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您尝尝这个排骨,薇薇特意炖了两个小时,软烂。”
高志强夹起一大块肋排,放进沈建国的碗里,脸上堆着笑。
他今天穿了件崭新的条纹Polo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沈薇薇在一旁连忙点头,给父亲添了半碗汤。
“是啊爸,您多吃点,最近好像又瘦了。”
沈建国看着碗里油光发亮的排骨,心里那点不对劲的感觉又冒了出来。
女婿平时可没这么殷勤。
尤其是上个月,因为他只给了乐乐五百块买学习机,高志强那脸色阴了能有一个星期。
“嗯,好,你们也吃。”
沈建国拿起筷子,咬了一口排骨。
味道是真好,薇薇的手艺随她妈。
饭桌上气氛看似融洽,只有乐乐叽叽喳喳说着学校里的趣事。
“外公,我们班王雨涵她爷爷,上周带她去迪士尼了!”
“哦,那挺好。”沈建国笑着应和。
“乐乐也想去。”高志强接过话头,给女儿使了个眼色,“不过迪士尼有什么意思,咱们乐乐以后是要出国的,要去就去真正的童话王国,丹麦,挪威,对不对?”
乐乐用力点头:“对!我要看真的城堡!”
沈薇薇笑着摸摸女儿的头:“那你可得好好学英语,你那个外教课,一节好几百呢,爸爸妈妈挣钱可不容易。”
话头,就这么不轻不重地引了过来。
沈建国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
他放下筷子,拿起旁边的毛巾擦了擦手。
“薇薇,志强,今天这饭……不只是吃饭吧?”
高志强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很快又化开,显得更热情了。
“爸,您看您说的,一家人吃个饭,能有什么别的。”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像是润润嗓子,准备长篇大论。
“不过呢,既然爸您问起来了,我还真有点事,想跟您商量商量。”
沈建国心里“咯噔”一下。
来了。
“您看啊,爸,您现在退休了,每个月3500的退休金,一个人花,在这老房子里,是绰绰有余。”
高志强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可这人啊,不能光想着自己够花,是不是?得想着后代,想着发展。”
沈薇薇低下头,默默扒着碗里的米饭。
“乐乐马上四年级了,是关键时期。我们给她报的那个国际视野拓展班,还有外教一对一,编程启蒙,马术体验……这些,都是实打实要花钱的。”
高志强掰着手指头数,眉头微微蹙起,显得十分为难。
“光这些,一个月下来就得小一万。我和薇薇那点工资,刨开房贷车贷,生活费,真是捉襟见肘。”
他叹了口气,看向沈建国,眼神里充满了“你懂的”那种无奈。
“所以呢?”沈建国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
“所以我和薇薇商量了一下,”高志强身体前倾,压低了些声音,显得推心置腹,“爸,您身体还硬朗,整天在家闲着也是闲着,容易闷出病来。”
“我们小区门口那家‘客常来’餐馆,老板我熟。”
“他们后厨缺个洗盘子洗碗的,活儿不重,就是午晚两个饭点忙点。我跟老板说好了,您要去,一个月给两千八,还管两顿饭。”
沈建国感觉耳朵里“嗡”的一声。
餐厅。
洗盘子。
两千八。
这几个词在他脑子里撞来撞去,撞得他有点晕。
他今年六十八了,教了一辈子书,粉笔灰吃了不知多少。
腰是早年批改作业坐出来的毛病,腰椎间盘突出,阴天下雨就疼得厉害。
右手腕也有腱鞘炎,板书写多了就发抖。
让他去餐馆,站在水池前,对付堆积如山的油腻碗盘?
“志强,”沈建国开口,声音有点干涩,“我这腰……你知道的,老毛病了,站久了受不了。手腕也不行,使不上劲。”
他试图用客观理由拒绝,还带着一点商量和解释的意味。
毕竟是一家人,他不想把话说得太难听。
高志强脸上的笑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淡了下去。
就像退潮一样,露出了下面冷硬的礁石。
“爸,您看您,又来了。”
他的语气变了,不再有刚才的刻意热络,带上了一种不易察觉的不耐烦。
“哪就那么娇气了?人家餐馆里洗碗的,五六十岁的阿姨多了去了,不都干得好好的?”
“就是弯弯腰,动动手的事儿,能有多累?比您当年站着讲课轻松多了吧?”
沈薇薇终于抬起头,小声帮腔:“爸,志强也是为家里考虑……乐乐那些课,真的不能停,停了就跟不上了。”
“现在竞争多激烈啊,咱们不往前冲,别人就冲上去了。”
沈建国看着女儿,看着她躲闪的眼神,看着她几乎和亡妻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眉眼。
心里那股火,一点点凉下去,变成沉甸甸的石头,压在心口。
“薇薇,爸的腰,是真不行。”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重了些。
“去年住院,医生怎么说的?避免长时间弯腰受力,你们忘了?”
高志强把筷子“啪”一声,轻轻搁在碗沿上。
声音不大,但在突然安静的饭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乐乐吓得不敢说话了,看看爸爸,又看看外公。
“爸。”
高志强向后靠在椅背上,双臂交叠在胸前,这个姿势让他看起来很有压迫感。
“咱们今天就打开天窗说亮话。”
“您一个月三千五,乐乐一个月光教育支出就将近一万。这缺口,谁来补?”
“我是她爸,我该挣。薇薇是她妈,也该挣。可我们能力有限,就这么大本事。”
“您是她外公,是长辈。现在家里有困难,您是不是也该出份力?”
他的目光像冰锥子,刮在沈建国脸上。
“您要是实在觉得去餐馆丢人,嫌累,也行。”
高志强话锋一转,眼神却更冷了。
“那您名下这套老房子,空着也是空着。地段还行,虽然旧了点,卖个百八十万不成问题。”
“卖了它,换成钱,哪怕您存银行吃利息,一个月也不少。或者……”
他拖长了声音,观察着沈建国的反应。
“或者,我和薇薇打听过了,新区那边有新开的养老社区,条件挺好,一个月四五千,什么都包了。您搬过去,有伴,有人照顾,我们也放心。”
“这套房子空出来,租出去,一个月也能有两千来块租金,正好贴补乐乐。”
沈建国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往头上涌,耳朵里轰轰作响。
他看着高志强一张一合的嘴,看着女儿苍白的脸,看着外孙女懵懂的眼神。
原来。
原来不只是让他去洗盘子。
他们连他这套住了快四十年的老窝,都惦记上了。
这房子是不大,六十平米,老旧的单位家属楼。
可这里每一寸墙皮,都浸着他和妻子的回忆。
薇薇在这里出生,在这里长大,在这里出嫁。
妻子在这里闭上眼,再也没醒来。
这是他的根。
现在,他的女婿,让他拔了这根,去住什么养老社区。
然后把根卖掉,或者租出去,换来的钱,去浇灌另一棵小苗。
“爸,您别觉得志强说话直。”
沈薇薇眼圈红了,声音带着哭腔。
“我们也是没办法……现在养一个孩子太难了。乐乐必须上好学校,必须有好前途。我们当父母的没本事,只能指望您……帮衬帮衬。”
“您就忍心看着乐乐,因为没钱上辅导班,被别的孩子比下去吗?”
