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里的挂钟指向晚上十一点,周雨薇靠在沙发上,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平板电脑光滑的边缘。综艺节目里夸张的笑声填充着宽敞的客厅,却驱不散那股若有似无的滞闷。她的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房门——客房的门。门底缝里,透出一线微弱的光,映在深色的实木地板上,像一道细微的裂痕。
闺蜜许悠然借住家里,已经快两个月了。
起初,周雨薇是真心实意欢迎的。许悠然是她大学时代最好的朋友,毕业后虽各奔东西,情谊却未褪色。两个月前,许悠然工作调动来到这座城市,一时找不到合适的房子,周雨薇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发出了邀请:“住我家吧,反正空着一间客房,你跟我还客气什么?”
丈夫江辰当时也没反对,只是温和地笑了笑:“你朋友就是我的朋友,住多久都没关系。”
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那间客房的门,在许悠然进去之后,总是会轻轻“咔哒”一声——反锁了。
一次两次,周雨薇没在意,或许悠然是换衣服,或者注重隐私。但几乎每晚如此,甚至白天进去小憩一会儿也会锁门,那细微的锁舌弹动声,就像一根小刺,悄无声息地扎进了周雨薇心里。她尝试过在许悠然进去后,假装路过,自然地拧一下门把手——纹丝不动。那种被明确隔开在外的感觉,让她很不舒服。这是她的家,每一寸空间她都熟悉无比,如今却有了一个她无法进入的“禁区”。
更让她有些在意的是丈夫江辰的态度。江辰是一家设计公司的项目总监,温和儒雅,情绪向来稳定。可最近,周雨薇隐约觉得,家里弥漫着一种微妙的氛围。有时她在厨房准备晚餐,能听见江辰和许悠然在客厅闲聊,笑声温和,话题无非是工作见闻、过往趣事,正常得很。但她端着菜出去时,那笑声有时会极其自然地稍微收敛,或者话题无缝切换到无关紧要的天气、新闻。许悠然看江辰的眼神,依然带着对好友丈夫的礼貌与些许熟稔的亲近,可周雨薇偶尔捕捉到江辰看向许悠然时,那目光里似乎多了点别的东西,像是……一种欲言又止的关切?
她甩甩头,觉得自己可能想多了。江辰对她一直很好,结婚五年,感情平稳,是朋友眼中的模范夫妻。许悠然是她多年的闺蜜,人品她也信得过。或许只是自己太敏感了?因为那扇总是反锁的门?
直到那个周五晚上。
周雨薇公司临时有点事,比平时晚回家一小时。她用钥匙打开门,客厅只亮着一盏落地灯,光线昏黄。江辰和许悠然并肩坐在沙发上,距离不远不近,正在看一部老电影。听到开门声,两人同时转过头来。
“回来啦?吃过了吗?”江辰起身,笑容一如既往。
“吃过了。你们看什么呢?”周雨薇一边换鞋,一边随口问。
“《诺丁山》,悠然说没看过,正好翻出来看看。”江辰走过来,很自然地接过她的包。
许悠然也笑着打招呼,拍了拍身边的沙发垫:“薇薇,快来一起看,正好到经典片段。”
一切都那么自然。可周雨薇就是觉得哪里不对。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过于平和、甚至有些刻意的气氛。她看向茶几,上面放着洗好的葡萄,还有两只玻璃杯,杯壁挂着水珠,里面是淡黄色的柠檬水。两只杯子靠得很近。
“你们继续,我先去洗澡,有点累。”周雨薇笑笑,走向卧室。
经过客房时,她脚步顿了一下。房门依旧紧闭。她几乎能想象出,许悠然每晚在里面,将那小小的金属钮轻轻按下的样子。那里面到底有什么,需要这样时刻防备着女主人?
洗澡时,温热的水流冲刷着身体,却冲不散心头的烦闷。周雨薇看着氤氲水汽中模糊的镜面,忽然想起白天在公司茶水间,听到两个年轻女同事的闲聊。
“我跟你说,防人之心不可无,尤其是所谓闺蜜,知人知面不知心哦。”
“可不是嘛,我表姐就是,好心收留离婚的闺蜜,结果人家跟她老公暗度陈仓,最后鸡飞蛋打……”
当时她只觉得无聊,现在回想起来,每一个字都像小锤子,轻轻敲在她的神经上。她用力摇摇头,想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去。怀疑自己的丈夫和最好的朋友?这太荒谬了。可那扇反锁的门,还有近日家里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
夜深了,江辰已经睡着,呼吸均匀。周雨薇睁着眼,望着天花板。一个大胆的,甚至有些卑劣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几天后的下午,周雨薇请了半天假。她从网上购买的小型无线监控摄像头到了,只有纽扣大小,自带磁性底座,可以吸附在金属物体上。她拆开包装,摆弄着这个小小的黑色物件,手心微微出汗。理智告诉她,这样做不对,侵犯隐私,一旦被发现,后果不堪设想。可那种如鲠在喉的怀疑和不安,驱使着她。
她仔细勘察了客厅。最终,将目光锁定在正对沙发和客房方向的立式空调上方。那里有一个装饰性的金属栅栏,正好可以吸附摄像头,位置高,视角好,且极不起眼。她搬来凳子,小心地将摄像头吸附上去,调整好角度,连接手机APP测试。画面清晰,声音收录也很清楚。她的心怦怦直跳,既有一种即将揭开谜底的紧张,更有一种深深的自我厌恶。她竟然真的走到了这一步。
安装好监控的当天晚上,周雨薇有些心神不宁。吃饭时话很少,江辰问她是不是不舒服,她只说是工作累了。许悠然倒是谈兴颇浓,说起公司里新来的海归上司闹的笑话,逗得江辰也笑了几声。周雨薇看着他们,只觉得那笑声有些刺耳。
许悠然照例早早说了句“有点困,先回房了”,起身走向客房。几秒后,那熟悉的、轻微的“咔哒”声传来。
周雨薇指尖一颤。她借口收拾厨房,躲了进去,关上门,背靠着冰冷的瓷砖墙壁,深吸了几口气。她拿出手机,手指悬在监控APP的图标上,迟迟没有点下去。她在害怕,怕看到自己无法承受的画面,也怕什么都看不到,证明只是自己无端猜忌,那她将如何看待自己?
犹豫良久,她还是点开了。实时画面里,客厅空无一人,只有灯光静静洒落。她将手机调成静音,把进度条往前拉了一点。画面记录下许悠然进入客房、反锁门的全过程,然后是江辰走过去,在客房门停留了大概十几秒,才转身去关了客厅的主灯,只留下一盏小夜灯,然后回了主卧。一切正常,甚至可以说,江辰在门口的那点停留,也完全可以理解为他确认一下客房门关好(虽然他知道是反锁的),或者只是普通的驻足。
周雨薇松了口气,随即又感到一阵空虚和更深的困惑。难道真的是自己多心了?那反锁的门,只是许悠然个人一个有些过分的习惯?可心底那份不安,并未完全消散。
接下来两天,周雨薇像个潜伏的哨兵,一有空就偷偷查看监控记录。白天她和江辰都上班,许悠然通常比她晚出门、早回家。监控里记录的多是许悠然独自在客厅看电视、看书、打电话的情景,偶尔江辰先回来,两人也会简单交谈几句,内容无非是“回来啦”、“今天怎么样”、“晚上想吃什么”,客气而寻常。
但周雨薇注意到一个细节。有两次,许悠然在客厅接电话,声音压得很低,表情似乎有些凝重,还特意走到了阳台上去。还有一次,她看到许悠然从房间出来倒水喝,手里拿着一个白色的、像是药瓶的东西,很快又攥在手心拿回了房间。那是什么?维生素?还是别的什么药?
疑窦再生,却依旧没有实锤。周雨薇觉得自己像个笑话,又像个困兽。
转机发生在安装监控后的第五天晚上。那天江辰有个应酬,打电话回来说会晚点。周雨薇和许悠然一起吃了晚饭,饭后许悠然帮忙收拾了碗筷,就说不舒服,早早回了客房。周雨薇注意到,她脸色似乎有些苍白。
周雨薇一个人在客厅看了会儿书,心神不定。快十点时,江辰回来了,身上带着淡淡的酒气。
“回来了?喝得多吗?”周雨薇起身。
“还好,没喝多少。”江辰揉了揉眉心,看起来有些疲惫,但眼神清明。他脱下西装外套,忽然看向客房方向,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悠然睡了?”
