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寿宴

我叫李秀兰,今年六十八,在“夕阳红养老院”住了整整两年零三个月。

不是我儿子不孝顺把我扔进来的,是我自己主动要来的。老伴走了十年,我一个人住那套两居室,白天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晚上有点头疼脑热的,死在家里都没人知道。住养老院好歹有人管饭,有人说话,我心里踏实。

可我踏实了,我那个儿子赵建国却不踏实了。从我进养老院那天起,他就没来看过我一次。

一次都没有。

今天是农历九月十八,我六十八岁生日。养老院每个月给老人办一次集体生日会,我这人从不愿意出风头,可院长刘姐非说要给我单独办一桌,说我闺女每月按时交费,还特意嘱咐今天要给我订个好蛋糕。提起闺女赵晓燕,我心里又暖又酸。闺女嫁到省城去了,一个月跑两百多公里来看我两次,比亲儿子强一百倍。

儿子呢?他在县城开五金店,离这养老院开车不到十五分钟。可这十五分钟的路,他两年多都没走过一趟。

上午十点多,刘姐跑进来喊我:“秀兰姨,您出来一下,有人找您。”

我正坐在活动室看《还珠格格》,一听这话心里就犯嘀咕。谁找我?闺女上周刚来过,这个点应该在上班。难道是老二?不能吧,他连我生日都不记得,还能想起来看我?

我拄着拐杖走到大厅,看见一个穿灰色夹克的中年男人站在前台,手里拎着个红盒子,背对着我。那个背影我太熟悉了,瘦高个儿,微微驼背,走路右脚有点外八字,这是我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儿子。

“建国?”我喊了一声,声音都在抖。

他转过身来,脸上挤出个笑:“妈,生日快乐。”

我站在那儿,眼泪一下子就涌上来了。不是感动的,是气的。

两年多了,我在这住了两年多,他连个鬼影都没有。逢年过节别人家儿女大包小包地来,我就在窗户那儿趴着看,望眼欲穿。过年闺女接我去省城住了几天,回来之后我高血压犯了,刘姐给他打了七八个电话,他要么不接,要么说忙,最后是我自己打120去的医院。

现在他突然来了,提个蛋糕,说句生日快乐,我就该感动得痛哭流涕?

“你来干啥?”我声音硬邦邦的。

他愣了一下,没想到我第一句话是这个。旁边刘姐赶紧打圆场:“秀兰姨,您儿子专门来给您过生日的,您看还带了蛋糕呢,这多好啊。”

我冷笑了一声:“刘姐你别替他说话,专门来?两年多不来,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赵建国脸有点挂不住,把那红盒子往桌上一放:“妈,我今儿真是专门来看您的,您别上来就呛我。”

我看他那副不耐烦的样子,跟我死去的老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可脾气比他爹差远了。我压下火气,问他:“你闺女呢?小蕊怎么没来?”

他眼神闪了一下:“小蕊上补习班呢,她妈送去了。”

我点点头。儿媳张红梅也没来,这我不意外,从进了赵家门她就没给过我一天好脸色。

“行了,来都来了,坐吧。”我转身往活动室走,他在后面跟着。刘姐识趣地没跟进来,把门给我们带上了。

我坐下,他站在旁边,两个人对着空气沉默了半天。

“妈,您身体还好吧?”他终于憋出一句话。

“好不好你看不出来吗?”我指了指自己花白的头发,“两年多不见,你妈老了二十岁,你倒是没啥变化,心还是那么硬。”

他皱着眉坐到我对面:“妈,您说话能不能别这么难听?我不是不想来,我是忙。店里一天到晚离不开人,红梅又不管账,啥都得我盯着。再说您这儿条件不是挺好的嘛,一个月三千多,吃得好住得好,还有医生定期检查,不比在家强?”

“忙?”我声音大了起来,“你离这十五分钟,你忙得连十五分钟都抽不出来?赵建国,你摸着良心说,你忙还是你不想来?”

他被我说得脸一阵红一阵白,嘴张了好几次,最后一拍桌子站起来:“行行行,我来看您也是错,不来也是错,您到底要我咋样?我今儿蛋糕也买了,生日也来给您过了,您还想咋地?”

“我想咋地?”我也火了,“我不图你买啥东西,你哪怕空手来,叫一声妈,我死了都愿意。可你呢?两年多,你打过几个电话?你算算,你上回打电话是啥时候?”

