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林薇说分手那天,下着小雨。

我们站在学校后门那家奶茶店门口,那家我们曾一起攒钱,每周五买一杯,两人分着喝的店。她撑着把透明雨伞,指甲上新涂了淡粉色,是我送不起的牌子。

“陈默,我们算了吧。”

雨滴顺着伞骨滑下来,落在她肩上。她今天穿了件我没见过的白色连衣裙,料子看起来很好,应该不便宜。

“为什么?”我听见自己问,声音干巴巴的。

她没看我,盯着马路对面那辆新款的白色轿车。“我爸妈在老家给我安排了工作,也介绍了人。对方家里开厂子的,条件……挺好的。”

我知道那个厂。在我们那个小县城,挺有名。我也知道她爸前年查出心脏病,手术花了不少钱。

“我可以……”

“你可以什么?”她终于看我,眼睛红红的,但不是哭的那种红,“你连学费都靠助学贷款,家里还有弟弟妹妹。陈默,我喜欢你,可喜欢不能当饭吃,你知道吗?”

我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她从包里掏出一个小盒子,塞到我手里。是我们攒了三个月才买得起的那条银链子,坠子是个小月亮,她说像我的眼睛。现在她把“月亮”还给我了。

“别恨我。”她说完这句,转身走向那辆白色轿车。车门打开,有个男人下来给她撑伞,西装革履的,和她那身白裙子很配。

我没动,看着车开走。雨下大了,打湿了我九十九块买的衬衫。手里的银链子硌得掌心生疼。

那天晚上,我在宿舍天台坐了一夜。天亮时,做了个决定。

2

参军报名点人很多。填表时,在“入伍动机”那栏,我停了很久。

最后写:想换个活法。

武装部的干部看看我,又看看表格:“大学生当兵,有出息。好好干。”

我没说话。心里空荡荡的,像被挖走一块。疼,但疼得有点麻木了。

走前回了趟家。妈在厨房给我煮饺子,背对着我抹眼泪。爸蹲在门口抽烟,一根接一根。

“去了好好干,别惦记家里。”爸说。

弟弟妹妹围着我的行李包转,里面有些零食,他们眼巴巴看着。我全分给他们了。

火车是绿皮的,慢慢悠悠开出小站。我看着站台上越来越小的爸妈,看着这个我生活了二十年的小县城一点点后退,最后变成模糊的一片。

手机震动,有条陌生信息:“对不起,你要好好的。”

我把手机卡拔出来,从车窗扔了出去。扔得不远,落在铁轨边的碎石上,很快就看不见了。

3

新兵连三个月,扒了一层皮。

南方夏天,训练场晒得冒烟。匍匐前进时,胳膊肘磨破皮,汗水一浸,针扎似的疼。夜里站岗,蚊子多得能撞脸,但不能动,只能硬扛。

最难受的不是这些,是夜里。大通铺上,有人打呼,有人说梦话。我睁眼看着天花板,水泥的,有细细的裂缝。就想,林薇现在在干什么。

应该结婚了吧。穿婚纱什么样?她说过喜欢拖尾很长的婚纱,要有好多层纱。我说以后赚钱了给你买,她笑,说傻子,婚纱租就好了。

睡不着,就背条例。背到后来,班长都问我是不是想考军校。

“能考吗?”我问。

班长拍拍我肩膀:“能,只要你能吃得下那苦。”

那就吃。还能苦到哪里去?

4

军校考试前三个月,我像疯了一样。

熄灯后打手电看书,凌晨四点起来背题。野外拉练,别人休息我掏笔记。有次演习,趴在草丛里潜伏,我还在心里默记军事理论重点。

成绩出来那天,我在公示栏前站了很久。名字在第二个,前面是“录取”两个红字。

打电话回家,妈在那头哭。爸抢过电话,说了句“好样的”,就说不下去了。

挂掉电话,我走到操场,一个人跑了十圈。跑到最后,肺像要炸开,眼泪和汗混在一起往下淌。

不是因为累。

是因为忽然觉得,那条银链子,好像没那么重了。

5

军校四年,日子过得很快。

我变得沉默,踏实,习惯把每件事做到最好。毕业时,综合成绩第一,分到了不错的部队。走之前,校长找我谈话:“陈默,你是块好材料,好好干。”