“您以前当老师,不也最看重孩子教育吗?”
道德绑架。
亲情勒索。
沈建国教了一辈子语文,对词汇很敏感。
他今天算是真切体会到了这两个词的意思。
用你的理念,你的情感,你的软肋,来绑架你,勒索你。
让你说不出“不”字。
他慢慢抬起头,看向高志强。
“我要是不去洗盘子,也不卖房子呢?”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他自己都意外。
高志强似乎没料到他会这么直接地反问,愣了一下。
随即,那张还算周正的脸上,彻底没了温度。
只剩下赤裸裸的算计和冰冷。
“您要是不去,也不卖。”
他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小锤子,敲在沈建国心上。
“那乐乐下个月的辅导班费,兴趣课费,营养加餐费,谁来出?”
“您忍心看着您外孙女,因为交不起钱,被老师点名,被同学嘲笑?”
“爸,您今年六十八,不是八十六。身体有点小毛病,谁没有?克服克服不就完了?”
“您要真觉得腰不行,我跟老板说说,给您弄个高凳子坐着洗,行不行?”
“这已经是看在是一家人的份上,我能想到的最体面、最轻松的活儿了。”
“您总不能,真就揣着那三千五退休金,守着这老房子,眼睁睁看着我们小家为难,看着乐乐前途受影响吧?”
“说出去,人家不得笑话咱们家?”
沈建国没说话。
他缓缓站起身,因为动作有点猛,眼前黑了一下,扶住了桌沿。
“爸!”沈薇薇惊呼一声,想要站起来扶他。
沈建国摆了摆手,没让她碰。
他看了一眼女儿,眼神复杂。
有失望,有心痛,也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怜悯。
然后,他看向高志强。
“志强,我今天把话放这儿。”
他一字一句,说得很慢,但很清晰。
“盘子,我不会去洗。我沈建国教了一辈子书,到老了,不去伺候别人的碗筷。”
“房子,我也不会卖。这是我跟你妈留下来的窝,我死,也得死在这儿。”
“乐乐是我外孙女,我疼她。但该怎么教育她,是你们当父母的责任。有多大能力,办多大事。”
“我一个月三千五,是我教了四十年书,国家给我的。怎么花,我自己说了算。”
说完,他不再看那对脸色难看的夫妻,转身朝自己卧室走去。
脚步有些踉跄,腰部的钝痛一阵阵传来。
但他背挺得很直。
“爸!您这话什么意思!”高志强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刮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
“合着您就只顾自己舒服,不管我们死活了是吧?”
“薇薇!你看看你爸!这就是你爸!”
沈薇薇的哭声从身后传来,压抑的,绝望的。
沈建国的手按在卧室门把手上,停住了。
他没有回头。
“还有,”他背对着他们,补充了一句,声音不高,却让餐厅瞬间死寂。
“以后,没什么事,少来。我腰不好,经不起折腾。”
他推门进去,轻轻关上。
把女婿的怒骂,女儿的哭泣,外孙女的呼唤,都关在了门外。
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沈建国才允许自己缓缓滑坐在地上。
老旧的木地板,散发着熟悉的气味。
窗外,是城市傍晚昏黄的光。
他看着这间住了大半辈子的卧室,书桌,书架,床,妻子微笑的遗像。
刚才在饭桌上的强硬,像潮水一样退去。
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疲惫,和心口那里,空洞洞的冷。
他就这么坐着,不知过了多久。
直到客厅的声音渐渐消失,直到传来重重的关门声。
他们走了。
沈建国慢慢爬起来,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
楼下,女婿那辆白色的SUV亮起灯,驶出小区,汇入车流。
尾灯红红的,像两只嘲讽的眼睛。
他放下窗帘,回到客厅。
饭桌上,杯盘狼藉。
那盘他只吃了一口的排骨,已经凝了一层白色的油。
薇薇炖了两个小时的汤,也凉透了。
沈建国走过去,开始慢慢收拾碗筷。
动作机械,迟缓。
腰疼得厉害,他不得不停一下,用手撑着后腰,喘口气。
拧开水龙头,冰凉的水冲在手上。
他看着水池里堆积的碗碟,油腻腻,粘着饭粒和菜汤。
恍惚间,好像已经站在了那个叫“客常来”的餐馆后厨。
耳边是嘈杂的人声,锅碗瓢盆的碰撞声。
眼前是永远洗不完的盘子。
腰弯着,很疼。
手腕泡在油腻的污水里,很疼。
心口那里,更疼。
他猛地关掉水龙头。
双手撑在水池边缘,低着头,肩膀难以抑制地颤抖起来。
不是哭。
他早就不会哭了。
妻子走的时候,眼泪就流干了。
只是觉得荒唐。
真他妈荒唐。
教了一辈子“人之初,性本善”。
到头来,被自己的女婿,逼着去洗盘子。
就因为他一个月有三千五退休金。
就因为,他名下有一套六十平米的老房子。
手机在卧室里响了起来。
沈建国擦了擦手,走过去看。
是刘大爷,他退休前的老同事,现在的棋友牌友。
“老沈!干嘛呢?三缺一,就等你了!老地方,赶紧的!”
刘大爷的大嗓门透过听筒传出来,充满了活力。
沈建国张了张嘴,想说“不去了,腰疼”,想说“没心情”。
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行,等着,马上到。”
他需要出去。
需要离开这间突然变得冰冷而压抑的房子。
需要看到点别的,听到点别的。
哪怕只是老头们抽烟吹牛,唾沫横飞地争论一步棋的得失。
他换下身上沾了点油渍的衣服,拿了钥匙和老年公交卡,走出家门。
楼道里感应灯应声而亮,投下昏黄的光。
走下楼梯时,每一步,腰都传来清晰的刺痛。
但他走得很稳。
仿佛刚才那个在冰冷水池前发抖的老人,不是他。
小区门口的小公园凉亭里,果然已经坐了三个人。
刘大爷,住隔壁单元的退休电工老李,还有社区活动中心看门的老赵。
“哎哟,我们的沈老师可算来了!”刘大爷嚷嚷着,“快快快,就等你了,老李这臭棋篓子,连输我三盘了!”
