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我路过小区东门,看见林嘉雯在物业门口签收快递——一箱泡面,两包挂耳咖啡,还有一把没拆封的自行车锁。她穿那件洗得发灰的牛仔外套,袖口磨出了毛边,头发随便扎在脑后,发圈是旧的,粉色褪成浅粉。我没打招呼,她也没抬头,只是把快递单撕掉,扔进旁边的垃圾桶,动作很轻,像早就练过很多遍。
她老公梁景天早搬走了。不是吵架那天走的,是她出发去芬兰前一周,他把车卖了,房子过户给父母,离婚协议打印好放在她书桌第三格抽屉里,连笔都是新的,蓝墨水,写得工整。没人撕,没人吵,没人打电话问“你什么意思”。那张纸就那么躺着,像一张等盖章的缴费单。
她原来住的别墅阳台还摆着那盆青瓷花瓶,插着干枯的尤加利,叶子早掉光了,茎秆发白。新来的租客在楼下厨房煮刀削面,热气从窗户缝里钻出来,一股子碱水面的香。林嘉雯以前不爱吃面,嫌太硬,总说“吃不饱”。现在她端着搪瓷缸子蹲在出租屋楼道口喝粥,米粒都糊了,她一口一口吹着气,吃得很慢。
卢子涵不是第三者。他就是她同事,以前同一个项目组。他记得她怕冷,每次开会前默默把空调调高两度;她电脑蓝屏,他蹲在她工位旁修了四十分钟,最后发现只是电源线松了;她发烧那晚,他送药上来,没进屋,只把保温袋挂在她门把手上,袋子里有退烧贴、温水、一小盒苹果丁。这些事都没人提,也没人问值不值得。只是后来,她再没回他发的行程单截图,也没点开他朋友圈那条极光视频。
她带走了四样东西:一台旧笔记本,充电器线缠着胶布;一个帆布包,里面装着两本没看完的小说;一只青瓷小碗,是结婚时她自己挑的,釉色不匀,有点歪;还有她妈塞给她的三百块现金,用纸巾包着,上面还印着一点油渍。别的全留在原处。包括那张没拆封的极光明信片,躺在书房抽屉底,正面朝上,背面空白。
她现在租的房子在城西老小区,三楼,没电梯。房东说这屋漏过水,天花板还有淡黄色水痕。她自己买了防水涂料,蹲在梯子上刷了两遍。第一遍手抖,涂歪了;第二遍稳了些,但边缘还是毛糙。她没拍照发朋友圈。以前她发一条旅行照要调半小时滤镜,现在连手机相册都很少开。偶尔拍点东西,就拍窗台那盆绿萝,新抽的芽是嫩黄色的,她觉得好看,就存着,谁也没发。
她学会了修自行车。不是找人修,是自己看视频学的。螺丝拧错两次,手蹭破了,用创可贴贴着,继续拧。洗衣机漏水,她拆开后盖,找到一根老化胶圈,跑了三家五金店才买到同款。煮红烧肉失败三次,第四次糊了锅底,她把焦块刮掉,舀一勺尝了尝,说“咸了,但肉软”。说完自己笑了,笑完又低头搅锅。
她不再解释自己为什么不去同学会,也不回亲戚问“以后咋打算”的消息。有次我妈问她:“真不打算再找?”她正蹲在地上擦地板,头也没抬,“找啥?找人管我几点睡?找人说我衣服太素?”我妈没接话,她擦完一块,换一块,水有点凉。
她银行卡里还有三千五百块,是退租押金和最后半月工资。她没取出来,也没存定期,就放在那儿。有天晚上我看见她在手机备忘录打字,只一行:今天修好了灯,换了新灯泡,亮得照见墙皮裂纹。没发,也没删,就留在那儿。
极光明信片她没寄,也没扔。抽屉里还有一张空白的,和原来的叠在一起。她没写地址,也没写名字,就那么放着。我知道她看过,因为边上留了一小滴干掉的咖啡渍,边缘发褐,像一枚小小的、不规则的邮戳。
她煮面时不开油烟机,说太吵。水开了就下挂面,打个蛋,撒点葱花,酱油沿着锅边一圈淋下去,滋啦一声。她端到小方桌上,拿筷子搅匀,先喝一口汤。汤有点烫,她呼呼地吹,眼睛眯起来,睫毛上沾了点水汽。
她没说以后怎样。
面吃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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