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刘紫剑

提前一天就到了泰山脚下,站在入山口的天圆地方广场北望,泰山隐在茫茫的夜色中,大致的轮廓也无法看出。天气预报说明天有雨,所以看到夜空中闪烁出一两点微弱的星光,心里就想,希望——不要下雨吧。

只是一梦醒来,雨还是如期而至,淅淅沥沥的小雨,已经淋湿了整个城市。

从中天门伊始,就踏上了所谓的御道。听说天晴的时候,对松山是个摄影的好地点,往上可以看到整个的十八盘和南天门,风景绝佳:两侧群山夹峙,白岩苍松,风骨嶙峋,中间凹处即是大红色的南天门,蹲坐谷顶,扼守天险,十八盘如一条长龙逶迤上溯,将头搭在南天门口——这应该是泰山的“标准照”了。可惜在今天这样的日子,只能徒留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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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雨下得更紧了,两侧的岩石上形成好多小瀑布,那是雨水混着山中的泉水,随着山体跳跃而下,整个泰山都是湿漉漉的了。身上此刻也是湿淋淋的,却是已经出汗了。难怪说升仙坊到南天门一段,是泰山道中最陡最险的一处——也就是大名鼎鼎的十八盘了。当然这个所谓的陡和险,与我熟悉的华山相比,不可同日而语,但华山却远没有泰山这样的声势。在长安城中的秦皇汉武,为什么要舍近求远,远赴千里之外的泰山封神祭奠?除去沿袭传说中的七十二家君主曾到泰山巡狩祭祀的原因,应该和各自所处的地理也有一定的关系。华山奇险,难以登顶,又隐于群峰叠嶂的秦岭山脉,显不出它的伟岸;不如泰山,兀立于平坦如砥的华北平原,雄姿巍然,即便陡险,也是险得恰到好处,不至于让人惊惧,适合大规模的祭祀活动。

突然,周围的欢呼声骤然响起,南天门赫然入目。我看表,从中天门出发,用了一个半小时,抵达此处。我庆幸自己没有坐缆车上来,这样的运动量和高度,不去爬一下,简直不好意思说到过泰山。印象中的南天门,应该是神话中天庭仙界的入口了,也就是说,我已到了天上。站定回头看,雨雾中刚爬过的山路都模糊不清,不过风是明显大了许多。李白所谓“天门一长啸,万里清风来”,应该就是在这里生发而出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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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天门以上的平坦和宽阔出乎意料。天街上商铺林立,人潮拥挤,比山下的街市还要热闹。最受游人青睐的还是“煎饼卷大葱”,看它的制作就是一种享受:卖饼的妇人眼疾手快,双手翻飞,一手将面糊倒在平整光滑的圆形铁板上,一手拿木板将面糊均匀摊开,因为下面有火炉加热,面糊所到之处迅速凝成固态;木板的长短正好是铁板的半径,木板绕场一周,煎饼即成;用小铲将煎饼剥离,放置案上,刷酱,夹葱,葱秆挺直洁白,一律中指粗细,卷成筒状,拦腰一铲,断为两截,用一个袋子套起——你还痴迷于整个过程的行云流水,滚烫的食品已递到眼前了。

继续上行,就到了碧霞祠。这是泰山香火最盛的一处,也是山上最为庞大的建筑群,供奉着泰山最有名的女神——碧霞元君,俗称“泰山奶奶”。我曾经考究过“泰山奶奶”的来历,众说纷纭,有五六种版本之多。

碧霞祠的东北方,有绝壁如削,是山上最集中的一处摩崖石刻。其中最显眼的是唐玄宗封禅时所留,将半个山体做了天然的碑石,字体一律涂成金色,雨雾也掩不住盛唐的赫赫威仪。同样也是封禅,汉武帝,也有一说为秦始皇,则是留下了一块无字碑。这是一块有着神奇色彩的碑石,高达六米,莹白如玉,历经两千多年的风雨却苔藓不生,传说每当阳光明媚的日子,从远处看,石碑熠熠发光,可以隐隐看到碑中有几行篆字,走近了却看不到。细雨将碑身洗刷得一尘不染,我轻轻抚摸其上岁月剥蚀的痕迹,“大音希声,大象无形”,感受那种对天地无言的致敬。

“五岳独尊”应该是泰山上知名度最高的石刻了,被印在五元人民币的背面,几乎就是泰山的标志。“五岳独尊”这个提法,最早只是由宋朝的山东泰安人石介提出,“七百里鲁望,北瞻何岩岩。诸山知峻极,五岳独尊严”,不无对家乡自夸的成分。泰山在五岳中既不是最高的,也非位于正中,为什么能得到这样的尊崇?想来,多年历史的积淀、使得泰山与其他山岳相比,附着了太多自然风光以外的东西。

再往上爬不了几步,就到了最高处的玉皇顶。小小的一座院子,香火缭绕,院中用栏杆围着一方粗粝的巨石,高不盈米,其旁标注着泰山的身高:1545米。院中西北侧,竖有“古登封台”的碑刻,想必就是历代帝王登封泰山时的设坛祭天之处了。

“拱北石”是山上最为险要的地方,一块巨大的条状花岗岩石,横空出世,斜插苍穹,半个岩体虚无所托,下面即是万丈深渊。站定放眼望去,天地一片迷蒙。雨在不知不觉间停了,雾却不见转淡,虽然风大,但前边的雾被吹走,填充而来的还是雾。那风是从山下往上卷的,雾中好像隐藏了万千人的呐喊,呼啸作响,将冰冷的水汽拍在脸上,眼睛几乎都睁不开了。我想,晴天能看到什么呢?同样是登顶,孔子“小”的是“天下”,杜甫“小”的是“众山”,凡夫俗子如我,要“小”,也只是更加体会到自身的渺小罢了。不由吟诵起杜甫的《望岳》:岱宗夫如何?齐鲁青未了。造化钟神秀,阴阳割昏晓。荡胸生曾云,决眦入归鸟。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