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嬷嬷,您说咱们这东宫里,最安分的是哪个?”
廊下两个小宫女捧着果盘边走边嘀咕,年长些的宫女压低声音:“还能是谁,自然是西厢那位。进东宫三年,除了侍寝的时候,你何时见她在太子跟前露过脸?平日里连话都不多说一句。”
“也是奇了,听说昨夜太子发热,她侍疾到三更,天没亮就回自己屋了,连赏赐都没领。”年轻宫女撇撇嘴,“要我说,她就是太木头,这般不懂讨好,将来……”
“嘘,小声点。”苏嬷嬷朝西厢方向努努嘴,“人各有命,少议论。”
01
我叫林晚,十七岁,是东宫最不起眼的通房。
三年前,我被吏部侍郎府送进来,名义上是“伺候太子起居”,实则是塞进来固宠的棋子。侍郎府想攀附东宫,又舍不得嫡女,便把我这个远房表亲家的孤女推了出来。
进东宫那日,管事太监陈公公领我见过太子。
太子萧景辰坐在书案后,一身月白常服,手里握卷书,头都没抬。他生得极好,眉眼如画,鼻梁高挺,只是周身透着股疏离的寒气,让人不敢靠近。
“奴婢林晚,叩见太子殿下。”我跪下行礼。
“嗯。”他只应了一个字。
陈公公赔笑道:“殿下,林姑娘是侍郎府送来的,性子温顺,懂诗文,可留在身边伺候笔墨。”
“东宫不缺伺候笔墨的。”萧景辰翻过一页书,语气平淡,“既是送来的人,就按规矩安置。陈公公,你看着办。”
这话说得明白——他不想要,但人既然送来了,就随便找个地方搁着。
于是我被安置在西厢最偏的屋子,离太子的寝殿隔着一整个花园。头三个月,太子没召见过我一次。东宫上下都当我透明,连洒扫的粗使宫女都敢给我冷脸。
我也不恼,每日在屋里看书、绣花,偶尔去小厨房帮忙。我清楚自己的身份——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能被送进东宫已是“造化”,至于得太子的眼?那不该是我的痴想。
转机出现在那年冬至。
太子染了风寒,高热三日不退。太医署的人轮番守着,可太子嫌烦,把人都轰了出去,只留贴身太监小德子在跟前伺候。到了第四天夜里,小德子也倒下了。
陈公公急得团团转,忽然想起西厢还住着个“闲人”。
“林姑娘,您去试试?”陈公公满脸为难,“殿下不肯喝药,再这么烧下去,怕是要出事。您……您总归是东宫的人,去伺候汤药,名正言顺。”
我放下手里的绣绷,起身:“好。”
那是我第一次进太子寝殿。
殿内炭火烧得旺,却压不住那股子药味。萧景辰躺在床上,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眉头紧锁,嘴唇干裂起皮。我端了温水,用软布蘸湿,轻轻擦他的唇。
“滚……”他半梦半醒,挥手要打翻药碗。
我侧身避开,声音放得很轻:“殿下,您得喝药。”
许是烧糊涂了,他竟睁开眼看了我一会儿,哑声问:“你是谁?”
“奴婢林晚。”
“林晚……”他重复一遍,又昏睡过去。
那一夜,我守到三更,每隔半个时辰喂一次水,用温毛巾敷额。天快亮时,他的烧终于退了。我熬了清粥,用小勺一点点喂他喝下半碗,等他呼吸平稳睡熟,才收拾东西退出寝殿。
回西厢的路上,遇见了陈公公。
“殿下如何?”他问。
“烧退了,用了半碗粥,睡下了。”我答。
陈公公打量我一眼,意味深长地说:“林姑娘辛苦了,回去歇着吧。今日之事,老奴会禀明殿下。”
我摇头:“不必。伺候主子是本分。”
说完便走了。
我不是不想邀功,而是清楚——在东宫,越是本分,活得越长。
果然,三日后,太子传我侍寝。
03
第一次侍寝,我紧张得手脚冰凉。
沐浴更衣后,被嬷嬷用锦被裹着抬进寝殿。殿内只点了一盏灯,昏黄的光线里,萧景辰坐在床边,已褪了外袍,只着中衣。
“过来。”他说。
我赤脚走过去,跪在脚踏上。他伸手抬起我的脸,指尖微凉。我垂着眼,不敢看他。
“那夜是你守着我?”他问。
“是。”
“为何不领赏?”
