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走的第五天,家里还弥漫着纸钱的味道。

灵堂撤了,遗像还挂在堂屋正中间。我妈在厨房熬粥,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她眼睛肿着,切咸菜的时候刀起刀落,一下一下,机械得很。我爸坐在门槛上抽烟,烟灰掉了一地,没弹过。我和妹妹跪在堂屋擦供桌,谁都没说话。

棺材是从镇上定的柏木棺,两千八。奶奶生前总念叨,死了要睡柏木的,柏木耐烂。我爸借钱买的,这个事他不会跟我讲,但我知道,他接那个电话的时候我在隔壁,声音压得很低:“能不能再宽两天?”

天快黑了,五点多钟,山里头冬天黑得早,才五点就已经灰蒙蒙的了。

忽然院子里的狗开始叫。

不是那种普通的叫,是疯了一样地挣着链子,那种夹着尾巴的、像是见了什么脏东西的叫声。我家那条土狗养了七八年,见过走街串巷的货郎,见过收破烂的,见过村里任何人,从来没有这样叫过。

我放下抹布往外走,走到院门口的时候,看到了那个人。

是个瞎子。

六十来岁,穿着一件看不出颜色的对襟棉袄,上面全是补丁和油渍,腰间系着一根草绳。左手拄着一根竹竿,右手端着一个破了口的瓷碗。他的眼睛始终是闭着的,不是眯着眼,是眼皮深深地凹进去,像是被人用什么东西剜掉了。

他站在院门外,朝着我们这个方向微微偏着头。

“主人家,行行好,给口吃的。”

他的声音不大,沙哑,但听得很清楚。

我爸在门槛上没动,我妈在厨房窗户后面看了一眼,也没吱声。这几天来吊唁的亲戚多,剩了不少饭菜,不是没有吃的。大概是忌讳吧。家里死了人,又来一个瞎子上门讨饭,总归觉得不吉利。

我没有这些讲究。

我走到厨房,把中午剩的半碗米饭倒进一个大碗里,又从锅里舀了一勺热粥浇在上面,夹了两筷子咸菜,端了出去。

瞎子听到脚步声,朝我的方向转过来。

“多谢主人家,阿弥陀佛,好心有好报。”

我说:“不客气,你慢点吃,烫。”

他接过碗,蹲在院门口的石墩上,一口一口地吃。他吃得很仔细,每一粒米都用舌头舔干净,碗底舔得能照见人。吃完以后,他把碗放在地上,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看不出颜色的布,仔仔细细地擦了嘴。

他站起来,没有走。

他朝着堂屋的方向偏了偏头,那双凹进去的眼皮对着奶奶遗像的方向。

“主人家,你们家刚走了人?”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我妹妹在我身后小声说了句“哥”,拉了一下我的衣角。

我爸从门槛上站起来了。他烟头掐灭在鞋底上,走过来,上下打量这个瞎子。“你怎么知道的?”

瞎子没回答。他慢慢转身,把院门口从左到右扫了一遍——如果他那个动作可以叫“扫”的话。然后他停在一个方向上,伸出竹竿,朝那个方向点了点。

“坟选在那边的坡上?”

我爸的脸彻底变了。

奶奶的坟确实选在屋后山坡上,那是奶奶生前自己看的地方,说那儿能看到整个村子,风水先生来看了也说好。但这个位置,村里人都没几个知道,一个外来的瞎子是怎么晓得的?

“你到底是谁?”我爸的声音有点紧了。

瞎子慢慢转过身来,他那个姿势像是在看我,又像是在看堂屋里的什么东西。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了那句让我这辈子都忘不掉的话。

“明天,你们家要多一口棺材。”

院子里的风忽然停了。

那条狗不叫了,缩在窝里,喉咙里发出呜呜咽咽的声音,像是在哭。

我妈从厨房冲出来,一把抓住我的胳膊,指甲都陷进我肉里了。我妹妹在我身后开始发抖,我听到她的牙齿在打颤。

我爸愣在原地,嘴唇动了几下,最后挤出一句:“你什么意思?”

瞎子没有重复。他从袖子里摸出那根竹竿,在地上点了三下,转身就走。

“你等等!”我爸追上去两步,“你把话说清楚!”

瞎子没有停。他的竹竿在地上笃笃笃地敲着,背影很快就消失在暮色里。

这个人的走路姿势很奇怪,他不是那种摸索着慢慢走的样子,而是走得很快,很有方向感,竹竿在他手里更像是一件摆设。我追出院门,站在路边看了一会儿,他已经走到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了,再一眨眼,就拐进了那条通往外村的小路。

我跑回院子,我爸已经进了堂屋,跪在奶奶遗像前面。我妈站在门口,双手绞着围裙,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你奶奶才走五天,就有人来说这种话——”

“别哭了!”我爸吼了一声,声音大得把自己都吓了一跳。他站起来,在堂屋里来回走了几步,然后指着我说,“你,明天去镇上请你二叔公来一趟。”

二叔公是我们村年纪最大的长辈,八十多了,对这些事懂行。

那天晚上,全家都没睡。

我妈在厨房坐到半夜,灶台里的火早灭了,她就那么坐着,对着冷灶发呆。我爸在堂屋里坐了一整夜,烟一根接一根,也没跟奶奶的遗像说话。我和妹妹挤在里屋的床上,听屋外的风声。

山里的风大,呜呜地吹,像有人在哭。

妹妹缩在被窝里,声音闷闷的:“哥,我害怕。”

我说:“睡吧,别想那么多。”

但我自己也睡不着。脑子里反复在想那个瞎子的样子——那件脏得看不出颜色的棉袄,那根笃笃敲地的竹竿,那双凹进去的眼皮。还有他说的那句话,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在脑子里。

“明天你们家要多一口棺材。”

棺材。多一口棺材。我们家现在只有奶奶用过的柏木棺,用的干干净净的,连个渣都没剩。

明天,要添一口新的。

凌晨三点多的时候,我迷迷糊糊睡过去了。不知道睡了多久,被我妹妹的惊叫吵醒。

“哥!哥你快起来!你快看!”