老李笑骂:“滚蛋,刚才是让你!老沈来了,看我怎么收拾你!”
沈建国坐下来,麻将牌冰冰凉凉的触感,让他清醒了些。
“来吧。”他笑了笑,开始码牌。
牌局没什么特别的,无非是吃碰杠胡,互相拆台,吹嘘自己刚才的牌有多好。
但就在这熟悉的嘈杂和烟火气里,沈建国绷紧的神经,一点点松懈下来。
他甚至赢了两把。
“可以啊老沈,今天手气不错!”刘大爷一边掏钱一边嘟囔。
沈建国笑笑,没说话。
又打了两圈,刘大爷出去接电话。
老李凑过来,压低声音:“老沈,刚才看你脸色不对,家里有事?”
沈建国码牌的手顿了一下。
“没事,能有什么事。”他轻描淡写。
“得了吧,咱哥几个多少年了。”老李哼了一声,“是不是你那宝贝女婿,又出幺蛾子了?”
沈建国沉默。
老李拍拍他的肩膀:“要我说,你这脾气就是太好了。换成我家那小子敢这么跟我说话,我大耳刮子抽他。”
“时代不一样了。”沈建国叹口气,打出一张牌。
“什么时代不一样?孝道还分时代?”老李不屑,“他就是看你一个人,好拿捏。你那闺女也是,一点主见没有,全听男人的。”
“少说两句。”一直没吭声的老赵提醒,“清官难断家务事。”
老李撇撇嘴,不说话了。
这时刘大爷接完电话回来,脸色有点古怪,看了看沈建国,欲言又止。
“怎么了老刘?输点钱脸都绿了?”老李打趣。
刘大爷没理他,凑到沈建国耳边,声音压得极低。
“老沈,我刚听我儿媳妇说……她一个姐妹,在‘客常来’旁边开水果店。”
沈建国心里一跳。
“她说……今天下午,看到你女婿,跟‘客常来’那个胖老板,在店门口说话。好像……还递了烟,聊了挺久。”
刘大爷看着沈建国瞬间僵住的侧脸,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后半句说了出来。
“我儿媳妇那姐妹,耳朵尖,好像听到他们说什么……‘老爷子’、‘腰不好就坐着干’、‘工钱好说’……”
“哐当!”
沈建国手里的麻将牌,没拿稳,掉在水泥桌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猛地转过头,盯着刘大爷。
“你说什么?”
他的声音,干涩得不像他自己的。
凉亭里瞬间安静下来。
老李和老赵也停下了动作,看了过来。
刘大爷有点尴尬,搓了搓手。
“我……我也是听了一耳朵,不保准。兴许是听错了……”
沈建国没再追问。
他慢慢转回头,看着石桌上散落的麻将牌。
绿色的“發”字,在他眼前模糊,又清晰。
原来。
不是临时起意。
是早就商量好了。
连“腰不好就坐着干”这种细节,都谈妥了。
他甚至还抽空,去考察了“工作环境”。
高志强。
他的好女婿。
可真是……周到啊。
一股冰冷的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但很快,又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不能发火。
至少,不能在这里发火。
他沈建国,一辈子体面。
不能临老了,在街坊邻居面前,撕破脸,让人看笑话。
“没事。”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平静得可怕。
“可能……是有什么别的事吧。”
他重新捡起掉落的牌,手指有些抖。
“该谁出牌了?继续,继续。”
牌局又继续下去。
但气氛明显不一样了。
沈建国后面打得心不在焉,连输了好 几 把。
天色彻底黑透,蚊虫多了起来,牌局也就散了。
回去的路上,沈建国走得很慢。
腰更疼了。
每走一步,都像有针在扎。
但比腰更疼的,是心。
那种被最亲的人算计、轻视、当成累赘和可利用工具的感觉,像钝刀子割肉,一下,又一下。
走到楼下,他抬头看了看自己家窗户。
黑着灯。
冷冷清清。
对门邻居家的窗户亮着暖黄的光,隐约能听到电视声和孩子笑闹声。
他摸出钥匙,插了好几次,才对准锁孔。
打开门,一股熟悉的、陈旧的气息扑面而来。
他打开灯,换鞋,走到客厅中央,站着。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缓慢,沉重。
他走到沙发边,慢慢坐下,身体陷进有些塌陷的海绵里。
目光无意识地扫过客厅。
电视柜上,摆着乐乐小时候的照片,笑得没心没肺。
墙上,挂着薇薇结婚时的全家福。照片里,他穿着不合身的西装,站在女儿旁边,高志强搂着薇薇,笑容满面。
那时候,他觉得女儿找到了归宿,自己可以放心了。
现在看,真像一场讽刺的默剧。
他枯坐了很久。
直到手机再次震动。
拿起来看,是沈薇薇发来的微信。
很长一段。
“爸,今天的事,是志强不对,我代他向您道歉。但他也是压力太大,着急了。乐乐的开销确实太大了,我们真的很难。您别生他的气。房子的事,您再考虑考虑好吗?不是为了我们,是为了乐乐。您最疼乐乐了,您忍心看她落后别人吗?我们打听过了,那个养老社区真的很好,很多老人都想去。您搬过去,有伴,有专人照顾,比一个人住这老房子安全多了。爸,算我求您了,为我们想想,也为乐乐想想。您就答应了吧,好吗?”
沈建国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着。
看了三遍。
然后,他按熄了屏幕。
把手机扔在沙发上。
身体向后靠去,闭上眼睛。
眼角有些发涩,但流不出眼泪。
答应?
怎么答应?
卖掉住了大半辈子的窝,像个被处理的旧家具一样,搬到一个全是陌生老人的地方?
然后拿着卖房的钱,看着他们换新车,付学区房首付,给乐乐报更贵的班?
而他呢?
每个月靠着三千五退休金,加上可能分到的一点“利息”,在所谓的“养老社区”里,度过余生?
这就是他养大女儿,换来的一切?
这就是他沈建国,一个教书匠,最后的结局?
不。
凭什么?
他猛地睁开眼。
昏黄的灯光下,他的眼神,渐渐从浑浊疲惫,变得清明,继而,染上了一丝冰冷的锐利。
高志强不是说,他六十八,不是八十六吗?
