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第一章：武家有女初长成
622年—635年（武则天0-13岁）
公元622年，大唐武德五年。
四川利州，也就是今天的广元，一个女婴出生了。
这一天，没什么特别的。没有凤凰落在屋顶，没有祥云飘在天上，连产房外面那棵老槐树都没多掉一片叶子。接生婆把女婴擦洗干净，抱给她爹看。她爹接过来，看了一眼，点了点头，说了句“好好养着”，就转身出门办公去了。
这个被随意对待的女婴，后来给自己改了个名字，叫武曌。
再后来，她改了一个朝代，叫武周。
说起来你可能不信，中国历史上唯一的女皇帝，出生的时候，就这么不声不响。
在讲武则天之前，我们得先聊聊她爹。
她爹叫武士彟。这个名字，现在念起来有点拗口，但在隋末唐初那会儿，这是一个相当有分量的名字。
武士彟是并州文水人，也就是今天的山西文水。年轻的时候，他是个木匠。
没错，就是那种锯木头、钉钉子、做桌椅板凳的木匠。
但你别小看这个木匠。
隋朝末年，天下大乱，到处都在打仗。打仗需要什么？需要木材。木材能干什么？能做攻城器械，能搭营寨，能做箭杆。武士彟看准了这个机会，从木匠摇身一变成了木材商人。这一转型，不得了。他赚的钱，多到当地官员都眼红的地步。
有钱之后，武士彟干了一件更聪明的事——他不做商人了，他去当官。
在那个年代，商人的地位很低。你再有钱，出门遇到当官的，也得低着头走路。武士彟不想一辈子低着头。于是他砸钱，砸关系，砸出了一条仕途。他先是当了个小官，然后一步一步往上爬，最后混到了李渊的麾下。
说到李渊，这才是武士彟这辈子最成功的一笔投资。
当时李渊在太原做留守，武士彟是他的属下。两个人关系处得不错，经常一起喝酒聊天。武士彟这个人，很会看人。他看出来李渊不是池中之物，早晚要干大事。于是他暗地里向李渊表忠心，还把自己家里的藏书送给李渊看。
后来李渊果然起兵了。
起兵之后，武士彟没有犹豫，第一时间站队。他不仅自己站队，还拉着自己手下的兵一起站队。李渊很高兴，当场就给了他一个将军的职位。
唐朝建立后，武士彟一路高升，做到了工部尚书，封应国公。
一个木匠出身的商人，在乱世里，用二十年的时间，混成了开国功臣、一国公爵。
这个故事告诉我们一个道理：出身这东西，不能决定你的上限，但能决定你的起点。武士彟的起点是木匠，终点是国公。这个跨度，放在整个唐朝，也没几个人能做到。
而他女儿武则天，把这句话发挥到了极致。
起点是女人，终点是皇帝。
跨度比她爹还大。
一、杨氏夫人
武则天她娘，姓杨。
这位杨氏夫人，出身比武士彟高得多。她是隋朝皇室的后裔，正经的弘农杨氏。隋炀帝杨广，论起来是她的堂兄。虽然隋朝亡了，但杨家的门第还在，那种世家大族的气派还在。
武士彟的原配夫人去世后，李渊亲自做媒，把杨氏许配给了他。
这是一桩典型的政治婚姻。李渊想拉拢关陇旧族，杨家需要在新朝找个靠山，武士彟需要提升门第——三方共赢，皆大欢喜。
杨氏嫁给武士彟的时候，已经四十多岁了。
在那个年代，四十多岁的女人，基本被认为过了生育年龄。但杨氏偏偏不服。她嫁给武士彟之后，一口气生了三个女儿。大女儿后来嫁给了贺兰氏，二女儿就是武则天，三女儿嫁给了郭氏。
生不出儿子，是杨氏这辈子最大的心病。
武士彟虽然嘴上不说，但心里肯定是有遗憾的。没有儿子，意味着他辛辛苦苦挣来的爵位，将来没人继承。杨氏也知道这一点，所以她把所有的期望，都倾注在了女儿们身上。尤其是二女儿武则天。
武则天小时候，杨氏就亲自教她读书识字。
在那个年代，女人读书，是一件非常奢侈的事情。普通人家根本不会让女儿碰书本，觉得女子无才便是德。但杨氏不这么想。她自己就是读书长大的，她知道读书能让人眼界开阔，能让人心里有主意。
她要把女儿培养成一个有主意的人。
这个决定，改变了武则天的一生，也改变了中国历史。
二、一个小姑娘的日常
关于武则天童年的事迹，正史里记载得很少。
这也正常。一个国公府里的小姑娘，既没有建功立业，也没有祸国殃民，史官凭什么记你？但我们可以从一些零散的记载里，拼凑出她童年的大致轮廓。
武则天小时候长得好看。