“嗯,她说不太舒服,很早就进去了。”周雨薇说,观察着他的反应。
江辰“哦”了一声,没再说什么,走到沙发边坐下,松了松领带。周雨薇给他倒了杯温水,也在旁边坐下。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几句工作上的事。忽然,江辰像是想起了什么,抬头看了看挂钟,然后对周雨薇说:“你先去洗漱吧,我坐这儿缓一缓酒气。”
很平常的一句话。可周雨薇的心却猛地一跳。她点点头,拿起自己的水杯,走向卧室。进了卧室,她没有立刻去浴室,而是轻轻掩上门,留了一条缝隙,然后迅速拿出手机,点开了监控APP。
她的心跳得很快,手指有些冰凉。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映出一片紧张的苍白。
实时画面里,江辰确实还坐在沙发上,低着头看手机。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大约过了七八分钟,就在周雨薇觉得自己可能又一次多疑时,江辰站了起来。
他没有去主卧,也没有去厨房,而是径直走向了——客房。
周雨薇的呼吸屏住了。她看见江辰走到客房门,没有敲门,而是直接拿出手机,似乎拨了个电话,对着手机说了句什么。很快,客房门打开了。许悠然穿着睡衣出现在门口,头发有些凌乱,脸色在监控画面里显得比晚餐时更差。她没有让开,只是站在门口,和江辰低声说着什么,神情间似乎有些激动,又有些哀求。
江辰背对着摄像头,周雨薇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到他的背影。他似乎叹了口气,然后从西装裤口袋里,掏出了一个对折的、白色的纸张一样的东西,递了过去。
许悠然接过,快速展开看了一眼,身体明显地晃了一下,然后猛地抬手捂住了嘴,肩膀开始剧烈地颤抖。虽然监控没有收录声音,但周雨薇清晰地看到,许悠然的脸上瞬间布满了泪水,那是一种崩溃般的哭泣。她拿着那张纸的手在抖。
江辰上前一步,似乎想扶她,但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他只是站在那里,低声说着什么,看口型,像是在安慰。许悠然哭得几乎站不稳,江辰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轻轻扶住了她的胳膊,将她带进了客房,门随即在身后关上。
监控画面里,只剩下空荡荡的客厅,和那扇紧闭的、她从未能进入的客房门。
周雨薇拿着手机,僵立在卧室门后,浑身冰冷,血液仿佛都凝固了。耳朵里嗡嗡作响,眼前一阵发黑。她需要死死咬住嘴唇,才能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那张纸!江辰递给许悠然的,是什么纸?为什么许悠然看到后会那样崩溃大哭?为什么江辰会有那样东西,还在深夜,以这样隐秘的方式递给她?他们之间,到底隐藏着什么秘密?那扇总是反锁的门后面,又藏着什么,是不能让她这个女主人、这个妻子、这个闺蜜知道的?
怀疑的种子早已种下,此刻看到的一幕,如同惊雷,劈开了她所有自欺欺人的掩饰,也浇灌得那种子疯狂滋长,瞬间长成了参天大树,枝叶藤蔓将她紧紧捆缚,几乎窒息。
她没有动,就那么站着,眼睛死死盯着手机屏幕。时间过得格外缓慢,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大约过了十几分钟,也可能是二十分钟,客房门再次打开了。江辰走了出来,回身轻轻带上门。他在门口站了几秒钟,抬手抹了一把脸,然后才转身,朝主卧走来。他的脸上,带着一种混合了疲惫、沉重和某种复杂情绪的凝重。
周雨薇猛地惊醒,迅速将手机锁屏,塞到枕头下,几步冲进卧室内的浴室,拧开了水龙头。冷水哗哗地流,她双手撑在洗手池边缘,抬起头,看着镜子里那张毫无血色的脸,眼睛睁得很大,里面充满了震惊、受伤、愤怒,还有无边无际的迷茫。
江辰推门进来了。他走到浴室门口,敲了敲门:“雨薇?”
周雨薇深吸一口气,用力掐了自己的手心一下,强迫自己用尽量平静的声音回答:“嗯,马上好。”
“不着急,你慢慢洗。”江辰的声音听起来和往常一样温和,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心不在焉?
周雨薇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缓缓地,扯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她知道,有些东西,从今晚开始,彻底不一样了。她必须知道真相,那张纸,那个秘密,到底是什么。
但她不能打草惊蛇。江辰和许悠然显然在共同隐瞒着什么,而且这件事对许悠然的冲击极大。硬闯、质问,很可能什么都得不到,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让自己陷入被动。
接下来的几天,周雨薇表现得异常平静,甚至可以说,是过分平静了。她照常上班,下班,做饭,和江辰、许悠然同桌吃饭,偶尔闲聊。只是话更少了,常常陷入自己的思绪。江辰似乎也沉浸在自己的心事里,并未太在意她的沉默,只当她工作压力大。许悠然则明显憔悴了许多,眼下的乌青用粉底都遮不住,饭吃得很少,常常失神,对周雨薇的关心,回应也总是淡淡的,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距离感。
那晚之后,周雨薇再也没从监控里看到类似“交接”的画面。但她没有松懈,每天都会找时间查看监控记录。她注意到,许悠然待在客厅的时间更少了,几乎一回家就躲进客房。而江辰,似乎也在有意无意地避免和许悠然单独相处,即便两人都在客厅,气氛也显得有些凝滞、尴尬。
周雨薇的心一点点下沉。这种刻意的回避,比之前的“自然”相处,更让她觉得有问题。他们之间,一定有鬼。
她开始更加留意家里的细节。一次,她趁许悠然洗澡(许悠然习惯在客房的独立卫浴洗澡,但有时也会用外面的客卫)、江辰在书房加班的空隙,快速闪进客房。心跳如擂鼓,她快速扫视房间。收拾得还算整洁,但床头柜上放着一本合上的书,书旁边,有一个白色的小药瓶,没有标签。
周雨薇迅速拿起药瓶,拧开,里面是白色的药片,没有任何标识。她倒出两片在掌心,飞快地用手机拍了张特写,然后原样倒回,拧好瓶盖,放回原处,又检查了一下其他地方,没发现那张“纸”。她不敢久留,立刻退了出来,轻轻带上门,回到客厅,假装看电视,手心却已全是冷汗。
她把药片的照片发给了在医院药房工作的大学同学,拜托对方帮忙看看可能是什么药。同学很快回复,说没有标识很难判断,但看形状和颜色,有点像是某种处方类的激素药物或者镇静药物,建议最好能有更明确的信息。
激素?镇静?周雨薇的思绪更乱了。许悠然生病了?什么病需要这样隐秘地吃药,还要锁着门?江辰知道吗?那张纸,会不会是检查报告?
一个周末的下午,机会来了。江辰临时被公司叫去处理急事,许悠然也说约了人,出门去了。家里只剩下周雨薇一个人。
确认两人短时间内不会回来后,周雨薇再次进入了客房。这次,她目标明确——寻找那张纸,或者任何能揭开秘密的线索。
她先检查了许悠然的行李箱(许悠然并未完全将行李取出,似乎随时准备离开),除了衣物和日常用品,没什么特别。梳妆台抽屉里,有一些化妆品和护肤品,还有一个首饰盒。周雨薇打开首饰盒,里面除了几件普通的饰品,底层压着一张对折的银行卡,卡下面,似乎还有一张硬纸。
周雨薇的心跳漏了一拍。她轻轻拿出那张硬纸,展开。
是一张B超检查报告单。
患者姓名:许悠然。检查日期是大约一个半月前。检查结果栏里,赫然写着:宫内早孕,胚胎存活,孕周约6周+。
怀孕了?许悠然怀孕了?!周雨薇的脑子“轰”的一声,一片空白。她紧紧捏着报告单,手指关节都泛了白。许悠然没有男朋友,至少来借住这两个月,从未听她提起,她也从未带任何人回来,或者晚上出去约会。那这孩子……是谁的?
一个可怕的猜测,如同毒蛇,猛然窜入她的脑海。她想起江辰深夜递过去的那张纸,想起许悠然看到后崩溃大哭的样子,想起她近期反常的憔悴、反锁的房门、无标识的药片……还有江辰那复杂的表情,两人之间那种微妙的氛围……
难道……孩子是江辰的?
这个念头让她浑身发冷,几乎站立不稳。不,不会的……江辰不是那样的人,许悠然也不是……可是,证据一件件摆在眼前,由不得她不信。他们背着她,不仅有了私情,连孩子都有了!而她还像个傻子一样,好心收留“闺蜜”,让他们在自己眼皮底下……
愤怒、伤心、背叛感、荒谬感,种种情绪瞬间淹没了她。她想立刻冲出去,打电话把江辰叫回来对质,把许悠然的东西扔出去……
但残存的理智拉住了她。一张B超单,能直接证明孩子是江辰的吗?万一不是呢?万一有别的隐情?而且,如果真的是江辰的,他们打算怎么办?许悠然悄悄生下孩子?江辰会不会和自己离婚?
她不能冲动。她需要更多证据,需要知道他们的全部计划。
周雨薇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用手机将B超单正反两面清晰拍下,然后小心翼翼按照原样折好,放回首饰盒底层,恢复原状。她退出客房,轻轻关上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大口喘着气。
回到主卧,她锁上门,再次仔细查看手机里的照片。报告单是在本市一家知名的私立妇产医院做的。一个想法逐渐成型。
周一,周雨薇以身体不适为由请了假。她按照B超单上的医院信息,找到了那家私立医院。医院环境优雅,私密性极强。她当然无法直接调取病人的详细资料,但她找到了医院附近的一家咖啡厅,坐在靠窗的位置,观察着进出医院的人。
她不确定自己想看到什么,或许只是想离这个秘密更近一点。等了快两个小时,就在她准备放弃时,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医院门口。
是江辰。
他穿着浅灰色的衬衫和西裤,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眉头微锁,脚步匆匆。他没有开车,而是走到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离开了。
周雨薇坐在咖啡厅里,握着已经冷掉的咖啡杯,浑身冰冷。江辰来这家医院做什么?是陪许悠然复诊?还是……处理“那个孩子”的事情?
她再也坐不住了,结账离开。回家的路上,她思绪纷乱。江辰去医院,几乎坐实了她的猜测。接下来该怎么办?摊牌?离婚?她想起和江辰这五年的婚姻,想起恋爱时的甜蜜,婚后的平淡温馨,虽然偶有磕绊,但从未想过会以这样的方式结束。心口传来一阵阵尖锐的疼痛。
晚上,江辰准时下班回家,表情看起来有些疲惫,但努力表现得如常。吃饭时,周雨薇状似无意地问:“今天工作忙吗?”