不是说,他身体有点小毛病,谁都有,克服克服就行吗?
好啊。
那他就让这好女婿看看。
一个六十八岁,还有点小毛病的老头子。
被逼急了,能“克服”出什么来。
他慢慢坐直身体,拿起手机,找出一个很久没联系的号码。
手指在拨号键上悬停了几秒。
然后,按了下去。
听筒里传来“嘟——嘟——”的等待音。
在寂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电话响了六七声,就在沈建国准备挂断时,接通了。
“喂?请问哪位?”
一个略显陌生,但依稀能辨出几分熟悉的男中音传来。
沈建国清了清有些干哑的嗓子。
“是……东来吗?我是沈建国。”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随即,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喜。
“沈老师?!真是您吗?我的老天,多少年没您消息了!”
是赵东来。
沈建国教初中语文时的学生,坐在最后一排,调皮捣蛋,但脑瓜子灵光,作文常被他当范文念的那个赵东来。
“是我,东来,没打扰你吧?”沈建国语气缓和下来。
“瞧您说的!打扰什么呀,高兴还来不及!”赵东来的声音透着激动,“沈老师,您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您还好吗?身体怎么样?还在老房子那儿住?”
一连串的问题砸过来,带着毫不作伪的关切。
沈建国心里那点冰冷的怒意,被这久违的热情冲淡了些。
“我挺好的,还住老地方。身体嘛,老毛病,腰不太得劲。”
“哎哟,那可得多注意!您当年就是批作业太拼了!”赵东来语气里满是心疼,“沈老师,您给我打电话,肯定是有事。您尽管说,只要我能办到,绝无二话!”
沈建国沉默了一下。
他本没想求助,只是鬼使神差,想找个人说说话。
找一个,或许还记得他沈建国是谁,记得他不仅仅是个每月领三千五退休金、有一套老房子的老头子的人。
“也没什么大事,”他最终开口,声音平静,“就是今天……家里有点不痛快,想起你们这些学生了。你……现在发展得挺好?”
“嗨,马马虎虎,混口饭吃。”赵东来谦虚了一句,但随即语气认真起来,“沈老师,家里怎么了?是不是有什么难处?您千万别跟我客气!”
那股子真诚,隔着电话线都能感受到。
和高志强那种包裹在客气下的算计,截然不同。
沈建国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股酸涩压下去。
“真没事,东来。就是人老了,容易胡思乱想。知道你挺好,我就放心了。”
“沈老师,您跟我还见外?”赵东来不依不饶,“这样,您告诉我您在哪儿,我马上过去看您!正好,我也有事想找您呢!”
“有事找我?”沈建国一愣。
“对啊!电话里说不清,您在家吧?等着我,我大概……四十分钟后到!”
不等沈建国拒绝,赵东来已经挂了电话。
沈建国握着传来忙音的手机,有些茫然地坐在沙发里。
赵东来要来找他?
还有事?
能有什么事?
他摇摇头,把手机放下。
走到卫生间,用冷水洗了把脸。
看着镜子里那个头发花白、眼角嘴角耷拉、写满疲惫和委屈的老人。
他挺了挺背。
腰又是一阵刺痛。
但他没再弯下去。
四十分钟后,门铃响了。
沈建国打开门,门外站着一个身材微胖、穿着休闲夹克的中年男人。
脸庞依稀能看出少年时的轮廓,但气质早已迥然不同,沉稳里透着精干。
手里拎着大包小包的营养品和水果。
“沈老师!”赵东来一见沈建国,立刻绽开大大的笑容,上前一步,仔细端详,“您还是这么精神!就是瘦了点!”
沈建国被他逗笑了:“进来吧,你这孩子,来就来,买这么多东西干嘛。”
“应该的应该的!”赵东来熟门熟路地走进来,把东西放在墙角,环顾四周,“屋子还跟以前一样,干净,有书香!”
他目光落在墙上的黑白照片上,那是沈建国年轻时和教师同事的合影。
“这张照片您还留着呢!”赵东来感慨,“我记得,这是我初二那年,您带我们班去参加作文比赛得了奖,学校给拍的。”
沈建国有些意外:“你还记得?”
“怎么不记得!”赵东来在旧沙发上坐下,腰板挺直,“那次比赛,我写的作文跑题了,得了零分,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是您晚上把我叫到办公室,一碗热面条,一篇范文,一句话一句话给我讲,讲到晚上十点多。”
他看向沈建国,眼神很亮。
“您当时跟我说,‘东来,一次跑题不可怕,可怕的是从此不敢下笔。人生也一样。’”
“这句话,我记到现在。”
沈建国默然。
他教过的学生太多了,这样的小事,早已模糊。
没想到,还有人记得这么清楚。
“你后来……没接着念书?”沈建国问。他记得赵东来初中毕业就辍学了,家里困难。
“没念了,跟人跑生意去了。”赵东来摆摆手,语气轻松,“跌跌撞撞十几年,前几年运气好,搞了个小公司,混口饭吃。”
他没说公司叫什么,也没吹嘘规模,但沈建国看得出,他这“混口饭吃”,恐怕吃得不错。
“你今天说有事找我?”沈建国切入正题。
赵东来一拍大腿:“瞧我,光顾着叙旧了。是这么回事,沈老师。”
他身体微微前倾,表情认真。
“我现在那公司,规模不大不小,百十来号人。这两年业务稳了,我就琢磨着,不能光赚钱,得有点企业文化,提升一下员工凝聚力,还有那个……人文素养!”
“可我一个大老粗,哪懂这些啊?请过几个所谓的专家,讲得云山雾罩,底下人听得打瞌睡。”
“我就想起您来了!”
赵东来眼睛发亮。
“您是正经的语文老师,有学问,有耐心,讲话深入浅出,学生都爱听。我们公司那些年轻人,不就跟半大孩子差不多吗?”
“我就想,请您出山,来我们公司,挂个‘文化顾问’的名也行,做个特约讲师也行。也不用您坐班,每周抽一两个半天,给员工们讲讲经典,聊聊历史人生,教教他们怎么说话写文章,怎么静下心来做事做人。”
“报酬方面您放心,肯定比您退休金高,也肯定比……咳,反正不会让您白忙活。”
赵东来说得有些急切,但眼神真挚。
沈建国完全愣住了。
文化顾问?
特约讲师?
请他?
一个六十八岁,腰不好,手腕也不好,刚被女婿建议去餐馆洗盘子的退休老头?