《旧唐书》说她“美容止”。这三个字翻译过来就是：脸蛋漂亮，举止端庄。而且她不是那种木头美人，她眼睛里有光。见过她的人都说，这小姑娘，一看就聪明。
武则天小时候性格要强。
武士彟在外地做官，经常换地方。从利州到荆州，从荆州到豫州，一家人跟着他东奔西走。这种漂泊的生活，对一个孩子来说，是一种锻炼。她没有固定的玩伴，没有熟悉的街坊，每到一个新地方，都要重新适应。适应不了的人，会变得内向、敏感。适应得了的人，会变得强悍、独立。武则天属于后者。
有一次，武士彟带她去参加宴会。宴席上，有人问她想不想长大了当皇后。一般的小姑娘听了这种话，肯定会害羞低头。武则天没有。她看着那个人，认认真真地说：“当皇后有什么意思？我要当，就当皇帝。”
当然，这个故事大概率是后人编的。但大家愿意把这个故事安在她头上，本身就说明一个问题——在所有人的印象里，武则天从小就跟别的女孩不一样。
三、袁天罡的预言
野史里有一个著名的故事，虽然真实性存疑，但太精彩了，不能不讲。
据说武士彟在利州做都督的时候，有一天，一个叫袁天罡的道士路过他家门口。袁天罡是当时最有名的相士，据说看相准得吓人。武士彟听说他来了，赶紧把他请进府里，让他给家眷看相。
袁天罡先看了杨氏，说：“夫人骨相清奇，当生贵子。”
然后看了武士彟的两个侄子——武元庆和武元爽。袁天罡点点头，说：“这两个孩子，将来能做到刺史。”
最后，奶妈把武则天抱了出来。当时武则天还小，穿着男孩的衣服。袁天罡一看，脸色就变了。他绕着武则天走了三圈，左看右看，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流传千古的话：
“龙睛凤颈，日角龙颜。可惜是个男孩，如果是个女孩，将来能当皇帝。”
武士彟吓了一跳，赶紧把袁天罡送走了。
这个故事，正史里没有记载，是野史《大唐新语》里的段子。但说实话，编这个故事的人，水平很高。他用一个相士的嘴，替武则天后来当皇帝这件事，做了一个“天命所归”的铺垫。
而且这里面有一个细节特别有意思：武则天当时穿的是男孩的衣服。
为什么穿男孩的衣服？有人说是巧合。但我猜，这很可能是杨氏的主意。杨氏没有儿子，她把二女儿当成儿子养。给她穿男孩的衣服，教她读男孩的书，让她觉得自己不比任何男孩差。
这种教育方式，在今天看来很正常，但在那个年代，是非常出格的。
而正是这种“出格”，造就了后来的武则天。
四、父亲之死
贞观九年，也就是公元635年。
这一年，武则天十三岁。
这一年，武士彟死了。
武士彟死在荆州都督任上，死因是“病卒”。具体什么病，史书没写。可能是积劳成疾，也可能是水土不服。总之，他死得很突然，没来得及留下任何遗言。
消息传到家里的时候，杨氏正在教武则天读书。
杨氏听完报信人的话，手里的书掉在地上。她没哭，只是呆呆地坐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开始收拾东西。
武士彟的灵柩被运回并州文水老家安葬。杨氏带着三个女儿，扶灵回乡。一路上，武则天没有哭。她看着母亲沉默的背影，看着妹妹们茫然的脸，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发生变化。
父亲活着的时候，她是国公府的千金小姐。父亲死了，她是什么？
这个问题，很快就会有答案。
回到文水老家之后，杨氏母女的日子，开始变得难过了。
武士彟的原配夫人虽然死了，但留下了两个儿子——武元庆和武元爽。按照当时的规矩，武士彟的爵位和家产，应该由这两个儿子继承。杨氏虽然是继室，但她是女人，没有继承权。她生的三个女儿，更没有。
武元庆和武元爽对继母和三个妹妹的态度，怎么说呢，用两个字形容就够了：刻薄。
他们克扣杨氏母女的生活费，把她们赶到偏院里住，还在背后指指点点，说杨氏是“前朝余孽”。武家的下人们见风使舵，对杨氏母女的态度也一天比一天差。从前巴结她们的人，现在躲着她们走。从前见了武则天就夸“小姐真聪明”的人，现在连正眼都不看她。
武则天第一次尝到了人情冷暖的滋味。
她发现，这个世界是看人下菜碟的。你有权有势的时候，人人都是笑脸。你失势了，连狗都懒得冲你摇尾巴。
