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降落在虹桥机场时,窗外正下着淅淅沥沥的雨。程薇牵着小月的手,随着人流走向出口。小月仰起脸,奶声奶气地问:“妈妈,这就是你出生的地方吗?”
程薇心头一紧,蹲下身替女儿整理了一下衣领:“是啊,妈妈在这里长大。”
五年了。离开这座城市时,她二十七岁,拖着一个小小的行李箱,头也不回地走进安检口。如今回来,三十二岁,身边多了个四岁的小女孩。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助理发来的消息:“程总监,明天上午十点,与明安设计的会议安排在环球金融中心68楼。对方负责人是许安,许总。”
许安。
这个名字像一根细针,轻轻扎进程薇心里某个尘封的角落。她定了定神,回复:“收到。”
“妈妈,你怎么了?”小月敏感地察觉到了她的异样。
“没事。”程薇揉揉女儿的头发,“我们回家。”
她口中的“家”,是公司为她在浦东租下的一套公寓。作为国际知名室内设计公司“空间叙事”新上任的中国区设计总监,这是她职业生涯的重要一步,也是她人生中最大胆的决定——回到这个充满回忆的城市。
第二天上午九点五十分,程薇站在环球金融中心68楼的会议室门前。她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会议桌对面,一个男人正背对着她,站在落地窗前打电话。挺拔的背影,修剪得体的深灰色西装,手腕上那块百达翡丽腕表——即使五年未见,程薇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许安。
他似乎结束了通话,转过身来。四目相对的瞬间,程薇清楚地看到许安眼中闪过一丝错愕,但很快就被职业化的微笑取代。
“程总监,久仰。”他伸出手,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波澜。
程薇握住那只手,熟悉的温度让她指尖微颤:“许总,幸会。”
会议进行得很顺利。明安设计是上海本土成长最快的设计公司之一,而“空间叙事”需要这样的合作伙伴打开中国市场。程薇的专业素养无可挑剔,提案逻辑清晰,创意新颖。许安那边的人频频点头。
只是,程薇能感觉到,许安的目光时不时落在她身上,带着一种探究的意味。
会议结束,双方握手告别。许安突然开口:“程总监,方便单独聊几句吗?”
程薇的心跳漏了一拍。助理和其他同事识趣地离开,会议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没想到会是你。”许安靠在会议桌边,终于卸下了公事公办的面具,“什么时候回国的?”
“昨天。”程薇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小月不太适应长途飞行,有些累,所以今天没送她去幼儿园。”
“小月?”许安重复着这个名字,眼神复杂。
“我女儿。”程薇顿了顿,补充道,“四岁。”
许安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凝固。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很好。你……看起来过得不错。”
“你也是。”程薇看向他无名指上的婚戒,“听说你结婚了。”
“三年了。”许安的语气听不出情绪,“有个儿子,两岁。”
“恭喜。”程薇拎起公文包,“如果没别的事,我先走了。合作细节我的助理会跟进。”
“程薇。”在她转身的瞬间,许安叫住了她。
程薇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当年……”许安的声音很低,“我很抱歉。”
程薇闭上眼睛,又缓缓睁开:“都过去了。许总,我现在过得很好。”
走出会议室,程薇的脚步有些虚浮。电梯里,她看着镜中的自己——精致的妆容,得体的职业装,三十岁女人该有的沉稳和锋芒。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刚才那短短十几分钟,几乎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
手机响起,是幼儿园老师打来的电话。
“程小姐,小月说肚子疼,您方便来接一下她吗?”
程薇心里一紧:“我马上过来。”
赶到幼儿园时,小月正蔫蔫地坐在医务室的小床上,小脸有些发白。看到程薇,她立刻伸出双手:“妈妈……”
“哪里不舒服?告诉妈妈。”程薇抱起女儿,感受到她异常的体温。
“肚子痛痛。”小月把头埋在她肩上。
幼儿园老师在一旁解释:“午睡起来就说肚子疼,量了体温,37.8度,有点低烧。”
程薇当机立断:“我带她去医院。”
儿科急诊室里,医生检查后说可能是肠胃炎,建议输液观察。小月怕打针,哭得撕心裂肺,程薇心疼地抱着她,轻声哄着。
就在这个兵荒马乱的时候,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程薇?”
程薇浑身一僵,慢慢转过身。
许安站在急诊室门口,手里牵着一个小男孩。男孩大概两三岁,眉眼间有许安的影子,正怯生生地看着她们。
“这么巧。”许安的目光落在小月身上,然后移向程薇,“孩子怎么了?”
“肠胃炎,需要输液。”程薇简短地回答,下意识地将小月的脸往自己怀里藏了藏。
小月却在这时抬起头,泪眼汪汪地问:“妈妈,这个叔叔是谁?”
许安蹲下身,视线与小月平齐。他的目光在小月脸上停留了很久,久到程薇几乎要拉起女儿离开。
然后,程薇看到了她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的一幕。
许安的脸色一点点变白,他的嘴唇微微颤抖,眼睛死死盯着小月右眼角下方那颗小小的褐色泪痣。那颗痣的位置,和他已故母亲眼角的那颗,一模一样。
“许安?”程薇不安地叫他的名字。
许安却像没听见一样,缓缓抬起手,指向小月,声音嘶哑得不像他自己:
“程薇……她,她是谁?”
程薇的心沉到了谷底。她抱紧小月,强作镇定:“我女儿,小月。我刚才说过了。”
“不……”许安摇头,眼神里翻涌着程薇看不懂的情绪,“我是问,她到底是谁?她为什么……为什么会有那颗痣?”
那颗痣。程薇猛然意识到问题所在。小月眼角的泪痣,是遗传的,来自她的亲生父母。而许安的母亲,也有这样一颗痣。
“巧合而已。”程薇听到自己干巴巴的声音。
“巧合?”许安站起来,身高带来的压迫感让程薇后退了一步。他的目光在程薇和小月之间来回移动,最后定格在程薇脸上,眼神锐利得像要剖开她的所有伪装。
“程薇,你告诉我实话。小月今年四岁,我们离婚五年。她是不是……”
“许安!”程薇打断他,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注意你的言辞。这里是医院,你的儿子还在旁边。”
许安这才像是回过神来,看了一眼身边懵懂的儿子,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情绪。
“抱歉,我失态了。”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眼神依然紧紧锁着小月,“我只是……太惊讶了。”
小月好奇地看着许安,又看看妈妈,小声问:“妈妈,叔叔怎么了?”
“叔叔没事。”程薇亲了亲女儿的额头,对许安说,“我们先去输液了。再见。”
她抱着小月快步离开,能感觉到许安的视线一直追随着她的背影,如芒在背。
输液室里,小月渐渐睡着了。程薇看着女儿安静的睡颜,手指轻轻拂过她眼角那颗小小的泪痣。
这颗痣,确实和许安母亲的一模一样。但世界上有泪痣的人那么多,位置相似也并不稀奇。许安为什么会有那么大的反应?
程薇想起五年前,她决定离开的那天。
那是个闷热的夏夜。她收拾好行李,站在客厅里,看着这个她经营了三年的家。许安坐在沙发上,没有挽留,只是说:“你决定了?”
“决定了。”程薇听到自己平静的声音。
“好。”许安点头,“离婚协议我会让律师处理好。你的东西,需要我寄到哪里?”
“不必了。”程薇拉起行李箱,“该带的我都带了。其他的,扔了吧。”
她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停顿了几秒。许安没有说“再见”,她也没有。门关上的那一刻,程薇知道,她和这个男人的缘分,到此为止了。
他们没有撕心裂肺的争吵,没有狗血的背叛,甚至没有第三者的介入。他们的婚姻,死于日复一日的冷漠、猜疑和无法沟通。
程薇以为,五年时间足够埋葬一切。可今天许安看小月的眼神,让她感到莫名的不安。
手机震动,是一条微信好友申请。头像是一片深空星云,昵称只有一个“安”字。验证信息写着:“我是许安。我们需要谈谈。”
程薇盯着那条申请看了很久,最终按下了“拒绝”。
第二天,程薇请了假在家照顾小月。孩子的烧退了,精神好了很多,缠着程薇要听故事。
门铃在这时响了。程薇透过猫眼看去,愣住了。
门外站着许安,手里提着一个果篮。
程薇犹豫了几秒,打开了门。
“你怎么知道我住这里?”她问,语气不算友好。
“昨天在医院,我看到了你的就诊信息登记地址。”许安说得平静,仿佛这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程薇皱眉:“这是隐私。”
“抱歉。”许安嘴上道歉,人却已经迈进了门,“小月好点了吗?”
“许安,你这样不合适。”程薇挡在他面前,“我们已经离婚五年了,你现在也有自己的家庭。请你离开。”
“程薇,我只想弄清楚一件事。”许安的目光越过她,看向客厅。小月正坐在地毯上玩积木,听到声音,转过头来。
“叔叔!”小月竟然认出了他,还挥了挥小手。
许安的表情瞬间柔软下来。他蹲下身,与小月平视:“小月,还记得叔叔?”
“记得呀,医院的叔叔。”小月歪着头,“叔叔,你是医生吗?”
“不是。”许安微笑,“叔叔是做设计的,和你妈妈一样。”
程薇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她从未见过许安这样温柔的样子,至少,在他们的婚姻里,他很少这样。
“小月,回房间玩一会儿,妈妈和叔叔说几句话。”程薇对女儿说。
小月乖巧地抱着积木进了卧室。程薇关上门,转身面对许安,表情严肃。
“许安,我不知道你想干什么,但我希望你明白,小月是我的女儿,和你没有任何关系。昨天在医院,你的反应已经很不礼貌了。现在又找上门来,这让我很困扰。”
许安沉默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相册,递到程薇面前。
那是一张老照片的翻拍。照片上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女子,眉眼清秀,右眼角下方,一颗泪痣清晰可见。
“这是我母亲年轻时的照片。”许安说,“程薇,你看到了,小月的那颗痣,位置、形状,甚至大小,都和我母亲的一模一样。这不是巧合。”
程薇的心跳加速,但她强迫自己保持镇定:“所以呢?世界上长得像的人很多,有相同特征的人更多。仅凭一颗痣,你能得出什么结论?”
“不只是痣。”许安收起手机,目光如炬,“小月的眼睛,鼻子,甚至笑起来的样子……程薇,你告诉我实话,小月是不是我的女儿?”
这句话像一颗炸弹,在程薇耳边炸开。她几乎要站不稳,扶住了身后的墙壁。
“你疯了吗?”程薇听到自己颤抖的声音,“许安,我们离婚五年了,小月四岁。时间上就对不上。而且,我们离婚前,我从来没有……”
“我知道时间对不上。”许安打断她,“但程薇,你记得我们离婚前那段时间吗?你经常很晚回家,说是在公司加班。有几次,我闻到过你身上有医院消毒水的味道。我问过你,你说是不小心打翻了酒精。”
程薇的脸色一点点变白。
许安继续说:“离婚后不久,你就出国了。这五年,你几乎没有和任何国内的朋友联系。程薇,如果小月只是你在国外领养或者再婚后生的孩子,为什么你要这样躲躲藏藏?”
“我没有躲藏。”程薇反驳,但声音已经失去了底气。
“那你告诉我,小月的父亲是谁?”许安追问,“你在国外结婚了吗?如果是,为什么你资料上显示的是未婚?小月为什么姓程,而不是随父姓?”
一连串的问题,像一把把锤子,敲打着程薇摇摇欲坠的心理防线。
“这不关你的事。”程薇别过脸,“许安,你没有权利过问我的私生活。请你现在离开,否则我报警了。”
许安深深地看着她,眼神里有失望,有痛苦,还有一丝程薇看不懂的执着。
“好,我走。”他退后一步,“不过程薇,这件事我不会就这么放弃。如果小月真的和我有血缘关系,我有权利知道真相。”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没有回头:“你知道吗,我母亲临终前,一直握着我的手说,她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看到孙子孙女。她说,我们许家人眼角都有那颗痣,这是家族的印记。”
门关上了。程薇靠着墙壁,缓缓滑坐到地上。
小月从卧室探出头,小心翼翼地问:“妈妈,你怎么了?叔叔走了吗?”
程薇看着女儿天真无邪的脸,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她招手让小月过来,紧紧抱住这个小小的身体,仿佛一松手,就会失去她。
“妈妈,不哭。”小月用小手擦去程薇脸上的泪,“小月乖乖的,不惹妈妈生气。”
“妈妈没生气。”程薇哽咽着,“妈妈只是……只是害怕。”
“怕什么?”小月问。
怕什么?怕真相大白的那一天,怕失去你,怕面对过去的错误,怕那个我永远不想回忆的秘密。
但这些话,程薇不能对四岁的女儿说。她只是抱紧小月,轻声说:“不怕,有妈妈在,什么都不怕。”
话虽如此,程薇知道,许安不会轻易放弃。以她对许安了解,一旦他起了疑心,就一定会查到底。
果然,接下来的几天,程薇明显感觉到有人在小月幼儿园附近转悠。她甚至有一次远远看到许安的车停在街角,虽然他没有下车,但程薇认出了那辆黑色奔驰。
工作上,因为“空间叙事”和明安设计的合作,程薇不得不和许安有接触。每次会议,许安都表现得公事公办,但程薇能感觉到,他的目光总是有意无意地落在她身上,带着探究和审视。
周五下午,程薇接到了一个陌生号码的来电。她犹豫了一下,接了起来。
“程小姐,我是周婷。”电话那头是一个温柔的女声。
程薇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这是谁——许安的现任妻子。
“你好。”程薇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有什么事吗?”
“有些事想和你聊聊,方便见个面吗?”周婷的语气很客气,但程薇听出了一丝不容拒绝的意味。
两人约在了一家安静的咖啡馆。程薇到的时候,周婷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她看起来二十八九岁,长相清秀,气质温婉,是那种典型的江南女子。
“程小姐,请坐。”周婷微笑着示意。
程薇坐下,点了杯美式,直接切入正题:“周小姐找我,是为了许安的事?”