“东来,你……你不是跟我开玩笑吧?”沈建国觉得嗓子发干。
“沈老师,我这人您还不知道?啥时候跟您开过玩笑?”赵东来急了,“我是真觉得,公司里缺您这么个人。现在年轻人浮躁,动不动就跳槽,有点成绩就飘。需要您这样的老先生,给压压阵,定定心。”
“而且,”他语气缓了缓,带上点恳求,“我这也不全是为了公司。我自己也想跟您多学学。以前小,不懂事,没好好听您讲课。现在年纪大了,回过头想想,您教那些做人的道理,比赚钱难多了。”
沈建国看着他。
看着这个曾经调皮捣蛋,如今已是个成功商人的学生。
看着他眼里毫不作伪的尊重和期待。
心里那潭死水,像是被投进了一块石头。
荡开了一圈涟漪。
“我……我都这把年纪了,退休好几年了,外面的东西,早跟不上了。”他下意识地想退缩。
“年纪大才是优势!阅历就是财富!”赵东来立刻反驳,“跟不上那些新潮玩意儿没关系,咱们就讲老道理,老智慧,老传统。这些东西,什么时候都不过时!”
“再说,您身体要是吃不消,咱就少讲点,坐着讲。公司有最好的椅子,人体工学椅,对腰好!茶水点心随时供应!”
赵东来说得眉飞色舞,仿佛已经看到了沈建国坐在讲台上的样子。
沈建国沉默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布满老人斑、微微颤抖的手。
这双手,拿了一辈子粉笔,批了无数作业和试卷。
现在,还能拿得起话筒吗?
还能镇得住那些见多识广、心高气傲的年轻人吗?
“沈老师,”赵东来看出他的犹豫,语气更加诚恳,“您就当是……帮学生一个忙,行吗?也当是,给自己找个事做,散散心。”
“我知道,您一个人在家,闷。来公司转转,跟人聊聊天,心情也能开阔点。”
“您要是不放心,咱先试试,就一次。您来讲一堂,我找些踏实肯学的员工来听。行,咱就继续。不行,咱就当聚聚,绝不让您为难。”
话说到这份上,沈建国实在无法再拒绝。
他并不是真的不想去。
而是……被高志强那番“洗盘子”的言论,打击得有些狠了。
差点真的以为,自己除了那点退休金和老房子,已经一无是处,只能去伺候别人的碗筷。
“那……就试试?”他抬起头,声音不大,但眼神里,有了点不一样的光。
“太好了!”赵东来高兴得差点从沙发上蹦起来,“沈老师,有您这句话,我就放心了!咱就这么说定了!”
他又仔细问了问沈建国的身体情况,特别是腰伤,说马上让人准备最好的椅子和设备。
两人又聊了会儿别的,赵东来问起沈建国的家庭,沈建国只含糊地说女儿挺好,外孙女可爱。
赵东来是多精明的人,察言观色,见沈建国不愿多谈,也就不再追问,只说以后有空常来拜访。
坐了一个多小时,赵东来才起身告辞,临走又是一再叮嘱沈建国保重身体,等他安排好了就来接他。
送走赵东来,关上门。
沈建国靠在门板上,许久没动。
屋子里似乎还残留着刚才的热络气氛。
和几个小时前,高志强带来的冰冷压抑,截然不同。
他走到客厅中央,慢慢环顾这个熟悉到骨子里的家。
老旧的家具,斑驳的墙面,满满的书架。
这一切,差点就要被人“处理”掉了。
就因为他老了,没用了,每个月只有三千五。
他慢慢走到书桌前,坐下。
打开台灯,昏黄的光晕照亮桌面。
上面摊开着昨天没看完的《古文观止》,旁边是老花镜。
他戴上眼镜,手指拂过冰凉的书页。
忽然,不那么慌了。
也不那么……害怕了。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是沈薇薇发来的,很长一段,大概又是道歉、诉苦、劝说卖房。
沈建国扫了一眼,没点开。
直接按灭了屏幕。
他拿起笔,在旁边的便签纸上,慢慢写下两个字。
“东来”。
笔迹有些抖,但很稳。
然后,他又在下面,写了一个数字。
那是赵东来刚才临走前,悄悄塞给他的一张名片上的头衔。
后面跟着的年薪估算,哪怕只是保守估计,也让他心惊。
那是一个,他教书一辈子,也从未想象过的数字。
足以让高志强那辆引以为傲的白色SUV,显得微不足道。
沈建国放下笔,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
很浅。
但确实是笑了。
第二天一早,沈建国是被电话吵醒的。
不是赵东来,是高志强。
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和,甚至带着点讨好。
“爸,起床了吗?没吵着您吧?”
沈建国看了眼窗外刚亮的天色。
“刚起,有事?”
“也没什么大事,”高志强在电话那头笑,“就是昨天我说话冲,态度不好,薇薇跟我闹了一晚上。我深刻反省了,爸,您别往心里去。”
沈建国没吭声,等着他的下文。
“那什么……洗盘子的事,是我想岔了,您别跟我一般见识。房子的事,也怪我急,没考虑您的感受。您不愿意,咱就不提了,您安心住着。”
这突如其来的转变,让沈建国皱了眉。
“你到底想说什么?”
“嘿嘿,爸,看您说的,我能想说什么,就是跟您赔个不是。”高志强干笑两声,话锋一转,“对了爸,我听薇薇说,您昨天……跟一个老学生联系上了?叫赵……赵东来?”
沈建国心猛地一沉。
他看向卧室门口。
客厅里,沈薇薇正在轻手轻脚地准备早餐,见他看过来,立刻低下头,装作忙碌。
是她说的。
“嗯,是有这么个人,很多年没联系了。”沈建国语气平淡。
“哎哟,那可是巧了!”高志强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夸张的惊喜,“赵东来!是不是那个‘东来实业’的赵总?做进出口贸易,搞得特别大的那个?”
沈建国不知道赵东来公司具体叫什么,但隐约记得名片上好像有“实业”两个字。
“不太清楚,怎么了?”
“我的亲爸哎!”高志强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赵东来啊!那可是咱们市里有名的企业家!人大代表!上过电视的!您有这层关系,怎么不早说啊!”
沈建国握着电话,手指微微收紧。
他好像,明白高志强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的原因了。
“很多年不联系了,昨天才通上话。”他依旧平静。
“通上话就好!通上话就好!”高志强简直有点语无伦次,“爸,您看这样行不行?今天晚上,我订个地方,咱们一家人,好好吃个饭,就当是我给您赔罪。您把赵总……把您那学生,也请上!咱们叙叙旧,也让我和薇薇,认识认识这位大人物,学习学习!”