“奴婢只是做了分内事。”
他沉默片刻,忽然笑了。那是我第一次见他笑,眼角微弯,竟有几分柔和。
“倒是个明白人。”他松开手,“起来吧,地上凉。”
那一夜,他对我很温和,甚至算得上体贴。事后,他让我睡在里侧,自己却起身去了外间书房。我听见翻书页的声音,直到天将亮才回来。
从此,我成了太子偶尔会召见的通房。
每月两三次,不多不少。每次都是夜里来,天亮前走。除了侍寝,我们几乎没有交流。他不同我说话,我也绝不主动开口。下了床,我依然是西厢那个不起眼的林晚。
东宫的人看我的眼神渐渐变了。
有嫉妒的,有巴结的,也有等着看我笑话的。太子妃的人选迟迟未定,东宫几个有品级的良娣、良媛明争暗斗,我这样的通房,在她们眼里连对手都算不上。
只有我自己知道,这份“本分”是我在东宫安身立命的根本。
04
入东宫第二年春,宫里出了件事。
皇后娘娘的侄女、安国公府的嫡小姐柳如烟进宫小住,明眼人都看得出,这是要给太子相看正妃。柳小姐娇俏可人,嘴又甜,很得皇后欢心。她在东宫住了半个月,日日往太子书房送点心、送汤水。
太子对她客气而疏离。
那日午后,柳如烟在花园里“偶遇”我。
“你就是林晚?”她上下打量我,眼神里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听说你伺候太子哥哥有些日子了。”
我低头行礼:“奴婢见过柳小姐。”
“模样倒是清秀,就是太木了些。”柳如烟摇着团扇,轻笑,“太子哥哥喜欢活泼的,你这样的,怕是伺候不好。”
我没接话。
她觉着无趣,又说了几句敲打的话,便带着丫鬟走了。我继续修剪花枝,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傍晚,太子忽然传我。
进了书房,他正在批奏折,头也不抬地说:“柳如烟找你了?”
“是。”
“说了什么?”
“柳小姐说奴婢模样清秀,但性子木讷,怕伺候不好殿下。”
萧景辰笔尖一顿,抬眼看我:“你怎么回?”
“奴婢没回话。”
他盯着我看了片刻,忽然道:“你倒是沉得住气。”
我垂首:“奴婢身份低微,不敢多言。”
“是不敢,还是不想?”他放下笔,走到我面前,“林晚,你进东宫一年半,除了侍寝时不得不开口,平日跟孤说的话不超过十句。你就这么不愿搭理孤?”
我跪下来:“奴婢不敢。殿下是主子,奴婢是奴才,奴才不敢逾矩。”
“好一个不敢逾矩。”他声音冷了几分,“起来吧。”
那夜他没召我侍寝。
我回西厢后,坐在窗前发了很久的呆。我不是木头,更不是傻子。太子对我的那点特别,我能感觉到。可正是这份“特别”,才最危险。
他是储君,将来要坐拥后宫三千。而我,只是一个无依无靠的通房。现在他对我有兴趣,是因为我“本分”,若我不本分了,等新鲜劲过去,我的下场会比谁都惨。
所以我必须守住这条线。
下了床,绝不多看太子一眼。出了寝殿,太子的死活与我无关。
05
又过了一年,我十八岁了。
东宫陆续进了几位新人,有尚书府的庶女,有将军府的侄女,品级都在我之上。我的住处从西厢最偏的那间,换到了稍好些的厢房,但依旧是通房的身份,没有名分。
我不争不抢,反而得了些清静。
太子召我的次数从每月两三次,减到每月一次,有时甚至两个月才一次。东宫的下人们又开始怠慢我,份例里的炭火总是不够,饭菜也常是冷的。
我也不计较,冷了就多穿件衣裳,饭菜凉了就去小厨房热热。偶尔遇见太子,远远就行礼避开,绝不往他跟前凑。
直到那年冬天,出了件大事。
北境战事吃紧,太子奉命督军。离京前夜,他忽然来西厢找我。
那天下着大雪,他披着黑色大氅,肩头落满雪花。我正坐在灯下缝补衣裳,见他推门进来,慌忙起身行礼。
“不必。”他解下大氅,径自在桌边坐下,“给孤倒杯热茶。”
我倒了茶递过去,他接的时候,手指碰触到我的指尖。很凉。
“殿下要出征了?”我问。这是三年来,我第一次主动问他话。
“嗯,明日出发。”他喝了口茶,抬眼看向我,“你有什么话要说?”
我摇头:“奴婢祝殿下旗开得胜,早日凯旋。”
“就这些?”
“就这些。”
他沉默地看着我,眼神复杂。良久,才道:“林晚,若孤回不来,你可有打算?”