“还好,老样子。”江辰夹了一筷子菜,顿了顿,补充道,“下午出去见了个客户,有点远。”
他在撒谎。周雨薇的心沉到了谷底。她“嗯”了一声,没再追问。许悠然默默吃着饭,几乎没怎么抬头。
晚饭后,周雨薇在厨房洗碗,水声哗哗。江辰走进来,从背后轻轻抱了她一下,下巴搁在她肩头,低声说:“老婆,这段时间辛苦你了。等悠然找到房子搬出去,我们出去旅游一趟吧,就我们俩。”
若是以前,周雨薇会觉得很温暖。可此刻,这个拥抱,这句话,听在她耳朵里,却充满了讽刺和虚伪。她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随即放松,淡淡地说:“好啊。”
她感觉到江辰似乎松了口气,然后放开了她,走出了厨房。
周雨薇关掉水龙头,看着窗外的夜色,眼神一点点冷了下来。旅游?是觉得事情快要解决了,所以想来安抚她吗?还是说,他已经和许悠然商量好了对策?
不能再等了。她需要一个确切的答案,一个能让她死心,或者……也许是别的什么的答案。
几天后的晚上,周雨薇精心准备了一顿晚餐,比平时丰盛许多。她还开了一瓶红酒。
“今天是什么好日子吗?”江辰有些意外。
“没什么,就是突然想好好做顿饭。”周雨薇笑了笑,给三人都倒了点酒,“悠然,你也喝一点吧,助眠。”
许悠然连忙摆手:“不了,薇薇,我……我最近胃不太舒服,不能喝酒。”
“哦,是吗?那喝点汤。”周雨薇没有勉强,给许悠然盛了碗汤,状似不经意地问,“对了悠然,你最近气色好像不太好,是不是工作太累了?还是……有什么心事?咱们这么多年朋友,有事可别瞒着我。”
许悠然拿着汤匙的手一顿,睫毛颤动了几下,低声说:“没……没有,就是有点累,可能还没适应新环境。”
“是吗?”周雨薇抿了一口酒,目光在许悠然和江辰之间缓缓扫过,声音依旧平和,却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力度,“我这个人呢,有时候是比较迟钝。但有些事,放在心里久了,会闷坏的。尤其是……涉及到三个人的事。”
餐厅里的空气,瞬间凝滞了。
江辰放下筷子,看向周雨薇,眼神里带着惊疑和一丝紧张:“雨薇,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许悠然的脸色“唰”地白了,猛地抬头看向周雨薇,嘴唇翕动,却说不出话。
周雨薇放下酒杯,清脆的碰撞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她看着许悠然,又看看江辰,慢慢开口:“我的意思是,悠然,你藏在床头柜里的药,是保胎的,还是别的什么?还有,一个半月前,你在圣心妇产医院做的B超,结果还好吗?”
“哐当”一声,许悠然手里的汤匙掉进了碗里,汤汁溅了出来。她整个人如遭雷击,瞪大眼睛看着周雨薇,身体开始发抖。
江辰也猛地站了起来,脸色变了:“雨薇!你……你怎么知道?你翻悠然的东西了?”
“这是我的家,”周雨薇也站了起来,挺直脊背,迎视着江辰的目光,声音因为强压着情绪而微微发颤,“每一寸都是。那么,江辰,你呢?你今天下午,是去见客户,还是去了圣心妇产医院?”
江辰的脸色瞬间变得极为难看,有震惊,有被戳穿的狼狈,还有一种更深沉的痛苦和挣扎。他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许悠然突然双手捂住脸,压抑的哭声从指缝里漏了出来,肩膀剧烈耸动。
周雨薇看着眼前这两个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一个是他同床共枕五年的丈夫,一个是她视为姐妹的闺蜜,只觉得无比荒谬,心口像是被硬生生挖开了一个大洞,冷风呼呼地往里灌。她等待着一个回答,一个宣判。
江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里满是血丝和疲惫。他看向崩溃哭泣的许悠然,又看向强作镇定、眼眶却已泛红的周雨薇,声音沙哑地开口:“雨薇,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什么样?”周雨薇逼问,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你告诉我,是什么样?她怀孕了,孩子是谁的?你为什么会有她的检查报告?你们背着我,到底在谋划什么?”
“孩子不是我的!”江辰几乎是低吼出来,带着一种被误解的屈辱和焦躁。
周雨薇一愣。
许悠然的哭声也停顿了一瞬。
江辰深吸一口气,似乎在极力平复情绪,他指了指许悠然,声音沉痛:“孩子……是刘铮的。”
刘铮?周雨薇在记忆里快速搜索这个名字。许悠然的前男友?那个据说出国后就和许悠然断了联系的男人?
许悠然放下手,脸上泪痕交错,她看着周雨薇,眼里充满了绝望和哀求,点了点头,哽咽道:“是……是他的。薇薇,对不起……我一直不敢告诉你……”
“刘铮?他不是在国外吗?你们不是早就分手了?”周雨薇觉得脑子有点乱。
“是分手了……但,但那是最后一次……”许悠然泣不成声,断断续续地讲述起来。
原来,在许悠然调动工作来这边之前,刘铮曾回国短暂停留。两人见了面,或许是旧情未了,或许是告别前的放纵,有了一次意外。之后刘铮就回了国外,两人也没再联系。许悠然以为自己能处理好,直到她发现月经迟迟不来,验孕棒显示阳性,她慌了。匆忙去医院检查,确认怀孕。她联系刘铮,对方却态度模糊,最后直接失去了联系。
“我没办法……我不敢告诉家里,也不知道该怎么办……”许悠然哭得喘不过气,“工作刚调动,这边一个亲人都没有……我走投无路了,才来找你……薇薇,我真的没想打扰你的生活,我只是……只是暂时需要一个地方躲一躲,想一想……”
周雨薇听得怔住了。所以,反锁房门,是怕她发现孕早期的反应和那些保胎药?憔悴失神,是因为对未来的恐惧和男友的抛弃?那无名的药片,是叶酸或者别的孕期补充剂?
“那……江辰呢?”周雨薇看向自己的丈夫,声音干涩,“他为什么会有你的检查报告?你们为什么……”
江辰颓然地坐回椅子上,双手搓了把脸:“大概三周前,我偶然在小区门口的药店,碰到悠然在买验孕棒,当时她的样子很慌。后来,我发现她状态越来越不对,有一次她差点晕倒,我扶住她,她……她实在撑不住,就都告诉我了。”
他抬起头,看着周雨薇,眼神复杂:“她求我别告诉你,说她没脸见你,怕你瞧不起她,也怕给你添麻烦。她一个人在这里,真的很无助……那张B超单,是她后来去医院复查,医生建议她做进一步检查排除宫外孕的可能,她害怕,不敢一个人去拿结果,就拜托我……那天晚上我给她,就是那份复查结果,幸好是正常的。但她也更清楚地意识到,这个孩子,真的存在了。”
周雨薇回想起监控里,许悠然看到报告后崩溃大哭的样子。那不是因为和江辰的私情暴露,而是因为面对一个不被期待、却又真实存在的生命,以及随之而来的巨大压力和迷茫的恐惧。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周雨薇问,声音里带着受伤,“我是她最好的朋友!出了这么大的事,你们一起瞒着我?把我当外人?”
“雨薇,对不起……”许悠然泣道,“是我求江辰别说的……我觉得太丢人了,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我怕你骂我,更怕你可怜我……”
江辰接口,语气沉重:“雨薇,我答应帮她保密,一方面是她的请求,另一方面……我也觉得,这是她的隐私,她有权利自己决定什么时候、以什么方式告诉你。我想着,等她情绪稳定些,做出决定,再跟你说。我也在劝她,无论如何,要为自己和孩子负责,尽快做出选择。但我没想到……”
“你没想到我会发现,会用最坏的心思来揣测你们,是吗?”周雨薇接过话,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是委屈,是释然,也是后怕和愧疚。她竟然怀疑自己的丈夫和闺蜜有染,还暗中监控他们……她想起自己这些天的猜忌、痛苦和那些不堪的想象,觉得自己像个跳梁小丑。
“对不起,雨薇,真的对不起……”许悠然走过来,想拉周雨薇的手,却又不敢,只是不停流泪,“是我不好,我把一切都搞砸了……我不该来打扰你们,我明天就去找房子,搬出去……”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周雨薇打断她,抹了把眼泪,看向江辰,“你也是!你明知道我可能会误会,为什么不稍微注意一点?深更半夜,孤男寡女,你还递东西给她……你让我怎么想?”
江辰脸上露出懊悔:“是我考虑不周。我当时只想着赶紧把结果给她,让她安心,没想那么多……后来看你没什么异常,以为你没在意。雨薇,是我错了,我不该瞒着你,更不该用这种方式处理,让你伤心难过。”
真相大白,水落石出。没有背叛,没有私情,只有一个走投无路、惊慌失措的闺蜜,和一个出于道义帮忙、却方法欠妥的丈夫。
巨大的情绪起伏过后,是深深的疲惫和空洞。周雨薇看着哭成泪人的许悠然,又看看一脸愧疚和担忧的江辰,心里五味杂陈。有对许悠然遭遇的同情,有对江辰隐瞒的气恼,也有对自己不信任和过度猜疑的羞愧。
“都别说了。”她疲惫地摆摆手,“先吃饭吧,菜都凉了。”
那顿饭,吃得异常沉默。饭后,许默默收拾了碗筷,早早回了房间,这次,她没有反锁门。
周雨薇和江辰坐在客厅里,相对无言。良久,江辰才低声说:“雨薇,我知道现在说什么都像是辩解。但我对你,对这段婚姻,从来没有过二心。帮悠然,一是看在你的情分上,她是你最重要的朋友;二也是……她当时的样子,确实让人不忍。如果换作是你遇到困难,我也希望你的朋友能帮你一把。”
周雨薇别过脸,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没有说话。道理她都懂,可心里的疙瘩,不是一时半会儿能解开的。她气江辰的隐瞒,更气自己的不信任和那不堪的猜测。夫妻之间,信任一旦出现裂痕,修补起来需要时间。
“她以后……打算怎么办?”周雨薇问,声音有些哑。
“我问过她。她说还没想好。但她年纪不小了,这个孩子……她很犹豫。刘铮那边是指望不上了。”江辰叹了口气,“我建议她,无论做什么决定,都要想清楚,对自己负责。如果需要帮助,我们可以……适当帮她。”
“怎么帮?”周雨薇转过头看他,“让她生下孩子,我们帮着养?还是劝她拿掉,我们照顾她小月子?”