他不吭声了。

“我告诉你,是去年腊月二十三,你打电话来问老房子的房产证放哪了。那不是给我打电话,那是给你那套房子打的!”我一字一句地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可就是没掉下来,我这辈子最恨在儿女面前哭。

他脸色变了变,转身就要走:“行,您今天是存心找茬,那我走,省得惹您生气。”

“你给我站住!”我喊了一声,声音不大,但特别冷。

他脚下一顿。

我慢慢从兜里掏出一张纸,叠得方方正正的,递给他:“你不是一直想知道你爹的遗嘱写的是啥吗?今儿你来了,我就给你看。”

赵建国转过身,看着我手里那张纸,眼神猛地变了。我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在想那张遗嘱上是不是写了房子给谁、存款给谁。他惦记这些惦记了十年,从我老伴咽气那天就开始惦记。

他接过那张纸,手都有点抖,展开一看,脸上的表情从期待变成惊讶,从惊讶变成不敢相信。

“这……爸啥时候写的?我咋不知道?”

“你爸咽气前三天,当着律师和居委会王主任的面写的。原件在公证处放着呢,这是复印件。”

遗嘱上写得明明白白:名下的两居室房子和三十万存款,一半归女儿赵晓燕,一半归儿子赵建国,但儿子那半房产和十五万存款,必须由我李秀兰全权支配,说白了就是我活着的时候房子谁都不许动,存款谁都不许拿,全归我养老用。等我百年之后,剩下的再归他们兄妹俩。

赵建国看完之后脸色铁青,把遗嘱往桌上一摔:“这不公平!凭什么晓燕拿一半?她是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家里的东西哪有她的份?”

“你再说一遍?”我猛地站起来,腰都顾不上疼了,“谁是泼出去的水?你妹妹当年为了供你上中专,初中毕业就出去打工,一个月挣三百块寄回家两百五给你交学费!你毕业了,开店的本钱是你妹妹借了两万块给你凑的!你现在说她是泼出去的水?你个白眼狼!”

他被我骂得往后退了一步,嘴里还在嘟囔:“那……那也是嫁出去的人了,家里的事她不该掺和……”

“你再说!”我抄起拐杖就要打。

这时候门突然被推开了,进来两个人。一个是刘姐,另一个是我闺女晓燕。

晓燕穿着件藏蓝色大衣,手里拎着大包小包,脸上带着笑,一进门就喊:“妈,生日快乐!我路上堵车来晚……哥?”

她看见赵建国,脸上的笑一下子就僵住了。

赵建国也愣住了,明显没想到妹妹会在这个时候出现。兄妹俩四目相对,空气中的尴尬味儿隔着十米都能闻见。

“你来干啥?”晓燕放下东西,语气不冷不热的。

“我给妈过生日。”赵建国抬起下巴,摆出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倒是你,你不是刚来过吗?这才几天又跑回来,你工作不要了?”

“我工作关你啥事?”晓燕走到我身边扶着我坐下,“妈过生日我不回来谁回来?指望你?你连妈住院都不来,还能记得生日?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我听着这话,差点没忍住笑出来,这兄妹俩连说我的台词都一模一样。

这时候刘姐出去接了个电话,回来脸色有点怪:“秀兰姨,刚接到一个电话,是您老邻居王婶打来的,说她待会儿也要来给您过生日。”

我一愣,王婶是老房子那边的邻居,跟我做了二十多年邻居,搬到儿子家住之后也有两年没见了。

“来就来吧,正好热闹。”我说。

可我注意到赵建国的脸色突然变了一下,虽然很快恢复了正常,但我这个当妈的太了解他了,他心里有鬼。

蛋糕摆上了,是晓燕订的,水果的,上面写着“祝妈妈健康长寿”。赵建国带来的那个红盒子打开一看,是那种最便宜的奶油蛋糕,上面连个字都没有,超市卖二十块钱一个的那种。

晓燕看了一眼那个蛋糕,嘴角动了动,到底没说什么。她这人从小就这样,不跟她哥一般见识。

刘姐张罗着点蜡烛,我吹了,许了愿,三大桌饭菜端上来,就我们几个人吃。我让刘姐把别的老人也叫来一起吃,她说不用,人家都有安排,就我们自家人吃。

吃到一半,外面又进来一个人,六十出头的妇女,烫着卷发,穿着红色棉袄,一进门就喊:“秀兰姐!我来看你了!”