这个发现，成了她性格中最底层的底色。
后来她在感业寺苦等李治的时候，在宫中被王皇后当枪使的时候，在大臣们联手反对她当皇后的时候，她都没有崩溃。因为她早就知道：靠山山倒，靠人人跑。只有自己手里的权力，才是最可靠的。
【野心是怎么长出来的】
十三岁之前，武则天的生活虽然有些波折，但总体上还算安稳。父亲是高官，母亲是名门之后，家里吃穿不愁，还能读书识字。这样的成长环境，放在唐朝，已经是顶级配置了。
但父亲一死，一切都变了。
从国公千金变成寄人篱下的孤儿，这个落差，不是一般人能承受的。武则天承受住了。不仅承受住了，她还从这段经历里，学到了人生中最重要的一课——权力。
什么叫权力？
权力不是你有多少钱，不是你认识多少人，而是你能不能掌控自己的命运。武士彟活着的时候，杨氏母女有他罩着，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武士彟一死，她们立刻变成了案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武则天看着母亲受气，看着妹妹们委屈，看着堂兄们耀武扬威。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我这辈子，绝对不要再过这种日子。
后来很多人评价武则天，说她野心太大。这话没错。但野心不是天生的，野心是被逼出来的。如果你从小被人欺负，被人看不起，被人当成累赘，你也会有野心。只不过大多数人的野心，停留在“我要出人头地”的层面。武则天的野心，直接拉满到了“我要掌控自己的命运，谁也别想再欺负我”。
这个目标，对于一个十三岁的小姑娘来说，听起来像天方夜谭。
但武则天偏偏做到了。
她的方法很简单：她不信命。
在那个女人被当成附属品的年代，她偏要活成一个独立的人。在那个出身决定一切的社会，她偏要用能力证明自己。在那个“牝鸡司晨，惟家之索”的骂声中，她偏要站在最高处，让所有骂她的人仰望她。
这一切的起点，就是父亲去世那年。
贞观九年，武士彟死了。武则天的人生，从此翻开了新的一页。这一页上写着一个问题：一个没有父亲庇护的女孩，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里，该怎么活下去？
武则天用接下来的七十年，回答了这个问题。
父亲死后，武则天在文水老家待了两年。
这两年里，她每天都能看到堂兄们的嘴脸，每天都能感受到下人们的冷眼。她学会了察言观色，学会了隐忍不发，学会了在心里记账。
武元庆欠她的，武元爽欠她的，她都一笔一笔记着。
多年以后，这些账，她会一笔一笔地要回来。利息翻倍的那种。
但那是后来的事了。
眼下，摆在武则天面前的，是一条更大的路。
贞观十一年，也就是公元637年。长安城传来一道圣旨：太宗皇帝要在全国范围内选秀女，充实后宫。武士彟虽然死了，但他开国功臣的身份还在。按照惯例，功臣之女，有资格参选。
杨氏犹豫了很久。她知道后宫是什么地方——那是女人之间的战场，赢了飞上枝头，输了粉身碎骨。她舍不得女儿去受那个罪。
但武则天不这么想。
她听说这个消息之后，对母亲说了一句话。
这句话，《新唐书》里有记载。原话是：“见天子庸知非福，何儿女悲乎？”
翻译成大白话就是：能见到皇帝，怎么知道不是福气？哭什么哭！
杨氏看着女儿眼里的光，忽然明白了。这个孩子，从来就不是池中之物。文水这个小地方，关不住她。
贞观十一年深秋，十四岁的武则天登上马车，离开了文水。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个住了两年的院子。堂兄们站在门口，脸上挂着假笑。武则天没笑。她在心里说了一句话。
等我回来。
马车启动，驶向长安。
太极宫的大门，正在缓缓打开。
而中国历史上最惊心动魄的一段传奇，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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