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藏啊,就是缺氧,别的都好

西藏啊,就是缺氧,别的都好

贾洪国

由于身体出了状况,紧赶慢赶与健康赛跑,终于拜望了所有想见到的战友兄弟和首长们。与他们聊天,永远离不开西藏——好像除了西藏,这辈子就没别的话题了。聊着聊着,总会有人突然沉默下来,眼睛望向窗外,嘴里轻轻哼起一段藏歌,那调子苍凉又悠长,像从雪山那边飘过来的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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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久了,我开始琢磨一件事:那些在西藏高原上把大半辈子都扔进去的人,身体回来了,心却好像一半还留在那片遥远的土地上。

还记得那年冬天,我们连队奉命在海拔五千多米的地方执行任务。半夜哨兵报告,山那边有动静。连长二话没说,带着我们十几个人就往上冲。零下三十多度,风刮得人站都站不稳,呼出的气在眉毛上结成了冰碴子。爬到半山腰,有个新战友高原反应犯了,脸憋得发紫,腿一软就往下滑。老兵王班长一把拽住他,把他背在身上,硬是一步一步往上挪。那晚我们在山脊上趴了四个多小时,等确认是虚惊一场撤下来时,王班长的耳朵冻得流了脓,新战友抱着他哭得像个孩子。王班长拍拍他的头,只说了一句:“在西藏当兵,咱们就是一家人。”

这件事过去三十多年了,去年我去看王班长,他退休回了老家,耳朵上的疤还在。他拉着我的手,说的不是这些年家里的事,而是那一夜:“你说那晚的风,得有十级吧?搁现在我这把老骨头,肯定扛不住。”说完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

这就是西藏的兵。他们不是去旅游,不是去打卡,不是看一眼纳木错的湖水、拍一张布达拉宫的夜景就转身离开——他们是真真正正在那里扎了根,在缺氧的风里讨生活,在苍茫的高原上耗完了青春,扛过了岁月。回来这么多年,习惯改不了:早上醒来还是习惯性地往窗外看,仿佛能看见远方的雪山;走路还是慢悠悠的,因为在内地走快了反倒不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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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还记得退伍那天,参谋长送我们上车。他是在西藏待了快二十年的人,我们劝他早点儿转业回内地,他摇摇头,指着远处的雪山说:“走不了啦,心落在那儿了。”车开出去很远,我从后视镜里还看见他站在路边,敬着礼,像一棵扎在高原上的树。

可是,仅仅在高原呆过三五几年的退役士兵呢?他们刷短视频,大数据都知道他们爱看什么,一刷全是西藏的风景——羊卓雍措的蓝、冈仁波齐的雪、林芝三月漫山遍野的桃花。听见听不懂的藏歌,他们会愣神,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像是被什么拽住了。说起高原的天,他们会眯起眼睛,声音都变得不一样:“还是那儿的天蓝得透亮,云都离得近,伸手好像能抓到。”

在云南丽江古城,副指导员周胜南家里,连早餐吃的都是西藏的糌粑。他大儿媳笑着说,家里时不时还要从香格里拉买些酥油回来,别人家熬粥煮蛋,他就惦记一口酥油茶的暖、高原牦牛肉的嚼劲。老周给我们讲起当年在亚东,冬天零下二十几度,炊事班的水桶冻成了冰坨子,他们就用刺刀凿冰化水做饭。有一次断粮了,藏族的阿妈背着糌粑走了几十里山路送到连队,放下东西转身就走,战士们追上去想给钱,阿妈摆摆手,用生硬的汉语说:“解放军,好人。”周副指导员说到这儿,声音有些发颤:“那一口糌粑,比什么都香。”

孩子们不理解:高原那么苦,缺氧、寒冷、离家远,日子过得清苦又孤单,回到内地享青山绿水、鸟语花香,干嘛总惦记着?可他们哪里知道——这些在西藏待过的人,对那片土地的感情,早就不是简单的“喜欢”或“怀念”。那是刻进骨头里、融进血液里的情结,是一辈子都卸不下的牵挂,是旁人永远没法感同身受的执念。