我翻身下床,光着脚跑到堂屋,看到我妈正扶着门框,脸色煞白,嘴唇在哆嗦。我爸站在院子中间,手里拿着一样东西。

是一根竹竿。

一根拇指粗的竹竿,半人多高,一头磨得光滑发亮。

跟我昨天在瞎子手里看到的那根,一模一样。

“院门口找到的,”我爸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靠在门框上。”

我走过去拿着那根竹竿翻来覆去地看,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竹子,山里到处都有。但它出现在这里就不普通了,它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瞎子走的时候,手里明明拄着这根竹竿。

他是怎么走的?他不要竹竿了?那他怎么走路?

太阳出来了,山里的雾还没散尽。

二叔公来了。他是被我爸用自行车驮来的,八十多岁的人了,耳朵有点背,但眼神还好使。他听完前因后果,没说话,背着手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又到堂屋里给奶奶的遗像上了三炷香。

然后他走到院门口,蹲下来看了看瞎子蹲过的那个石墩。

“他说坟选在那边坡上?”二叔公指着屋后。

我爸点头。

二叔公眯着眼睛看了看那片山坡,又看了看院门口,忽然问了一句:“你妈走的那天,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事?”

我爸想了想,摇头。

我在旁边忽然想起一件事:“奶奶走的那天晚上,后院的鸡叫了。半夜两点多,不是打鸣,就是那种——像是被什么东西惊着了的那种叫。”

二叔公转过头看着我,看了好几秒,然后慢慢说了句:“今天哪也别去,都待在家里。”

“二叔公,您这话是什么意思?”我妈急了。

二叔公没有正面回答。他走到院子中间,朝村子四周看了看,最后目光停在了村后那座山上。那座山叫鹰嘴岩,是这一带最高的地方,山顶有一块巨石,远远看去像老鹰的嘴。

“我活八十多年,这种事也只见过一两回。”二叔公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瞎子过路不讨钱,讨饭,饭吃了,话撂了,竹竿留下了。这不是来讨饭的,这是来递话的。”

“递什么话?”我爸问。

二叔公没回答。

那天过得极其漫长。

我爸没有去镇上,听了二叔公的话,一家人哪儿也没去。快到中午的时候,我实在坐不住,跑到村口小卖部给镇上医院打了个电话。接电话的是值班护士小周,我认识,高中同学。

“小周,今天镇上有出什么事没有?”

“什么事?没有啊。”她顿了顿,“哦对了,早上卫生院拉回来一个,听说是鹰嘴岩那边摔下来的,一个采药的。”

我握着电话的手一下子僵了。

“什么人?伤的怎么样?”

“不知道,我没看到,听说是外地人,路过这边的。伤得不轻,送县医院了。”

我挂了电话,往回跑。进院子的时候差点被门槛绊倒,我爸看我的脸色就知道有问题,我把电话里听到的说了。

我爸的脸白得像纸。

采药的,外地人,路过这边的,从鹰嘴岩摔下来。

鹰嘴岩,就是二叔公早上看的那个方向。

“多一口棺材——是给他准备的?”我妹妹小声说了一句。

没人接话。

那天下午,关于瞎子的传闻在村里炸开了。不知道是谁传出去的,反正吃过午饭以后,我家院子门口就围了一圈人。有人在打听瞎子的长相,有人在问那根竹竿的事,几个老太太坐在我家堂屋里,对着奶奶的遗像又是烧香又是磕头。

各种说法都有。有人说明天一早就知道了,有人说这都是迷信,也有人说宁可信其有。

只有二叔公坐在院子角落里,一支接一支地抽旱烟,始终没再说话。

天又快黑了。

我妈在厨房热了昨天的剩饭,我在灶台前帮她烧火——就像给奶奶熬粥时一样坐在那里,一样的灶膛,一样的火,但总觉得哪里不对。我盯着灶膛里的火看,火苗一跳一跳的,忽然想起奶奶活着的时候说过的一句话:人死如灯灭,但有些灯灭了,灰还是热的。

我忽然打了个寒颤。

不是害怕。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有什么东西在往脑子里钻。

我妈喊了一声:“吃饭了。”我爸从堂屋里出来,我妹妹给二叔公盛了一碗。一家人围着桌子坐着,没人大口吃。

二叔公端起碗,忽然叹了口气。

“有些事情啊,信则有,不信则无。”

他喝了一口粥,放下碗,看了看我爸,又看了看我。那种眼神很奇怪,像是想说什么,又觉得不该说。

犹豫了一下,他还是说了。

“其实那瞎子的话,还有一半没说完。”

全桌的人都停了筷子。

二叔公低下眼睛,声音沉下去,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

“‘明天你们家要多一口棺材。’他说的是多一口,不是多一家人。”

院子里又起了风。

我妹妹手里的碗没端住,摔在地上,碎成了几瓣,粥洒了一地。

没有人低头去看。所有人都看着二叔公。

“多一口棺材,”二叔公说,“那口棺材,是给活人准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