江辰被问住了,一时语塞。这确实是个棘手的问题。
“让她先住着吧。”周雨薇最终说道,语气带着深深的无力感,“事情已经这样了。但她必须尽快做出决定,并且,不能再有任何事瞒着我。这是我的底线。”
“好,我跟她说。”江辰连忙答应,伸手想握周雨薇的手。
周雨薇下意识地避开了。她站起身:“我累了,先去睡了。”
那一夜,周雨薇和江辰背对而卧,中间仿佛隔着一条无形的鸿沟。信任崩塌后的重建,远比想象中艰难。
接下来的一周,家里的气氛微妙而凝重。许悠然变得更加沉默寡言,几乎不敢正视周雨薇的眼睛,做事小心翼翼。周雨薇心里有气,有芥蒂,无法立刻回到从前亲密无间的状态,但也做不到真的狠心将怀孕又无助的闺蜜赶出去。她只是客气而疏离。
江辰则努力在两人之间调和,对周雨薇加倍体贴,主动包揽家务,试图缓和关系。但周雨薇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那枚她亲手安装的摄像头,像一个耻辱的印记,时刻提醒着她,她曾怎样怀疑过自己的婚姻和友情。她找了个机会,偷偷拆了下来,扔进了垃圾桶。
事情的转折,发生在一个周末的清晨。周雨薇起床上洗手间,经过客房时,听到里面传来压抑的、痛苦的低吟。她停下脚步,犹豫了一下,还是敲了敲门:“悠然?你怎么了?”
里面没有回答,只有更急促的喘息声。
周雨薇心里一紧,也顾不上什么芥蒂了,拧动门把手——这次,门没有锁。她推开门,只见许悠然蜷缩在床上,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全是冷汗,双手紧紧按着小腹。
“悠然!”周雨薇冲过去,“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肚……肚子……好疼……”许悠然声音都在发抖,身下的床单,隐约可见一点暗红色的血迹。
周雨薇脑袋“嗡”的一声:“你等着,别怕!江辰!江辰!快来!”
江辰闻声赶来,看到这情形也是吓了一跳。两人顾不上多问,也顾不上之前的种种隔阂,立刻手忙脚乱地帮许悠然穿上外套,江辰一把抱起她,周雨薇拿着包和手机,冲下楼,开车直奔医院。
急诊,检查,诊断为先兆流产,需要立刻住院保胎。
看着许悠然被推进病房,手上打着点滴,脸色依旧苍白,但疼痛似乎缓解了一些,周雨薇和江辰才松了口气,站在病房外的走廊上,相顾无言。
“她一直说肚子有点隐隐的不舒服,但没说这么严重……”江辰揉了揉眉心,一脸后怕。
周雨薇没说话。她想起那天看到许悠然吃的无标签药片,想起她日益憔悴的脸,想起她总说“胃不舒服”。她不是不心疼,只是被之前的猜忌和愤怒蒙蔽了眼睛。
医生出来了,交代了一些注意事项,强调孕妇情绪很重要,需要绝对静养,避免刺激,并建议他们联系孕妇的直系亲属。
许悠然躺在病床上,虚弱地睁开眼睛,看到周雨薇和江辰,眼泪又流了下来:“对不起……又麻烦你们了……”
“别说这些了,好好休息。”周雨薇在床边坐下,看着许悠然苍白的脸,那些埋怨和隔阂,在生死病痛面前,似乎变得没那么重要了。说到底,这是她认识了十几年、曾经无话不谈的朋友。
“孩子……还想留着吗?”周雨薇轻声问。
许悠然闭上眼睛,泪水从眼角滑落,沉默了很久,才哽咽着说:“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很怕,怕养不好他,怕给不了他好的生活……可是,每次感觉到他在我肚子里,我又舍不得……薇薇,我是不是很没用,很自私?”
周雨薇握住她冰凉的手,叹了口气:“没有人能替你决定。但无论如何,要爱惜自己的身体。等你好些了,我们再慢慢商量,好吗?”
许悠然哭着点头。
因为这次突发事件,周雨薇和江辰不得不暂时放下心结,共同照顾住院的许悠然。送饭、陪护、和医生沟通,两人配合默契了许多。在医院消毒水的气味里,在看着许悠然虚弱躺着的模样时,那些猜忌和怨怼,似乎被冲刷得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共度难关的同盟感,以及对生命脆弱的感叹。
许悠然住院的第三天,周雨薇在回家取换洗衣物的路上,接到了母亲的电话。母亲在电话里絮叨家常,最后忽然问了一句:“薇薇啊,你那个好朋友,叫悠然的,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她妈妈前两天突然给我打电话,拐弯抹角地问悠然在你那边怎么样,听着语气不太对,我就说挺好的呀,怎么了?她妈妈支支吾吾也没说清楚。”
周雨薇心里一惊。许悠然的母亲?她怎么会突然打电话来问?难道她知道了什么?
“妈,悠然妈妈还说什么了?”
“也没说什么,就说悠然好久没给家里打电话了,有点担心。我说你们俩好得跟一个人似的,住一起有个照应,让她放心。不过啊,薇薇,”母亲压低了声音,“我听她那意思,好像不只是担心那么简单,是不是悠然工作上不顺心,还是感情上……”
“妈,你别瞎猜了。悠然可能就是工作忙,忘了打电话。我会提醒她的。”周雨薇匆匆应付了几句,挂了电话。
她心里疑窦丛生。许悠然和家里关系一直不错,怎么会“好久没给家里打电话”?还让她妈妈担心到要打电话给自己的母亲探听消息?难道,许悠然家里也知道她怀孕的事了?还是另有隐情?
带着这个疑问,周雨薇回到医院。趁江辰出去打开水,许悠然睡着的时候,她拿起许悠然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手机设有密码,但许悠然之前在她面前解锁时,她无意中瞥见过,是她的生日。
犹豫了一下,周雨薇输入了自己的生日。屏幕亮了,解锁成功。她的心情有些复杂。点开通讯录,找到“妈妈”,最近的一次通话记录,竟然是在一个多月前,而且只有十几秒。再往前翻,通话频率也明显很低,而且时间都很短。
微信里,和“妈妈”的聊天记录也停留在很久以前,最近的一次是许悠然刚到这边时,报平安的简短几句话,之后就是她妈妈发来的几条问询,许悠然的回复要么是“忙”,要么是“挺好的,别担心”,非常敷衍。
这太不正常了。许悠然虽然独立,但和父母关系一直很亲近,以前几乎每天都要和妈妈视频或者打电话的。
周雨薇又点开了许悠然的短信。在垃圾信息里,她看到几条被拦截的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内容让她瞳孔骤缩:
“许小姐,请尽快处理欠款,否则我们将采取进一步措施。”
“许悠然,躲是没用的,再不还钱,你知道后果。”
“最后通知,本周内务必还清,否则我们将联系你的家人和工作单位。”
欠款?催债?周雨薇的心猛地一沉。她迅速查看许悠然的手机银行APP(需要密码,进不去),但短信里有银行的余额提醒,数字少得可怜。她又点开许悠然的电子邮箱,在一堆订阅邮件中,找到了几封不同网贷平台和银行的电子账单,点开粗略一看,欠款金额加起来,竟然有二十多万!
周雨薇拿着手机的手微微发抖。原来,许悠然不仅仅是因为意外怀孕和男友失踪才走投无路!她还背负着巨额债务!难怪她不敢告诉家里,难怪她如此憔悴焦虑,不仅仅是因为孩子,还因为催债的压力!
她什么时候欠了这么多钱?为什么?
周雨薇想起许悠然之前用的包包、穿的鞋子,都是不错的牌子,但她一直说是因为工作不错,自己挣的。难道都是透支消费?
这时,许悠然动了一下,似乎要醒了。周雨薇赶紧退出所有界面,锁屏,将手机放回原处。
许悠然睁开眼,看到周雨薇坐在床边,勉强笑了笑:“薇薇,你回来了。”
“嗯。”周雨薇看着她,眼神复杂。这个她自以为很了解的闺蜜,身上到底还藏着多少秘密?怀孕,债务,和家里的反常……她像一个站在迷雾中的人,自以为看清了方向,却不断发现新的岔路和更深的迷雾。
“悠然,”周雨薇斟酌着开口,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平和,“你……是不是有什么经济上的困难?”
许悠然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眼神躲闪:“没……没有啊。怎么突然这么问?”
“我刚才接到我妈电话,说你妈妈很担心你,问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周雨薇看着她,“还有,你最近……是不是在为什么事情发愁?不只是孩子的事,对吗?”
许悠然的脸色更白了,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被单,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我们是朋友,悠然。”周雨薇握住她的手,感觉到她的手冰凉一片,“如果你信得过我,告诉我,也许我能帮你。一个人扛着,不累吗?”