是王婶,我老邻居。

我赶紧站起来去迎,拉着她的手不放。两年没见,她瘦了不少,但精神头还是那么好。

“你咋知道我生日的?”我拉着她坐下。

王婶笑着看了一眼赵建国:“这个你问你儿子。”

我转头看赵建国,他正低头扒饭,下巴都快贴到碗里了。

“他跟我说的?”我更纳闷了,这个连我生日都不记得的儿子,会主动联系邻居?

王婶嘴快,没等我问就直接说了:“你儿子前两天跑到我家来了,问我知不知道老赵生前跟居委会签了个啥协议。我说我不知道啊,他又问我你爸生前有没有另外留过啥遗言。我说你爸临死前我倒是去看了,别的就没听说了。”

“你去找王婶了?”我盯着赵建国。

他放下碗,擦了擦嘴:“我就是随便问问,那房子的事我得搞清楚吧,毕竟我也有份。”

“那协议的事你咋知道的?”我心里咯噔一下,那份协议是我和老伴在世时跟居委会签的,大意是等我们老了之后,房子由居委会帮忙监管,防止儿女争抢。这协议连晓燕都不知道,他咋知道的?

赵建国不说话了。

晓燕在一边冷冷地说:“哥,你是不是又去找张律师了?”

“你管我找谁?”赵建国嗓门一下子大起来,“那房子是爸的,我问清楚咋了?犯法了?”

“你没犯法,但你背着妈去找律师查遗嘱的事,你心里打的啥算盘你自己清楚。”晓燕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我心上。

我浑身发冷,手都在抖。我儿子,我亲生的儿子,背着我去找律师查他爹的遗嘱,去找老邻居打听有没有别的协议,他是怕我把他那份吞了?还是盼着我早点死了好继承房子?

“赵建国,你给我说清楚,你找律师干啥?”我压着火气问他。

他站起来,脸色难看得要命:“妈,您非要把话说得那么难听是吧?我就是想搞清楚房子的归属,这有啥错?您别听晓燕在那儿挑拨离间,她就是看不得我好!”

“我挑拨离间?”晓燕也站起来了,“你把话说清楚,我啥时候挑拨离间了?”

“你一直就有!”赵建国指着妹妹,“当初爸住院,我让你回来照看几天,你回来说请不了假,可你转头就带着孩子去三亚玩了!这账我没跟你算呢!”

“你跟我算账?”晓燕眼圈红了,“你摸着良心说,爸住院那会儿是谁出的钱?你出了一分钱吗?医药费三万多,全是我掏的!我在医院陪了十二天,你来了几次?两次!一次坐了十分钟,一次连病房都没进,就在楼下打了个电话!你现在跟我算账?”

我听着这些话,心像被人攥住了似的疼。

王婶在旁边坐不住了,拉着我的手小声说:“秀兰姐,今天是您生日,别吵了,孩子们的事慢慢说。”

我摇摇头,看着赵建国:“我问你,你到底为啥突然找律师查遗嘱?”

他咬着牙不吭声。

这时候刘姐又进来了,手里拿着个信封:“秀兰姨,刚才邮递员送来的,是法院的信,要您本人签收。”

法院的信?

我接过来一看,信封上确实印着法院的字样,收件人写的是我的名字。

我拆开一看,是一张传票。上面写着:原告张红梅、赵建国诉被告李秀兰、赵晓燕继承纠纷一案,定于某月某日开庭审理。

我儿子,把我告上了法庭。

我的手抖得根本拿不住那张纸,传票飘落到地上。晓燕捡起来一看,脸刷地白了。

“哥,你疯了?”晓燕的声音都在发抖,“你把妈告了?你为了房子把妈告上法庭?”

赵建国脸色煞白,显然没想到法院的信会直接寄到养老院来,他本来是想瞒着我的。

“不是我的主意,是红梅……”他声音发虚。

“张红梅让你告你就告?你是三岁小孩?”我猛地拍了一下桌子,震得碗碟哗啦响,“赵建国,我十月怀胎生了你,一把屎一把尿养大,你为了套房子把你妈告上法庭?你还是人吗?”

王婶也看不下去了:“建国,你这事做得太不像话了,你妈都这么大岁数了,你咋能告她呢?有啥事不能好好说?”