我敬礼:“是。”

其实不太知道自己要干什么。就想一直往前跑,跑到听不见那个雨天的声音,看不见那辆白色轿车为止。

部队在西北,戈壁滩,一望无际的黄。风大,能把人吹跑。第一次参加演习,趴在沙地里六个小时,起来时浑身僵了,沙子灌了一脖子。

苦,但踏实。这里的一切都很清楚,清楚到不需要多想。命令,执行,结果。对就是对,错就是错。

第四年,我带队参加军区比武,拿了团体第一。上台领奖时,闪光灯晃眼。我忽然想,要是林薇在电视上看到,能认出我吗?

应该认不出。我黑了,壮了,脸上有了风沙刻的纹路。眼神也变了,以前总是躲闪,现在能盯着人看很久。

偶尔有热心人要给我介绍对象,我都推了。说忙,说没时间。其实是不想。心里那个洞好像填上了,但填的是沙,看着是实的,一碰就散。

6

第九年春天,我立了功。

是次边境任务,具体的不让说。总之,胸前的军功章多了颗星。庆功宴安排在市里最好的酒店,领导说,必须隆重,把家属都请来。

我本来不想去。但政委说,你是主角,不去不行。

去了。穿上常服,勋章擦得锃亮。酒店大厅金碧辉煌,水晶灯晃得人眼花。来了很多人,认识的,不认识的,都来握手,说“恭喜”。

我笑着应付,心里空落落的。这种热闹,不太习惯。

宴席过半,领导讲话,敬酒。我端着酒杯,挨桌敬。走到靠窗那桌时,看见了那个背影。

白色连衣裙,长发烫了卷,松松搭在肩上。她在给孩子夹菜,侧着脸,眼角有了细纹,但那个弧度,那个低头的样子,我看了三年,梦里又见了九年。

是林薇。

她抬头,和旁边男人说话。那男人我认识,当年开白色轿车那个,胖了点,头发稀疏了些。他们中间坐着个小女孩,七八岁,扎两个羊角辫,吃得满嘴油。

她也看见了我。

时间好像停了。大厅的喧闹声退得很远,只剩下水晶灯折射的光,一道道,晃过来,晃过去。

她眼睛瞪大了,手里的筷子“啪”掉在盘子上。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我站着,手里的酒杯越来越烫。玻璃很厚,雕着花纹,是酒店的高级货。但我听见“咔嚓”一声,很轻,但很清晰。

杯子裂了。

酒混着血,顺着指缝往下淌。不疼,一点不疼。

“陈队长!手!”旁边战友喊。

服务员跑过来,七手八脚递纸巾。领导也过来了:“快,快去处理一下!”

一片忙乱中,我站着没动,看着她。她站起来,想过来,被她丈夫拉住了。男人警惕地看着我,又看看她,脸色很难看。

“没事。”我说,声音出奇地平静,“手滑。”

有人扶我去洗手间。冷水冲下来,血丝散开,淡了。伤口不深,玻璃碴子扎了几个小口。卫生员给我消毒,包扎,动作很快。

“陈队,这得注意,别感染了。”

我点点头:“谢谢。”

再出来时,她那桌已经空了。服务员在收拾,盘子里还有半条鱼,没怎么动。

领导拍拍我肩膀:“认识?”

“嗯,老乡。”

“哦。”领导没多问,“手没事吧?要不去医院看看?”

“没事,小口子。”

庆功宴继续,但我提前走了。坐在酒店门口的台阶上,点了根烟。戒烟很久了,今天忽然想抽。

西北的春天晚上还冷,风一吹,酒醒了大半。手上缠着纱布,不太灵活,打火机打了好几次才着。

烟雾散开,在路灯下变成青色。

7

手机震动,是个陌生号码。我看了很久,接起来。

“陈默?”她的声音,有点抖。

“嗯。”

“你手……怎么样了?”