周婷点点头,又摇摇头:“是为我儿子的事。”
程薇不解。
“我儿子许念安,今年两岁。”周婷搅动着杯中的咖啡,声音平静,“许安最近有些奇怪,经常心不在焉,有时候看着念安发呆。我问他怎么了,他只说工作压力大。”
程薇保持沉默,等她继续说下去。
“直到昨天,我在他书房发现了一些东西。”周婷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袋,推到程薇面前。
程薇打开文件袋,里面是几张照片——小月在幼儿园门口玩耍的照片,小月和她在小区散步的照片,甚至还有一张小月眼角泪痣的特写。
“他调查我女儿?”程薇的声音冷了下来。
“不只是调查。”周婷叹了口气,“他还去做了亲子鉴定。”
程薇的手一抖,照片散落在桌上。
“不过,结果还没出来。”周婷看着程薇,“但以我对许安的了解,如果不是有确凿的证据怀疑,他不会这么做。程小姐,你能告诉我,小月到底是谁的孩子吗?”
程薇感到一阵窒息。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
“周小姐,首先,许安这种行为已经侵犯了我和我女儿的隐私,我可以报警。其次,小月是我的女儿,她的身世与你们无关。最后,我希望你能转告许安,如果他继续骚扰我和我的家人,我会采取法律手段。”
周婷并没有被程薇的气势吓到。她平静地说:“程小姐,我理解你想要保护女儿的心情。但作为许安的妻子,念安的母亲,我也有权利知道,我的家庭是否会因为这件事受到影响。”
她顿了顿,继续说:“许安这个人,表面上看起来冷静理智,其实骨子里很固执。一旦他认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五年前你们为什么离婚,我大概知道一些。这些年,他心里一直有个结。现在看到小月,那个结被重新打开了。”
程薇的心猛地一颤:“你知道我们为什么离婚?”
“许安没详细说,但我能感觉到,那件事对他伤害很大。”周婷看着程薇,“他说,你们之间最大的问题,是信任。程小姐,我不知道五年前发生了什么,但如果小月真的和许安有血缘关系,我希望你能坦白。隐瞒和欺骗,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程薇闭上眼睛。咖啡馆里轻柔的音乐,周围低低的谈话声,此刻都变得刺耳。她感到头痛欲裂,那些被她刻意遗忘的记忆,像潮水般涌来。
五年前,她和许安的婚姻确实死于信任的崩塌。但崩塌的原因,远不止表面上那么简单。
“周小姐,谢谢你的提醒。”程薇睁开眼睛,已经恢复了平静,“但我还是那句话,小月是我的女儿,她的身世与任何人无关。至于许安,我希望他能尊重我的隐私,也尊重你们的婚姻。”
她站起身:“如果没有别的事,我先走了。咖啡我已经买单了。”
离开咖啡馆,程薇走在街上,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她想起五年前的那个下午,也是阳光这么好,她拿着医院的检查报告,坐在公园的长椅上,哭了一下午。
那时她以为,那是她人生中最黑暗的一天。现在才知道,黑暗之后,还有更深的黑暗。
手机响了,是幼儿园老师打来的。
“程小姐,您能来一趟幼儿园吗?小月和其他小朋友起了冲突,把人家推倒了。”
程薇心里一紧:“我马上过来。”
赶到幼儿园时,小月正站在老师办公室的角落里,低着头,小脸上挂着泪痕。另一边,一个小男孩脸上有抓痕,正在哭。
“怎么回事?”程薇问老师。
老师面露难色:“午休的时候,几个小朋友在聊天,说到爸爸妈妈。有个小朋友说小月没有爸爸,小月就生气了,推了那个小朋友,还抓了他的脸。”
程薇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她蹲下身,看着小月:“小月,告诉妈妈,为什么要推小朋友?”
小月抬起头,眼睛里满是委屈:“他说谎!小月有爸爸!妈妈说爸爸在国外工作,等小月长大了就回来了!”
程薇的眼泪差点掉下来。这是她一直对小月说的谎言——爸爸在国外工作,很忙,不能回来看她。小月对此深信不疑,每当别人问起爸爸,她都会骄傲地说:“我爸爸在国外,他可厉害了!”
“小月,即使这样,你也不能推小朋友。”程薇抱起女儿,“跟小朋友道歉,好吗?”
小月倔强地摇头:“他说谎,他先不对!”
“程小姐,你看这……”老师有些为难。
程薇叹了口气,对那位小朋友的家长道歉:“对不起,是我没教育好孩子。小朋友的医药费我来承担,真的很抱歉。”
小男孩的母亲还算通情达理,接受了道歉。事情平息后,程薇带着小月离开幼儿园。
回家的路上,小月小声问:“妈妈,爸爸什么时候回来呀?”
程薇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摸着女儿的头,轻声说:“等小月再长大一点,爸爸就回来了。”
“那爸爸会喜欢小月吗?”
“当然会,小月这么可爱,爸爸一定会很喜欢很喜欢小月。”
小月满意地笑了,靠在程薇怀里,渐渐睡着了。
程薇看着女儿熟睡的侧脸,心里做了一个决定。她不能继续待在上海了,这里太危险,许安已经起了疑心,再待下去,真相迟早会暴露。
晚上,她把小月哄睡后,给总部发了邮件,申请调回欧洲分部。邮件刚发出去,门铃就响了。
这么晚了,会是谁?
程薇透过猫眼看去,竟然是许安。他看起来有些疲惫,手里还拿着一个文件袋。
程薇犹豫了一下,还是打开了门。
“这么晚,有事吗?”她站在门口,没有让他进来的意思。
许安举起手中的文件袋:“亲子鉴定结果出来了。”
程薇的心跳几乎停止。她盯着那个薄薄的文件袋,仿佛那是什么可怕的东西。
“不请我进去坐坐?”许安问。
程薇侧身让他进来。许安在沙发上坐下,却没有打开文件袋,而是放在茶几上。
“在你看到结果之前,我想先给你看一样东西。”许安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递给程薇。
程薇接过,展开。那是一张泛黄的B超单,日期是五年前。患者姓名一栏,写着她的名字。诊断结果:宫内早孕,约6周。
“这是……”程薇的手开始发抖。
“我昨天整理旧物时,在书房最底层的抽屉里找到的。”许安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害怕,“藏在几本旧书中间。程薇,你能解释一下吗?”
程薇跌坐在对面的沙发上,那张B超单像烙铁一样烫手。
“五年前,你怀孕了。”许安陈述着事实,“我们的孩子。但你从来没有告诉过我。为什么?”
程薇的嘴唇颤抖着,说不出一句话。
“我查过了,这张B超单的医院,是你当时经常去的那家私立医院。我托人调取了你的就诊记录,”许安顿了顿,声音有些发涩,“记录显示,你在怀孕8周时,做了手术。”
“别说了……”程薇捂住脸,泪水从指缝中涌出。
“为什么?”许安追问,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那是我们的孩子,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要一个人做决定?”
“告诉你有什么用?”程薇抬起头,满脸泪痕,“许安,那时候我们的婚姻已经名存实亡了。你每天早出晚归,我们一周都说不上几句话。我怀孕了,吐得昏天暗地,你问过一句吗?我半夜发烧,给你打电话,你说在加班,让我自己吃点药。这样的婚姻,这样的丈夫,我凭什么要生下这个孩子?”
许安的脸色一点点变白。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是,我没告诉你,是我自私。”程薇擦掉眼泪,语气反而平静下来,“但我当时的状态,根本没办法做一个好母亲。我连自己都照顾不好,怎么照顾一个孩子?许安,我们离婚,不是因为我不爱你,而是因为我太累了。累到不想再努力,累到觉得一个人过可能更好。”
房间里陷入长久的沉默。只有墙上的钟,滴答滴答地走着。
终于,许安开口,声音沙哑:“那后来呢?小月是谁的孩子?”
程薇看向茶几上的文件袋:“你不是有鉴定结果吗?打开看看就知道了。”
许安盯着那个文件袋,迟迟没有动作。许久,他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拿起文件袋,撕开封口,抽出里面的报告。
他的目光直接跳到最后一页,结论栏。
然后,程薇看到许安的表情凝固了。他的眼睛死死盯着报告,拿着纸的手微微颤抖。
“不可能……”他喃喃道,“这不可能……”
“什么结果?”程薇问,虽然她早已知道答案。
许安缓缓抬起头,看向程薇,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鉴定结果显示,小月和我……没有生物学上的亲子关系。”
程薇的心落回了原处,但随即又提了起来。因为她看到许安眼中的怀疑并没有消失,反而更深了。
“但这不可能。”许安摇头,“程薇,你告诉我实话。小月到底是谁的孩子?如果她不是我的女儿,为什么她会有那颗痣?为什么她的眼睛、鼻子,甚至连神态,都和我母亲年轻时长那么像?”
程薇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许安。窗外是上海的夜景,万家灯火,却没有一盏是为她而亮。
“许安,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要好。”她轻声说,“小月是我的女儿,这就够了。至于她的父亲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爱她,我会用我的全部去保护她。”
“那她父亲呢?他知道小月的存在吗?”
“他不知道。”程薇转身,看着许安,“而且,他永远也不会知道。”
许安也站起来,走到程薇面前。两人之间只有一步之遥,程薇能闻到他身上熟悉的古龙水味道,和五年前一样。
“程薇,你在害怕什么?”许安盯着她的眼睛,“如果你心里没鬼,为什么不敢告诉我真相?小月是不是……”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程薇知道他想问什么。他想问,小月是不是那个孩子的替代品?是不是她为了弥补失去那个孩子的遗憾,而领养的孩子?
“许安,我们都已经有了新的生活。”程薇避开他的目光,“你有你的家庭,我也有我的。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小月和你没有关系,这是事实。请你,也请你的家人,不要再打扰我们的生活了。”
许安沉默了。他深深地看着程薇,仿佛想从她脸上找出撒谎的痕迹。但程薇的表情平静无波,只有眼底深处,藏着一丝他看不懂的情绪。
“好。”良久,许安终于点头,“如果这是你希望的,我不会再追问。但是程薇,如果有一天,你改变了主意,或者小月需要帮助,随时联系我。”
他拿起那份亲子鉴定报告,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那张B超单,我放在茶几上了。那是你的东西,还给你。”
门关上了。程薇走到茶几边,拿起那张泛黄的B超单。照片上那个小小的孕囊,曾经是她和许安爱情的结晶,最终却没能来到这个世界。
她小心地把B超单折好,放进钱包的夹层。然后拿出手机,给总部又发了一封邮件,撤销了调回欧洲的申请。
逃避解决不了问题。既然许安已经知道了小月不是他的孩子,应该就会放弃了吧。程薇这样想着,心里却隐隐不安。
接下来的几周,许安果然没有再出现。工作上,合作项目推进顺利,两人的沟通仅限于邮件和会议,公事公办,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程薇渐渐放下心来,开始专注于工作和照顾小月。她在上海的生活慢慢步入正轨,认识了几个妈妈朋友,周末会带着小月一起出去玩。
一个周六的下午,程薇带小月去迪士尼。小月穿着白雪公主的裙子,开心地跑来跑去。程薇跟在她身后,用手机记录下女儿的每一个笑容。
“程薇?”
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在身后响起。程薇转过身,愣住了。
站在她面前的,是一个穿着休闲装的男人,看起来三十出头,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文质彬彬。程薇花了三秒钟,才认出来这是谁。
“沈浩?”她不确定地叫出这个名字。
沈浩笑了:“真是你啊,程薇。我还以为认错人了。好久不见,有五六年了吧?”
沈浩,程薇大学时代的学长,也是她曾经暗恋过的人。不过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毕业后两人就断了联系。
“是啊,好久不见。”程薇也笑了,“你怎么在上海?”
“我在这边工作,做投行。”沈浩说着,目光落在正在玩旋转木马的小月身上,“这是你女儿?真可爱。”
“谢谢。”程薇有些不好意思,“你怎么样?结婚了吧?”
“结了,又离了。”沈浩耸耸肩,“现在单身,无牵无挂。你呢?”
“我也……”程薇顿了顿,“一个人带着孩子。”
两人找了个长椅坐下,聊起了各自的近况。沈浩很健谈,说话风趣,很快就把程薇逗笑了几次。小月也很喜欢这个“叔叔”,缠着他要糖吃。
“对了,你记得沈心怡吗?我妹妹。”沈浩突然问。
程薇的笑容僵了一下。沈心怡,她当然记得。许安的表妹,也是当年那个……
“记得,她还好吗?”程薇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
“挺好的,嫁了个老外,定居加拿大了。”沈浩没有察觉到程薇的异样,“说起来,你和她表哥许安,后来怎么样了?我听说你们结婚了?”
“离了。”程薇简短地回答。
沈浩愣了一下,随即道歉:“对不起,我不该问这个。”
“没关系,都过去了。”程薇看看时间,“不早了,我该带小月回去了。”
“我送你们吧,我开车来的。”沈浩热情地说。
程薇本想拒绝,但小月已经累得走不动了,她只好接受。
车上,沈浩和小月玩得很开心。程薇看着窗外的街景,心里却想着沈心怡。那个看起来单纯无害的女孩,曾经差点毁了她的生活。
手机震动,是许安发来的微信:“明天下午三点,环球金融中心,项目中期汇报。别忘了。”
很公事化的语气。程薇回复:“收到。”
“男朋友?”沈浩从后视镜里看她。
“工作上的合作伙伴。”程薇说。
沈浩笑了笑,没再追问。把程薇母女送到小区门口,他递过来一张名片:“有空联系,老同学聚聚。”
程薇接过名片:“好,谢谢你送我们回来。”
“客气什么。”沈浩摆摆手,开车离开了。
程薇看着车子消失在街角,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沈浩的出现,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了层层涟漪。
第二天下午,程薇准时来到环球金融中心。会议室里,许安已经到了,正在看文件。看到程薇,他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会议进行到一半,程薇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她瞥了一眼,是沈浩发来的微信:“明天晚上有空吗?请你和小月吃饭。”
程薇正要回复,突然感觉到一道视线。抬起头,发现许安正看着她,眼神里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她若无其事地收起手机,继续会议。
会议结束后,其他人陆续离开,程薇整理着文件,许安走到她身边。
“昨天晚上,有人看到你和沈浩在一起。”许安的声音很平静,但程薇听出了一丝不悦。
程薇抬起头:“你跟踪我?”
“我没有。”许安否认,“是周婷的朋友看到的,在迪士尼。她拍了张照片发给了周婷,周婷问我认不认识你身边的男人。”
程薇皱眉:“所以呢?”
