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的寿命真是奇怪。我老家村里两兄弟,哥哥是医生,弟弟是农民。
哥哥打小就是村里人的骄傲。八几年考上了省城的医学院,毕业后进了市人民医院,从住院医一路做到心内科主任。穿白大褂,戴金丝眼镜,逢年过节开车回村,后备箱塞满保健品和水果。村里人有个头疼脑热都要找他咨询,他也耐心,电话里说得清清楚楚,末了总要加一句:“实在不放心就来市里找我,我帮你安排检查。”
弟弟没念过什么书,种了一辈子地。三亩水田,两亩菜地,后山还有一片橘园。他皮肤黑,手掌粗,笑起来一口牙显得特别白。他也抽烟也喝酒,抽最便宜的烟,喝散装的白酒,冬天一件军绿色棉袄穿得油亮亮的。他老婆走得早,女儿嫁到了隔壁县,他一个人住在那栋老屋里,养了一条黄狗,几只鸡。
前年春天,哥哥查出胃癌。消息传回村里的时候,大家都说是误诊,他是医生啊,最懂保养的人,怎么可能?
不是误诊。
发现的时候已经是晚期,他的同事们尽了全力,化疗、靶向、能上的手段都上了,还是没能留住。从确诊到走,不到八个月。临终前他回了趟村,是弟弟用轮椅推着他在老屋前晒了一下午的太阳。邻居说哥哥瘦得脱了相,那件曾经笔挺的白大褂要是再穿上,估计能装下两个他。
哥哥走的那天,村里好多人都哭了。讲他给谁家孩子看过病,给谁家老人安排过床位,给谁省过钱。村支书在追悼会上念了一段话,大意是说他是村里的脊梁,是寒门出贵子的典范。弟弟站在家属席最边上,穿着那件军绿色棉袄,眼圈红红的,始终没有哭出声来。
办完丧事,弟弟回了老屋,照常种他的地,喂他的鸡,遛他的黄狗。有人问他哥走了难不难受,他蹲在田埂上吸了口烟,说:“难受有什么用。”
我以为这个故事要讲的是养生的悖论,是命运的荒诞,是一个懂得如何活得更久的人反而先走了。但事情还没完。
哥哥走后的第二年秋天,弟弟在橘园里打农药,忽然觉得胸口疼。他给女儿打了个电话,然后自己骑着那辆破三轮摩托,颠簸了四十里山路,去了镇卫生院。卫生院的医生一看心电图,脸色就变了,让他赶紧去县医院。
到了县医院,医生说急性心梗,要放支架。他女儿哭着签字,手术做了两个多小时,放了两枚支架。
手术是他哥哥的徒弟做的。那个年轻医生从手术室出来,摘下口罩说:“叔,你别怕,师父以前教过我,这个位置怎么放支架,他讲了好多遍,我记得很清楚。”
弟弟住了十天的院,恢复得很好。出院的时候,那个年轻医生来送他,说:“叔,好好吃药,定期复查,至少还能活二十年。”
弟弟笑了一下,说:“二十年太多了,能把后山那片橘园收完就够本。”
去年过年我回村,又看到了弟弟。他瘦了些,但精神很好,穿着一件新的藏蓝色棉袄,坐在门口晒太阳,黄狗趴在他脚边。橘园已经收完了,他说今年的橘子特别甜,给我装了一蛇皮袋让我带走。
临走的时候我又回头看了一眼。夕阳刚好落在屋脊上,炊烟从烟囱里慢慢升起来。弟弟就坐在那片柔和的光里,安安静静的,像家门口那块被风雨磨圆了的石头。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小时候村里有位老人说过一句话,那会儿我不懂,现在好像懂了一点。他说,人的命啊,不是说你不抽烟不喝酒就能活到一百岁,也不是说你天天劳作就能躲过所有的病。命这个东西,像田里的庄稼,有的倒伏了,有的年年挺着,谁也说不准。但有一点,你不能因为怕倒伏就不种地了。
哥哥用他学了一辈子的一身本领延长了多少人的命,偏偏算不到自己的命。弟弟什么也不懂,什么也没有,稀里糊涂地活,稀里糊涂地病,却偏偏活了下来,偏偏遇到了哥哥的徒弟,偏偏用上了哥哥教出去的手艺。
这算不算一种轮回呢?
老屋门口贴的春联还没撕干净,风吹起一角,露出底下褪了色的红纸。我记得那副春联是弟弟买的,村里杂货店里最便宜的那种,上面印着一行金字:平安二字值千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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