许悠然的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下来,终于崩溃,断断续续地讲述了另一重困境。
原来,她和刘铮分手后,情绪低落,一度沉迷购物和所谓“投资”来麻痹自己,结果误入歧途,在一个所谓的“高回报”理财平台上投了不少钱,后来平台爆雷,血本无归。为了填补亏空,也为了维持高消费,她开始在各种网贷平台和信用卡上套现,拆东墙补西墙,结果雪球越滚越大,最终欠下了二十多万的债务。催收电话不断,她不敢告诉家里,怕父母受不了打击。工作调动,一部分原因也是为了换个环境,逃避催收。来到这边后,她本以为能慢慢还,可又发现自己怀孕了,孕早期的反应和焦虑让她根本无法正常工作,收入锐减,债务压力更大。她甚至想过一了百了……
“薇薇,我真的知道错了……我好后悔……”许悠然哭得喘不上气,“我不敢告诉任何人,我觉得自己好脏,好丢人……我每天闭上眼睛,就是催债的电话,睁开眼睛,又担心肚子里的孩子……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真的快要疯了……”
周雨薇听着,心里像是压了一块巨石,沉甸甸的。她没想到,许悠然光鲜亮丽的外表下,竟然隐藏着如此巨大的黑洞。债务,怀孕,被抛弃,任何一件事都足以压垮一个人,而许悠然却同时背负着所有这些。
“那些催债的,知道你的地址吗?”周雨薇冷静地问。
“我……我留的是以前的地址。但他们有我身份证信息,还有我通讯录……”许悠然恐惧地说。
“这件事,江辰知道吗?”
许悠然摇头,哭道:“我只跟他说了孩子的事……债务的事,我实在没脸说……他要是知道了,一定会觉得我无可救药,肯定会告诉你……薇薇,你别告诉他,求你了……”
看着许悠然绝望哀求的样子,周雨薇心情复杂到了极点。愤怒于她的糊涂和隐瞒,又心疼她陷入如此绝境。但眼下,最重要的是解决问题。
“你欠的,具体是哪几家?利率多少?有没有不合规的?”周雨薇问。她在银行工作,对信贷和债务处理有些了解。
许悠然抽泣着说了几家平台和银行的名字。周雨薇一听,其中确实有几家利率极高,存在不合规操作。
“这件事,瞒不住。而且,必须尽快处理,否则利滚利,你这辈子就完了。”周雨薇严肃地说,“我可以先帮你把那些明显不合规的、暴力催收的平台投诉举报,争取减免一部分。剩下的,我们制定一个还款计划。你自己有收入,虽然现在困难,但总有办法。但前提是,你必须彻底戒掉过度消费,老老实实工作还款。”
“还有,”周雨薇看着她的眼睛,“孩子的事,你也必须尽快做决定。以你现在的状况,抚养一个孩子,无论是经济上还是精力上,都极其困难。这不是感情用事的时候。”
许悠然只是哭,不断点头,又摇头,显然已经六神无主。
周雨薇知道,这件事太大了,超出了她个人能处理的范围,也不可能一直瞒着江辰。当天晚上,等许悠然睡下后,她在医院走廊里,把债务的事情告诉了江辰。
江辰听完,震惊得半天说不出话,最后长长叹了口气,疲惫地靠在墙上:“她……怎么会搞成这样……”
“现在说这些没用了。关键是怎么解决。”周雨薇揉着太阳穴,“我初步了解了一下,有些平台可以协商,有些比较麻烦。但无论如何,这笔钱得还。她自己有一部分工资,但远远不够。我们……”
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要不要帮?怎么帮?
江辰沉默了很久。二十多万,不是一个小数目。他们自己也有房贷车贷,生活并不轻松。
“帮她。”江辰最终开口,声音低沉但坚定,“但不能是无条件的。第一,所有债务明细必须清楚,我们来帮她规划,优先处理高息和非法的。第二,她必须端正态度,彻底改掉坏习惯,制定可行的还款计划,我们可以先借给她一笔钱周转,但她必须写借条,分期还给我们。第三,孩子的事,她必须理智决定。如果决定留下,她必须想清楚未来怎么抚养,我们可以在她最难的时候提供有限帮助,但不是无限兜底。如果决定不要,我们也可以帮忙联系医院,照顾她。但所有事情,必须透明,她不能再有任何隐瞒。”
周雨薇看着江辰,在他眼里看到了和自己一样的挣扎,但更多的是责任感和不愿见死不救的善意。她点了点头:“好,就按你说的办。但这件事,得跟她父母通个气,至少让她妈妈知道大概情况,不然以后催收的找到家里,更麻烦。而且,她现在的状态,也需要家人的支持。”
“我来跟她妈妈说。”江辰说,“有些话,你作为闺蜜,可能不好说太重。我作为局外人,反而好开口一些。”
两人商量定,感觉肩上的压力更重了,但也有了明确的方向。他们不再仅仅是收留一个遇到困难的朋友,而是要协助她处理一场可能影响未来数年的人生危机。
第二天,江辰找时间,用比较委婉但清晰的方式,给许悠然的母亲打了电话,说明了许悠然目前遇到的“一些经济上的困难”和身体不适(隐去了怀孕的具体情况,只说是情绪压力大导致妇科问题需要住院调理),希望家里能了解一下情况,必要时给予一些精神上的支持。
许悠然的母亲在电话那头哭了,连连道谢,说马上买票过来。
得知母亲要来,许悠然更慌了,但事已至此,也无法阻止。
几天后,许悠然的情况稳定,出院回家静养。她母亲也赶了过来。那是一个看起来朴实憔悴的中年妇女,拉着周雨薇和江辰的手千恩万谢,看向女儿的眼神又是心疼又是气恼。
在周雨薇和江辰的见证下,许悠然终于向母亲和盘托出了所有事情:投资被骗、欠下债务、意外怀孕、男友失联。许母听完,差点晕过去,捶打着女儿,哭骂道:“你这个傻孩子啊!你怎么这么糊涂啊!出了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不跟家里说啊!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让妈怎么活啊!”
许悠然跪在母亲面前,泣不成声。
周雨薇和江辰退了出去,把空间留给这对母女。听着里面传出的哭声和诉说,两人心里都不是滋味。
最终,在母亲和周雨薇、江辰的劝说和分析下,许悠然痛苦地做出了决定:放弃这个孩子。以她目前的经济状况、身体状态和单亲妈妈将面临的巨大压力,留下孩子,对所有人,尤其是对孩子,都不负责。
手术安排在了一周后。周雨薇和江辰陪着许悠然和她母亲一起去了医院。手术很顺利,但许悠然从手术室出来时,脸色苍白得像纸,眼神空洞。那不仅仅是一个手术,更是对她过去糊涂人生的一次惨痛切割。
许母留下来照顾女儿小月子。周雨薇和江辰也尽力帮忙,炖汤煮粥。家里的气氛沉重而悲伤,但那种猜忌和隔阂,在共同面对这场风暴的过程中,似乎被冲刷得淡了许多。他们更像是一起扛事的家人。
与此同时,周雨薇利用自己的专业知识,开始帮许悠然整理债务,联系平台协商。有些平台态度强硬,她就收集证据,准备向监管部门举报。江辰则拿出他们的一部分积蓄,先帮许悠然还掉了最紧急、利息最高的几笔,让许悠然写了借条,约定分期偿还。
许悠然的身体慢慢恢复,在母亲的开导和周雨薇、江辰的帮助下,情绪也逐渐稳定下来。她删除了所有购物和借贷APP,换掉了手机号,开始认真规划还款和工作。她向公司说明了情况(隐去债务细节,只说是家里有事),申请了不坐班的项目工作,以便有更多时间处理债务和恢复。
日子在忙碌和压力中一天天过去。周雨薇和江辰之间,因为许悠然的事情,沟通反而比之前更多了。他们一起商量对策,一起面对催收电话(有时会打到周雨薇这里),一起安慰许悠然和她母亲。那种并肩作战的感觉,奇异地弥合了一些之前的裂痕。周雨薇对江辰的怀疑早已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感激和依赖。而江辰,也用实际行动,证明了他的担当和对这个家的珍视。
但周雨薇心里清楚,那枚被她扔掉的摄像头,依然像一个隐秘的伤疤,提醒着她,信任曾经多么脆弱。有些裂痕,即使修补了,痕迹仍在。她和江辰,似乎都小心翼翼地避开了那段不愉快的记忆,但偶尔的沉默,或者一个不经意的眼神,还是会泄露一丝残留的尴尬。
许悠然母女在事情基本理顺后,搬出了周雨薇家,在医院附近租了一个小单间。许母打算多陪女儿一段时间,督促她还债和重新生活。离开那天,许悠然抱着周雨薇哭了很久,一遍遍说着“对不起”和“谢谢”。周雨薇拍着她的背,说:“都过去了,往前看。好好生活,把债还清,就是对所有关心你的人最好的回报。”
送走许悠然母女,家里一下子空荡安静下来。周雨薇和江辰坐在重新恢复整洁的客厅里,相顾无言。这段时间发生了太多事,像一场漫长而疲惫的梦。
“累了?”江辰轻声问。
“嗯。”周雨薇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江辰坐过来,将她轻轻揽进怀里。周雨薇身体微微一僵,但这次,她没有躲开。熟悉的温度和气息包裹过来,让她紧绷的神经慢慢放松。
“对不起,雨薇。”江辰的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低沉,“为所有的事。为我的隐瞒,为我的欠考虑,让你承受了那么多。”
周雨薇鼻子一酸,眼泪无声地滑落。她摇摇头,又点点头,说不出话。
“也谢谢你,”江辰收紧手臂,“谢谢你最终选择信任我,谢谢你为悠然做的一切,谢谢你还愿意……留在我身边。”
周雨薇在他怀里转过身,抬头看着他,眼睛红红的:“江辰,我也有错。我不该不信任你,不该用那种方式……怀疑你。我甚至装了监控……我觉得自己很卑鄙。”
江辰怔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她还装了监控,但随即,他眼里掠过一丝了然和痛楚,然后化为更深的怜惜。他抬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都过去了。是我没给你足够的安全感,是我的处理方式有问题。以后,我们之间,再也不要有秘密,好不好?无论什么事,好的坏的,我们一起面对。”
周雨薇用力点头,将脸埋进他怀里,任由泪水浸湿他的衣襟。这一刻,所有的委屈、猜忌、疲惫似乎都随着眼泪流淌出来。信任的重建或许漫长,但至少,他们愿意重新开始,坦诚相待。
生活似乎回到了正轨。许悠然的债务在协商和规划下,虽然压力仍大,但总算看到了解决的希望。她偶尔会发信息给周雨薇,汇报还款进展和新工作的适应情况,字里行间透着重新开始的努力。周雨薇和江辰也尽量抽空去看看她和许母,带点吃的用的。
周雨薇和江辰的关系,在经历这场风波后,似乎进入了一个新的阶段。少了一些激情,多了一些沉淀下来的理解和默契。他们开始更坦诚地交流,不仅是日常琐事,也包括对未来的规划,甚至是一些以前避而不谈的敏感话题,比如孩子。
是的,孩子。许悠然的意外怀孕和最终选择,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在他们看似平静的婚姻生活中激起了涟漪。他们结婚五年,一直没有要孩子。起初是两人都想先拼事业,后来是觉得顺其自然,但一年年过去,周雨薇的肚子始终没有动静。两人也去医院做过检查,结果都显示没有问题,医生只说放松心情,缘分到了自然会有。
以前,他们不太提及这个话题,似乎有种心照不宣的回避。但这次之后,某个周末的夜晚,两人相拥着靠在床头看电影时,江辰忽然轻声问:“雨薇,你想过要孩子吗?”