“没事。”

沉默。能听见她呼吸声,轻轻的,像那年躲在图书馆书架后面,她偷偷亲我时的呼吸。

“对不起,”她说,“我不知道今天是你……”

“没关系。”我打断她,“你女儿挺可爱。”

她又沉默,然后说:“陈默,我……”

“都过去了。”我说,很平静,平静得自己都意外,“真的,过去了。”

是真的。刚才杯子碎的那一瞬间,好像有什么东西也跟着碎了。不是恨,是那层裹了九年的硬壳,忽然裂开了。

我看见她眼角的细纹,看见她给女儿擦嘴时的小心翼翼,看见她丈夫看她时那警惕的眼神。她过得怎么样,我不知道,但肯定不是当年那个撑着透明雨伞,说“喜欢不能当饭吃”的女孩了。

我也不是那个攥着银链子,在雨里站了一下午的穷学生了。

“你过得好吗?”她问。

“挺好。”我说,“当兵,保家卫国,挺好。”

“那就好。”她声音哑了,“当年,我不是嫌你穷,是我爸的病……”

“我知道。”我说,“不用解释。”

我真的知道。这些年,慢慢懂了。人长大就是这样,要选,选了就不能回头。她选了,我也选了。都没错,只是路不同了。

“陈默,”她小声说,“那链子……我还留着。”

我没说话。

“有时候会拿出来看看。我女儿问我是什么,我说,是妈妈年轻时的月亮。”

我鼻子一酸,但忍住了。“嗯。”

“你恨我吗?”

我想了想,说:“以前恨。后来不恨了。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当年,没选我。”

她哭了,很小声的抽泣,像怕人听见。

我说:“别哭了。好好过日子。我也好好过。”

“嗯。”她吸了吸鼻子,“陈默,你要好好的。”

“你也是。”

挂了电话,我在台阶上又坐了很久。烟抽完了,又点一根。手机里躺着条新信息,是部队宣传干事发的,说明天有记者要来采访,让我准备一下。

我回:“好。”

站起来,腿有点麻。抬头看天,西北的天很干净,星星一颗是一颗,亮得扎眼。

忽然想起军校毕业那晚,也是这样的天。队长说,当兵的人,心里要有片星空,要装得下山河,也装得下小家。

我当时想,我的心空了,什么也装不下。

现在看看,好像又能装点了。

比如这片天,这些星星,明天要来的采访,下个月的演习,炊事班答应给做的红烧肉。还有,那个在记忆里撑伞的女孩,就让她在记忆里吧,不用忘了,也不用惦记了。

8

第二年春节,我回家。

妈老了,爸背更驼了。弟弟妹妹都工作了,家里盖了新房子。年夜饭,一家人坐在一起,电视里放着春晚,很热闹。

妈忽然说:“前阵子在街上看见林薇了,抱着个小男孩,二胎了。看着挺累的,但笑得很开心。”

爸瞪她一眼:“说这个干嘛。”

妈讪讪的,给我夹菜:“不说了不说了,吃饭吃饭。”

我笑笑:“挺好,二胎是儿子?”

“是啊,胖乎乎的。”妈观察我的脸色,小声补了句,“她那个老公,好像厂子效益不太好,欠了债……”

“妈,”我打断她,“吃饭吧。”

“哎,吃饭吃饭。”

吃完饭,我出门转转。小县城变化大,好多老店没了,新开了商场。那家奶茶店还在,重新装修了,亮堂堂的。我走进去,点了杯奶茶,全糖。

很甜,甜得齁嗓子。

老板娘看看我,又看看:“你是不是……以前常和一个女孩来?”

“您还记得。”

“记得,那女孩漂亮,爱笑。”老板娘擦着杯子,“后来你们没在一起啊?”

“没。”我说。

“可惜了。”老板娘叹气,“那时候多好,两个人分一杯奶茶,笑得哟。”

是啊,那时候多好。

但现在也不坏。

手机响了,是战友发来的照片。边境线上,国旗在风里飘得笔直。配文:“陈队,等你回来,新兵蛋子们想你啦!”

我笑了笑,回:“下周就回。”

走出奶茶店,天又飘起小雨。我没打伞,慢慢走。

雨丝细细的,凉凉的,打在脸上,像很多年前那个下午。

但这次,我没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