“沈浩这个人,你了解多少?”许安问。
“他是我大学学长,很多年没见了。昨天在迪士尼偶然遇到。”程薇看着许安,“这有什么问题吗?”
许安沉默了一会儿:“没什么,只是提醒你,不要轻易相信别人。”
程薇觉得有些好笑:“许安,我们离婚五年了。我和谁来往,是我的自由。你不觉得你管得太宽了吗?”
“我不是要管你。”许安的语气有些急,“我只是……沈浩这个人,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他和他妹妹沈心怡,都不是什么善茬。”
听到沈心怡的名字,程薇的脸色沉了下来:“许安,不要提你表妹。当年的事,我不想再回忆。”
“当年的事,我也一直想不明白。”许安靠近一步,压低声音,“程薇,你告诉我,当年你为什么突然要离婚?真的是因为我对你不够关心吗?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程薇后退一步,拉开距离:“原因重要吗?反正我们已经离婚了。许安,放下过去吧,对你,对我,对周婷,对小月,都好。”
她拎起包,准备离开。许安却拦住了她。
“程薇,有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许安看着她,眼神复杂,“其实当年,沈心怡找过我。”
程薇的身体僵住了。
“她告诉我,看到你和别的男人在一起,很亲密。”许安继续说,“我当时不信,但她说得有鼻子有眼,还拿出了照片。虽然照片上的人很模糊,但背影确实像你。”
程薇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她看着许安,声音微微发抖:“你相信了?”
“我……”许安别过脸,“我当时很乱。公司出了点问题,我压力很大。回家看到你冷淡的样子,加上沈心怡的话,我……我确实怀疑过。”
“所以,这就是为什么那段时间,你对我更冷淡的原因?”程薇苦笑,“许安,我们结婚三年,我对你怎么样,你心里不清楚吗?就因为别人的几句话,几张模糊不清的照片,你就怀疑我出轨?”
“我没有完全相信!”许安辩解,“我只是……程薇,我当时压力真的很大,我不知道该怎么处理。我想找你谈谈,但你总是躲着我。我们之间,好像突然隔了一堵墙。”
程薇闭上眼睛。是啊,一堵墙。一堵由猜疑、冷漠、误解砌成的墙,最终将他们的婚姻彻底埋葬。
“许安,都过去了。”程薇睁开眼睛,已经恢复了平静,“现在说这些,没有意义。我还有事,先走了。”
这次,许安没有拦她。
程薇快步走出会议室,冲进洗手间,锁上门,才允许自己流泪。五年了,她以为自己已经放下了,可当许安提起当年的事,她还是心痛得无法呼吸。
当年,沈心怡找过她,用最恶毒的语言羞辱她,说她配不上许安,说许安早就厌倦了她。程薇没有告诉许安,因为她知道,许安一直很疼爱这个表妹,她不想让他为难。
可她没想到,沈心怡竟然也去找了许安,还伪造了照片。而许安,居然真的怀疑了她。
手机又震动了,还是沈浩的微信:“明天晚上怎么样?我知道一家不错的亲子餐厅,小月一定会喜欢。”
程薇擦干眼泪,回复:“好,时间和地址发我。”
她决定了,她要开始新的生活,认识新的人,忘记过去。许安已经有了周婷,她也要向前看。
第二天晚上,程薇带着小月来到沈浩说的那家亲子餐厅。沈浩已经到了,还贴心地准备了给小月的礼物——一个精致的洋娃娃。
“谢谢叔叔!”小月开心地接过。
“不客气,小公主。”沈浩摸摸小月的头,对程薇说,“你女儿真可爱,像你。”
程薇笑笑:“她比较调皮。”
晚餐很愉快。沈浩很会聊天,也很会照顾人。小月很喜欢他,一直缠着他讲故事。程薇看着这一幕,心里有种久违的温暖。
也许,她真的可以尝试开始新的感情?
晚餐后,沈浩送她们回家。到小区门口时,程薇看到一辆熟悉的车停在那里——是许安的车。
许安从车上下来,脸色不太好看。他看了一眼沈浩,目光落在程薇身上。
“程薇,能单独说几句话吗?”许安的语气听起来不容拒绝。
沈浩察觉到气氛不对,识趣地说:“那我先走了。程薇,小月,再见。”
“沈叔叔再见!”小月挥手。
沈浩开车离开后,程薇看着许安:“这么晚了,有什么事不能明天说吗?”
“明天就来不及了。”许安的表情很严肃,“程薇,我查了沈浩。”
程薇皱眉:“你调查他?许安,你是不是太过分了?”
“你先听我说完。”许安从车里拿出一份文件,“沈浩最近半年,三次进出澳门赌场,欠了一百多万的赌债。他的前妻就是因为这个和他离婚的。他现在接近你,恐怕动机不纯。”
程薇愣住了。她接过文件,快速浏览。上面是沈浩在赌场的监控截图,还有债务记录,看起来不像是假的。
“你怎么会有这些?”程薇问。
“我自然有我的渠道。”许安说,“程薇,我知道你现在可能觉得我多管闲事。但看在过去的份上,我还是要提醒你,离沈浩远一点。他不是什么好人。”
程薇握着那份文件,心里乱成一团。沈浩看起来那么温文尔雅,怎么会是赌徒?
“我知道了,谢谢你的提醒。”程薇把文件还给许安,“我会注意的。”
许安点点头,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说:“早点休息,注意安全。”
他开车离开后,程薇抱着小月站在路边,夜风吹来,她感到一阵寒意。
接下来的几天,程薇刻意疏远了沈浩。沈浩发来的微信,她回复得很简短;沈浩约她吃饭,她以工作忙为理由推脱了。
沈浩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也没有再频繁联系她。
程薇松了口气,但心里还是有些不安。她开始反思,自己是不是太容易相信别人了?
周五下午,程薇提前下班去接小月。刚到幼儿园门口,就看到小月哭着跑出来。
“妈妈!”小月扑进她怀里,哭得撕心裂肺。
“怎么了宝贝?谁欺负你了?”程薇心疼地问。
“他们说……说小月是野孩子……说小月没有爸爸……”小月抽噎着说。
程薇的心揪紧了。她抱起小月,轻声哄着:“小月不哭,妈妈在。小月有爸爸,爸爸在国外工作,很快就回来看小月了。”
“真的吗?”小月泪眼汪汪地看着她。
“真的。”程薇强忍着心酸,“妈妈什么时候骗过你?”
安抚好小月,程薇找到了幼儿园老师。老师说,今天有几个小朋友不知从哪里听来的,说小月没有爸爸,是野孩子。老师已经批评了那几个小朋友,也联系了他们的家长。
“程小姐,我理解单亲妈妈不容易。”老师委婉地说,“但小月这个年纪,已经开始懂事了。长期没有父亲的角色,对她的成长可能会有影响。您看,是不是考虑让她父亲多参与一下她的生活?”
程薇苦笑着点头:“谢谢老师,我会考虑的。”
回家的路上,小月趴在程薇肩上,小声说:“妈妈,我想爸爸了。”
程薇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抱着女儿,在人来人往的街头,无声地哭泣。
她该怎么办?告诉小月,你的爸爸永远也不会回来了?还是继续编织那个美丽的谎言?
手机在这时响了,是个陌生号码。程薇擦干眼泪,接了起来。
“是程薇程小姐吗?”电话那头是一个陌生的男声。
“我是,请问你是?”
“我是市公安局的民警,姓李。你的朋友沈浩涉嫌参与非法赌博,现在我们正在调查。他供述说,最近和你联系比较频繁。方便的话,能请你来一趟局里,配合我们了解一些情况吗?”
程薇的心沉了下去。许安说的是真的,沈浩真的有问题。
“好,我马上过来。”
把女儿托付给邻居照看,程薇赶到了公安局。在询问室里,她见到了李警官,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
“程小姐,请坐。”李警官很客气,“我们找你,主要是想了解一下沈浩的情况。你和他是什么关系?”
“大学校友,很多年没联系了。最近偶然遇到,就一起吃了几次饭。”程薇如实回答。
“他有没有向你借过钱,或者提起过经济方面的问题?”
程薇摇头:“没有。我们只是普通朋友,聊的也都是些日常话题。”
李警官点点头,又问了一些问题,程薇都一一回答。最后,李警官说:“程小姐,沈浩涉嫌的不仅是赌博,还可能牵扯到诈骗。我们正在调查。这段时间,如果他再联系你,请你务必小心,有什么情况及时联系我们。”
“好的,谢谢警官。”
从公安局出来,天已经黑了。程薇站在街头,感到一阵疲惫。短短几个月,她的生活就发生了这么多事,让她有些应接不暇。
手机响了,是许安打来的。程薇犹豫了一下,接了起来。
“程薇,你在哪里?”许安的声音有些急切。
“刚出公安局。”
“公安局?出什么事了?”许安立刻紧张起来。
“沈浩的事,警方找我了解情况。”程薇简单说了下情况。
“你在那里别动,我马上过来接你。”许安说完就挂了电话。
二十分钟后,许安的车停在程薇面前。他下车,快步走过来:“没事吧?”
“没事,只是配合调查。”程薇说。
许安松了口气:“上车吧,我送你回家。”
车上,两人都没说话。快到程薇家时,许安突然开口:“程薇,我知道我没资格干涉你的生活。但作为……作为朋友,我想给你一个建议。”
“你说。”
“考虑一下,给小月一个完整的家。”许安说得很慢,像是在斟酌措辞,“我不是说一定要结婚,但至少,让她知道父亲的存在,感受到父爱。这对她的成长很重要。”
程薇苦笑:“你说得容易。我怎么给她一个完整的家?”
“如果你愿意,”许安停顿了一下,“我可以帮忙。我可以做小月的干爸,周末带她出去玩,参加学校的亲子活动。这样,至少别人不会再说她是野孩子。”
程薇震惊地看着许安。她没想到,他会提出这样的建议。
“你……周婷能同意吗?”程薇问。
“我会跟她商量。”许安说,“周婷是个通情达理的人,她会理解的。而且,念安也很喜欢小月,两个孩子可以一起玩。”
程薇沉默了。她知道,这对小月来说,可能是最好的选择。可是,让前夫做女儿的干爸,这关系太复杂了。
“让我考虑考虑。”程薇说。
“好。”许安点头,“不急着做决定。你好好想想,想好了告诉我。”
车停在小区门口,程薇下车前,许安叫住了她。
“程薇,”他的声音很轻,“当年的事,对不起。我知道现在说这些已经晚了,但我还是想说,对不起。”
程薇没有回头,只是低声说:“都过去了。”
回到家,小月已经睡了。程薇坐在女儿床边,看着她安静的睡颜,心里百感交集。
许安的提议,对她来说是个巨大的诱惑。小月需要一个父亲的角色,而许安,无疑是最好的人选。可是,这样真的好吗?周婷会怎么想?他们的家庭会因此受到影响吗?
辗转反侧一夜,第二天,程薇顶着黑眼圈去上班。刚进办公室,助理就告诉她,许安在会议室等她。
程薇心里一紧,难道他这么快就要答案?
推开会议室的门,程薇愣住了。里面不仅有许安,还有周婷。
“程小姐,请坐。”周婷微笑着示意。
程薇坐下,心里有些忐忑。周婷来找她,是为了许安那个提议吗?她是来反对的?
“程小姐,你别紧张。”周婷看出了程薇的不安,“我今天来,是想正式邀请你和小月,这周末来我们家做客。”
程薇愣住了,看向许安。许安点点头,表示这是周婷的意思。
“我知道,许安跟你提了做小月干爸的事。”周婷继续说,“我认真考虑过了,觉得这是个很好的主意。念安一直想要个姐姐,小月又那么可爱,两个孩子一定能玩到一起。而且,程小姐你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多个朋友多条路,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
程薇没想到周婷会这么大方。她看着周婷真诚的笑容,心里的戒备慢慢放下了。
“周小姐,谢谢你。”程薇由衷地说,“但这样不会太麻烦你们吗?”
“怎么会麻烦呢?”周婷笑道,“我这个人最喜欢热闹了。就这么说定了,周六中午,你们过来吃饭。我亲自下厨,让你们尝尝我的手艺。”
程薇看向许安,许安对她点点头。程薇终于松口:“好,那就打扰了。”
周六上午,程薇带着小月,按照周婷给的地址,来到了许安家。这是一个高档小区,许安家在一栋楼的顶层复式,装修得简约大气,很有设计感。
“程阿姨好!小月姐姐好!”开门的是许安的儿子念安,小家伙很有礼貌,长得虎头虎脑的,很可爱。
“念安真乖。”程薇摸摸他的头,递上礼物,“这是阿姨给你买的玩具。”
“谢谢阿姨!”念安开心地接过。
周婷从厨房走出来,系着围裙,一副贤妻良母的样子:“程小姐来了,快请进。许安在楼上书房,马上下来。你们先坐,我还有一个菜就好。”
程薇带着小月在沙发上坐下。念安立刻凑到小月身边,拿出自己的玩具和小月分享。两个孩子很快就玩到了一起。
许安从楼上下来,看到这一幕,脸上露出了笑容:“看来他们很投缘。”
“是啊。”程薇也笑了,“小月平时不太和小朋友玩,但对念安好像特别有好感。”
“这就是缘分吧。”许安在旁边的沙发上坐下。
午餐很丰盛,周婷的手艺确实不错。饭桌上气氛融洽,两个孩子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大人们也被感染,笑声不断。
程薇看着这一幕,心里有些感慨。如果当年没有那些误会,如果她和许安没有离婚,现在坐在这里的,会不会是真正的一家人?
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程薇摇摇头,甩掉不切实际的幻想。现在的许安是周婷的丈夫,是念安的父亲。她和他,只能是朋友,最多,是像家人一样的朋友。
午餐后,周婷带两个孩子去儿童房玩,客厅里只剩下程薇和许安。
“周婷真的很好。”程薇由衷地说。
“是啊,她是个好妻子,好母亲。”许安点头,“能娶到她,是我的福气。”
“那你……”程薇犹豫了一下,“爱她吗?”