赵建国梗着脖子不吭声,那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跟他小时候一模一样,犯了错死不认账。

“好,好,好。”我连说了三个好字,气得浑身发抖,“你要告就告,我不怕你。我倒要看看,法院判你妈把房子给你,天底下有没有这个理。”

“妈,我不是……”赵建国想解释,嘴张了又张,半天没憋出一句完整的话。

“不是啥?不是你想告的?可传票上写着你的名字!”我一字一顿地说,“赵建国,你今天来给我过生日,是不是想打感情牌,让我私下把房子给你,好省得打官司?”

他被我说中了心思,脸白得像纸。

晓燕在一边冷笑:“怪不得今天突然来了,还带了蛋糕,原来是有目的的。妈,您看见了没有?这就是您的儿子,我亲哥!”

“你给我闭嘴!”赵建国猛地转向妹妹,“你少在这儿煽风点火!要不是你在妈面前说我坏话,妈能对我这么大意见?你一直就嫉妒我,嫉妒爸妈对我好,你现在是报复!”

“我嫉妒你?”晓燕眼泪掉下来了,“爸妈对你多好你心里没数?你上中专那会儿,家里穷得揭不开锅,妈去卖血供你上学!我初中毕业就出去打工,挣的钱全寄回家给你交学费!你现在说我嫉妒你?我嫉妒你啥?嫉妒你狼心狗肺?”

我听到“卖血”两个字,猛地抓住了晓燕的手:“别说了。”

那是我这辈子最不想让孩子知道的事。老伴身体不好干不了重活,两个孩子要上学,我一个人打三份工,还是不够,实在没办法了才去卖血。这事只有我和老伴知道,没想到晓燕不知道从哪儿听说了。

赵建国也愣住了,看着我,嘴张着,半天没说出话。

我坐在那儿,看着面前这个儿子,觉得特别陌生。这还是小时候趴在我背上喊妈妈的那个孩子吗?还是那个发高烧我背着他跑了五里地去医院,他迷迷糊糊还搂着我脖子说“妈妈最好”的那个孩子吗?

他变了,变得我都不认识了。或者说,他一直都是这样的人,只是我这个当妈的以前不愿意看清。

“你们都给我坐下。”我声音不大,但特别稳。

兄妹俩对视一眼,都坐下了。王婶在旁边紧张地看着我,刘姐站在门口没敢进来。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放下,看着赵建国说:“你不就是想知道房子的事吗?好,我今天就当着你和晓燕的面,把话说清楚。”

“妈,我不是……”赵建国想打断我。

“你听我说完。”我抬手制止他,“你爸留下的那套房子,不值多少钱,现在市场价也就四十多万。存款三十万,加一起不到八十万。这点钱在你们眼里是天大的事,在我眼里,没有我两个孩子重要。”

赵建国低下了头。

“可是,”我话锋一转,“你今天的所作所为,让我心寒。你两年多不来看我,我当你是忙,我不怪你。你偷偷找律师查遗嘱,我当你是不懂法,我也不怪你。可你为了房子把你亲妈告上法庭,这事我忍不了。”

我深吸一口气,继续说:“张律师那儿有你爸的遗嘱原件,上面白纸黑字写得很清楚,房子和存款由我支配,我的养老钱从里面出。你们兄妹俩各一半,这是你爸的意思。你要是觉得不公平,你去找你爸说,别找我。”

赵建国抬起头,眼眶红了,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最后憋出一句:“妈,我错了。”

“你错哪儿了?”我问。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来了。他就是这种人,嘴上说我错了,其实根本不觉得自己有错,或者说不知道自己错在哪儿。

晓燕在一边冷笑了一声。

我看了闺女一眼:“你也别笑,你也有错。”

晓燕一愣:“我咋了?”

“你上次来看我,明明知道你哥不来看我,你还在我面前说他坏话,火上浇油。”我说,“你们兄妹之间的恩怨,别拿到我面前来吵。我是你妈,不是你俩的裁判。”

王婶在旁边拍了拍我的手:“秀兰姐说得对,孩子们的事让他们自己去解决,您别跟着操心。”

我看着赵建国,一字一顿地说:“那个官司,你要打,我奉陪。你要撤诉,这事我也不追究。但从今天起,你如果再敢打房子的主意,我就把房子捐给养老院,你一分钱都拿不到。”

赵建国猛地抬头看着我,嘴唇哆嗦得厉害,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我知道他怕什么,他怕我真的把房子捐了。他开五金店看着风光,其实欠了一屁股债。张红梅爱打牌,输了不少钱,店里的生意一年不如一年,他急需用钱。