我心里一惊,面上却平静:“殿下洪福齐天,定能平安归来。”
“孤问的是你。”他加重语气。
我垂眸:“奴婢是东宫的人,自然在东宫等殿下回来。”
“若孤让你等一辈子呢?”
“那便等一辈子。”
这话我说得平静,心里却泛起一丝苦涩。等一辈子?我这样的身份,等不等,由得我自己选么?
萧景辰忽然伸手握住我的手腕,力道很大:“林晚,你就没有一点不甘心?”
我抬头看他,第一次直视他的眼睛:“殿下希望奴婢不甘心么?”
他怔住,松开手,自嘲地笑了:“是孤痴了。你这样的性子,怎么会不甘心。”
那一夜,他没走。
我们在那张简陋的床上相拥而眠,什么也没做。他抱着我,下巴抵在我发顶,低声说:“林晚,等孤回来,给你个名分。”
我没应声。
名分?我不需要。我只想活着,安安稳稳地活着。
06
太子这一去,就是大半年。
期间传来过几次捷报,也传过他被敌军围困的险情。东宫人心惶惶,那几个有品级的妃嫔日日去寺庙上香,求菩萨保佑太子平安。
我没去。
依旧每日看书、绣花,偶尔去花园走走。陈公公来看过我几次,话里话外暗示我该去求个平安符,表表心意。
我摇头:“殿下自有天佑,奴婢去不去,无关紧要。”
陈公公叹口气:“林姑娘,您这性子……唉,罢了。”
其实我不是不担心。夜深人静时,我也会想起那个雪夜,他冰凉的手指,复杂的眼神。可担心有什么用?我只是个通房,连为他祈福的资格都没有。
转眼到了次年夏,太子凯旋。
圣上大悦,加封太子为“靖北王”,赏赐无数。东宫张灯结彩,热闹了好几日。太子回宫后,忙着论功行赏、接见朝臣,一连半月没进过后院。
再见到他,是在庆功宴那日。
我被安排在最末席,远远看着主位上那个一身蟒袍、意气风发的男人。他瘦了些,也黑了些,眉眼间多了几分肃杀之气,举手投足更有储君的威仪了。
宴至中途,他忽然开口:“林晚呢?”
满堂寂静。
陈公公连忙躬身:“回殿下,林姑娘在末席。”
“叫她过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我起身,垂着头走到主位前,跪下行礼:“奴婢叩见殿下。”
“起来。”萧景辰看着我,声音听不出情绪,“这半年,你在东宫可好?”
“托殿下福,一切安好。”
“是么?”他轻笑,“可孤听说,你连一次香都没去上过。”
我心里一紧,面上依旧平静:“奴婢愚钝,只知做好分内事,不敢妄求神灵。”
“好一个做好分内事。”他放下酒杯,对众人道,“林晚伺候孤三年,恪守本分,今日起,晋为奉仪。”
满座哗然。
奉仪是从七品,虽然位份低,但总算有了名分。从此,我不再是通房,而是东宫正经的妃嫔。
我跪下谢恩,手心全是汗。
我知道,这份“恩宠”不是福,是祸。
07
果然,晋位奉仪后,我的日子更难过了。
从前那些不把我放在眼里的人,现在看我更不顺眼。明里暗里的刁难数不胜数,份例被克扣是常事,走在路上都能“意外”撞见端着滚烫茶水的宫女。
我不声不响,全忍了。
萧景辰大概听说了一些,有次召我侍寝后,忽然问:“有人为难你?”
“没有。”我答得干脆。
“说实话。”
“真的没有。”我抬头看他,眼神平静,“殿下,奴婢……妾身现在有品级,有月例,日子比从前好过许多。些微小事,不足挂齿。”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最后摆摆手:“罢了,你下去吧。”
我起身穿衣,走到门口时,听见他在身后说:“林晚,你就不能依赖孤一次?”
我脚步一顿,没回头,轻声说:“殿下是储君,肩上担着江山社稷。妾身无能,不敢给殿下添麻烦。”
说完,推门离开。
那之后,他有一个月没召见我。
我也不急,每日请安、绣花、看书,把自己活成东宫最安静的影子。直到中秋宫宴,又出了件事。
宴上,柳如烟也在。她已定了亲,许给了睿王,可看太子的眼神还是黏糊糊的。酒过三巡,她端着酒杯走到太子面前,娇声道:“太子哥哥,如烟敬您一杯,祝您早日觅得良配,琴瑟和鸣。”
这话说得微妙——太子已二十有三,正妃之位却一直空悬。
萧景辰端起杯,淡淡道:“多谢。”
柳如烟却不罢休,目光一转落在我身上:“这位是林奉仪吧?听闻您最是安分守己,从不争宠。这般心性,真是难得。”
满座目光再次聚焦过来。
我起身,垂首道:“柳小姐过誉。伺候殿下是妾身的本分,不敢当‘难得’二字。”
“是么?”柳如烟轻笑,“可我听说,林奉仪对殿下冷淡得很,下了床便不认人。也不知是真是假?”