狐狸尾巴,终于露出来了。
沈建国看着窗外渐渐明亮的天光。
心里那片刚刚被赵东来捂热一点的角落,又慢慢凉了下去。
果然。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昨天还逼他去洗盘子、算计他房子。
今天一听说他有个“厉害”的学生,立刻就变了一副嘴脸。
要请客,要赔罪,要“学习”。
学习怎么巴结,怎么利用吧?
“东来他很忙,不一定有空。”沈建国说。
“再忙,吃顿饭的功夫总有吧?您是他恩师,他还能不赏脸?”高志强不放弃,“爸,您就打个电话问问,成不成,咱再说。主要是我想跟赵总这样的成功人士取取经,对我和薇薇的事业,肯定有帮助!对乐乐的未来,也有好处不是?”
又来了。
又是这一套。
为了“乐乐的未来”。
沈建国忽然觉得很累。
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
“我问问吧。”他不想再纠缠,敷衍道。
“好好好!爸,您一定要好好说!地方我来订,就订‘碧海阁’,最好的包间!”高志强喜出望外,又叮嘱了几句,才挂了电话。
沈建国放下手机,走出卧室。
沈薇薇已经把早餐摆好了,小米粥,馒头,咸菜。
见他出来,她眼神躲闪,不敢看他。
“爸……吃饭了。志强他……他知道错了,您别生气。”她小声说。
沈建国坐下来,拿起馒头,掰开。
“薇薇。”
“嗯?”沈薇薇抬头,眼神里有一丝期盼。
“赵东来的事,你跟志强说的?”
沈薇薇脸色一白,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
“我……我就是随口一提……说您昨天跟一个学生打电话,好像叫赵东来……我也没想到,志强他反应那么大……”
“没想到?”沈建国喝了一口粥,温度刚好,但他觉得没什么味道。
“他是你丈夫,他是什么样的人,你不知道?”
沈薇薇咬住嘴唇,不吭声了。
眼圈慢慢红起来。
“爸,我知道志强他……有时候是过分了点。可他也是为了这个家,压力太大了。现在有机会认识赵总那样的能人,说不定……说不定就能有转机呢?您就帮帮他,行吗?”
又是这样。
永远是这样。
沈建国看着女儿泫然欲泣的脸,心里那点失望,渐渐变成了麻木。
“吃饭吧。”他最终,只说了这三个字。
一顿早饭,在沉默中吃完。
沈薇薇收拾碗筷时,手机响了。
是她婆婆,高志强的母亲,李翠芬打来的。
沈薇薇看了父亲一眼,走到阳台去接。
隔着玻璃门,沈建国听不清具体内容,但能听到沈薇薇唯唯诺诺的应答声。
“……嗯,妈,我知道……”
“……晚上吃饭,对,在碧海阁……”
“……赵总那边,爸说问问……”
“……好的,妈,我一定跟爸说……”
“……房子的事,以后再说……妈您别急……”
沈建国放下筷子。
擦了擦嘴。
起身,走到客厅,拿起昨天赵东来带来的一个苹果,走进厨房,慢慢削皮。
果皮一圈圈落下,连贯,不断。
就像很多事,一旦开始,就很难再回头。
阳台门拉开,沈薇薇走出来,脸色有些尴尬。
“爸……妈说,晚上她也想来……见见赵总,顺便看看您……”
沈建国手一顿,锋利的刀尖,差点划到手指。
他抬起头,看向女儿。
“看我?”
“是……妈说,好久没见您了,挺想您的……”沈薇薇越说声音越小。
想他?
是想他口袋里的退休金,还是想他名下的老房子?
沈建国把削好的苹果,切成两半,递了一半给沈薇薇。
“想来,就来吧。”
他的声音,平静无波。
“人多,热闹。”
沈薇薇接过苹果,看着父亲平静得过分的脸,心里忽然有点发毛。
她总觉得,父亲好像有哪里不一样了。
但又说不上来。
下午,沈建国给赵东来打了个电话。
简单说了晚上高志强想请吃饭的事,语气里带着歉意和为难。
赵东来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
“沈老师,您这女婿,消息挺灵通啊。我这刚跟您联系上,他就摆上鸿门宴了?”
“东来,你要是不方便,就算了。没必要掺和这些。”沈建国实话实说。
“方便,怎么不方便。”赵东来笑声爽朗,却带着一丝冷意,“沈老师,我这人,没啥别的优点,就是记恩,也记仇。您当年对我的好,我记得。至于别的……”
他顿了顿。
“正好,我也想去看看,您现在过的什么日子。这饭,我吃定了。时间地点发我,我准时到。”
挂了电话,沈建国站在窗前,看着楼下院子里几个追逐打闹的孩子。
鸿门宴。
连赵东来都看出来了。
也好。
那就去看看。
看看他这好女婿,好亲家母,到底能唱一出什么戏。
晚上六点,“碧海阁”酒楼。
装修奢华,灯火通明。
高志强订了个不小的包间,早早带着沈薇薇和李翠芬等在那里。
李翠芬今天特意打扮过,穿了件暗红色的丝绒旗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脖子上戴了条珍珠项链,手腕上是沉甸甸的金镯子。
见到沈建国进门,她立刻满脸堆笑地迎上来,亲热地挽住他的胳膊。
“亲家公!可算是把您盼来了!有些日子没见,您这气色,还是这么好!”
沈建国不动声色地抽出手臂,淡淡点头:“亲家母。”
高志强今天也收拾得格外精神,西装笔挺,头发抹了发胶,锃亮。
“爸,您坐主位!”他殷勤地拉开主位的椅子。
沈建国没客气,坐下了。
李翠芬和沈薇薇一左一右,挨着他坐下。
高志强则坐在沈建国对面,正好对着门口,方便他“迎接”贵客。
“爸,赵总那边……怎么说?确定能来吧?”高志强搓着手,有些急切地问。
“说会来。”沈建国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那就好!那就好!”高志强喜形于色,立刻对门口的服务员喊,“服务员!先把我们存的酒拿来!菜等贵客到了再上!”