这些事我都知道,我不说,不代表我不知道。

“妈,您不能这样。”赵建国声音都变了,“那房子是爸留给我的。”

“留给你和你妹妹的。”我纠正他,“而且是等我死了之后。你听明白了没有?等我死了之后!我现在还活着,这房子我说了算。”

空气安静了几秒钟,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赵建国突然“扑通”一声跪下了,眼泪哗地流了下来。

“妈,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他哭得像个孩子,“我不该告您,不该跟妹妹争房子,不该不来看您。妈,您原谅我这一次吧。”

我看着他跪在地上哭,心里五味杂陈。这是我儿子,我亲生的儿子,他跪在我面前认错,我该心软的。

可我心里清楚得很,他是真的知道自己错了吗?还是怕我真的把房子捐了?

王婶在旁边抹眼泪:“秀兰姐,孩子都知道错了,您就别生气了。”

晓燕也站起来了,虽然脸色还是不好看,但语气软了一些:“妈,哥既然认错了,这事就算了吧。”

我看着赵建国,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让他当场泪奔的话:

“建国,妈不怪你告我,妈只怪自己没把你教好。”

这句话一说完,赵建国整个人趴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

我看着他哭,一滴眼泪都没掉。

我这辈子流的眼泪太多了,早就流干了。

我站起来,对刘姐说:“刘姐,麻烦帮我把蛋糕分给大家吃吧,我累了,想回屋躺一会儿。”

刘姐赶紧过来扶我,我拄着拐杖慢慢往外走。走到门口,我停下来,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

“你们都走吧,我想一个人静静。那个传票的事,你们兄妹俩自己商量,商量好了告诉我结果就行。”

身后传来赵建国撕心裂肺的哭声,和晓燕低低的劝慰声。

我没有回头。

因为我知道,有些路,走过了就走过了,回不去就是回不去了。

一个月后,赵建国撤诉了。

他来找过我一次,带着张红梅和小蕊。张红梅还是那副不冷不热的样子,但好歹叫了一声妈。小蕊长高了不少,拉着我的手叫奶奶,问我啥时候回家住。

我没说回,也没说不回。

晓燕每个周末都来看我,雷打不动。她把她哥撤诉的事告诉了我,还说她哥主动提出把房子留给我养老,存款也全归我支配,他不要了。

我听完只是“嗯”了一声。

我不傻,我知道他不是良心发现,是张律师告诉他,这个官司他赢不了。遗嘱公证了,协议居委会备案了,他告也是白告,还得赔诉讼费。

晓燕看我不说话,小心翼翼地问:“妈,您还生气呢?”

我摇摇头:“不生气了,跟你哥生不起那个气。”

“那您啥时候回家住?”

“我在这儿住得挺好,不回去了。”我看着窗外的梧桐树,叶子黄了,风一吹哗啦啦地掉,“这儿有人管饭,有人说话,比在家强。”

晓燕眼圈红了:“妈,您是不是还在怪我哥?”

“我要是怪他,就不会让他进门。”我转过头看着闺女,“我谁也不怪,我只怪自己。”

“怪您啥?”

“怪我当年不该太惯着他,也该怪自己当初没教好他怎么做人。”

晓燕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我拍拍她的手:“行了,别提这事了。你去给你哥打个电话,让他别惦记房子的事了,我死了之后该他的还是他的,我一根针都不会带走。让他好好过日子,别整天想那些没用的。”

晓燕点点头,出去打电话了。

我一个人坐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老人们晒太阳、下棋、聊天,心里突然很平静。

我这辈子,该吃的苦吃了,该受的罪受了,该还的债也还得差不多了。剩下的日子,我只想安安生生地过,不吵不闹,不给儿女添麻烦。

至于赵建国,他是好是坏,我这个当妈的已经管不了了。他四十多岁的人了,路是自己走的,他自己选的,跟我没关系了。

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原谅他。

不是为了他,是为了我自己。

我不想带着怨恨进棺材。

夕阳西下,养老院的院子里洒满了金光。刘姐端着一碗银耳汤走进来:“秀兰姨,该喝汤了。”

我接过来,慢慢喝着,甜的。

窗外的梧桐叶子还在哗啦啦地掉,秋天要过去了,冬天快来了。

可我不怕冷,养老院有暖气。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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