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逃荒，山东那边的人喜欢去关外，当时说的闯关东。
而河南北部以及河北南部的人，则习惯去山西。
从我记事儿起，经常听到村里人说，谁家二伯当年去了山西，谁家三爷在山西安家了啥的。
都是当故事听的，也没真往心里去，直到有一天，我因为种种原因需要外出生活时，山西就好像成了唯一的选择。
当然了，现在想想，那只是年轻时的彷徨无措。加上自己文化水平几近没有，目光短浅，潜意识里就认为，过去的人走投无路时去山西能活下去，我去了也能活下去。
在这种背景下，我坐上了县里去那边的汽车，目的地是晋中地区的一个小县城。
县城具体名字就不说了，反正那边矿产丰富，比如铁矿、比如煤矿，甚至是铝矿，镁矿也有。
当时寻思着，去了后，随便找个活干，总不会把自己给饿死。
我想象得太过简单，现实却非常复杂。
因为就算是干活，它也需要一定的天赋。
很多人认为，干活只要勤劳就行，这是不正确的，事实上，你有眼力劲才能勤劳，要不然，想勤谨都不知道要干啥。
我就是非常没有干活天赋的人，换句话说，没有眼力劲，用农村人的话说，这叫眼里没活。
比如大家都在干活时，我不知道自己该干啥，傻站着也不是办法，只能原地转圈，装得很忙，其实啥也没干。
人家总不能一直看着我给安排活，这活干得很是尴尬。
虽然称不上五谷不分，说四肢不勤一点也不冤枉。
最后一次干活，是跟人在山里打铁矿，那时候各种私人小铁矿漫山遍野。
挖出矿后，用绞车跟外运。
就我这种没有眼力劲的人，下矿口肯定不行，那需要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毕竟是在深达几十米的地下，还要钻炮眼，不机灵会要命的。
推车下去更不行，绞车拉着钢丝绳，人在后面推着铁车，等于是倒栽葱下去，等在下面装满后，又需要两手拉着铁车，期间需要弯腰、掌握方向，还要跟上绞车向上的速度。
这种活，对于我来说，简直比降龙十八掌还难学。
我就亲眼看到过有人因为一时大意，直接被纲丝绳给挑了裆，铁车翻起，把他给按在了矿顶上，别提多惨了。
最简单的活就是在上面开机器，眼睛盯着绞盘，按动开关就行。
就这样的活，我都干不成！
因为你眼睛要时时盯着钢丝绳，它抖动或者是笔直，那都是有说法的，可以说，直接掌握着推车人的生命。
这绝不是开玩笑。
不是没有开过机器，差点出大事。
最后没办法，只能从深山里去县城，期盼着能找到个适合我干的活。
没有收入来源，生活陷入了无以复加的困顿状态。
能有多穷？
当时我把这辈子的灰灰菜都给吃了。
因为我在县城边上的山上发现一片地，长着野灰灰菜，实在饿得慌，就把这些野菜薅回去吃。
煮着吃、蒸着吃、调了吃、炒着吃，天天吃，吃得看见灰灰菜就想吐。
而且这个东西吃多了对眼睛不好，要知道，当时可是2000年，全国人民都幸福生活时，我差点把自己给饿死！
所谓蠢材，说的就是我这种人。
后来，一个河北魏县的人实在看不下去了，他的名字我就不说了，但他们两口子真是好人。
他们在那边开废品站，给我提建议，让我去收废品。
这东西，得拿得出去脸，我一听怪作难。
人家老婆说了，你都快饿死了，还有空想自己的脸？
我一想也是这个道理，问题是，我没本钱啊。
人家给了我一杆秤、一辆柴油三轮、五百块钱。
当时说得明白，秤是送给我的，钱是借给我的，柴油三轮是卖给我的。
反正，后来我换了辆车，人家把柴油三轮又回收了，卖给我八百块钱，回收一千四，让我赚了六百。
好人啊，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这两口子。
有多笨？最开始时，我连挂档摘档需要踩离合都不知道，都是硬挂硬摘，老是把三轮车给憋灭，也是人家教我开。
说实话，我一度对生活失去信心，对自己贸然外出的决定后悔不已，但当时我又不能回去，而且收废品绝不是我心仪的工作，一点不夸张的说，当时天天有想死的心。
一个干活干不好的人，收废品大概率也收不好。
收废品这种活，特别是在那些矿区，你不收犯私的东西赚不到钱，收犯私的东西，我老感觉自己很贱，天天得跟自己的良心做斗争。
但说实话，至少能生活下去了，不至于天天挨饿，甚至还是积攒下一些钱。
这不是我想要的生活，我每天都很不开心。
可什么是我想要的生活呢？自己又没有别的本事，实际上就是个眼高手低，干啥都没材料的半废人。
这种生活对我来说是种不折不扣的煎熬，天天活得人不人鬼不鬼。
当初去的时候想得挺好，努力几年，积攒一笔钱，回去后让别人刮目相看。
现实落差实在太大，大到我自己承受不住。
再这么下去，我不死就得疯！
也就是在我天天痛苦煎熬，活得生不如死时，在深山里，我见到了一对奇怪的夫妻。
就是他们，彻底改变了我的想法，同时也把我从巨大的失落和漫无目的空想中拯救了出来。