问完这个问题,程薇就后悔了。这太越界了,她没资格问。
许安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一会儿,才说:“爱有很多种。我对周婷,是相敬如宾,是互相扶持,是责任,也是亲情。也许没有年轻时的那种激情,但很踏实,很温暖。”
程薇明白了。这样的婚姻,也许才是最长久的。
“程薇,”许安突然说,“有件事,我想告诉你。”
“什么事?”
“关于小月的父亲。”许安看着程薇,“如果你不想说,我不会逼你。但我想告诉你,无论小月的父亲是谁,无论当年发生了什么,如果你需要帮助,我都在。”
程薇的眼睛湿润了。五年了,这是许安第一次对她说这样的话。不是质问,不是怀疑,而是真诚的关心。
“谢谢你,许安。”程薇轻声说,“但有些事情,说出来对谁都没有好处。就这样吧,现在这样,就很好。”
许安点点头,没有再追问。
这时,儿童房突然传来小月的哭声。程薇和许安同时站起来,冲了过去。
儿童房里,小月坐在地上哭,念安不知所措地站在一旁。周婷正在检查小月的膝盖,擦破了一点皮。
“怎么回事?”程薇冲过去抱起小月。
“妈妈,痛……”小月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对不起程阿姨,是我不好。”念安小声说,“我想给小月姐姐看我的小汽车,跑得太快,不小心撞到她了。”
“没关系,念安不是故意的。”程薇安慰道,然后对小月说,“小月不哭,妈妈给你吹吹,一会儿就不痛了。”
周婷已经拿来了医药箱,给伤口消毒,贴上了创可贴。小月渐渐止住了哭泣,但还是一抽一抽的。
“来,叔叔抱抱。”许安伸出手。
小月看看程薇,程薇点点头。小月伸出小手,让许安抱了过去。
许安抱着小月在屋里踱步,轻声哄着。小月趴在他肩上,很快就不哭了,还小声说:“叔叔,你身上好香。”
许安笑了:“是吗?叔叔用的什么香水,回头告诉你妈妈,让她也给你买。”
程薇看着这一幕,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小月从小缺少父爱,对许安这样亲近,是本能地渴望父亲的关怀。
周婷走到程薇身边,轻声说:“程小姐,你看,许安多会哄孩子。小月跟他很亲呢。”
程薇点点头,没说话。
那天下午,他们在许安家待了很久。两个孩子玩得很开心,大人们也聊了很多。程薇发现,周婷是个很有智慧的女人,说话做事都很有分寸,让人很舒服。
离开时,小月依依不舍地跟念安和许安告别。
“叔叔,我下次还能来玩吗?”小月问。
“当然可以,随时欢迎。”许安蹲下身,平视小月,“小月,以后叔叔就是你的干爸了,好吗?干爸会经常带你出去玩,给你买好吃的,保护你不被别人欺负。”
小月眼睛亮了:“真的吗?干爸?”
“真的。”许安认真地说,“拉钩。”
看着这一幕,程薇的眼睛又湿了。她知道,从今天起,小月的人生里,终于有了父亲的角色。即使这个父亲,不是亲生的。
回家的路上,小月很开心,叽叽喳喳地说着今天的事。程薇的心情却很复杂。她知道,自己迈出了危险的一步,但为了小月,她愿意冒这个险。
日子一天天过去,程薇的生活渐渐步入正轨。小月认了许安做干爸后,开朗了许多,在学校里也不再因为“没有爸爸”而被欺负了。许安和周婷经常邀请她们母女去家里玩,两家人走得很近。
程薇和许安的关系,也缓和了很多。他们像老朋友一样相处,聊工作,聊孩子,偶尔也会聊起过去,但都刻意避开了那些不愉快的事。
沈浩的事,警方后来查清楚了,他确实参与了赌博,但涉及的金额不大,被拘留了十五天就放出来了。出来后,他离开了上海,没有再联系程薇。
程薇想,也许这就是最好的结局了。生活平静,女儿快乐,工作顺利,还有许安一家这样的朋友。她应该知足了。
然而,平静的生活,总是容易被打破。
一个周末,程薇带小月去游乐园玩。小月想坐过山车,但程薇有恐高症,不敢坐。正在为难时,许安打来了电话。
“在哪儿呢?”
“游乐园,小月想坐过山车,我正发愁呢。”程薇说。
“等着,我马上过来。”许安说完就挂了电话。
二十分钟后,许安赶到了。他陪着程薇坐在下面,看着许安带着小月坐过山车。小月兴奋地尖叫,许安也笑得很开心。
下来后,小月意犹未尽,还想再坐一次。许安二话不说,又陪她上去了。
程薇看着他们的背影,心里暖暖的。如果当年没有离婚,现在应该就是这样吧,一家三口,其乐融融。
手机响了,是周婷打来的。
“程薇,你和许安在一起吗?”周婷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着急。
“在啊,我们在游乐园,怎么了?”
“念安发烧了,我刚带他从医院回来。医生说是病毒性感冒,要在家休息几天。我打电话给许安,想让他买点药回来,但他手机关机了。”周婷说。
“哦,他刚才陪小月坐过山车,可能没听到。我让他给你回电话。”程薇说。
挂断电话,程薇心里有些不安。周婷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念安生病,她一个人肯定很辛苦。而自己却在这里,让许安陪小月玩,好像不太合适。
许安和小月下来了。程薇把周婷打电话的事告诉他,许安立刻拿出手机,果然有周婷的未接来电。
“我忘了,刚才调了静音。”许安有些懊恼,“我马上给她回电话。”
电话接通,许安和周婷说了几句,表情变得凝重。
“怎么了?”程薇问。
“念安发烧到39度,周婷一个人有点忙不过来。”许安说,“我得回去了。”
“我跟你一起去吧,多个人多个帮手。”程薇说。
许安犹豫了一下,点点头:“也好。”
三人赶到许安家时,周婷正在给念安喂药。念安小脸烧得通红,看起来很难受。
“爸爸……”看到许安,念安委屈地伸出手。
许安赶紧过去抱起儿子,轻声哄着。程薇则去厨房,给周婷倒了杯水。
“累坏了吧?”程薇把水递给周婷。
“还好,就是有点担心。”周婷接过水,叹了口气,“小孩子生病,最磨人了。”
“我帮你。”程薇说,“你休息一会儿,我来照顾念安。”
周婷没有拒绝,她确实累了。程薇接过念安,轻声哼着歌,慢慢哄他睡觉。小月也懂事地坐在一旁,不吵不闹。
许安看着这一幕,眼神复杂。如果当年没有离婚,现在照顾生病孩子的,应该是程薇和他吧。可惜,没有如果。
念安终于睡着了。程薇把他轻轻放在床上,盖上被子。走出儿童房,看到周婷在沙发上睡着了,许安给她盖了条毯子。
“今天谢谢你。”许安轻声对程薇说。
“客气什么,朋友之间互相帮助是应该的。”程薇说,“时间不早了,我先带小月回去了。有什么事随时打电话。”
“我送你们。”许安说。
“不用了,你留下来照顾念安和周婷吧。我们打车回去就行。”程薇说着,抱起已经睡着的小月,轻手轻脚地离开了。
回家的出租车上,小月醒了,小声问:“妈妈,念安弟弟会好吗?”
“会的,吃了药,睡一觉就好了。”程薇亲了亲女儿的额头。
“妈妈,我以后生病了,干爸也会像对念安弟弟那样对我吗?”小月问。
程薇的心一紧,抱紧女儿:“当然会,干爸很喜欢小月,一定会好好照顾小月的。”
“那就好。”小月满足地笑了,又睡着了。
程薇看着窗外飞逝的夜景,心里五味杂陈。她知道,自己对许安一家的依赖越来越深,这很危险。可是,为了小月,她似乎别无选择。
念安的病很快就好了。为了感谢程薇那天的帮助,周婷特意请程薇和小月来家里吃饭。
饭桌上,周婷突然说:“程薇,有件事,我想跟你商量一下。”
“什么事?”程薇问。
“我和许安商量过了,想正式收养小月。”周婷认真地说,“当然,不是法律意义上的收养,而是让她成为我们家的一份子。这样,小月就有爸爸妈妈,有弟弟,有一个完整的家了。”
程薇愣住了。她没想到周婷会提出这样的建议。
“我知道这个提议有点突然,你考虑考虑。”周婷继续说,“我们都很喜欢小月,把她当亲生女儿看待。念安也很喜欢这个姐姐。如果你同意,小月可以随时来我们家住,也可以改口叫我妈妈,叫许安爸爸。你放心,我们一定会对她视如己出。”
程薇看向许安,许安点点头,表示这是他们共同的决定。
“周婷,许安,谢谢你们的好意。”程薇深吸一口气,“但我需要考虑一下。这毕竟是一件大事,我需要时间。”
“当然,你慢慢考虑,不着急。”周婷理解地说。
回家的路上,程薇心乱如麻。周婷的提议,对她来说是个巨大的诱惑。如果小月真的成为许家的一份子,她就会有完整的家庭,有父爱,有母爱,有弟弟。这对小月的成长,无疑是最好的。
可是,这样一来,小月和许安的关系就更复杂了。而且,程薇自己呢?她要以什么身份存在于这个家庭?小月的生母,许安前妻,还是只是一个外人?
程薇不知道该怎么选择。
之后几天,程薇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她问小月:“小月,你喜欢干爸和干妈吗?”
“喜欢!”小月毫不犹豫地回答,“干爸会带我玩,干妈会给我做好吃的。念安弟弟也很可爱。”
“那……如果让你和他们住在一起,你愿意吗?”
小月歪着头想了想:“那妈妈也一起住吗?”
程薇语塞。她该怎么回答?告诉小月,妈妈不能一起住?
“妈妈,你不跟我一起住吗?”小月敏感地问。
“妈妈当然要跟小月一起住。”程薇抱住女儿,“妈妈只是问问,小月想不想多一个爸爸,一个妈妈,一个弟弟。”
“想!”小月开心地说,“这样我就有两个爸爸,两个妈妈了!”
童言无忌,却让程薇的心更乱了。
周末,许安来接小月去他家玩。程薇把周婷的提议告诉了许安。
“你是怎么想的?”程薇问。
许安沉默了一会儿,说:“程薇,我知道这个提议可能让你为难。但我和周婷是真心为小月好。这孩子聪明可爱,缺少父爱。我愿意给她父爱,给她一个完整的家。而且,周婷是真心喜欢小月,她会是一个好母亲。”
“那你呢?”程薇看着许安,“你真的能做到把小月当亲生女儿吗?”
“我会尽力。”许安认真地说,“程薇,我知道我不是小月的亲生父亲,但我可以给她父亲能给她的一切。而且,你不觉得,小月和我很有缘吗?从第一次见到她,我就觉得特别亲切。”
程薇的心猛地一跳。她避开许安的目光,低声说:“让我再想想。”
许安点点头,没有逼她。
那天晚上,程薇做了一个梦。梦里,小月长大了,穿着婚纱,挽着许安的手,走在红毯上。而她,只能站在角落里,看着。
醒来后,程薇泪流满面。她知道,如果同意周婷的提议,小月就会成为许安和周婷的女儿,而她,将永远只是“生母”。她会逐渐退出小月的生活,最终成为一个局外人。
不,她不能接受。小月是她的女儿,是她的一切。她可以为了小月的幸福做出牺牲,但不能失去她。
周一,程薇约周婷出来喝茶。她要把自己的决定告诉周婷。
“周婷,谢谢你和许安的好意。”程薇诚恳地说,“但我想了很久,觉得这样不太合适。小月是我的女儿,我会对她负责到底。你们愿意做她的干爸干妈,经常带她玩,我已经很感激了。但正式的收养,就算了吧。”
周婷有些失望,但表示理解:“我明白。这件事确实是我考虑不周。程薇,你不要有压力,无论你做什么决定,我们都支持你。小月永远是我们家的一份子,这点不会变。”
“谢谢。”程薇由衷地说。
程薇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但她没想到,更大的风波还在后面。
两周后,程薇接到了一个陌生电话。对方自称是某慈善基金会的工作人员,说他们在整理资料时,发现了一些和小月有关的信息,想和程薇核实一下。
程薇心里一紧,约对方在咖啡馆见面。
来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姓王,是基金会的项目经理。她拿出一个文件夹,递给程薇。
“程小姐,我们基金会主要资助贫困地区的孤儿和弃婴。五年前,我们在云南的一个山区救助站,救助了一个女婴。那个女婴被遗弃在救助站门口,身上只有一张纸条,写着她的出生日期,还有一个小布包。”
程薇的手开始发抖。她隐约猜到王经理要说什么了。
“那个女婴,就是我们后来送到上海福利院的。根据记录,她被一个姓程的女士领养了,就是您吧?”王经理问。
程薇点点头,声音干涩:“是,是我。”
“那就对了。”王经理松了口气,“事情是这样的,当年那个女婴被遗弃时,身上有一个小布包。我们打开检查过,里面有一个金锁,还有一封信。但当时布包是湿的,信上的字迹模糊不清,我们只能勉强辨认出几个字。最近我们整理旧档案,用新技术复原了那封信,发现了一些重要的信息。”
王经理从文件夹里拿出一张纸,是那封信的复原件。程薇接过来,只看了一眼,就如遭雷击。
信上只有短短几行字:
“孩子生于2017年3月15日,右眼角有泪痣。她的父亲姓许,母亲姓程。我们无力抚养,恳请好心人收留。金锁是孩子奶奶的遗物,留给孩子做个念想。”
下面是两个模糊的签名,但能勉强辨认出,一个像是“许”字,一个像是“程”字。
“这……这不可能……”程薇喃喃道,手抖得几乎拿不住纸。
“程小姐,您没事吧?”王经理担心地问。
“我……我没事。”程薇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王经理,这封信,还有谁知道?”
“目前只有我和基金会的负责人知道。我们觉得这件事可能涉及孩子的身世,所以想先跟您沟通一下。”王经理说,“按照程序,我们需要联系孩子的亲生父母,确认他们是否愿意相认。但既然孩子是您合法领养的,我们尊重您的意愿。如果您不想公开这件事,我们可以保密。”
程薇的脑子一片混乱。小月是她在福利院领养的,当时只知道她是个弃婴,父母不详。她从来没有想过,小月的亲生父母,可能姓许和程。
许,程。这难道是巧合吗?还是……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程薇心中升起。她不敢想下去。
“王经理,这件事,请你们暂时保密。”程薇听到自己冷静的声音,“我需要时间消化一下。另外,能给我一份这封信的复印件吗?”