他又转向沈建国,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兴奋和算计。
“爸,您是不知道,赵总在咱们市,那可是这个!”他翘起大拇指。
“他手指头缝里漏点,就够我们吃一年了!等下他来了,您可得帮我们多美言几句!特别是我们公司,最近有个项目,正好想找赵总这样的……”
“志强。”沈建国打断他,目光平静,“东来今天来,是看在我这个老师的面子上,吃顿便饭,叙叙旧。别的事,我不懂,你也别提。”
高志强脸色一僵,讪笑道:“是是是,爸说的是,叙旧,主要是叙旧!”
李翠芬赶紧打圆场,给沈建国夹菜:“亲家公,吃点凉菜。这家的海蜇头是一绝,您尝尝。”
沈建国看着碗里油亮的海蜇头,没动筷子。
包间里的气氛,有些微妙的尴尬。
沈薇薇低着头,摆弄着餐巾。
高志强频频看表,又起身去门口张望。
李翠芬则没话找话,从乐乐的优秀,说到现在养孩子多费钱,再说到他们看中的那个学区房多么有潜力,最后又绕回沈建国的老房子。
“……要我说啊,亲家公,您那房子,地段是真好。就是旧了点,您一个人住,空荡荡的,也冷清。要是换了……”
“妈。”沈薇薇轻轻拉了一下李翠芬的衣袖,眼神带着哀求。
李翠芬这才悻悻住口。
就在这时,包间门被推开了。
一个穿着普通夹克衫、身材微胖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脸上带着笑。
“不好意思,沈老师,路上有点堵,来晚了。”
高志强“噌”地一下站了起来,动作太猛,差点带倒身后的椅子。
脸上瞬间堆起近乎谄媚的笑容,三步并作两步迎了上去,腰都弯了几分。
“赵总!赵总您可来了!快请进,快请上座!”
他殷勤地去接赵东来并不存在的公文包,手伸到一半,又尴尬地缩了回来。
赵东来脸上笑容不变,目光先越过高志强,落在主位上的沈建国身上,微微点了点头。
然后才看向高志强,伸出手,礼节性地握了握。
“你好,你就是沈老师的女婿吧?经常听沈老师提起,果然一表人才。”
这话客气得挑不出毛病,但沈建国清楚,自己从未在高志强面前提过赵东来。
高志强却像是得了天大的夸奖,脸都激动得有些泛红,握着赵东来的手用力摇了两下。
“赵总过奖了!过奖了!在您面前,我哪敢称人才,就是混口饭吃!您快请坐,坐沈老师旁边!”
他亲自拉开沈建国右手边的椅子,用袖子拂了拂并不存在的灰尘。
赵东来没立刻坐,而是先走到沈建国面前,微微躬身,语气是发自内心的恭敬。
“沈老师,路上有点事耽搁了,让您久等。”
沈建国摆摆手:“没事,我们也刚到。东来,坐。”
李翠芬也早已起身,脸上笑出了一朵花,伸出手想去拉赵东来,又觉得不妥,改为整理自己本就很平整的衣襟。
“这就是赵总吧?哎呀,真是年轻有为,气度不凡!我是志强的妈妈,您叫我李阿姨就行!”
赵东来对她笑笑,叫了声“阿姨好”,便在沈建国身边坐下了。
高志强立刻招呼服务员上热菜,开酒。
酒是茅台,菜是龙虾鲍鱼,显然下了血本。
“赵总,我敬您!早就听说您的大名,一直没机会拜会,今天托我爸的福,总算见到真佛了!”
高志强端起满满一杯白酒,站起身,姿态放得极低。
赵东来也端起杯子,但只是抿了一小口。
“客气了,都是沈老师的学生,算起来,你还是我师弟呢。”他笑着说,但语气里的疏离感很明显。
高志强却像是没听出来,顺着杆子就往上爬。
“哎哟!您这么说,我可真是高攀了!那我得再敬您一杯,师兄!”
他又给自己满上,一口闷了。
喝得急,脸更红了。
沈薇薇在一旁看着,有些局促不安,悄悄扯了扯高志强的衣角。
高志强没理她,心思全在赵东来身上。
“师兄,我听我爸说,您现在生意做得特别大,那个‘东来实业’,可是咱们市的标杆企业!”
赵东来夹了一筷子青菜,放到沈建国碗里,随口道:“混口饭吃罢了,不值一提。沈老师,您尝尝这个,清淡。”
高志强碰了个软钉子,也不气馁,继续找话题。
“师兄太谦虚了!谁不知道您路子广,人脉深。不像我,在小公司里混日子,天天为点蝇头小利奔波,累死累活,也就够养家糊口。”
他开始大倒苦水,说经济不景气,说行业竞争激烈,说上有老下有小压力大。
话里话外,都在暗示自己不容易,需要贵人提携。
李翠芬在一旁帮腔:“是啊赵总,我们家志强,最是踏实肯干,就是缺个机会!要是能有您这样的贵人拉一把,肯定能出人头地!”
赵东来只是听着,偶尔“嗯”一声,不接茬。
沈建国慢慢吃着菜,很少说话。
这顿饭,主角似乎是赵东来,但沈建国知道,自己才是那个被架在火上烤的“媒介”。
“对了师兄,”高志强话锋一转,状似无意地问,“听说您公司最近在城南有个大项目?搞物流园区?”
赵东来抬眼看了看他,似笑非笑:“消息挺灵通。”
“哪里哪里,圈子里都传遍了。”高志强赶紧说,身体前倾,压低声音,“不瞒您说,我们公司,正好是做建材供应的。您看这项目要是有什么能用得上我们的地方……”
他终于图穷匕见。
沈薇薇的头垂得更低了。
李翠芬眼睛发亮,紧紧盯着赵东来。
沈建国夹菜的手,顿了顿。
赵东来放下筷子,拿起湿毛巾擦了擦手,动作不紧不慢。
“项目是有,不过具体采购,有专门的部门负责,我不太过问。”
这话等于直接堵了回去。
高志强脸色一僵,但很快又挤出笑容:“理解理解,您是大老板,哪能事必躬亲。不过……要是您能帮忙打个招呼,牵个线……”
“志强。”沈建国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让高志强后面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东来今天来,是吃饭,不是谈生意。”
他的语气很平静,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高志强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讪讪地端起酒杯:“是是是,爸说得对,看我,一高兴就忘了规矩。自罚一杯,自罚一杯!”