周雨薇怔了怔,老实回答:“以前想过,后来……好像也不那么急了。看缘分吧。你呢?”
“我也一样。”江辰吻了吻她的额头,“以前觉得二人世界很好,自由。但这次悠然的事……让我觉得,一个家庭,有个孩子,虽然会很累,但可能也会是另一种圆满。不过,最重要的是你。如果你想要,我们就积极准备。如果不想要,或者还没准备好,我们就继续享受二人世界。都听你的。”
周雨薇心里暖暖的,又有些酸涩。她转过身,看着江辰在昏暗光线中显得格外柔和的脸庞:“江辰,如果……我是说如果,我们一直都没有孩子,你会遗憾吗?”
江辰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摇摇头:“不会。我有你就够了。孩子是锦上添花,不是雪中送炭。我们的生活,有没有孩子,都可以很幸福。当然,”他笑了笑,“如果能有一个长得像你又像我的小家伙,好像也不错。”
周雨薇也笑了,眼泪却莫名滑了下来。这是释然,也是感动。他们不再回避这个话题,而是可以平静地讨论,尊重彼此的想法和节奏。
又过了几个月,许悠然的债务还得差不多了,精神面貌也焕然一新。她找到了一份更有发展前景的工作,虽然起步薪资不高,但足够她生活并按时还款。她和母亲的关系也修复了许多。她请周雨薇和江辰吃饭,郑重地再次道谢,并将最后一笔借款还给了他们。
“薇薇,辰哥,没有你们,我真的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许悠然举起茶杯,以茶代酒,眼里闪着泪光,但表情是明朗的,“谢谢你们没有放弃我,把我拉了出来。以后,我会好好生活,脚踏实地。”
周雨薇和江辰相视一笑,真心为她感到高兴。
日子平淡而安稳地流淌。周雨薇以为自己终于从那段充满猜忌、混乱和压力的日子里走了出来,生活重归宁静。直到有一天,她在公司整理旧文件时,偶然发现了一份被遗忘在抽屉角落的、江辰他们公司的内部通讯录。
她随手翻看着,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一个个名字和部门。忽然,她的手指停住了。
刘铮。
通讯录上,市场部,副总监,刘铮。
旁边附有照片,正是她记忆中许悠然前男友的样子,只是更成熟了一些。
刘铮?江辰的同事?在同一家公司,还是市场部副总监?
周雨薇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许悠然的前男友刘铮,是江辰的同事?而且看职位,级别不低,两人工作上肯定有交集。
可是,当初许悠然说刘铮出国后失去联系。江辰也从未提起过,他认识刘铮,或者他的同事里有叫刘铮的。
如果江辰认识刘铮,甚至很熟,那么,在许悠然告诉他怀孕、并且孩子是刘铮的时候,江辰是什么反应?他为什么从未提及他认识刘铮?他后来去医院,真的只是帮许悠然拿检查报告?还是……也和刘铮有关?
还有,许悠然当初选择来这座城市工作,是巧合,还是因为刘铮在这里?她来投奔自己,是真的走投无路,还是……另有原因?
那些本以为已经理清的线头,突然又混乱地纠缠在一起,指向一个更幽深、更令人不安的可能性。
周雨薇拿着那份通讯录,站在办公室明亮的灯光下,却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她以为早已尘埃落定、真相大白的故事,难道,只是一个更复杂剧情的第一幕?
她需要找江辰问清楚。立刻,马上。
创作声明: 本故事纯属虚构,请勿与现实关联,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周雨薇盯着通讯录上“刘铮”两个字,指尖冰凉,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又在下一刻疯狂地冲向头顶,耳边嗡嗡作响。办公室里嘈杂的人声、键盘敲击声、电话铃声,全都模糊褪去,只剩下她自己剧烈的心跳,擂鼓般敲打着耳膜。
照片上的男人,眉眼间依稀是记忆中许悠然曾给她看过的合照里的模样,只是更添了几分成熟和世故。市场部副总监。和江辰在同一家公司,虽然部门不同,但以那家公司的规模和中层之间的协作频率,他们不可能不认识,甚至很可能经常打交道。
可是,江辰从未提过。一次都没有。
在许悠然哭诉孩子是“刘铮”的时候,在许悠然说刘铮出国失联的时候,在她为许悠然的不幸和那个未出世的孩子感到揪心、愤怒、同情的时候,江辰,她的丈夫,就那样静静地听着,安慰着,帮忙隐瞒着,却只字不提——刘铮,我知道,他是我的同事,他就在这家公司,甚至可能就在我楼下的办公室。
为什么?
一个可怕的猜想,像墨水滴进清水,迅速弥漫开来,将刚刚恢复平静的心湖重新染成一片浑浊的黑暗。如果江辰认识刘铮,那么许悠然来找奔她,真的只是巧合和走投无路下的无奈选择吗?江辰深夜去医院,真的只是为了帮一个无助的闺蜜拿一份普通的检查报告?他对许悠然那份超乎寻常的关心和细致入微的隐瞒,仅仅是因为“朋友的情分”和“不忍心”?
周雨薇猛地合上通讯录,仿佛那纸张烫手。她需要立刻离开这里,找个没人的地方,理清这团乱麻。她抓起手包,甚至忘了和同事打招呼,几乎是踉跄着冲出了办公室。
初夏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街道上车水马龙,人声鼎沸,可周雨薇只觉得周遭的一切都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而不真实。她漫无目的地走着,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一幕幕画面:
许悠然初来时的强颜欢笑和眼底深藏的惶然;
那扇总是反锁的房门;
监控里江辰深夜递纸,许悠然崩溃痛哭;
医院里,江辰对许悠然病情的熟悉和安排;
许悠然债务缠身、走投无路的绝望;
江辰拿出积蓄,毫不犹豫地帮忙还债,制定计划;
许悠然手术时,江辰守在手术室外沉默紧绷的侧脸;
以及最后,许悠然离开时,看向江辰那欲言又止、复杂难明的一瞥……
当时只道是同情、是责任、是共同面对困境的同盟感。现在串联起来,每一个细节,似乎都蒙上了一层可疑的阴影。
她走进街心公园,找了个偏僻的长椅坐下。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斑驳的光点,微风拂过,却吹不散心头的寒意。她必须冷静。直接冲回去质问是最愚蠢的做法。江辰既然能隐瞒这么重要的事情,必然有他的理由和准备。打草惊蛇,可能什么也问不出来,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
她需要证据,需要理清思路。
首先,江辰为什么隐瞒认识刘铮?可能性有很多:一,他怕节外生枝,不想卷入许悠然和刘铮的纠葛太深,毕竟那是同事,闹开了影响不好。但这解释不通他后来对许悠然事无巨细的帮忙,那早已超出“怕麻烦”的范畴。二,他和刘铮关系特殊,或有某种协议、牵连,让他不能或不愿透露。三,也是最坏的可能——他和许悠然的关系,并非他所描述的那么简单纯粹,刘铮的存在是一个关键,他必须隐瞒。
其次,许悠然知道江辰认识刘铮吗?如果知道,她为什么也绝口不提?她来这座城市,投奔自己,是真的因为她是自己最好的朋友,还是因为……江辰在这里?她肚子里的孩子,真的是刘铮的吗?江辰那晚递过去的,真的只是一张普通的复查报告?