“当然可以。”王经理把复印件给了程薇,“程小姐,有什么需要帮助的,随时联系我们。”
送走王经理,程薇坐在咖啡馆里,盯着那封信,久久不能回神。小月的出生日期是2017年3月15日,而她当年流产,是2016年8月。时间对不上。
但如果……如果当年她怀的是双胞胎呢?一个流产了,另一个活了下来?不,这不可能,B超单上明明只显示了一个孕囊。
但如果不是她的孩子,为什么小月的父母会姓许和程?为什么小月会有那颗和许安母亲一模一样的泪痣?为什么小月长得那么像许家人?
太多的巧合,就不是巧合了。
程薇感到一阵眩晕。她拿起手机,想给许安打电话,但又放下了。这件事太离奇了,她需要证据,需要弄清楚真相。
回到家,程薇翻出了当年所有的产检资料。B超单,化验单,病历本……她一张一张地看,不放过任何细节。
突然,她的目光停留在其中一张B超单上。那是她怀孕7周时做的,上面清楚地显示:宫内早孕,单活胎。
单活胎。只有一个孩子。
那为什么小月会有那封信?难道小月根本不是弃婴,而是有人故意送到福利院,然后引导她去领养的?
程薇想起当年去福利院领养小月的情景。那时她刚流产不久,情绪低落,一次偶然的机会,她看到福利院的宣传,就去参观。院长听说她刚失去孩子,特别热情地带她看孩子们。然后,她就看到了小月。
小月当时才几个月大,躺在小床上,不哭不闹,睁着大眼睛看着她。程薇一眼就喜欢上了这个孩子。院长说,小月是刚送来的弃婴,还没有名字。程薇当场决定,就是她了。
现在回想起来,一切都太顺利了,顺利得不像巧合。
程薇拨通了福利院院长的电话。院长还记得她,热情地寒暄。
“院长,我想问一下,当年小月被送到福利院时,是谁送来的?”程薇问。
“这个……时间太久了,我记不清了。”院长说,“好像是派出所送来的吧,说是在路边捡到的弃婴。”
“当时有没有留下什么信物?比如一个金锁?”程薇追问。
“金锁?好像有……我想起来了,是有一个金锁,用红布包着,放在孩子怀里。不过按照规定,这些东西都要交给警方作为证据的。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什么,就是好奇。”程薇搪塞过去,挂了电话。
金锁,信,许姓和程姓的父母……这一切都指向一个可能:小月的亲生父母,认识她和许安,甚至可能认识许安的母亲。
程薇想起许安说过,他母亲临终前最大的遗憾,就是没看到孙子孙女。还说过,许家人眼角都有泪痣,是家族的印记。
一个大胆的猜想在程薇脑中形成:小月可能是许安亲戚的孩子,因为某种原因被遗弃,然后被人故意送到她面前,让她领养。
如果是这样,那个人是谁?为什么要这么做?
程薇想到了沈心怡。那个一直不喜欢她,总想拆散她和许安的表妹。但沈心怡五年前就出国了,而且,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程薇觉得,她需要和许安谈谈。无论小月的身世如何,许安都有权利知道。
她给许安发了微信,约他明天见面,说有重要的事要谈。许安很快回复:“好,明天下午三点,老地方见。”
第二天下午,程薇提前到了咖啡馆。她点了一杯美式,却一口也喝不下,只是不停地看表。
许安准时到了。他在程薇对面坐下,看出她的紧张,问:“出什么事了?”
程薇把慈善基金会王经理给她的那封信的复印件推到许安面前。
许安疑惑地接过,看了起来。他的表情从疑惑,到震惊,到最后的手微微发抖。
“这……这是哪里来的?”许安的声音有些颤抖。
程薇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许安听完,久久没有说话,只是盯着那封信,仿佛想从字里行间看出真相。
“小月……”许安抬起头,看着程薇,“小月可能是我的孩子?”
“我不知道。”程薇摇头,“时间对不上。我怀孕是2016年,小月是2017年出生的。而且,我怀的是单胎,B超单上写得很清楚。”
“那这封信怎么解释?”许安指着信上的“许”和“程”,“还有小月眼角的泪痣,那是我母亲家族的遗传特征,我姑姑,我表妹,都有。小月为什么会有?”
“这也是我想不通的地方。”程薇说,“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小月的亲生父母,认识我们,或者至少,知道我们的存在。”
许安沉默了很久,突然说:“我要再做一次亲子鉴定。”
“什么?”程薇一愣。
“这次,用我和小月的头发,做最精确的鉴定。”许安的眼神很坚定,“程薇,如果小月真的是我的孩子,我有权利知道。如果她不是,我也要弄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程薇看着许安,知道他已经下定了决心。她点点头:“好,我同意。但这件事,暂时不要告诉周婷。等结果出来再说。”
“我明白。”许安说。
两人商量好,第二天许安去接小月玩,顺便取头发样本。程薇则负责联系可靠的鉴定机构。
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第二天,程薇刚到公司,就接到了幼儿园老师的电话。
“程小姐,您快来幼儿园一趟!小月出事了!”
程薇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小月怎么了?”
“她从滑梯上摔下来了,额头磕破了,流了很多血,我们已经叫了救护车!”
程薇眼前一黑,差点晕倒。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一边往幼儿园赶,一边给许安打电话。
许安正在开会,听到消息,立刻说:“我马上过来!”
救护车上,小月躺在担架上,额头上缠着纱布,小脸惨白。程薇握着女儿的手,不停地流泪。
“妈妈,痛……”小月小声说。
“宝贝不哭,马上就到医院了,医生阿姨会帮你的。”程薇轻声哄着,心里却像刀割一样疼。
许安在医院门口等他们。看到小月的样子,他的脸色也变得苍白。
“医生,孩子怎么样?”许安问。
“额头外伤,需要缝针。另外,我们检查时发现,孩子的心率有些不齐,建议做进一步检查。”医生说。
“心率不齐?”程薇愣住了,“小月以前体检都很正常,怎么会心率不齐?”
“可能是惊吓引起的,也可能是之前就有,没发现。等孩子稳定下来,做个全面检查就知道了。”医生说。
小月被推进了手术室。程薇坐在外面的长椅上,双手捂着脸,肩膀不停地颤抖。
许安在她身边坐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别担心,小月会没事的。”
“都怪我,我不该让她去幼儿园……”程薇哽咽道,“如果我今天请假在家陪她,就不会发生这种事了……”
“这不是你的错,意外谁也无法预料。”许安安慰道,“现在最重要的是小月的健康。等小月好了,你想怎么陪她都行。”
一个小时后,手术室的门开了。医生走出来,说:“伤口已经缝合好了,没有大碍。但心率的问题,我们建议住院观察几天,做详细检查。”
“好,住院,我们住院。”程薇连忙说。
小月被推进了病房。麻药还没过,她还在昏睡。程薇坐在床边,握着女儿的小手,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许安去办了住院手续,又买了一些日用品回来。看到程薇憔悴的样子,他说:“你去休息一会儿,我来看着小月。”
“我不累。”程薇摇头。
“听话,去睡一会儿。你倒下了,谁来照顾小月?”许安的语气不容拒绝。
程薇确实累了,身心俱疲。她在旁边的陪护床上躺下,很快就睡着了。
醒来时,天已经黑了。小月还没醒,许安坐在床边,正看着小月发呆。
听到动静,许安转过头:“醒了?饿不饿?我买了粥,在保温桶里。”
程薇摇摇头,走到小月床边。小月的脸色好了一些,呼吸平稳。程薇稍稍放心。
“周婷知道了吗?”程薇问。
“我跟她说了,她说晚点带念安过来看看。”许安说,“程薇,有件事,我想跟你商量。”
“什么事?”
“小月的检查,我想加一项。”许安看着程薇,认真地说,“做亲子鉴定。既然要抽血,就一起做了吧。这样,我们都能安心。”
程薇沉默了。她知道,许安说得对。无论结果如何,他们都需要知道真相。
“好。”程薇点头,“但这件事,暂时不要告诉任何人,包括周婷。”
“我明白。”许安说。
第二天,小月醒了。看到程薇和许安,她咧嘴笑了:“妈妈,干爸,我梦到吃冰淇淋了。”
程薇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抱住女儿,轻声说:“等你好了,妈妈给你买好多好多冰淇淋。”
“拉钩!”小月伸出小拇指。
“拉钩。”程薇也伸出小拇指,和女儿拉钩。
接下来的几天,小月做了很多检查。心脏彩超,心电图,血液检查……程薇和许安的心一直悬着,直到所有结果出来。
医生办公室,程薇和许安并排坐着,紧张地看着医生。
“从检查结果看,小月的心脏确实有点问题。”医生指着片子说,“是先天性的室间隔缺损,但情况不严重,很多孩子都有,大部分会随着年龄增长自愈。不过,小月的缺损位置比较特殊,可能需要定期复查,如果长大后没有自愈,可能需要手术治疗。”
程薇的心一沉:“手术?风险大吗?”
“现在说这个还早,先观察。”医生安慰道,“平时注意不要让她做剧烈运动,避免感冒,定期复查就可以了。另外,孩子血型是AB型RH阳性,这个你们知道吧?”
程薇点头。她知道小月是AB型血,但没在意。
“AB型血比较少见,只占人口的百分之五左右。”医生说,“如果以后需要手术,可能需要备血。你们父母是什么血型?”
程薇是O型,许安是……程薇突然想起,许安是AB型。
她猛地看向许安,许安也看向她,两人眼中都充满了震惊。
“我是AB型。”许安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
医生点点头:“那就好,直系亲属
续写:
从医院回家的路上,车内弥漫着令人窒息的沉默。程薇紧紧抱着还在低烧、昏昏欲睡的小月,目光投向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却什么也没看进去。副驾驶座上的许安同样一言不发,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那份血液样本连同额外的加测申请,已经被秘密送往一家权威机构。最快三天,最迟一周,一个将颠覆他们所有人生活的答案就会揭晓。
AB型血。这个事实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在他们各自的心上。巧合的概率有多大?程薇不敢细算。她只感到一种深沉的恐惧,仿佛站在悬崖边缘,脚下是迷雾笼罩的深渊。
“先送你和小月回去休息。”许安的声音干涩地打破了寂静,“这几天我会安排人……不,我亲自跟进结果。有任何消息,第一时间告诉你。”
“嗯。”程薇低低应了一声。她有很多话想问,关于沈心怡,关于那封信,关于五年前她不知道的、可能存在的任何隐情,但喉咙像是被堵住了。真相的轮廓也许就在眼前,她却忽然失去了直视的勇气。
小月在家休息了两天,额头的伤口愈合得不错,精神也好了许多,又开始活蹦乱跳。但程薇的心始终悬着,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让她心惊肉跳。她向公司请了年假,寸步不离地守着女儿,仿佛这样就能将一切未知和危险隔绝在外。
第三天下午,门铃响了。程薇透过猫眼看到是周婷,手里还牵着念安,提着一个保温桶。
她打开门,努力想挤出一个笑容。
“听说小月病了,我炖了点汤,给孩子补补。”周婷的笑容一如既往的温柔,但程薇敏锐地察觉到,那笑容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探究。念安已经熟门熟路地跑进去找小月玩了。
“太麻烦你了,快进来坐。”程薇侧身让开。
周婷进了屋,放下保温桶,目光在略显凌乱的客厅里扫过,最后落在程薇脸上,细细端详着:“你脸色不太好,没休息好吧?许安跟我说了,小月是先天性心脏有点小问题,需要多观察。你也别太担心,现在医学发达,这不是什么大问题。”
“嗯,我知道,谢谢。”程薇倒了杯水给她,心里却咯噔一下。许安把心脏问题告诉了周婷,那血型的事呢?亲子鉴定的事呢?他会不会也说了?
两人在沙发上坐下,一时无言。儿童房里传来两个孩子嬉笑玩闹的声音,更衬得客厅里的安静有些尴尬。
“程薇,”周婷端起水杯,却没有喝,指尖轻轻摩挲着杯壁,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才开口,“有件事,我觉得我们应该聊聊。”
程薇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什么事?”
“许安最近……很不对劲。”周婷抬起眼,直视着程薇,目光清澈而直接,“从他在医院见到小月之后,就不对劲。不,应该说,从更早,从你们重逢开始,他就有些心不在焉。他以前从不这样。这几天更是,常常一个人发呆,手机一响就特别紧张,晚上也睡不好。”
程薇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
“我知道,我不该过问太多。毕竟,你们有你们的过去。”周婷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柔韧的力量,“但是程薇,我现在是他的妻子,是念安的母亲。这个家,我很珍惜。我不希望它因为一些过去的事情,或者……一些没说清楚的现在,而产生裂痕。”
程薇感到脸上有些发烫,是羞愧,也是无措。“周婷,我……”
“你先听我说完。”周婷摆了摆手,“我不是来兴师问罪的。许安是什么样的人,我清楚。他重情,也重责任。如果他心里真的有了什么疑虑,或者觉得对谁有亏欠,他不会装作若无其事。这几天,我看得出来,他很痛苦,也很挣扎。”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转向儿童房的方向,语气更加柔和:“小月是个特别可爱、特别招人疼的孩子。我看得出来,许安是真心喜欢她,念安也把她当亲姐姐。说真的,上次我提出那个建议,虽然有些唐突,但我是认真的。我是真的觉得,如果我们能成为一家人,对两个孩子,对我们所有人,或许都是一件好事。”
“可是,”周婷话锋一转,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这一切必须建立在坦诚的基础上。程薇,你告诉我,小月……她和许安,到底有没有关系?不是那种干爸干女儿的关系,而是……血缘上?”