这话已近乎羞辱。
席间响起低低的议论声。我站在原地,手脚冰凉,却依旧挺直脊背。
“柳小姐说笑了。”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不真实,“殿下是君,妾身是臣,君臣有别,妾身不敢逾矩。”
“好一个君臣有别。”柳如烟还要再说,却被萧景辰打断。
“够了。”他放下酒杯,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如烟,你喝多了。来人,送柳小姐去偏殿醒酒。”
柳如烟脸色一白,悻悻退下。
宫宴继续,可气氛已变。我能感觉到那些落在我身上的目光,有探究,有同情,更多的是幸灾乐祸。
散席后,萧景辰让我留下。
“今日之事,你怎么想?”他问。
“柳小姐年少,酒后失言,殿下不必在意。”我答。
“孤问的是你。”他走到我面前,抬起我的脸,“林晚,你就没有一点脾气?”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殿下希望妾身有脾气么?今日若妾身当场发怒,与柳小姐争执,丢的是谁的脸?损的是谁的颜面?”
他怔住。
“妾身是东宫的人,一言一行都关乎殿下声誉。”我退后半步,跪下来,“所以妾身不能有脾气,也不该有脾气。请殿下明鉴。”
萧景辰沉默了很长时间。
久到我以为他要发怒,他却忽然弯腰扶我起来,叹了口气:“林晚,你太清醒了。清醒得让孤……心疼。”
那一夜,他没让我走。
我们相拥而眠,像他出征前那个雪夜。他在我耳边低声说:“晚晚,等孤坐稳这个位置,定不负你。”
我没说话,只是把头埋在他怀里。
等?我已经等了三年,还要等多久?
08
又过了两年,我二十岁了。
东宫进了新的妃嫔,有家世显赫的侧妃,有才貌双全的良娣。我的奉仪之位,在东宫妃嫔中排在最末。萧景辰依旧每月召我一两次,不多不少,像完成任务。
我不怨,也不争。
直到那年春天,宫里传出消息——太子妃的人选定下了,是镇国大将军的嫡女,沈清韵。
大婚定在八月。
消息传来那日,我正在绣一方帕子。针扎进指尖,血珠冒出来,染红了白色的绢布。我愣了愣,把帕子扔进火盆,看着它烧成灰烬。
也好,太子妃定了,我也该为自己打算了。
三日后,我去求见萧景辰。
“你想出宫?”他坐在书案后,眼神锐利地盯着我。
“是。”我跪在地上,垂着头,“妾身入东宫五年,无才无德,不堪侍奉殿下。如今殿下大婚在即,妾身愿自请出宫,为殿下祈福。”
“祈福?”他冷笑,“你想去哪里祈福?”
“妾身听闻城西有座庵堂,清净雅致,妾身愿去那里带发修行,为殿下和太子妃祈福。”
殿内寂静无声。
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
良久,萧景辰才开口:“林晚,你当真要走?”
“是。”
“哪怕孤不允?”
我抬起头,第一次直视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殿下,妾身跟了您五年。这五年,妾身恪守本分,从未逾矩。如今妾身想求个自由身,还请殿下成全。”
“自由身?”他笑了,笑容里带着嘲讽,“你当初进东宫,可曾想过自由?”
“不曾。”我坦然道,“但如今妾身想了。”
“若孤说,可以给你更高的位分,更多的宠爱呢?”
“妾身不需要。”我摇头,“殿下,妾身要的,您给不了。”
“你要什么?”
“寻常夫妻,一生一世一双人。”我轻声说,“殿下给得了么?”
他哑然。
我给不了。他是储君,将来是皇帝,后宫三千是常态,专宠一人是祸端。这个道理,我懂,他也懂。
“好。”萧景辰站起身,背对着我,“你想走,孤准了。但不必去庵堂,孤给你寻个好归宿。”
“殿下……”
“不必说了。”他打断我,“三日后,陈公公会送你出宫。下去吧。”
我叩首谢恩,退出书房。
走到门口时,听见他在身后说:“林晚,这五年,你可曾对孤有过半分真心?”