怀疑如同疯长的藤蔓,瞬间缠紧了心脏,几乎让她窒息。她曾经以为的真相,可能只是一个精心编织的、更巨大谎言的一部分。
周雨薇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从情绪漩涡中挣脱出来。她拿出手机,点开通讯录,指尖在“江辰”的名字上停留许久,最终还是没有拨出去。她打开浏览器,开始搜索刘铮的信息。除了公司内部通讯录上的基本职位,网上能找到的信息有限,只有一些行业活动的零星报道和照片。其中一张活动现场合影里,她看到了江辰,就站在刘铮旁边不远处,两人似乎正在交谈,表情自然。
他们果然认识,而且从照片氛围看,绝非泛泛之交。
周雨薇关掉手机,靠在长椅上,闭上眼睛。一个计划在她心中慢慢成形。她不能直接问江辰,但可以从侧面打听。她想起江辰偶尔会提起的几位关系不错的同事,其中一位姓赵的工程师,似乎和他同期进公司,私交甚笃,以前还来家里吃过饭。
她找到赵工程师妻子的微信。她们在一次聚会中加过好友,但几乎没聊过天。周雨薇斟酌着措辞,发了一条看似随意的消息过去:
“赵太太,下午好呀。我是周雨薇,江辰的爱人。不好意思打扰了,想问一下,您家赵工最近是不是特别忙?江辰这几天回来老说累,说是跟市场部那边协作一个项目,好像对接的同事叫刘铮?不太确定是不是我听错了,就想着跟您打听一下,要是他们最近项目压力大,咱们家属也好多体谅。”
消息发出去,周雨薇紧握着手机,掌心微微出汗。她在赌,赌赵太太不一定清楚具体项目,但可能听说过刘铮这个人,或者能从赵工那里听到点风声。
等待回复的时间格外漫长。几分钟后,手机震动了一下。
赵太太:“江太太你好!是呢,老赵最近也老加班,不过好像不是跟市场部,他们技术部最近在攻自己的关呢。刘铮我倒知道,市场部的红人嘛,跟江辰他们好像关系还行?具体不太清楚。怎么,江辰跟刘铮合作不顺利吗?”
周雨薇的心一沉。赵太太知道刘铮,而且听语气,刘铮和江辰不仅认识,关系似乎还可以。
她迅速回复:“没有没有,我就随口一问,怕他工作压力太大。谢谢您啊!”
结束了短暂的对话,周雨薇的心更乱了。关系还可以……那江辰的隐瞒,就更加可疑了。
接下来的几天,周雨薇表面上一切如常,甚至对江辰比之前更加温柔体贴。她照常上班下班,做饭打扫,偶尔和江辰聊聊工作趣事,周末一起去超市采购。但她像一只高度警惕的猎豹,暗中观察着江辰的一举一动,捕捉他话语中任何可能的漏洞。
她注意到,江辰最近接电话似乎有点回避她。虽然不是每次都去阳台或书房,但当她靠近时,他会不自觉地压低声音,或者很快结束通话。有一次,她给他送水果到书房,他正在看电脑,屏幕上是微信聊天界面,看到她的瞬间,他几乎是以一种本能的速度,切换了窗口。
“跟谁聊呢?这么专注。”周雨薇状似无意地问,将果盘放在桌上。
“哦,老赵,问个技术问题。”江辰笑了笑,拉过她的手,“还是老婆好,知道给我送吃的。”
他的笑容依旧温和,眼神也看不出什么异样。但周雨薇就是觉得,那切换窗口的速度太快了,快得有点刻意。
晚上,等江辰睡着,周雨薇偷偷拿起他的手机。她知道密码,是他们结婚纪念日。解锁,打开微信。和老赵的聊天记录很正常,大多是工作和技术讨论。她快速浏览了最近的联系人,没有发现异常。刘铮的名字甚至不在最近聊天列表里。是删除了,还是本来就没怎么聊?或者,用了别的联系方式?
她点开通话记录,仔细查看。近期的通话除了同事、客户、家人,就是一些快递外卖电话。没有刘铮的号码。要么是没存,要么是删了记录。
周雨薇感到一阵无力。江辰做事一向谨慎,如果他有意隐瞒,绝不会留下明显的把柄。
难道真的是自己多疑了?因为之前的猜忌,留下了后遗症,看什么都觉得可疑?
不,不对。认识刘铮这件事,是铁一般的事实,而江辰选择了隐瞒。仅仅是这一点,就足以构成重大的信任危机。她必须弄清楚原因。
机会在一个周末的傍晚来临。江辰洗澡时,他的手机放在客厅充电。周雨薇听到浴室水声响起,迅速拿起他的手机。这次,她没有看微信和通话记录,而是点开了支付宝。
江辰的支付宝用得不多,但有时会用来转账或支付一些小额费用。账单记录里,大多是家庭日常开销、水电燃气,以及给她的转账。周雨薇快速滑动,目光如鹰隼般扫过。突然,她的手指停住了。
大概在两个多月前,也就是许悠然刚来家里不久,有一笔转账记录,收款人名字被隐藏了部分,只显示“*铮”,转账金额是50000元。备注是:“应急”。
五万元。收款人名字里带“铮”字。
周雨薇的心跳几乎停止。她截屏保存了这张账单,然后继续往前翻。又找到一笔,时间更早一点,是许悠然来之前一个多月,收款人同样是“*铮”,金额30000元,备注是“项目周转”。
再往前,还有几笔几千到一万不等的小额转账,收款人有“*铮”,也有其他几个看似同事或朋友的名字,备注多是“借款”、“垫付”等。
江辰在陆陆续续给一个叫“*铮”的人转账,金额不小。而许悠然的前男友、江辰的同事,就叫刘铮。
是巧合吗?江辰借钱给刘铮?为什么?他们关系好到可以借出数万元?而且,为什么在许悠然出现前后,转账频率和金额似乎增加了?尤其是那笔五万的“应急”,时间点太微妙了。
水声停了。周雨薇立刻退出支付宝,删掉后台,将手机放回原处,快步走到厨房,假装洗水果。她的手在微微发抖,冰凉的水流冲刷过手背,却无法冷却心头翻滚的惊涛骇浪。
江辰擦着头发走出来,看到她在厨房,随口问:“洗什么呢?”
“草莓,刚买的,很新鲜。”周雨薇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
江辰走过来,从背后抱住她,下巴蹭了蹭她的头发:“老婆真好。”
若是以前,这个亲昵的动作会让她感到温暖安心。此刻,她却只觉得浑身僵硬,仿佛被一条冰冷的蛇缠住。她强迫自己放松,靠在他怀里,轻声问:“老公,你最近……经济上没什么压力吧?我看你好像有点累。”
江辰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笑道:“能有什么压力?房贷车贷不都正常还着嘛。就是最近项目有点烦心,没事。”
“哦,”周雨薇应了一声,装作不经意地提起,“对了,我前几天碰到赵太太,聊了几句。她说你们公司市场部有个叫刘铮的,好像挺厉害?”
她能感觉到,环抱着她的手臂,微微收紧了一瞬。虽然很快放松,但那瞬间的僵硬,没有逃过她的感知。
“刘铮?哦,是,市场部副总监,能力是挺强的。”江辰的声音听起来没什么异常,甚至带着点闲聊的随意,“怎么突然问起他?”
“没什么,就听赵太太提了一句。你们熟吗?”
“还行吧,一个公司的,开会经常碰到,算不上多熟。”江辰松开了她,去拿毛巾擦头发,避开了她的目光,“怎么,对他感兴趣?”
“我对他感兴趣干嘛?”周雨薇转过身,看着江辰,脸上带着笑,眼神却仔细打量着他,“就是随便问问。对了,你以前好像没怎么提过这个同事。”
江辰擦头发的动作顿了顿,随即笑道:“公司那么多人,我总不能天天回家跟你汇报同事名单吧?又不是多重要的人。”
不是多重要的人。会陆续借出去好几万?会在许悠然出现后,紧急转账五万“应急”?
周雨薇没再追问,心里却已是一片冰凉。他在撒谎,而且试图淡化刘铮的存在。为什么?
夜里,周雨薇背对着江辰,睁着眼睛,毫无睡意。月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冷白的光带。身边的男人呼吸均匀,似乎已经入睡。可周雨薇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彻底不同了。
仅仅隐瞒认识刘铮,或许还能用“怕麻烦”、“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来解释。但私下的大额资金往来,尤其是在敏感时间点的“应急”转账,加上刻意的隐瞒和谎言,这一切串联起来,指向的绝不仅仅是简单的同事关系或普通帮忙。
江辰、许悠然、刘铮,这三个人之间,到底藏着怎样的秘密?许悠然的债务,真的只是投资失败和过度消费吗?那个未出世的孩子,究竟是谁的?江辰在其中,又扮演了什么角色?
周雨薇感到一阵深入骨髓的寒冷和恐惧。她以为的平静生活,原来底下潜藏着如此汹涌的暗流。她所信任的丈夫,她所同情的闺蜜,可能联手编织了一张巨大的网,而她,一直蒙在鼓里,像个可笑的傻瓜。
她不能再被动等待,也不能再仅仅依靠观察和猜测。她需要更直接的信息来源。而目前看来,唯一的突破口,或许就在许悠然身上。经历了这么多,许悠然对她心存愧疚和感激,也许,在某种情境下,能套出一些真话。
第二天,周雨薇以“路过附近,顺便看看她”为由,去了许悠然租住的小屋。许悠然的气色比之前好了很多,许母也在,屋里收拾得干净整洁,透着一股重新开始生活的劲头。
看到周雨薇,许悠然很高兴,连忙招呼她坐下,又让母亲去洗水果。周雨薇寒暄了几句,关心了她的工作和还款情况。许悠然一一回答,眼神明亮了些,言语间充满了对未来的希望和对周雨薇的感激。
聊了一会儿,周雨薇故作随意地提起:“对了,悠然,你后来……还有刘铮的消息吗?”
