红当然能看出来。
郑丽红不解，她自认为自己为五娃生了双胞胎，这是有功劳的，五娃天天阴沉着脸，摔东扳西给自己脸色是怎么回事？
刚出月子的郑丽红感觉委屈，一直心里有疑虑的五娃感觉憋火，两口子是话不投机，渐渐发展成了争吵，人们再听不到他家院子里的笑声，取而代之的是无休止的争吵。
终于，五娃再忍不住，将话挑明，让郑丽红交代另一个孩子到底是谁的。
郑丽红万万没想到他能问出如此癫狂的话，气得直欲撞墙，言语上当然不会客气，逼急了，甩下一句狠话，说你认为是谁的就是谁的。
她说罢抱着两个孩子去了娘家，五娃却余怒不消，自己在家里天天喝酒，活也不干了。
这样过了半个月，家里哥哥姐姐都觉得错在他，可不管这些人如何解释，已经有了心结的五娃是统统不信，坚持认为有一个孩子不是自己的，更不去丈母娘家接老婆。
两个姐姐最后生了气，和哥哥们商量了一下，决定他们找人管一下这件事，得让郑丽红回来，人家带着两个孩子，这样一直在娘家住，久了心就凉了。
而五娃则完全不知道姐姐和哥哥们的苦心，他在家中仍然生着闷气。那天下着雨，他在家中喝了半天的闷酒，突然起了意，郑丽红名义上是回了娘家，谁知道是不是为了方便跟别的人见面？自己这样傻傻在家里生闷气，人家不知道多快乐呢。
想到这里，他决定监视郑丽红，临出门时还把家里的剪刀给装进了兜里，冒着雨去了丈母娘家。
到了丈母娘家村里，他也不直接进门，躲在暗处偷看。
看了半天，天都黑了，从丈母娘家出来两个人，一个是郑丽红，另一个却是个他不认识的男人，两人悄然说着话。
五娃血向脑子上冲，认为自己抓到了现行，他也不多问，更不多说，直接蹿出来，握着剪刀捅在了这个男人身上。
还觉得不解恨，又捅了郑丽红一下。
郑丽红的尖叫惊动了不少人，大家将几近疯狂的五娃按在泥水中，他却如疯了般狂骂不休。
这男人是谁？是五娃的三哥托的一个朋友，人家跟五孩儿丈母娘家一个村，三哥让人家来郑丽红家劝郑丽红回去。劝说了半天，郑丽红送人家出门，却双双被五娃给捅了。
郑丽红万念俱灰，三哥的朋友不依不饶，人家是来管闲事，当说客，却被五娃诬陷成了跟郑丽红好，他跟郑丽红都是一个村的，而且都姓郑，人家岂能受此冤屈？
不管五娃的哥哥姐姐们想什么办法，人家不私了，不和解。
五娃被抓，等他出来后，郑丽红带着两个孩子已经改嫁，而且人家娘家人誓死不说改嫁到了什么地方。五娃天天去人家家里，又是哭又是求，但人家既然已经改嫁，又岂能因为他哭和后悔就回心转意？
他从此再没有见过郑丽红，两个孩子也没有再见过。
五孩儿渐渐疯了，头发不理，胡子不刮，整天嘴里喃喃自语。后来就变得爱打人，不管大人还是孩子，抓住就打，特别是他的哥哥姐姐，他打得最狠。
大家都不敢接近他，他天天在村边坑里寻找东西，什么也不干，变成了一个让大多数孩子都害怕的“疯子”。
我小时候，老是听村里的大人们讲起他的过往，心里也害怕他。但事实上，从我记事起，他就已经瘦得可怕，天天从家里到坑里翻找一番，然后又回去。
可他却对孩子们极为友善，有好几次，我见到他对着孩子们笑，可是他头发过肩，脸上黑泥遍布，骨瘦如柴，笑得如同在哭。
事实上也的确是，他会看着孩子笑，但眼中却流泪，让人分不清他是在笑还是在哭。
18年冬天，他死在了家中，村里几个人埋了他，就像他从来不曾存在过一样。我去娘家时路过村头，会看着那破败的院子思索。
究竟是何等的无知，使他陷入了虚妄的执着之中？而这样虚妄的执着，也终于带来了恶果，导致他家破人亡。
他原本可以有个幸福的家，但这一切，随着那句玩笑话被永远改变。
五娃固然是无知的，但那些随意说着貌似玩笑话的人，他们就无辜吗？
我认为并不是，你们觉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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