空气仿佛凝固了。程薇能听到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她看着周婷,这个温婉却坚韧的女人,此刻眼神里没有咄咄逼人,只有深深的困惑和一种寻求真相的执着。她忽然意识到,周婷承受的或许并不比她少。面对丈夫异常的表现,面对一个可能与丈夫有着神秘联系的孩子,她选择主动来问,而不是暗自猜忌,这本身就需要极大的勇气和智慧。
“我……”程薇张了张嘴,那个“没有”在舌尖打转,却怎么也说不出口。面对周婷清澈的目光,谎言变得无比艰难。更重要的是,鉴定结果就像悬在头顶的利剑,随时可能落下,那时任何谎言都将不堪一击,反而会造成更大的伤害。
“周婷,”程薇深吸一口气,决定部分坦白,但保留最关键的部分,直到结果出来,“我无法给你一个确切的答案。这也是我和许安……现在都想知道的事情。小月的身世,有一些疑点。这也是为什么那天许安看到小月时,反应会那么大。我们已经在想办法查证,等有了确切的结果,我一定会告诉你。请你……再给我们一点时间,也给许安一点时间。他最近的压力很大,不仅仅是因为这件事,工作上的,还有对家庭的……他很在乎你和念安,真的。”
周婷静静地听着,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紧绷,慢慢缓和下来,最后化作一声轻轻的叹息。她没有追问具体的疑点是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好,我明白了。我不逼你,也不逼他。”她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程薇,声音有些飘忽,“其实,我害怕的并不是小月可能是他的孩子。如果是,那是他的骨肉,他有责任,我也可以接受,我们可以一起想办法解决。我害怕的是……是他对你,对过去,还有没有放不下的感情。害怕你们之间,有我不知道的、无法介入的默契和秘密。”
程薇也站了起来,走到她身边,语气诚恳:“周婷,我和许安,早就结束了。当年离婚,是我们双方的选择。这五年来,我有了自己的生活,也有了小月,我很知足。回国重逢,是意外。我对他,现在只有因为小月而产生的一些必要的联系,和……作为老朋友的关心。仅此而已。你才是他的现在和未来,是念安的母亲,是他应该珍惜的人。这一点,我从未怀疑过,也希望你……不要怀疑自己。”
周婷转过身,眼眶有些发红,但脸上露出了一个释然的笑容:“谢谢你,程薇。听到你这么说,我心里好受多了。可能是我自己太敏感了。这段时间,辛苦你了。小月的事,如果需要帮忙,随时开口。至于结果……等你们准备好了,再告诉我吧。”
她走过去,提起保温桶:“汤记得趁热喝。我先带念安回去了,让许安也早点回家吃饭。”
送走周婷,程薇靠在门上,觉得浑身力气都被抽空了。与周婷的这场谈话,虽然暂时平息了可能的家庭风暴,却也让她更加清楚地意识到,无论鉴定结果如何,一场更大的情感与伦理的震荡,都难以避免。
又过了两天,煎熬般的等待终于到了尽头。傍晚,许安发来一条简洁的微信:“结果出来了。我在老地方等你。”
老地方,就是他们上次谈那封信的咖啡馆。程薇把小月托付给相熟的邻居阿姨,怀着赴刑场般的心情,赶了过去。
许安已经到了,坐在最角落的位置,面前放着那个熟悉的文件袋。他看起来憔悴了许多,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眼睛里布满血丝。
程薇在他对面坐下,两人都没有说话。许安将文件袋推到她面前,手有些抖。
“你看吧。”他的声音沙哑。
程薇的手指冰凉,她深吸一口气,打开文件袋,抽出那份薄薄的、却重逾千斤的报告。她直接翻到最后一页,看向结论栏。
那一行字清晰地映入眼帘:
“依据现有资料和DNA分析结果,支持许安是许小月的生物学父亲。”
支持……生物学父亲……
程薇的眼前瞬间模糊,报告纸从她颤抖的手中滑落,飘到地上。她耳朵里嗡嗡作响,世界仿佛在旋转、坍缩。尽管早有预感,但当这行字以最科学、最冷酷的方式呈现时,她依然感到一阵天旋地转般的晕眩和窒息。
许安弯腰捡起报告,他的脸色是一种近乎死灰的苍白,但眼神深处,却燃烧着一种极度复杂的火焰,有震惊,有恍然,有痛苦,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属于血脉确认后的震动。
“为、为什么……”程薇听到自己破碎的声音,“时间不对……我明明……明明只怀了一个,明明……” 她混乱地摇着头,无法理解。
“程薇,”许安的声音压抑着巨大的情绪,他双手交握放在桌上,指节捏得发白,“你还记得,你怀孕七周左右,摔过一跤吗?”
程薇猛地一震。那段刻意被遗忘的记忆碎片,骤然刺破迷雾。
那是五年前一个雨天,她和许安因为一点小事吵了几句,其实更像是她单方面的情绪宣泄。怀孕初期的激素变化和许安日益的冷淡让她格外敏感易怒。她冲出门,在湿滑的楼梯上脚下一滑,从几级台阶上摔了下去。当时肚子一阵绞痛,她吓得魂飞魄散。许安追出来,看到她摔倒,脸色也变了,立刻抱起她冲往医院。
检查结果是有惊无险,B超显示胎儿胎心正常,但医生也叮嘱要绝对卧床休息,并开了一些保胎药。程薇记得,当时做B超的医生似乎嘀咕了一句“孕囊形态好像有点特别”,但主治医生看了片子后说没什么大问题,可能就是着床位置的关系。后来她一直卧床,直到八周后……
“那个医生后来跟我私下提过一句,”许安的声音将她从回忆中拉回,他闭了闭眼,似乎在平复翻腾的心绪,“他说,当时B超影像上,孕囊旁边似乎有一个很微小的、几乎无法辨别的阴影,但因为太不明显,而且当时你情绪激动,胎心也有点快,他怕说出来增加你的心理负担,又看主治医生没提,他就没特意强调。后来你再复查,那个阴影已经看不到了,他就以为是吸收掉的积血或者影像误差。”
“所以……所以可能是双胎?一个早期就……停育了?或者被吸收了?”程薇颤声问,医学上确有“双胎消失综合征”的说法,一胎早期停育被吸收,另一胎继续生长。
“现在看来,很有可能。”许安的声音带着压抑的痛苦,“而且,另一个可能根本没有被完全‘吸收’,或者,它以某种我们不知道的方式,继续发育了,只是B超没有清晰地显示出来。直到后来,你因为……因为其他原因,决定不要那个孩子,去做手术……”
“不!”程薇猛地打断他,泪水终于夺眶而出,“不是那样的!许安,不是因为我不想要他!”
她捂住脸,压抑了五年的委屈、恐惧和痛苦决堤而出,声音哽咽得几乎无法成句:“我从来没有想过不要他……那天去医院,是因为……因为出血,我以为……我以为又要保不住了……医生检查后说,胚胎已经停止发育了,必须尽快做清宫手术……我躺在手术台上,觉得天都塌了……我甚至没敢告诉你,因为我知道,那时候告诉你,除了增加你的烦恼,还能改变什么呢?我们的婚姻已经那样了……我觉得,那或许是天意,是那个孩子自己选择不来到这个冰冷的家……”
她哭得浑身发抖,断断续续地将压抑了五年的秘密倾泻而出。她如何独自面对失去孩子的噩耗,如何心如死灰地决定离婚,如何浑浑噩噩地度过那段日子,又如何偶然在福利院看到小月,仿佛看到一道光照进生命。
许安僵在那里,像一尊瞬间被冰封的雕像。他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以为的她的“选择”,竟然是一场他完全不知情的、残酷的意外和失去。而他,在她最痛苦、最需要支持的时候,在做什么?在因为沈心怡的挑拨而心生猜忌,在因为公司焦头烂额而对她冷漠忽视……
巨大的愧疚和悔恨像海啸般将他淹没。他想起那张被他珍藏又痛恨的B超单,想起程薇那些日子苍白的脸和躲闪的眼神,想起她最后提出离婚时的决绝……原来那不是无情,那是心如死灰后的自我放逐。
“对、对不起……程薇……对不起……”他声音嘶哑,每一个字都像从砂纸上磨出来,充满了无尽的痛苦,“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我竟然……我竟然还那样怀疑你……我……”
他伸出手,似乎想触碰程薇颤抖的肩膀,但在半空中又无力地垂下。他没有资格。他是那个在她最脆弱时缺席的丈夫,是那个在她失去孩子时毫不知情的父亲,是那个用冷漠将她推得更远的刽子手。
“那小月……小月又是怎么回事?”程薇哭得几乎脱力,勉强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那份鉴定报告,“如果……如果那个孩子真的没有了,小月怎么会是你的女儿?时间不对!她出生在2017年3月!而我流产是在2016年8月!这差了七个月!”
这是最核心、最无法解释的矛盾。即使“双胎消失”的猜想成立,即使有一个孩子奇迹般存活并继续生长,时间线上也绝对无法吻合。除非……
一个更加匪夷所思、甚至带着惊悚色彩的念头,同时在两人心中隐约浮现,但又不敢去细想。
“那封信,”许安艰难地开口,试图理清这团乱麻,“那封放在小月身边的信,提到父母姓许和程,还有金锁……我母亲确实有一个类似的金锁,是她娘家的东西,但她去世后,我整理遗物时,那个金锁就不见了。我当时以为是自己记错了,或者遗失了……”
“还有沈心怡。”程薇擦去眼泪,眼神逐渐变得冰冷而清晰,“她知道你母亲有那个金锁,也知道你母亲眼角泪痣的家族特征。她恨我,一直认为我配不上你。在我们离婚前,她找过我,用很难听的话羞辱我。她也找过你,给你看了所谓的‘照片’。如果……如果她知道我怀孕,又知道我流产……” 程薇不敢想下去,那个看似单纯的表妹,难道能做出如此可怕而周密的设计?
“不会的……”许安下意识地反驳,但语气却充满了不确定和寒意。沈心怡对他有一种超乎寻常的依恋和占有欲,他是知道的。母亲去世后,他一度很照顾这个表妹。但他从未想过,她的偏执会到这种程度。
“我们需要找到沈浩。”程薇说,思路在震惊和痛苦过后,反而奇异地清晰起来,“沈心怡的哥哥。他之前突然接近我,恐怕也不是巧合。还有,我们需要重新调查小月被送到福利院的具体经过。当年那个送她去的人,是谁?”
许安点点头,眼神重新凝聚起一丝锐利:“我来查沈浩。福利院和慈善基金会那边,可能还需要你出面,有些细节,你作为领养人更容易问出来。还有,小月先天性心脏的问题……” 他顿了一下,声音有些发紧,“我查过资料,也和医生私下咨询过,有些类型的先天性心脏问题,确实有家族遗传倾向。我爷爷……就是心脏病去世的。我父亲心脏也不太好。这或许……也是另一个侧面的印证。”
所有的线索,像散落的珠子,被“亲子鉴定结果”这根线,串成了一条指向某个惊人真相的路径。然而,这条路径依然迷雾重重,最关键的时间悖论,像一道天堑横亘在那里。
“在弄清楚真相之前,”程薇看着许安,语气带着恳求,也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先不要告诉周婷。这个结果对她冲击太大了。等我们弄清楚来龙去脉,再一起决定怎么处理,好吗?”
许安痛苦地抹了把脸,点了点头。他理解程薇的顾虑,也深知这对周婷将是怎样的打击。他爱周婷,珍惜现在的家庭,可小月……小月是他的亲生女儿,这个事实像一道惊雷,劈开了他看似平静的生活。他感到自己被撕裂了,一边是责任和现在的家庭,另一边是血脉和迟来的、沉重的父爱,以及对程薇深深的愧疚。
“我会尽快找到沈浩。”许安站起身,身形有些摇晃,“程薇,我……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对不起太轻了。给我一点时间,我会给你,给小月,也给周婷,一个交代。”
他没有再看程薇,几乎是踉跄着离开了咖啡馆。那份鉴定报告,被他紧紧攥在手里,像攥着一块烧红的炭,也像攥着一份失而复得的珍宝,滚烫而刺痛。
程薇独自坐在角落里,许久未动。窗外的霓虹次第亮起,照亮了城市的夜晚,却照不进她此刻冰冷而混乱的内心。女儿变成了前夫生物学意义上的女儿,一个死去孩子的影子,一个可能充满恶意和算计的过去,一个岌岌可危的现在……所有的一切,都因为这个结果而彻底失控。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咖啡馆对面的街角,一辆不起眼的黑色轿车里,周婷静静地坐着,看着许安失魂落魄地离开,又看着程薇独自在窗边垂泪。她手中握着的手机屏幕上,显示着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短信,只有一句话:
“想知道你丈夫和他前妻,以及那个孩子的真正关系吗?”
周婷的手指,轻轻按在了删除键上,悬停良久,最终,移开。她收起手机,启动车子,缓缓驶入夜色。温柔的眼眸深处,第一次掠过一片沉重的阴霾和决断。她给了他们时间,但耐心,并非没有限度。真相的浪潮,正从四面八方,朝着这个脆弱的平衡,汹涌扑来。
创作声明:本故事纯属虚构,请勿与现实关联,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续写:
周婷删除了那条短信。但屏幕暗下去的瞬间,心里某个角落也随之陷落。她没有回家,而是将车开到江边,熄了火,独自坐在驾驶室里,望着窗外沉沉的江水和对岸璀璨却遥远的灯火。
许安最近的异常,程薇欲言又止的隐瞒,那份被刻意回避的血型报告,还有今晚在咖啡馆窗外看到的、两人脸上那种近乎崩溃又极力压抑的神情……所有的碎片,都指向一个她不愿面对,却无法继续自欺欺人的方向。
她没有质问,没有追踪,只是选择“看”。这已是她给予这段婚姻,给予许安,最后的信任和空间。但那条短信,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破了她努力维持的平静表象。有人在暗中窥伺,并试图将她也拖入这场混乱的漩涡。
那个人是谁?沈浩?还是别的什么人?短信的目的是什么?离间?报复?还是……真相的一部分?
周婷靠在椅背上,感到深深的疲惫。她爱许安,爱这个他们共同建立的家,爱念安。可如果这个家的基石,从一开始就建立在流沙之上,建立在另一个女人和一个孩子的痛苦与秘密之上,那她的坚守,又算什么?一场自我感动的独角戏吗?