许悠然脸上的笑容瞬间淡了下去,眼神躲闪,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沙发套:“没……没有。他应该还在国外吧,我不想再提他了。”
“我就是随口一问,”周雨薇叹了口气,观察着她的表情,“毕竟……你们有过那么一段。我就是觉得,他这么不负责任,一走了之,实在太可恨了。你当时一定很难。”
许悠然低下头,声音有些哽咽:“都过去了,是我自己傻。”
“那你当时发现怀孕,就没想过通过其他方式联系他,或者找他家里人?总不能一点责任都不负吧?”周雨薇继续试探,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义愤。
“找过……他电话打不通,微信也被拉黑了。他家里人……我也不熟,而且,他爸妈好像一直在外地,很少回来。”许悠然的声音越来越低,“算了,薇薇,真的别提他了。我现在只想好好工作,把债还清,重新开始。”
“你能这么想就好。”周雨薇拍了拍她的手,话锋忽然一转,语气变得有些微妙,“不过悠然,有件事,我放在心里很久了,一直想问你,又怕你多想。”
许悠然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紧张:“什么事?”
周雨薇直视着她的眼睛,缓缓问道:“你来这边工作,来找我之前……是不是就知道,刘铮也在这个城市?甚至,就在江辰他们公司?”
许悠然如遭雷击,脸色“唰”地变得惨白,瞳孔骤缩,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那反应,已经给出了最明确的答案。
“看来我是猜对了。”周雨薇的心沉到了谷底,声音却异常平静,“所以,你来找我,不仅仅是因为我是你闺蜜,还因为你知道江辰在这里,而且和刘铮是同事,对吗?你想通过江辰,找到刘铮,或者……让刘铮知道你在这里,知道你怀孕了?”
“不……不是的,薇薇,你听我解释……”许悠然慌乱地抓住周雨薇的手,手指冰凉,“我不是……我没有想利用你,我……”
“那是什么?”周雨薇抽回手,目光锐利如刀,“你早就知道江辰认识刘铮,却一直瞒着我。江辰也知道,他也瞒着我。你们到底在瞒我什么?刘铮真的出国了吗?江辰借给刘铮那么多钱,又是怎么回事?悠然,我把你当最好的朋友,在我家住了那么久,我掏心掏肺帮你,你就是这么对我的?联合我丈夫一起骗我?”
“没有!我没有和江辰联合!”许悠然急得眼泪都出来了,她看了一眼厨房方向,压低声音,带着哭腔,“薇薇,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江辰他……他是在帮我,但他也有他的难处……”
“什么难处?说清楚!”周雨薇逼问。
许悠然双手捂着脸,肩膀剧烈颤抖,似乎在经历激烈的内心挣扎。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放下手,脸上泪痕交错,眼神里充满了痛苦和挣扎,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刘铮他……他没出国。他一直在国内,就在这个城市。”
周雨薇屏住呼吸,等着她说下去。
“我……我一开始联系不上他,是骗你的。我后来找到他了,就在江辰他们公司。我把他堵在车库,他承认孩子是他的,但他不肯负责,他说他有老婆孩子,让我别闹,闹开了对我没好处……”许悠然的眼泪汹涌而下,“我这才知道,他早就结婚了,孩子都上幼儿园了。他在国外那段,是公司外派,他老婆孩子没跟着去……所以他回来找我,是骗我的,他从来没想过离婚……”
周雨薇听得浑身发冷。刘铮已婚?有家庭?那许悠然岂不是……被小三了?怪不得刘铮会失联,会如此绝情。
“那江辰……”
“江辰……江辰是后来才知道的。”许悠然抹了把眼泪,抽泣着,“我那时候走投无路了,工作不稳定,又怀孕,又欠债,刘铮那个混蛋给了我一点钱就想打发我,根本不够。我不敢告诉家里,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有一天,我去江辰他们公司楼下等刘铮,没等到刘铮,却碰到了下班的江辰。他认出我,问我怎么在这儿。我……我当时实在撑不住了,就都跟他说了。”
“江辰很震惊。他说他完全不知道刘铮的私事是这样。他劝我先冷静,然后……然后他主动提出帮我。他说刘铮是他同事,闹大了对谁都不好,而且刘铮那个人……有点背景,硬碰硬我吃亏。他说他可以先借钱给我应急,稳住那些催债的,让我先找个地方安顿下来,把孩子的事情处理好……”
“所以,你来我家,是江辰安排的?”周雨薇的声音发颤。
许悠然羞愧地点头:“是……他说你心软,又重感情,一定会帮我。而且住在他那里,他也能看着点,免得我冲动之下又去找刘铮闹事……那些钱,一部分是江辰借给我的,还有一部分,是他……他去找刘铮要的。他说刘铮理亏,必须负责。那五万块‘应急’,就是刘铮通过江辰转给我的补偿……江辰不让我告诉你,是怕你担心,也怕你知道了生气,觉得他多管闲事,或者……觉得我……”
“觉得你利用我,觉得你们合伙骗我。”周雨薇替她说了出来,心里像堵了一块浸透冰水的棉花,又冷又沉。原来如此。原来江辰早就知道一切。他知道刘铮的丑事,知道许悠然的困境,甚至可能是他策划了让许悠然住进家里。所谓的“偶然发现”、“帮忙隐瞒”,从一开始就不是偶然。他一直在暗中斡旋,一边稳住许悠然,一边向刘铮施压要钱,一边还要在她面前扮演一个只是出于同情和道义帮忙的、甚至有些迟钝的丈夫。
好一个滴水不漏的江辰。好一个“怕我担心”。
“那孩子……”周雨薇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无比。
“孩子……孩子确实是刘铮的。”许悠然哭道,“江辰帮我,除了看在你的情分上,也是觉得我可怜,被刘铮骗了……他也劝过我,不要孩子,对我最好。他说刘铮那种人,不值得。后来我出事住院,也是他帮忙联系医院,跑前跑后……薇薇,江辰他真的没有别的意思,他就是想帮我把这件事了结,让我重新开始生活,也怕……也怕刘铮的事影响到他的工作,毕竟他们是同事,传出去不好听……”
怕影响工作。周雨薇捕捉到了这个关键点。是了,这才是更合理的解释。江辰所在的公司层级分明,人际关系复杂。刘铮是市场部副总监,年轻有为,背景可能也不简单。如果许悠然的事情闹大,演变成丑闻,作为知情同事甚至牵线搭桥(如果江辰曾介绍他们认识)的江辰,难免会受到波及,至少会惹上一身麻烦。所以他必须把事情压下去,妥善处理。而稳住许悠然,让她住在自己眼皮底下,无疑是最“安全”的方式,既能监控事态,又能体现“人道关怀”,还能避免她出去乱说或者做出过激举动。借钱、帮忙处理债务、联系医院,一方面是出于残余的同情和对自己闺蜜的责任,另一方面,何尝不是为了尽快“摆平”这件事,消除隐患?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似乎都串联起来了,形成了一个虽然冷酷,但逻辑上说得通的解释。江辰的隐瞒,他的积极介入,他的小心谨慎,甚至他对许悠然那份超乎寻常的“关心”,都有了合理的动机——为了控制局面,保护他自己(或许也包括保护她这个妻子)的平静生活,以及他的职场前途。
这比单纯的婚外情更让她心寒。婚外情至少源于情感,无论多么不堪,总还有欲望的驱动。而江辰所做的一切,更像是一场精密的危机公关,充满了计算、权衡和隐瞒。他将她,他的妻子,完全排除在这个局之外,让她像个局外人一样,为闺蜜的“不幸”担忧,为丈夫的“隐瞒”愤怒,为他们的“背叛”心碎,最后还要为自己“卑劣”的猜忌而愧疚。而他,则冷静地掌控着一切,在她面前扮演着无辜的、略带笨拙的好丈夫,在许悠然面前是仗义的、可靠的闺蜜丈夫,在刘铮面前,或许又是能施加压力的、握有把柄的同事。
周雨薇感到一阵强烈的反胃和眩晕。她看着眼前哭得梨花带雨、满心愧疚的许悠然,忽然觉得无比疲惫,也无比悲哀。她们两个女人,一个被爱情和债务所困,一个被婚姻和谎言所困,都像是被困在网中的飞蛾,挣扎扑腾,而江辰,或许还有那个刘铮,则是织网和收网的人。
“薇薇,对不起,真的对不起……”许悠然还在哭着道歉,“我不该瞒着你,不该接受江辰的安排住到你家里,给你添了那么多麻烦,还让你误会……江辰他也是为了我好,也为了你好,他怕你知道了跟着操心,也怕你脾气急,去找刘铮闹……”
“为了我好?”周雨薇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只感到嘴角的肌肉僵硬无比,“是啊,他总是什么都‘为了我好’。”
她站起身,觉得再多待一秒钟,自己可能会崩溃。“我该走了。你……好自为之吧。欠江辰的钱,记得还。以后……没什么事,就别联系了。”
“薇薇!”许悠然惊惶地想要拉住她。
周雨薇避开了她的手,没有回头,径直拉开门走了出去。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许悠然的哭声和那个令人窒息的房间。
走在初夏略显燥热的街道上,阳光刺眼,周雨薇却觉得浑身发冷。真相往往比猜测更丑陋。她曾经以为最坏的结果是背叛,现在才发现,比背叛更可怕的是算计和操控,是那种将你排除在外的、全方位的隐瞒和安排。
她需要和江辰摊牌。但不是现在。她需要时间消化这一切,需要想清楚,接下来该怎么办。这段婚姻,这个男人,还值得她继续吗?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江辰发来的微信:“老婆,晚上想吃什么?我买菜回去做。”
周雨薇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慢慢打字回复:“随便。你决定吧。”
她收起手机,抬起头,看着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每个人似乎都有归处,都有方向。只有她,站在十字路口,不知该往哪里去。
家,那个曾经温暖的港湾,此刻想起来,只觉得冰冷而陌生。而那个她以为可以携手一生的人,面具之下,又是怎样一副面孔?
创作声明: 本故事纯属虚构,请勿与现实关联,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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