我脚步一顿,没回头,轻声说:“殿下保重。”
09
出宫那日,下着小雨。
我只带了一个小包袱,里面是几件换洗衣裳和这些年的积蓄。陈公公送我上车,叹气道:“林奉仪……不,林姑娘,您这又是何苦。殿下对您,是有情的。”
“陈公公,情分这东西,在宫里最不值钱。”我笑了笑,“我走了,您多保重。”
马车缓缓驶出宫门。
我掀开车帘,最后看了一眼那座困了我五年的宫殿。朱墙金瓦,巍峨壮丽,却像个华丽的笼子。而我,终于飞出来了。
萧景辰给我安排的“归宿”,是城东一个姓周的鳏夫。
周老爷四十有二,做绸缎生意,家底殷实。原配三年前病逝,留下一子一女。听说我要嫁过去做续弦,周家很满意,聘礼给得丰厚,婚期就定在下月初八。
我在城西租了个小院暂住,深居简出。偶尔上街,听见茶楼里说书人讲东宫轶事,说太子殿下如何宠爱新进的美人,说太子妃如何贤良淑德。
我都当耳旁风。
那些事,与我无关了。
婚期前三天,我上街置办些胭脂水粉。走到绸缎庄门口,忽然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
“这匹云锦,包起来。”
我浑身一僵,缓缓转头。
绸缎庄里,萧景辰一身月白常服,负手而立。他身侧站着个娇俏女子,正拿着布料在他身上比划,笑靥如花。
是柳如烟。
她不是嫁给睿王了么?怎么会和太子在一起?
我下意识想躲,却已来不及。萧景辰转过头,目光准确无误地落在我身上。四目相对,他眼神深邃,我看不懂。
“林姑娘?”柳如烟也看见了我,挑眉一笑,“真巧啊。你也来买料子?是要做嫁衣么?听说你要嫁人了,恭喜啊。”
我垂下眼,福身行礼:“见过太子殿下,柳小姐。”
“不必多礼。”萧景辰的声音听不出情绪,“要嫁人了?”
“是。”
“周家的亲事?”
“是。”
他沉默片刻,对柳如烟说:“你先回去,孤有事要办。”
柳如烟脸色微变,但还是乖巧地应了:“是,殿下。”
等她走了,萧景辰走到我面前,低头看着我:“林晚,你就这么急着嫁人?”
“殿下说笑了。”我后退一步,“婚期是您定的,人家是您挑的,妾身只是遵命行事。”
“若孤说,后悔了呢?”
我猛地抬头。
他盯着我,一字一句地说:“林晚,跟孤回去。太子妃的位置孤给不了你,但良娣之位,孤可以许你。一生荣华,孤护你周全。”
我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
“殿下,五年了。我在东宫待了五年,您可曾问过我,想要什么?”我擦掉眼泪,声音发颤,“荣华富贵?周全庇护?这些我都不想要。我只想要个家,一个普通的家,一个心里只有我的丈夫,几个绕膝玩耍的孩子。这些,您给得了么?”
他抿紧唇,不说话。
“您给不了。”我替他说了,“所以殿下,放过我吧。让我去过寻常人的日子,好不好?”
“那个周姓鳏夫,心里就有你?”他忽然问。
“现在没有,但将来会有。”我抬头看他,眼神坚定,“我会相夫教子,会操持家务,会做一个好妻子、好母亲。日子久了,他总会看见我的好。可殿下,在您眼里,我永远只是林奉仪,是东宫无数妃嫔中的一个。我不想这样过一辈子。”
萧景辰的脸色一点点变白。
良久,他苦笑道:“林晚,你总是这么清醒。清醒得残忍。”
“是殿下教得好。”我福身,“若殿下无其他吩咐,妾身告退。”
“等等。”他叫住我,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这个,你拿着。日后若有难处,凭此玉佩,可来东宫寻孤。”
那是一块羊脂白玉,雕着龙凤呈祥的图案,触手温润。
我没接:“殿下,妾身既已出宫,便与东宫再无瓜葛。这玉佩,妾身受不起。”
“拿着。”他强行塞进我手里,“就当……是孤欠你的。”
我握着那块还带着他体温的玉佩,忽然想起五年前那个雪夜,他冰凉的手指,和那句“等孤回来,给你个名分”。
如今名分有了,可我要的,从来不是名分。
“多谢殿下。”我把玉佩收进袖中,转身离开。
走了几步,听见他在身后说:“林晚,保重。”
我没回头,径直走进人群中。
10
大婚那日,天晴得很好。
我穿着大红嫁衣,盖上盖头,被喜娘扶上花轿。吹吹打打的声音里,花轿缓缓抬起,朝周府走去。
轿子忽然停了。
外面传来喧哗声,有人高喊:“让开!都让开!”