良久,她重新启动车子,没有回那个此刻可能冰冷空洞的家,而是转向了父母家的方向。她需要一点时间,一点不被打扰的空间,来想清楚接下来该怎么走。至少今晚,她不想面对许安可能有的、更多她无法承受的秘密。
与此同时,许安离开咖啡馆后,并没有回家。他将车开到一处僻静的河边公园,在寒冷的夜风里,一遍又一遍地看着那份鉴定报告。白纸黑字,科学认证,小月是他的女儿。这个认知带来的冲击,远比他预想的更为猛烈和复杂。
最初的震惊和荒谬感过后,一种迟来了五年、却无比汹涌的父爱,混合着对程薇的滔天愧疚,几乎要将他淹没。他想起小月第一次叫他“干爸”时依赖的眼神,想起她生病时脆弱的样子,想起她笑起来和自己母亲神似的眼角弧度……原来血缘的呼唤,早已在冥冥中响起,只是被他愚钝地忽略。
可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恐惧和困惑。时间!那道无法跨越的时间鸿沟!如果小月是他的孩子,那程薇当年失去的那个孩子又是什么?双胎?存活了一个?医学上再罕见的案例,也无法解释近七个月的孕期差距!除非……当年医院发生了某种可怕的错误,或者,存在一场精心策划的、匪夷所思的阴谋。
无论是哪一种,都意味着程薇承受了远比他想象的更为残酷的伤害。而他,不仅毫不知情,还在她最痛苦的时候,成了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周婷发来的微信:“念安想你了,今晚我陪他在爸妈这边住,你早点休息,不用过来接。”
简短,平常,甚至体贴。但许安却从中读出了一丝刻意保持的距离。周婷察觉了,她一定察觉了什么。以她的聪慧和敏感,怎么可能毫无所觉?她只是选择了不吵不闹,给他留了体面,也给了自己缓冲的余地。这份冷静的体贴,此刻却像一把钝刀,缓慢地切割着许安的心脏,比直接的质问更让他无地自容。
他该如何面对周婷?如何解释这荒诞的一切?告诉她,他有一个突然冒出来的、四岁的亲生女儿,而他对这个女儿的存在一无所知,甚至可能牵扯到一桩离奇的事件或阴谋?他和程薇的过去,像一道深不见底的裂痕,终究还是蔓延到了现在,威胁到了他视若珍宝的家庭。
还有念安。他可爱的儿子。如果小月认回来,念安会怎么想?他能接受这个突然出现的姐姐吗?家庭的结构和平衡将被彻底打破。
许安将脸埋进冰冷的手掌,发出一声困兽般的低吼。他从未感到如此无力,如此撕裂。对程薇和小月的责任,对周婷和念安的忠诚与爱,像两股相反的巨大力量,要将他生生扯碎。
不知在河边吹了多久的冷风,直到手脚冻得麻木,许安才勉强找回一丝理智。当务之急,是查明真相。只有弄清楚小月到底如何成为他的女儿,他才能知道下一步该怎么走,才知道该如何面对所有人。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声音因寒冷和情绪而沙哑:“是我。帮我查两个人,沈浩,还有他妹妹沈心怡。尤其是沈心怡五年前到现在的所有行踪,越详细越好。另外,查一下五年前,市妇幼保健院,所有可能与程薇这个名字相关的医疗记录,包括但不限于产检、手术记录,特别是2016年8月前后的。用一切能用的方法,但要绝对保密。”
挂断电话,他又打给了另一个信得过的朋友,安排了调查当年那家福利院接收小月时,所有经手人和可能目击者的任务。
做完这些,他靠在车边,望着黑沉沉的河水。无论真相多么不堪,他都必须揭开它。为了小月,为了程薇,也为了给周婷、给自己、给所有人一个交代。
程薇在咖啡馆独自坐到打烊,才拖着沉重的步伐回到公寓。小月已经睡了,邻居阿姨说她很乖,只是临睡前问了句“妈妈和干爸怎么都不在”。
看着女儿恬静的睡颜,程薇的心痛得无以复加。她伸出手,指尖悬在小月脸颊上方,轻轻描绘着她的轮廓。这是她的女儿,她含辛茹苦养了四年的心肝宝贝。可今天那份报告,像一道惊雷,炸得她头晕目眩,也炸出了一个她从未想过的身份——她是小月的母亲,可小月的生物学父亲,竟然是许安。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她和许安之间,那个她以为早已死去的联结,以另一种无比具体、无法割裂的方式——一个活生生的孩子——重新绑定在了一起。这不再是简单的过去,而是绵延至今、并将持续到未来的羁绊。
程薇不怕这羁绊本身,她爱小月,愿意为她承受一切。她怕的是这背后隐藏的未知与恶意,怕的是这突如其来的真相会伤害小月,怕的是平静的生活将永不复返,怕的是……面对许安时,那份无法言说的复杂情感。愧疚于当年的隐瞒?怨恨他当年的冷漠?还是可耻地、因为小月而重新燃起的一丝不该有的涟漪?
她甩甩头,强行压下纷乱的思绪。现在不是纠结这些的时候。小月的身世谜团,像一颗定时炸弹,必须尽快拆除。她想起许安提到的沈心怡,想起那封奇怪的信,想起沈浩可疑的接近……
第二天一早,程薇将小月送到幼儿园后,直接去了当年领养小月的那家福利院。几年过去,院长已经换人,好在一些老员工还在。程薇以“想更多了解孩子被送来前的情况,以便更好地进行心理疏导”为由,找到了一位当年负责接收登记的张阿姨。
张阿姨年纪大了,记忆有些模糊,在程薇耐心引导和出示了小月近期照片后,她才慢慢回想起来。
“哦,这个女娃啊,我记得,眼睛大大的,很乖,不怎么哭。”张阿姨推了推老花镜,“送来的时候是早上,天刚亮。不是派出所送来的,是个女人送来的。”
程薇的心跳骤然加速:“女人?什么样的女人?您还记得吗?”
“裹得挺严实的,戴着口罩和帽子,看不清脸,声音也有点哑。她说是在路边捡到的孩子,看着可怜,就送过来了。我们当时也问了她详细情况,她说她也不清楚,就是路过看到一个包裹,听到孩子哭才发现。我们按程序报了警,警方也来调查过,但没找到任何线索,就按弃婴处理了。”张阿姨努力回忆着,“对了,她放孩子的时候,特意把一个红布包塞在孩子怀里,说可能是孩子家人留的东西,让我们一定收好。就是你说的那个金锁和信。”
“除了这些,她还有没有留下什么特别的话?或者,您有没有注意到她有什么特征?比如身高,体型,口音?开的什么车?”程薇追问。
张阿姨想了想,摇摇头:“个子不算高,中等身材吧,说话听不出哪里口音,就是有点……有点刻意压着嗓子。车我没注意,她放下孩子很快就走了。不过……” 她迟疑了一下,“她走的时候,我从窗户看了一眼,好像有辆车在路边等她,她上了后座,车就开走了。什么车没看清,颜色……好像是深色的。”
有同伙。程薇心里一沉。这不是偶然的善心人,这是一次有预谋的遗弃,甚至可能是交接。
“那封信,当时看起来怎么样?是新的还是旧的?”
“信?”张阿姨努力回想,“信封有点湿,皱巴巴的,好像沾过水。信纸也是,字迹有点糊。我们当时还想,可能是夜里露水打的,或者孩子哭闹弄湿了。”
刻意做旧,制造“真实”感。程薇几乎可以肯定。这封信,连同金锁,都是精心设计的道具,目的是暗示小月的“身世”,引导调查方向,甚至可能就是引导她这个“程薇”去领养。
谁会这么做?谁知道她失去孩子后会去领养?谁知道她会对眼角有泪痣的孩子产生特别的亲近感?谁知道许安母亲有那样的金锁和家族特征?
沈心怡的面孔,再次清晰地浮现在程薇脑海。那个总用天真无辜的眼神看着许安,却对她毫不掩饰敌意的女孩。
离开福利院,程薇又联系了慈善基金会的王经理,委婉地询问当年救助站接收小月时,是否对送孩子来的人有更多记录。王经理查询后回复,记录非常简略,只说是“匿名好心人送至门口”,没有更多信息。
两条明面上的线索似乎都断了。但程薇并没有气馁。沈心怡和沈浩,是现在最关键的突破口。她犹豫了一下,主动给沈浩发了条微信,语气如常:“学长,最近怎么样?上次的事多谢你关心。有空再一起吃饭?”
信息发出去,如石沉大海。沈浩没有回复。这更印证了程薇的猜测,沈浩之前的接近,绝非偶然。
另一边,许安动用关系和资源,调查进展迅速。关于沈浩的信息最先汇总过来:他确实欠下巨额赌债,近期有被追债的迹象,行踪不定。更重要的是,调查发现,在程薇领养小月前后,沈浩的银行账户有几笔来历不明、数额不小的进账,汇款方是一个海外空壳公司。而沈心怡,目前在加拿大的行踪也有蹊跷,她并非一直定居,在程薇流产和领养小月的时间段前后,她都有短暂回国的记录,但用的是另一本旅行证件,刻意避开了常规记录。
医院那边的调查遇到了阻力。时间久远,系统更换,很多原始记录难以查找。但许安的朋友动用了一些非正式渠道,带回一个模糊却惊人的消息:当年为程薇做手术的医生,在程薇手术后不久就辞职出国,据说走得很匆忙。而当年程薇的主治医生,前几年已经退休,现在联系不上,家人说他去了外地子女家养老,具体地址不详。
“太干净了,干净得不正常。”许安在电话里对程薇说,声音凝重,“就像是有人事后刻意抹掉了一些痕迹。沈心怡有重大嫌疑,但她一个人,恐怕做不到这么周密,尤其是在医院系统内。她一定有帮手,或者,背后还有人。”
“沈浩?”程薇问。
“沈浩可能执行,但策划和资源支持,不像他能独立完成的。”许安沉吟,“我怀疑,沈心怡可能利用了某些人对我的不满,或者……我母亲那边一些复杂的关系。”
许安的母亲出身不错,但家族关系盘根错节,许安父亲早逝后,母亲那边一些亲戚对许安继承的遗产颇有微词。许安这些年专注于自己的事业,与那边来往不多,但并非毫无所知。
“现在怎么办?”程薇感到一阵寒意,如果涉及家族内部恩怨,事情就更复杂了。
“我已经托人去找当年那个辞职出国医生的下落,看能不能联系上。另外,我在想办法联系我母亲娘家几个可能知情、或者当年与沈心怡走得近的老人。”许安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程薇,对不起,把你和小月卷进这些龌龊的事情里来。”
“现在说这些没用。”程薇打断他,语气坚定,“当务之急是保护小月,查明真相。我这边也会继续留意沈浩的动静。还有……” 她犹豫了一下,“周婷那边,你打算怎么办?她可能已经有所察觉了。”
许安沉默良久,苦涩道:“我不知道。我欠她一个解释,但现在的真相支离破碎,连我自己都说不清。再给我一点时间,等调查有更明确的进展……”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就在许安和程薇分头暗中调查时,周婷接到了一通电话,来自念安的幼儿园老师。
“许太太,今天放学时,有位自称是念安姑姑的女士想接走念安,说是许先生让她来接的。我们看是生面孔,按照规定没有同意,联系您又暂时没打通,就联系了许先生确认。许先生说并没有这回事。这位女士后来就走了。但念安好像被吓到了,回来后一直不太说话。”
姑姑?许安只有沈心怡一个表妹,在国外。哪里又冒出来一个姑姑?
周婷的心瞬间揪紧,一种不祥的预感笼罩了她。她立刻打给许安,电话接通,许安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紧张和怒意:“我已经知道了,正在赶去幼儿园的路上。那不是念安的姑姑,我根本不认识那个人!周婷,你和念安现在在哪里?安全吗?”
“我带念安回我妈家了。我们没事。”周婷强迫自己冷静,“许安,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会有人冒充亲戚想接走念安?你是不是惹上什么麻烦了?”
电话那头,许安呼吸粗重,似乎在极力压抑着怒火和恐惧。“对不起,周婷,可能……可能是我这边一些工作上的纠葛,连累到你和念安了。我这几天会安排人暗中保护你们。你和念安尽量别单独出门,特别是念安,除了我和你爸妈,任何人接都不要答应,包括不认识的‘亲戚’!”
工作纠葛?周婷不信。什么样的工作纠葛会让人用这种下作手段,对一个两岁的孩子下手?这分明是警告,是威胁!
挂断电话,周婷抱紧怀里有些受惊的儿子,眼神一点点变得冰冷而锐利。她不能再被动等待了。无论许安在隐瞒什么,无论那个“麻烦”是什么,已经威胁到了她的孩子,她就不能再置身事外。
她拿出手机,翻出那条已被她删除却记下了号码的短信,回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很久,就在她以为不会有人接听时,接通了。那头没有声音,只有轻微的电流杂音。
“我是周婷。”周婷的声音平静得不带一丝波澜,“你是谁?你想告诉我什么?”
创作声明:本故事纯属虚构,请勿与现实关联,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续写:
电话那头的沉默只持续了几秒,一个经过明显处理的、分辨不出男女的电子音传来:“周女士,你很冷静。看来你也知道,有些事情,捂是捂不住的。”
“少废话。”周婷的声音像淬了冰,“你想得到什么?钱?还是别的?”
“呵呵,”电子音发出一声古怪的笑,“钱?许安的钱吗?我对他的钱没兴趣。我只是觉得,你应该有知情权。毕竟,你才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是你儿子法律上唯一的母亲。而不是那个……带着来路不明孩子、却让你丈夫魂不守舍的前妻。”
周婷的手指收紧,指甲掐进掌心。“你知道什么?关于那个孩子?”
“我知道的,或许比许安自己还多。”电子音慢条斯理,“比如,那个叫小月的女孩,为什么会长得那么像许安过世的母亲。比如,为什么一份亲子鉴定报告,能让许安和程薇同时崩溃。再比如……为什么时间过去了五年,有些本该腐烂的秘密,又突然开始发芽。”
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周婷心上。对方不仅知道许安和程薇的会面,知道亲子鉴定,甚至可能知道结果!这绝不是什么“工作纠葛”的对手,这是对他们生活、对他们秘密了如指掌的幽灵!
“你到底是谁?”周婷强压着翻腾的情绪,“沈心怡?还是沈浩?”
电子音停顿了一下,似乎有些意外周婷能猜到这一步,但很快恢复如常:“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想不想知道全部真相?想知道,明天下午两点,淮海路‘遗忘时光’书店,二楼靠窗第三个位置。一个人来。带上你的手机,但我会检查。别耍花样,周女士,你不想让你儿子受到更多惊吓,对吧?”