当时在那边，收废品有两种，一种是推着辆自行车，上面带着个巨大的篓子，在县城边上的那些铁厂边转悠。
实际上，推着的自行车只是个标志，让人知道是收废品的，有人要卖东西的话，会跟你交谈。谈好后，还得去开三轮车。
另一种就是开着三轮车出去，去下面的村里收。
事实上，就算去上面的村里，也不是为了收那种纸片子一类的，因为下面的村里，也有不少铁厂，各种小矿，需要处理的东西很多，人家会做的，天天收入挺好。
我开着三轮车下去，又不习惯去厂子边转悠，因为害怕。
事实上，我第一天收废品，就因为收人家水泥厂里的东西，被厂里保卫给揍了一顿，揍出心理阴影了，还有一点，我自己过不了自己心里那一关。
我经常去山里，收那些小矿口的废铁、报废柴油机啥的，顺道把他们喝的啤酒瓶子给拾走，反正就是连收带捡。
那是2000年六月，中午时还没有收到任何东西，坐在一个乡镇拐角的树下吃方便面。
一个中年女人走了过来，她大概有五十来岁，坐在树下吃烧饼。
我方便面吃完时，她突然说有铁，问我要不要。
她说话明显就是河南的，天然就亲近。
聊了几句，得知她说的铁在山里，离乡镇还有几十里路。
那边的路可不像平原地区，笔直宽敞，开着辆三轮走就是了，那可是在深山里，大多都是推土机推出来的路，毫不夸张的说，错车的地方都需要寻找，要不是不凑巧，跟别的车走了个顶头，自己就得倒下去，找个宽敞的地方错过去。
当时我非常犹豫，因为已经中午了，再跑几十里山路，去了后还不知道能不能谈成，而且我看她手边提着不少东西，怕她故意说有东西卖，实际上是想让我开三轮送她进山。
思来想去，终究是想做成买卖，万一空车回去，一天白搭不说，油钱还浪费了。
我下定决心跟她进山，这是个让我既后悔又欣慰的决定。
之所以后悔，是因为路太难走了，说是路都有点抬举，靠着山，以前用推土机推出了路，后来不走大车了，就像是荒废了似的，有些地方下雨被冲得将将过去三轮。
一路颠簸，几十里山路，走了将近五个小时，到了她所说的地方，天都快黑了。
我后悔得直想骂娘，脸色非常不好。
她好像非常愧疚，看得出，也是个容易羞涩的人，甚至有点讨好型人格。
停好三轮，有个男人在等她，听说是收废品的，男人有些不耐烦，我心就向下沉，跑这么远，这男的要不说不卖，那我可就白跑了。
女人小声跟男人说了几句，男人脸色缓和下来，问我是河南哪里的。
交谈这下，得知离得很近，男人也高兴起来，带我去看了铁。
不看还则罢了，一看就吓了一跳。
有几十吨。
什么铁都有，我这小三轮，怎么能拉走？
看我样子，男人笑了，说拉不走也不要紧，只要谈好价钱，可以慢慢拉，反正她们两口子，一时半会儿也不会走。
我很疑惑，他们哪里来这么多铁？
女人从附近挑来了水，用个大铁壶放在油桶做成的火炉上烧，男人看出了我的疑惑，说这里以前是个铁厂，现在废弃了。
铁厂是他的，赔钱了，夫妻俩处理完这些东西，要去打工。
男人说得漫不经心，不到二十岁，夫妻两个从河南老家出来，最开始当炼铝学徒，后来卖过菜，卖过衣服，赔得一无所有后，去小铁厂打工，积攒下一点钱，又跟人合伙开了小炼铁炉。
越做越大，几十年积攒，开了这么个铁厂。
具体废弃的原因他没说，不过我猜，跟当时要废弃那些个人小铁厂有关，又或者是合伙人出了问题。
总之，几十年积攒下来的东西，就剩下这堆废铁了。
我越听越震惊，女人烧好水后给我端过来一碗，我看出来，她年轻时应该挺漂亮。
“又不是没穷过，本来就是穷人嘛！”
这堆铁最终被我给收了，赚了不少钱，差价是一方面，里面还有不少铝和铜，人家都当废铁卖给我了。
县城里那帮人不明白，我咋能做成这样的买卖，事实上我也稀里糊涂。
但他们都不明白，相较于赚钱，这两口子治好了我的彷徨无措和不人不鬼，使我彻底明白过来，跟自己较劲实在是最没意思的事，这是在用自己来耗自己。
我跟人家比算什么？人家两口子二十来岁外出，五十来岁时，拼搏三十年的东西尽数失去，可人家什么态度？
再看看自己，因为现实和想象有落差，就天天想死想活，明明什么都干不成，却幻想着自己是因为没有人脉，没有平台施展，所以竟沦落成一个收废品的。
自己没本事，埋怨全世界，自己所谓的脸面、尊严，在别人眼里就是个笑话。
我再没有见过他们，但他们拯救了我。
从那时候起，我收废品、捡废品、拉菜、卖粮油、开超市，08年出车祸，我差点死去，而且为了治病卖了一切，又变得一无所有，但是我没有想过死，我只想努力活着。
后来我尝试写小说，没想到也赚了一些钱，又买了车和房，平时种种地。
过去的那些事，只是普通人的一些普通经历，没有发财，也再没有饿得只能吃野菜。
这很平淡，不是吗？
这挺幸福，不对吗？
记忆里，那个不人不鬼、眼高手低的人自己，却已经很多年都没有再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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