我掀开盖头一角,透过轿帘缝隙往外看。只见一队黑衣侍卫骑马奔来,当先一人玄衣金冠,正是萧景辰。
他勒住马,停在花轿前。
“殿下这是何意?”周老爷从前面跑过来,满头大汗。
萧景辰没理他,翻身下马,走到轿前,掀开轿帘。
四目相对。
他看着我一身嫁衣,眼神复杂:“林晚,跟孤回去。”
“殿下,今日是妾身大喜之日。”我平静地说,“还请殿下成全。”
“大喜?”他笑了,笑容里带着怒意,“你宁愿嫁个鳏夫,也不愿跟孤回去?”
“是。”
“为什么?”
“因为嫁给他,我只是他的妻子。”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可跟您回去,我永远是林奉仪,是东宫的一个妾。殿下,妾身累了,不想再做妾了。”
萧景辰怔在原地。
周围一片死寂,所有人都看着我们。
良久,他忽然伸手,握住我的手腕:“若孤说,太子妃之位,孤也可以给你呢?”
我浑身一震。
“殿下说笑了。”我抽回手,“沈小姐是镇国大将军的嫡女,与您天作之合。妾身无才无德,不堪为配。”
“可孤心里的人是你!”他低吼出声,眼眶发红,“林晚,这五年,你当真以为孤对你只是图新鲜?是,起初孤是觉得你特别,可后来……后来孤是真的动了心。可你是孤的通房,是父皇和朝臣们都不会允许的太子妃人选。孤只能等,等坐稳这个位置,等有足够的力量保护你。可你现在……你现在要嫁给别人?”
我看着眼前这个从未失态过的储君,心里翻江倒海。
五年了,我第一次听他吐露心声。
可太迟了。
“殿下,您心里有妾身,妾身感激。”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可您的心里,不只有妾身。有江山社稷,有黎民百姓,有前朝后宫,有无数您必须权衡的东西。而在那些东西面前,妾身太轻了,轻到微不足道。”
“妾身要的,是一颗完整的心,一个完整的家。这些,您给不了,也给不起。”我深吸一口气,放下盖头,“所以殿下,请您让开。从今往后,您做您的储君,我做我的民妇。两不相欠,各生欢喜。”
轿外久久没有声音。
我坐在轿中,手心全是汗,心跳如擂鼓。
就在我以为他会强行带我走时,听见他说:“好。林晚,孤放你走。”
轿帘被放下。
“让路。”萧景辰的声音传来,疲惫而沙哑。
花轿重新抬起,吹打声再起。我坐在轿中,泪如雨下。
对不起,萧景辰。不是不爱你,是不敢爱你。
11
花轿在周府门前停下。
喜娘扶我下轿,跨火盆,拜天地。整个过程我都像个木偶,机械地完成每一个步骤。直到送入洞房,坐在铺着大红锦被的婚床上,我才稍稍回过神来。
我嫁人了。
嫁给一个只见过两次面的鳏夫。
房门被推开,周老爷走进来。他四十出头,相貌端正,只是眉宇间带着郁色,想来是还未从丧妻之痛中走出来。
“夫人。”他在我身边坐下,声音温和,“委屈你了。”
我摇头:“不委屈。”
“我知你曾是东宫的人。”他顿了顿,“今日太子拦轿的事,我也听说了。你若后悔,现在还可……”
“我不后悔。”我打断他,掀开盖头,看着他的眼睛,“老爷,妾身既然嫁进周家,便是周家的人。从前种种,譬如昨日死。从今往后,妾身会安心相夫教子,操持家务,绝无二心。”
周老爷看着我,良久,叹道:“你是个明白人。也好,从今往后,我们好好过日子。”
他倒了合卺酒,我们交杯饮下。
那一夜,他睡在外间榻上,我睡在里间床上。隔着屏风,能听见他均匀的呼吸声。我睁着眼,看着帐顶,一夜无眠。
次日敬茶,见了周家一双儿女。
儿子周文轩十岁,女儿周文秀八岁,都怯生生的,不敢看我。我拿出准备好的礼物——给文轩的是一套文房四宝,给文秀的是一对珠花。两个孩子接了,小声说“谢谢母亲”。
“叫娘就行。”我柔声道。
周老爷在旁看着,眼神柔和了些。
日子就这样过起来。
我每日早起,伺候周老爷穿衣用膳,送文轩去学堂,教文秀女红。午后料理家务,查看账本。晚上等文轩下学,检查功课,一家人一起用晚饭。
