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王蹲在马路牙子上抽烟，眯眼看着车来车往，忽然没头没尾地跟我说了这么一句。我知道他说的是他媳妇。我挨着他蹲下，没接话，就听着。有些事，你看见了，但你不知道怎么说，也不知道该不该说。
就说手机吧。以前他媳妇的手机，跟个公共设施似的，扔在茶几上，谁都能拿起来找张照片，看看天气预报。现在不是了。现在那手机，好像长在她手上，走哪儿带哪儿，洗澡都得拿个保鲜膜包着放洗衣机盖上。屏幕朝下扣着的时候多了。有时候正看着，嘴角弯一下，老王一凑近，那笑容“唰”就收了，屏幕也跟着暗了。问她笑啥呢，她说没啥，一个搞笑视频。可你再问她啥视频那么乐，她也说不出了二三，就说哎呀你不懂。空气就有点干，干得人嗓子发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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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在你边上，魂儿好像不在。这是老王后来跟我说的。他说俩人晚上在沙发上看电视，他媳妇抱着个靠枕，缩在另一头，看得挺专心。可你仔细看，她眼睛是盯着电视，但好久都不眨一下，剧情演到好笑的地方，她也没反应。你碰碰她胳膊，她好像被吓了一跳，轻轻一哆嗦，转头看你那眼神，有点空，有点远，得愣一下神才聚焦。然后问你，怎么了。你说没事，她就哦一声，又转回去，可那姿势，就更收着一些了。
老王家我常去，以前晚饭基本在家吃，周末一起逛个超市。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媳妇的“局”就多起来了。大学同学，前同事，瑜伽班的姐妹，总有聚会。问去哪儿，跟谁，她也说，名字一串一串的。可老王觉得，那些名字都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模模糊糊的。有次她说晚上公司聚餐，老王半夜下楼买烟，在小区门口便利店，看见她一个人从出租车下来，手里就拎着个小手包，不像吃了大餐的样子。她看见老王，也愣了一下，说聚餐结束得早。两个人并排往回走，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中间隔着的距离，好像比影子还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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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嘛，爱捯饬自己，天经地义。老王媳妇以前也爱美，但最近有点不一样。不是那种为了自己舒服或者让老王高兴的美。她开始研究一些以前从来不碰的色号的口红，衣服的款式也变了，买了几件老王觉得“不像她”的衣服。有一次她在试一条裙子，在镜子前转来转去，眼神里有光，那光是跳动的，带着点陌生的神采。老王靠在门框上说好看，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笑，那笑也不是给老王的。后来老王说，她穿着那条裙子出去过两次，但都不是跟他一起。
说话也容易戗着。以前是扯闲篇，现在是说正事也像踩雷。老王说要不周末去看看车，她说不急，再看看。老王说这菜咸了，她说那你来做。老王讲个单位听来的笑话，她听着，最后不咸不淡地来一句，你们男的就爱说这些没意思的。老王后来跟我喝啤酒，闷了一大口，说，我现在在她跟前，好像呼吸重点儿都是错。不是吵架，就是那种绵绵密密的，不着力的别扭，你攥不实，也挥不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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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跟老王蹲到第三根烟的时候，天有点擦黑了。我说，你这都是瞎猜，两口子过日子，时间长了哪有勺子不碰锅沿的。老王把烟头摁灭，说他知道，可能就是想多了。可有些东西，变了就是变了，像墙皮掉了漆，你补上，那块颜色也跟旁边的不一样。
其实吧，两个人之间的事儿，外头的人再怎么瞧，瞧见的也都是水面上的波纹。底下是进了沙子，还是缠了水草，只有划船的人自己知道。那些不对劲的细节，也许是个警报，提醒你该好好看看这条船了，该紧紧螺丝，或者停下来把舱底清清。也许，它只是告诉你，水道的方向，已经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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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起来了，有点凉。老王站起身，拍拍裤子上的灰。我也站起来，腿有点麻。有些话，说到这儿，也就差不多了。日子嘛，终究是他自己在过。旁人能做的，也就是陪着蹲一会儿，抽两根烟，听听那些没处可说的，心里头的皱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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