我当兵去西藏,说实话,出发点不是什么保家卫国的豪言壮语,也不是什么远大理想和抱负。是因为那时候家里遭遇了天大的变故:父亲病了,全家老小的生计没了着落,妈妈整日愁眉不展,连活下去都觉得难。我是家里唯一的顶梁柱,没得选,只能去当兵,去到那个能吃饱饭的地方。有人说西藏苦,有人说高原会熬坏人,可我没得挑。对那时候的我们家来说,西藏不是远方,是救命的地方——是能让我靠自己的努力,撑起这个家的唯一出路。于是穿上军装,背着简单的新兵三件套,告别家人,一头扎进了那片陌生又严苛的高原。这一去,就是五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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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兵连第一天,班长让我们站军姿,海拔三千七,站着都喘。有个四川来的兵站了不到十分钟就倒了,嘴唇发紫,被紧急送到卫生队。晚上班长跟我们说:“在西藏当兵,第一课不是走队列,是学会喘气。”我们都笑了,笑着笑着就哭了。那时候才知道,原来呼吸都不是理所当然的事。

下连队后,我第一次参加巡逻任务,要走三天两夜。带队的排长是个老兵,他走在最前面,每隔一会儿就回头数一遍人数,一个都不能少。路上要翻一座海拔五千二百米的雪山,爬到一半的时候,我觉得肺要炸了,每走一步都像有人掐着脖子。排长把自己的水壶递给我:“喝一口,慢慢来,西藏的路,急不得。”那晚我们在一个山坳里宿营,没有帐篷,就靠着岩石挤在一起取暖。排长讲起他第一次巡逻,也是这条路,也是这个季节,他的班长把大衣脱下来披在他身上,自己冻了一夜。第二年班长就调走了,临走时跟他说:“这条路,你得接着走。”

后来排长在这条路上走了十六年,直到转业。他走的那天,在路口站了很久,对着雪山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当时在西藏的日子,哪有当今游客想象的诗和远方。高原反应上来时,头疼得像要裂开,走路快一点就喘不上气,嘴唇永远是紫的。冬天冷得刺骨,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夏天也没有内地的温润,太阳晒得皮肤生疼,脱一层皮是常事。没有高楼,没有水泥路,营房外面就是一眼望不到头的戈壁和雪山。远离故土,远离亲朋,逢年过节只能对着家乡的方向,点一根烟,默默站很久。没有直达火车,很难买到飞机票,受了累、有了委屈,也只能自己往肚子里咽。很多战友就在这样的高原日子里,一天天熬,一年年撑。

我记得有一年除夕,连队会餐,连长端起酒杯说:“兄弟们,咱们回不了家,但咱们守着的,就是万家灯火。”那天晚上,哨兵下岗回来,发现枕头底下塞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上面写着:“新年快乐,想家了就来找我聊天。”不知道是谁放的,但那个哨兵说,他抱着那张纸条睡了一整夜。

没有惊天动地的壮举,只是靠着一股韧劲,在高原上戍边驻守。我们那时候津贴只有二十多块钱,大家省吃俭用,一分一分攒下来寄回家里。有个战友叫小李,家里母亲生病,他把攒了半年的津贴全部寄回去,自己连双新袜子都舍不得买。我们几个凑钱给他买了一双,他穿上那天,在操场跑了三圈,笑得像个孩子。后来小李退伍回了老家,前几年联系上,他说他到现在还留着那双袜子的照片。

我就是这样,靠着每个月寄回家的那点钱,把我这个快要山穷水尽的家,一点点拉回正轨。母亲后来跟我说,每次收到我的汇款单,她就觉得日子还有盼头,觉得儿子在远方好好的,这个家就不会散。

我们现在的安稳日子,全是在西藏的缺氧岁月里,用汗水和坚守换来的。

现在年纪大了,身体扛不住岁月的侵蚀,肺部终于出了问题。虽然适应了内地潮湿的空气,但总觉得缺了点什么——内地的天不够蓝,灰蒙蒙的,不像西藏那种透进骨头里的湛蓝;看惯了高原的辽阔,不习惯川中的街巷太拥挤,车水马龙吵得人心烦;听惯了藏地淳朴的话语,觉得身边的人情世故太繁杂。嘴里虽然没说,可一举一动,全是对西藏的放不下。

很多首长到了晚年,都是这般模样:他们把半生时光留在高原,回来后,都有着同款的“西藏情结”。我的老团长,退休后在家里挂了一幅巨大的西藏地图,每天用红笔标出当年走过的地方。他老伴说他做梦都在喊口令,有时候半夜突然坐起来,说“查哨了查哨了”,然后又躺下睡过去。我们去他家看他,他拉着我们的手,一个个叫名字,有些名字我们都不记得了,他记得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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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份情怀,到底藏着什么?