周老爷话不多,但待我温和。文轩和文秀起初生疏,相处久了,也渐渐与我亲近。文秀会拉着我的手说“娘亲绣的花真好看”,文轩会在学堂得了夸奖,第一时间跑来告诉我。
这样的日子平淡,却踏实。
偶尔夜深人静,我会想起东宫,想起那个月白衣袍的身影。但很快,我就会摇摇头,把那些念头压下去。
过去了,都过去了。
12
转眼半年过去。
我怀孕了。
周老爷很高兴,特地请了大夫来把脉,说是男孩。他握着我的手,眼眶发红:“晚娘,谢谢你。”
这是成亲以来,他第一次叫我“晚娘”。
我抚着还未显怀的小腹,心里涌起一股暖意。这个孩子,是我新生活的开始,是我与过去彻底割裂的证明。
怀孕四个月时,我上街去买布料,想给孩子做几件小衣裳。路过茶楼,听见里面说书人正在讲“东宫秘事”。
“话说那太子殿下,大婚在即,却整日郁郁寡欢。太子妃沈氏温柔贤淑,他却视而不见,夜夜宿在书房。有人猜测,殿下心里另有所属,只是那人身份低微,不堪为妃……”
我脚步一顿,加快步子离开了。
那些事,与我无关了。
又过两月,京城传来消息——太子大婚延期了。
原因是北境又起战事,太子主动请缨,再次出征。朝野哗然,都说太子这是为情所困,借战事逃避婚姻。
周老爷回来告诉我这个消息时,我正在给孩子缝虎头鞋。
“听说太子殿下出征前,去了一趟城西的静心庵,在那里待了整整一日。”周老爷叹气,“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
我手一抖,针扎进手指。
“怎么了?”周老爷问。
“没事。”我挤出一丝笑,“针扎到手了。老爷,太子的事,咱们少议论为好。”
“也是。”周老爷点头,“咱们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
可我心里却翻江倒海。
静心庵,那是我当初提出要去“带发修行”的地方。他为何要去那里?难道……
不,不会的。他是一国储君,不会做这种傻事。
13
又过了三个月,我的肚子已经很大了。
那日午后,我正在院中晒太阳,忽然听见外面传来急促的马蹄声。紧接着,大门被拍响,声音又急又重。
“谁啊?”管家去开门。
门一开,几个黑衣侍卫冲进来,当先一人正是陈公公。他看见我,急声道:“林姑娘,不,周夫人,殿下重伤,想见您最后一面!”
我手里的绣绷掉在地上。
“你说什么?”
“殿下在北境中了埋伏,身中毒箭,太医说……说恐怕撑不过今晚了。”陈公公老泪纵横,“殿下昏迷中一直喊您的名字,老奴斗胆,求您去见殿下最后一面吧!”
我眼前一黑,险些晕倒。
“晚娘!”周老爷扶住我,脸色凝重,“你去吧。我陪你去。”
“老爷……”
“夫妻一体,你的心事,我懂。”他握紧我的手,“去吧,别让自己后悔。”
我泪如雨下。
马车一路疾驰进宫,直入东宫。寝殿外跪满了太医,个个面如死灰。皇后娘娘坐在外间,眼睛红肿,看见我进来,嘴唇动了动,却没说话。
我走到床前。
萧景辰躺在床上,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发紫,胸口缠着厚厚的纱布,渗着黑血。他闭着眼,气息微弱。
“殿下。”我跪在床边,握住他的手,“殿下,我来了。”
他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看见我,他笑了,笑容虚弱:“你来了……我以为,你不肯来……”
“我来了,我在这儿。”我握紧他的手,眼泪掉在他手背上。
“对不起……晚晚,对不起……”他声音很轻,“我说过要给你名分,要护你周全……可我什么都没做到……”
“你别说话,好好养伤,会好的……”
“好不了了。”他摇头,眼神涣散,“箭上有毒,太医解不了……晚晚,我能抱抱你么?”
我俯身抱住他。
他在我耳边低声说:“那年你问我,能不能给你一生一世一双人……我现在能了……可太迟了,是不是?”