电话被挂断。冰冷的忙音敲击着周婷的耳膜。威胁,赤裸裸的威胁,用念安的安全威胁她。周婷感到一阵愤怒,但更多的是一种深切的无力。对方在暗,她在明。对方似乎掌控着一切。
她坐在母亲家的客厅里,看着玩累了蜷在沙发上睡着的念安,小小的眉头在睡梦中还微微蹙着。今天幼儿园的事,确实吓到他了。作为一个母亲,保护孩子是她的本能。但真相……那个可能撕碎她家庭的真相,她真的准备好了去直面吗?
整整一夜,周婷几乎没有合眼。天平的两端,一边是可能血腥的真相和随之而来的毁灭,另一边是继续活在谎言与猜忌中,等待不知何时会落下的铡刀,以及念安可能面临的、不可预知的危险。最终,母性的警惕和对“失控”现状的无法忍受,让她做出了决定。
第二天下午一点五十分,周婷独自走进了“遗忘时光”书店。这是一家颇有格调的老书店,木质书架高耸,光线昏暗,弥漫着旧纸张和咖啡混合的气味。客人不多,安静得能听到翻书的沙沙声。她按照指示走上二楼,找到了那个靠窗的位置。
座位上已经坐了一个人。一个女人。戴着宽檐帽和墨镜,围巾遮住了大半张脸,穿着普通的灰色大衣。但周婷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那双眼睛,和记忆中某个照片上的身影重合——沈心怡。
果然是她。
周婷的心沉了沉,面上却不露声色,在她对面坐下。“果然是你,沈心怡。或者,我该叫你一声‘表妹’?” 她的语气带着淡淡的讽刺。
沈心怡似乎并不意外被认出。她缓缓摘下墨镜,露出一张比实际年龄略显憔悴,但依然能看出昔日清秀轮廓的脸。只是那双眼睛里,没有了记忆中的天真娇憨,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偏执、怨恨和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与疯狂的复杂神色。
“表嫂,”沈心怡扯了扯嘴角,算是打了个招呼,声音倒是本音,有些沙哑,“好久不见。你还是这么……端庄得体。”
“客套话就省了。”周婷直视着她,“是你让人冒充念安的姑姑?你想干什么?用孩子来威胁我们?”
“威胁?”沈心怡轻笑一声,眼神却冷,“我只是想提醒一下我亲爱的表哥,他现在的安稳日子是怎么来的。提醒他,别忘了过去,别忘了……他欠下的债。”
“什么债?”周婷追问,“你到底对许安和程薇做了什么?小月到底是怎么回事?”
沈心怡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从随身的手袋里拿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文件袋,推到周婷面前。“看看这个,你就明白了。这是我准备了五年的……礼物。”
周婷警惕地看着文件袋,没有动。
“怕我下毒?”沈心怡讥讽地笑笑,“放心,这只是复印件。原件在很安全的地方。如果我和我哥出了什么事,或者许安敢对我们怎么样,这些东西,会出现在该出现的地方,比如,你的公婆家,你的单位,你儿子的幼儿园,当然,还有各大网络平台。”
周婷深吸一口气,打开了文件袋。里面是大量的文件、照片、银行流水复印件,甚至还有几段音频文件的光盘。
她首先看到的,是几份医学文件的复印件。一份是程薇当年在市妇幼保健院的完整产检记录,上面清晰地显示着“宫内早孕,单活胎”以及后来的“胚胎停育”诊断。但紧接着另一份文件,来自一家名声不太好、后来被取缔的私立妇产医院的记录,患者姓名赫然是“程薇”,日期就在她公立医院流产手术的几天后,诊断却是“先兆流产,保胎治疗”,并有持续的孕检记录,直到次年三月,一份出生记录显示,一个女婴出生,母亲姓名“程薇”,父亲姓名一栏是空白,但婴儿特征描述里,明确写着“右眼角有褐色泪痣”。
周婷的手开始发抖。她猛地抬头看向沈心怡。
沈心怡托着腮,好整以暇地看着她变白的脸色,幽幽道:“很奇怪,对吧?一个人怎么可能同时在两家医院,有两种截然不同的孕产记录?除非,有一份是假的,或者……有两个‘程薇’。”
“你伪造了记录?”周婷声音发颤。
“伪造?不,那家私立医院,本来就有很多见不得光的生意,比如,为某些不能见光的孕妇提供‘服务’。”沈心怡的笑容变得诡异,“我只是……恰好知道,并且利用了这一点。真正的程薇,确实在公立医院流产了,失去了她和许安的孩子。但几乎同时,在那家私立医院,有另一个女人,怀着一个父不详的孩子,正准备生产。那个女人的血型也是AB型,真是巧得很。”
“你……你偷换了孩子?”一个可怕的猜想浮现在周婷脑海。
“偷换?太难听了。”沈心怡摇摇头,“我只是……给那个注定被遗弃的私生女,找了一个‘合适’的归宿,顺便,送了我表哥一份‘大礼’。我买通了私立医院的人,篡改了那个新生儿的母亲信息,换成了程薇的名字,并按照程薇流产胎儿的大概孕周,伪造了从保胎到生产的全套记录。然后,在那个女人生产后,我的人接走了那个女婴,就是小月。我留下了那个生母身上唯一值钱的东西——一个她说是孩子奶奶给的金锁,又模仿笔迹写了一封含糊的信,把小月送到了偏远山区的救助站,确保能进入那家慈善基金的视线。我知道,程薇流产后又离婚,心灰意冷,很可能通过领养来寻求慰藉。而这家慈善基金,正好和几家福利院有合作,程薇有很大概率会看到他们的宣传……”
“你怎么能确定程薇一定会领养小月?又怎么能确定,许安将来一定会见到小月,并起疑心?”周婷觉得这一切简直疯狂到不可思议。
“我不能百分之百确定。”沈心怡坦然承认,眼中闪烁着一种病态的光,“但我知道程薇。她表面坚强,内心其实脆弱又重感情。失去孩子是她最大的痛。一个同样在差不多时间出生、有着特别泪痣(我特意选的)、身世可怜的女婴,很容易触动她。你看,我赌对了,她果然领养了小月。至于许安……” 她冷笑一声,“我了解我表哥。他看似冷静,实则固执,对家族特征,尤其是我姑姑(许安母亲)的遗物和相貌特征,有种执念。只要他见到小月,见到那颗痣,再加上一点适当的引导和怀疑的种子,他一定会去查。血缘的感应有时候很玄妙,不是吗?瞧,他现在不是查到了吗?还得到了他‘梦寐以求’的亲生女儿。”
“可小月根本不是他的孩子!”周婷感到一阵恶心,“你用别人的孩子,伪造了这一切,就为了报复程薇?就因为她嫁给了许安?”
“报复程薇?”沈心怡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表情骤然变得狰狞扭曲,“她算什么东西!也配我花这么大心思?我是为了许安!为了我姑姑!”
她的情绪激动起来,声音也拔高了一些,引来旁边座位客人侧目,她立刻压低声音,但话语中的恨意丝毫未减:“我姑姑临死前,拉着我的手,说她最放不下的就是许安,说他被程薇那个狐狸精迷住了,说程薇根本配不上他,生不出健康的孩子,只会拖累他!她求我,一定要想办法让许安清醒过来,离开程薇!我答应了!可我做了什么?我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结婚!看着程薇怀孕!我恨!”
她喘了口气,眼神变得空洞又疯狂:“后来,程薇流产了,他们离婚了。我本来以为,许安终于解脱了。可他呢?他娶了你!” 她猛地指向周婷,眼神充满怨毒,“你也是个外人!你凭什么得到他?凭什么拥有我姑姑期盼的孙子?我姑姑在天上看着呢!她不会安息的!许安不该有别的家庭,他应该永远记得我姑姑的话,记得他和程薇的错误婚姻带来的痛苦!我要让他永远活在愧疚和混乱里!我要让他知道,他后来的‘幸福’,都是建立在一个巨大的谎言和悲剧之上!”
“所以你就设计了这一切?用一个无辜的孩子,用长达五年的布局,来折磨许安,折磨程薇,也折磨我?”周婷只觉得浑身发冷。眼前这个女人的偏执和恶毒,超出了她的想象。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嫉妒或报复,这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精神疾病。
“折磨?”沈心怡笑了,笑容里有一种扭曲的快意,“我只是把真相,用一种戏剧化的方式,呈现给他而已。小月虽然不是他的种,但现在,所有人都认为那是他的女儿,鉴定报告白纸黑字,他自己也深信不疑。多有意思啊!他以为失而复得的宝贝,其实是个彻头彻尾的冒牌货,是他最恨的表妹送他的‘礼物’!程薇呢?她含辛茹苦养大的女儿,突然变成了前夫的孩子,她会怎么想?她还会像以前那样爱小月吗?你们这个家呢?表哥,你还能心安理得地享受你的新家庭吗?”
她凑近周婷,压低声音,如同毒蛇吐信:“我把这些复印件给你,是可怜你。你也是个被蒙在鼓里的傻子。现在,你知道了。你可以拿着这些去告诉许安,告诉他小月是假的,这一切都是我做的。然后呢?他会怎么对你?感激你揭穿了真相?还是怨恨你打破了他刚刚建立的、对‘女儿’的愧疚和补偿心理?你们之间,还能回到从前吗?”
周婷如遭雷击,僵在原地。沈心怡的话,像最锋利的刀子,剖开了血淋淋的现实。告诉许安真相,意味着打碎他刚刚认定的、与小月的父女关联,也意味着揭开他自己被表妹算计玩弄的耻辱,更意味着,她和许安之间,将永远横亘着这个荒诞而残酷的秘密,以及彼此知情后难以避免的尴尬、猜忌和隔阂。不告诉,难道要继续看着许安为别人的孩子痛苦挣扎,看着这个谎言像毒瘤一样长在他们的家庭里?
“你真是个疯子。”周婷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
“随你怎么说。”沈心怡无所谓地耸耸肩,重新戴上了墨镜,“东西给你了,怎么用,随你。不过,周婷,我提醒你,我哥沈浩的赌债,还有我做这些事的‘成本’,需要补偿。许安那么有钱,拿出一点来封我们的口,买一个表面的安宁,不过分吧?否则,我不介意让所有人都欣赏一下这出伦理大戏。包括你儿子念安的幼儿园。”
她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脸色苍白的周婷:“给你三天时间考虑。是大家一起下水,永无宁日,还是破财消灾,维持表面和平。我想,你这么聪明,知道该怎么选。至于那个小野种……她的心脏病好像是真的?啧啧,真是报应。或许,她本来就不该来到这个世上,更不该被卷进这场游戏。”
说完,她不再看周婷一眼,转身,像幽灵一样消失在书店二楼楼梯的拐角。
周婷独自坐在原地,面前摊开着那些足以颠覆一切的文件。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她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只有透骨的寒。沈心怡不仅抛给她一个真相,更抛给她一个无比艰难、甚至无解的选择。无论选哪条路,都是荆棘密布,都可能万劫不复。
而此刻,许安刚刚收到朋友辗转传来的消息:当年为程薇做手术的医生,在海外联系上了,对方支支吾吾,但在许安承诺保证其安全并给予一定补偿后,透露了一个令人震惊的内幕:当年程薇的手术,他确实参与了,但手术过程中,他发现程薇的子宫情况有些特殊,似乎有过双胎妊娠的迹象,但其中一个孕囊极其微小,位置隐蔽,在早期B超中极易被忽略,可能在他手术前就已经自然停育萎缩。他当时有过疑虑,但并未深究,因为程薇签署的是常规清宫手术同意书。然而,就在手术结束后不久,他收到了一笔巨额封口费,要求他对此事保持沉默,并尽快离职出国。汇款人,他并不清楚具体身份,只知道是通过中间人操作,而中间人隐约提到,与许家有关。
许安拿着电话,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望着脚下繁华的城市,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双胎?真的有过另一个孩子?那这个孩子……去哪里了?难道……小月真的是……?
不,时间还是对不上!即使有一个孩子存活,孕期也绝不可能相差近七个月!
沈心怡……私立医院伪造的记录……送到山区救助站的女婴……引导程薇领养……
无数的线索和沈心怡可能的疯狂,在他脑中碰撞。他忽然想起母亲临终前,沈心怡在病床前哭得撕心裂肺,反复说着“姑姑你放心,我会看着表哥,不会让外人欺负他……”
一个更加令人毛骨悚然的猜想,逐渐成形。如果,沈心怡利用程薇流产、另一个“程薇”在私立医院待产的巧合,偷梁换柱,伪造了小月是程薇和许安孩子的假象呢?那真正的、可能存在过的另一个孩子,又在哪里?
他猛地转身,拿起车钥匙。他必须立刻找到程薇,必须把所有的线索拼凑起来。还有周婷……他必须和她坦白一部分,至少,要确保她和念安的绝对安全。沈心怡已经疯了,她什么都做得出来。
而程薇,在接到许安急促的电话,听到“双胎可能”、“沈心怡可能伪造记录”的推测后,握着手机,久久不语。她看着正在地毯上专注搭积木的小月,看着她眼角那颗熟悉的泪痣,心中没有豁然开朗,反而涌起更深的悲凉和恐惧。
如果小月不是那个孩子,那她这些年倾注的母爱算什么?如果沈心怡的阴谋是真的,那小月这个无辜的孩子,又成了什么?一场恶毒游戏里最可怜的道具?
她走过去,轻轻抱住小月。小月不明所以,但还是乖巧地回抱她,用软软的声音问:“妈妈,你怎么了?”
“没什么,妈妈就是……就是很爱小月。”程薇的声音有些哽咽。无论真相如何,无论血缘为何,这个在她怀中温暖柔软的小生命,是她这四年来所有的快乐和寄托。这一点,谁也改变不了。
窗外的天色,不知何时阴沉下来,闷雷隐隐滚动,一场酝酿已久的风暴,终于要降临在这座城市,降临在这些被命运和恶意紧紧缠绕的人们头上。每个人都被推到了抉择的十字路口,而每一次选择,都可能将他们带往不同的、未知的深渊。
创作声明:本故事纯属虚构,请勿与现实关联,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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