他们怀念的,从来不是西藏的苦,而是那段拼尽全力的自己。因为在西藏的日子,是他们人生最艰难、也最硬气的时光。那片高原,见证了他们从青涩到沧桑,见证了他们作为丈夫、父亲的担当,见证了他们最有力量、最不认输的模样。人老了,总会怀念那个为了事业拼尽全力的自己,而西藏,就是那段岁月的载体。

战友们眷恋的,是高原上那份纯粹的温暖与情义。高原的环境苦,可人心最真。在那里,没有太多勾心斗角,没有太多虚情假意。一起在高原上巡逻执勤的人,都是过命的交情——一起扛过高反,一起熬过孤独,一起在暴风雪里互相搀扶着走回营地,互相帮衬着过日子。这份情义,纯粹又厚重。

我还记得有一次,我在搬运柴火的路上崴了脚,肿得像个馒头,走不了路。班里几个战友轮流背我,走了整整一天。背我的那个战友,自己也才十八岁,瘦得跟竹竿似的,累得直喘粗气,就是不让我下来。到了营地,他把我放在床上,自己瘫在地上,冲我咧嘴一笑:“没事,睡一觉就好了。”第二天他又活蹦乱跳地去出操了,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这种不加修饰的热情,是在别处再也寻不到的。待久了,心都变得透亮。这份简单与温暖,成了一辈子的念想。

我们割舍不下的,还有那片土地的不杀之恩与归属感。对很多老一辈扎根西藏的内地人来说,高原接纳了我们,包容了我们的艰辛,给了我们安身立命的根本。明明是内地来的人,却把西藏当成了第二个故乡。身体回来了,心却早已留在了那里——留在日喀则的田野上,留在那曲的草原上,留在拉萨河畔的黄昏里,留在每一个和战友并肩站岗的深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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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放不下的,是刻在身体里的记忆,是回不去的青春。几十年的高原生活,早就改变了他们的身体记忆:习惯了稀薄的空气,习惯了凛冽的风,习惯了抬头就见雪山,习惯了满眼的湛蓝,习惯了远处经幡在风里猎猎作响的声音,习惯了起床号在稀薄空气里那种特殊的回响。这些刻在骨子里的记忆,不会因为回内地就消失。而那段在高原上流逝的青春,那些再也回不去的岁月,都和西藏紧紧绑在一起。想起西藏,就想起自己再也回不来的半生时光。

我们总说,落叶归根。可对于我们这些在西藏呆过的人来说,我们的根,一半在故土,一半——永远留在了雪域高原。

战友们基本都不说爱,不说思念。只在闲暇时,泡一壶茶,望着远方,轻轻说一句:“西藏啊,就是缺氧,别的都好。”

一句简单的话,藏着半生的酸甜苦辣,藏着一辈子的情怀与牵挂。那片高原,有过我们的汗,有过我们的血,有过我们的泪,给过我们的苦,也给了我们一生都忘不掉的温暖——那是雪域高原上,用青春和热血焐热了的第二故乡。

孩子们终于明白了我们为什么念念不忘。

因为那不是一片土地,那是我们的青春,是我们的坚守,是我们的情义,是我们用一生中最精贵的时光,换来的、再也割舍不下的——西藏。

这份情怀,可能只有真正在高原扎根过的人,最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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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本文插图均来自网络)

作者简介:

贾洪国:1968 年生人,西藏军旅五年,双流县报记者十年。出版有个人文学集《 一花一世界 》《 人生足迹 》 《 风兮雨兮》。近年来,主要精力用于采写《寻访战友故事集》,目前已完成了《军旅宥坐——寻访战友故事集》两册,50万字已汇编成书。因为“人在变老,军旅的记忆却永葆青春!”把文字当成爱好经营,把生活当成诗意品味,一念花开,一念云起,在时光中拈花微笑,能穿透岁月漫漫的尘埃。

作者:贾洪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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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贾洪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