“不迟,不迟。”我泣不成声,“等你好了,我们……”
“下辈子吧。”他打断我,声音越来越轻,“下辈子,我不做太子,你不做通房……我们就做一对寻常夫妻……你说好不好……”
“好,好……”
“那说定了……”他笑了,缓缓闭上眼睛,“晚晚,别哭……要好好的……”
他的手,垂了下去。
殿内死寂。
然后,响起皇后撕心裂肺的哭声。
我跪在那里,一动不动,眼泪流干了,心也空了。
五年,我等了他五年,躲了他五年,最后还是逃不过这一面,这一别。
14
太子薨逝,举国哀悼。
我因怀着身孕,不宜久留宫中,当夜便被送回周府。周老爷一路握紧我的手,什么都没问,什么都没说。
七日后,太子出殡。
那日下着大雨,我站在窗前,看着送葬的队伍从长街走过。白幡飘扬,纸钱飞舞,哭声震天。
周老爷走进来,为我披上外衣:“别着凉。”
“老爷,你说,人这一生,求的是什么?”我轻声问。
“求个心安吧。”他叹气,“你心里有他,我知道。我不怪你。”
我转身看他,这个与我相处不到一年的男人,相貌平凡,家世普通,却给了我最大的宽容和理解。
“老爷,对不起。”
“别说对不起。”他替我擦掉眼泪,“你嫁进周家,尽心尽力,是个好妻子、好母亲。我娶你,是我的福气。至于从前的事……都过去了。往后,我们好好过日子。”
我靠进他怀里,放声大哭。
哭我那五年的小心翼翼,哭我那些未说出口的爱恋,哭我那求而不得的痴念。
都过去了。
15
又过了一个月,我生下一个男孩。
周老爷很高兴,给孩子取名周念安,愿他一生平安顺遂。文轩和文秀也很喜欢这个弟弟,每日下学都要来逗他玩。
日子一天天过去,念安会翻身了,会坐了,会爬了,会叫“爹娘”了。
我也渐渐从那段往事中走出来,全心全意做周家的主母,做三个孩子的母亲。周老爷待我极好,从不提过去的事。文轩和文秀也真心把我当娘亲,一家人和和美美。
念安两岁那年,边关传来捷报——北境大捷,敌军投降。
又过了半年,新帝登基。
是睿王。
听说萧景辰临终前留下遗诏,传位于皇弟睿王。而睿王登基后第一件事,就是追封萧景辰为“仁德皇帝”,以帝王之礼厚葬。
这些都是茶楼里听来的,真真假假,我也不去深究。
直到那日,我带着念安上街买糖人,在巷口遇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陈公公。
他老了许多,头发全白了,穿着寻常布衣,像个普通老者。看见我,他眼睛一亮,快步走过来。
“周夫人。”
“陈公公?”我讶异,“您怎么……”
“老奴已不在宫中伺候了。”他笑笑,目光落在念安身上,“这是小公子?长得真俊。”
念安躲到我身后,怯生生地看着他。
“念安,叫陈爷爷。”
“陈爷爷。”念安小声叫了。
陈公公眼眶一红,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塞到念安手里:“好孩子,这个给你玩。”
我一看,正是当年萧景辰塞给我的那块羊脂白玉。
“这太贵重了,不能收……”
“收下吧。”陈公公叹道,“这是先帝……是殿下留给小公子的。殿下临终前交代,若您有了孩子,就把这个给他,保他平安。”
我握着那块玉佩,掌心滚烫。
“殿下他……走的时候,痛苦么?”
“不痛苦。”陈公公摇头,“殿下是笑着走的。他说,这辈子最开心的事,是遇见您。最遗憾的事,是没早点认清自己的心。最欣慰的事,是您找到了好归宿。”
我泪如雨下。
“周夫人,保重。”陈公公躬身行礼,转身离开。
“陈公公!”我叫住他,“殿下葬在何处?”
“皇陵。”他回头,笑了笑,“不过殿下说过,若是您问起,就告诉您——他魂归之处,是那年东宫西厢,您为他守候的那个雪夜。”
我怔在原地,久久不能言语。
原来,他都记得。
16
回去的路上,念安仰头问我:“娘亲,你怎么哭了?”
“娘没哭,是沙子迷了眼睛。”我擦掉眼泪,抱起他,“走,回家,爹和哥哥姐姐等着我们呢。”
“嗯!回家!”念安搂住我的脖子,奶声奶气地说,“娘亲,念安最爱你了。”
“娘也最爱念安。”
夕阳西下,将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回头看了一眼皇宫的方向,那里朱墙金瓦,巍峨依旧。
可我知道,那里困不住我了。
我有家,有丈夫,有孩子。有柴米油盐的平淡,有相濡以沫的温暖。
这就够了。
【全书终】
总结:曾以为深宫高墙困住一生,却原来心牢最是难破。五年谨小慎微的痴缠,半生小心翼翼的躲避,终究抵不过命运拨弄。或许遗憾才是常态,而放手的成全,何尝不是另一种圆满。这世上,有人求江山,有人求真心,有人求安稳——各得其所,便是最好的归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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