他又干了一杯,借以掩饰尴尬。
李翠芬见状,赶紧给沈建国夹了块鱼肉,岔开话题。
“亲家公,您尝尝这鱼,新鲜!要不说还是碧海阁的菜好呢,贵有贵的道理。”
她又转向赵东来,笑得更殷勤了。
“赵总,您不知道,我们亲家公啊,就是太要强,一个人住着那老房子,什么都自己来。我们劝他搬来跟我们一起住,或者换个好点的环境,他偏不肯,说是住惯了。”
她叹了口气,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
“要我说,那老房子,又旧又小,还没电梯。亲家公这腰腿不好,上下楼多受罪。卖了多好,换个电梯房,或者干脆去那种高级养老社区,有人伺候,多享福!”
她又把话题绕了回来。
沈建国放下筷子,拿起茶杯,慢慢啜饮。
赵东来看了沈建国一眼,见他没什么表情,便笑了笑,没接话。
高志强借着酒劲,又把话头接了过去。
“妈说得对!爸,您就别犟了。您那房子,我前几天还找中介大概问了问,虽然旧,地段还行,卖个百来万没问题。”
他伸出手指,比划着,眼睛因为酒意和兴奋,有些发红。
“这钱,您留着养老,我们也放心。或者,我跟薇薇看中了新区那边一个新楼盘的房子,学区好,环境棒。您这钱,添点首付,写乐乐的名字,就当是给乐乐的投资,多好!”
“将来乐乐出息了,还能不孝顺您?”
他说得眉飞色舞,仿佛那百来万已经到手,并且规划得明明白白。
沈薇薇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丈夫,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被李翠芬在桌下狠狠掐了一把,又低下头去。
赵东来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了。
他看向沈建国,眼神里带着询问。
沈建国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握着茶杯的手指,因为用力,有些发白。
“哦?都找中介估过价了?”他淡淡地问,听不出情绪。
高志强没听出弦外之音,还以为父亲松动了,更加兴奋。
“估了!前后三家呢!最高的给到一百一十五万!爸,这价钱可以了!那房子都多少年了!”
他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带着一股子“掏心窝子”的诚恳。
“爸,我知道您舍不得。可您得为将来想想,为乐乐想想。您拿着这钱,搬去好地方,舒舒服服养老。我们换了学区房,乐乐能上重点,将来考好大学,找好工作,不也是您的荣耀吗?”
“一家人,不分彼此,您的就是我们的,我们的将来不也是乐乐的?”
“再说了,”他打了个酒嗝,语气带上了一丝不自觉的得意和贪婪,“等我接了赵总这边的项目,赚了钱,立马给您换套更大的!到时候您想住哪就住哪!”
他终于把心里话,借着酒劲,吐露了个七七八八。
原来,不只是卖房的钱。
连赵东来这条“人脉”可能带来的利益,他也早已算计进去,并规划好了用途。
给他换更大的房子?
沈建国看着女婿那张因为酒精和欲望而涨红的脸,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我的房子,卖了,钱给乐乐买学区房,写乐乐的名字。”
他缓缓开口,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然后,你用我学生这边可能给你的项目赚的钱,再给我换大房子。”
“志强,你这算盘,打得可真是精。”
高志强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他似乎没想到,一直沉默寡言的岳父,会如此直白地拆穿他。
“爸,您……您这话说的,我这不是……不是为了一家人好吗?”他有些结巴。
“为我好?”沈建国放下茶杯,瓷器碰在玻璃转盘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让我去餐馆洗盘子,是为我好?”
“算计我这把老骨头最后这点棺材本,是为我好?”
“用我的老脸,去给你的生意铺路,还是为我好?”
他的声音并不高,甚至没什么起伏。
但字字句句,像冰冷的钉子,砸在桌上,砸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包间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剩下空调出风口轻微的嗡嗡声。
李翠芬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高志强酒醒了一半,又惊又怒,还有被戳穿后的狼狈。
沈薇薇捂住脸,肩膀微微颤抖。
赵东来靠向椅背,双手交叉放在身前,静静看着,眼神里带着冰冷的了然和一丝怒意。
“爸!你……你怎么能这么说!”高志强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刮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
“我怎么不能这么说?”沈建国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他。
“我说的,哪一句不是事实?”
“我……”高志强一时语塞,脸憋得通红,转头看向赵东来,急急解释,“赵总,您别听我爸瞎说,他年纪大了,有点糊涂!我是真心想孝顺他,就是方式可能不对……”
“我糊涂?”沈建国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满是苍凉和嘲讽。
“我要是真糊涂,昨天就该答应你,去洗那一个月两千八的盘子。”
“我要是真糊涂,今天就该顺着你们,把这老骨头卖了,换你们一家三口的好前程。”
他慢慢站起身,因为动作,腰侧传来一阵刺痛,但他站得笔直。
“高志强,我教了一辈子书,没教出什么大人物。”
“但我至少教会我的学生,做人,要厚道,要知恩,要记得自己从哪儿来。”
“你叫我一声爸,我原本,是真把你当半个儿子看的。”
他的目光,扫过脸色惨白的沈薇薇,扫过眼神躲闪的李翠芬,最后落在高志强脸上。
“可你这声‘爸’,我听着,烫耳朵。”
高志强彻底慌了,尤其是看到赵东来越发冰冷的眼神。
“爸!您这说的什么话!我错了,我错了行不行?我不该提房子的事,我不该让您去洗盘子,都是我混账!”
他抬手,轻轻扇了自己一个嘴巴,不重,但姿态做得很足。
“我就是压力太大了,昏了头!您原谅我这一次!赵总,您帮我劝劝我爸,我真知道错了!”
赵东来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久居上位的威严。
“高先生,你们的家务事,我不便插手。”
他顿了顿,看向沈建国,语气转为温和。
“沈老师,您身体不好,不宜动气。今天这饭,我看也吃得差不多了,我送您回去?”
沈建国点点头:“好,麻烦你了,东来。”
“不麻烦。”赵东来站起身,拿起椅背上的外套。
“爸!您别走!”高志强急了,想去拉沈建国,被赵东来一个眼神制止。
“赵总!师兄!您听我说,这都是误会!”高志强转向赵东来,语无伦次,“我爸他对我有误会!项目的事,我们还可以谈!我们公司很有实力的……”
赵东来理了理袖口,淡淡地说:“高先生,生意上的事,公事公办。如果有机会,欢迎你按正规流程,向我们公司提交合作意向。”
“至于今天,”他看了一眼满桌几乎没怎么动的佳肴,意有所指,“菜不错,就是人,不太对胃口。”
说完,他不再看面如死灰的高志强,虚扶着沈建国的手臂。
“沈老师,我们走吧。”
沈建国没再看女儿和亲家母一眼,挺直腰板,在赵东来的陪同下,走出了包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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