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2点,律师丈夫突然来电说要分手,正和朋友喝茶的我愣了,问他:我们下午不是刚办吗?你分手还会上瘾?
第1章
凌晨两点,手机在包里震得像发了疯。
我正跟朋友在望江路的烧烤摊上撸串,老板娘刚送上第三打生蚝,沈念在对面唾沫横飞地讲她那个出轨老公的骚操作。我笑得正欢,伸手掏手机,屏幕上跳出来三个字:周景深。
我律师丈夫的来电。
这人有病吧,凌晨两点打电话。我按了免提,还没来得及开口,那头的声音冷得跟刚从太平间出来似的:“苏晚,我们分手吧。”
沈念嘴里的鸡翅差点喷我脸上。
我愣了整整三秒钟,看了眼手机屏幕,确认这不是诈骗电话,然后特别真诚地问他:“我们下午不是刚办完吗?你分手还会上瘾?”
电话那头沉默了。
烧烤摊的烟火气在我们之间滋滋作响。沈念已经捂着嘴开始抖,她这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闺蜜,此刻眼睛亮得跟探照灯似的。
“我是说——”周景深的声音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感情上的分手。法律上的离婚协议我们已经签了,但我觉得有必要再正式通知你一次。”
我夹起一个生蚝,蒜蓉味冲进鼻腔,我慢悠悠地说:“周大律师,你是不是今天开庭开傻了?离婚是你提的,协议是你拟的,民政局是你约的。下午三点二十三分,我们已经在法律上没有任何关系了。你现在凌晨两点打电话来说分手,你这什么毛病?强迫症分手也要分两次?”
“苏晚。”他叫我名字的语气变了,带着那种我很熟悉的、审判庭上的压迫感,“我今天发现了一些事情。”
“什么事情不能明天说?”
“不能。”
我喝了口啤酒,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全身却莫名烧起一股火。我跟周景深结婚三年,离婚半天,这人连半夜打电话的毛病都没改,永远是一副全世界都欠他一个交代的嘴脸。
“行,你说。”我把手机搁在桌上,开了免提,开始啃鸡翅。
“我们离婚的事,你妈知道吗?”
我手一顿,鸡骨头硌得牙床生疼。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周景深一字一顿地说,“今天下午办完手续之后,你妈给我打了个电话。她从没主动给我打过电话,你知道吗?三年了,从来没有。”
我没说话,手心开始出汗。
“你妈说,”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轻得像刀子划过玻璃,“‘小周,阿姨知道你跟晚晚离了,但你们那个婚前协议里关于公司股份的条款,阿姨觉得有必要重新谈谈。’”
烧烤摊的灯光昏黄,沈念的笑僵在脸上。周围还有几桌客人,笑闹声、划拳声、老板娘吆喝声,全都涌进我耳朵里,又像潮水一样退出去,只剩下一片嗡嗡的白噪音。
“苏晚,你告诉我,”周景深的声音依旧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刚发现自己被算计了三年的男人,“我们婚前协议的事,除了我们俩和双方的律师,你妈是怎么知道的?而且她知道的不是大概内容,是具体条款,关于我公司股份的那一条。”
我不说话。
“还有,”他继续往下说,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木头里,“你妈说‘重新谈谈’。她用什么身份跟我谈?一个退休的小学教师,跟我一个执业律师谈法律条款?还是说——”他停顿了一下,那头的呼吸声明显重了,“她其实不是一个人在跟我谈?”
沈念的手伸过来,握住我的手腕,她的手指冰凉。
“周景深。”我开口,声音比我预想的要稳,“你想说什么直接说,不用绕弯子。你们当律师的都这德行,非要先铺垫半小时再抛出论点,烦不烦?”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笑,不是觉得好笑,是气笑的。
“苏晚,你知不知道我今天为什么坚持要去办离婚?”
“你说你想通了,不想耽误我。”
“那是官方的说法。”周景深说,“真实的原因是,我查到了你弟弟苏辰的银行流水。”
我整个人僵住了。
“三年前,我们结婚前一个月,你弟弟的账户里突然多了一笔三百万的转账。转账方是一家叫‘辰光咨询’的公司,注册地址是个虚拟挂靠地址,法人已经失联了。但这笔钱最终流向了哪里,你知道吗?”他的语速很慢,慢到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做结案陈词,“流向了你妈的名下。你妈用这笔钱,在你们老家全款买了一套商铺,写的你的名字。”
“苏晚,那套商铺在我们婚后的财产申报里,你从来没有提过。”
风吹过来,烧烤摊的炭火忽明忽暗。我看着面前那盘已经凉了的生蚝,蒜蓉凝成一坨,突然觉得特别反胃。
“所以你觉得,”我放下手里的鸡翅,擦了擦手指,“我从一开始就在算计你?”
“我在陈述事实。”
“那我告诉你事实。”我突然笑了,笑得眼眶发酸,“那三百万是我借给苏辰的,他不知道从哪儿听说了你要跟我签婚前协议的事,怕我吃亏,到处凑钱想给我撑腰。结果一转头被人骗了,钱进了皮包公司,最后只追回来八十万,你他妈查了三年的银行流水,就查出八十万?”
“苏晚,我查到的不是——”
“你查到的是我名下有套商铺。”我打断他,声音反倒平静下来,“那套商铺是我妈用老房子的拆迁款买的,写我的名字是为了避遗产税。婚前协议签的时候,我确实没申报,因为我忘了。对,我忘了,我不是专业的律师,我记不住每一笔资产,我犯了一个普通人在签法律文件时会犯的普通错误。”
“但是周景深,”我拿起啤酒杯一口气干了,重重地砸在桌上,“你因为这个就跟我离婚,你不觉得你过分了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久到沈念开始掐我大腿,小声说“你别这么冲”。久到老板娘过来问要不要加菜,我摆了摆手。
“苏晚,不是因为这个。”周景深终于开口,声音里有什么东西碎了,“是因为我发现这件事的时候,我问你,你有没有什么事瞒着我,你说没有。我问了三次,你说了三次没有。”
“然后你今天下午在民政局签字的时候,你对我说:‘周景深,我们好聚好散。’你说这句话的时候在笑,笑得特别真诚,特别坦荡,特别无辜。”
“苏晚,你知不知道你笑起来是什么样子?”他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你笑起来的时候,左脸比右脸多一道纹路,就在酒窝下面,很浅,但我看得很清楚。你今天下午签字的时候,左脸那道纹比平时深了一倍。”
我手里的啤酒杯空了,但我的手还在杯壁上攥着,指节发白。
“你在笑,”周景深说,“但你在害怕。”
沈念拿走了我手里的杯子,把自己的手塞进来。她的手掌很暖,暖得让我想哭。
“行了,”我说,“你到底想怎样?都已经离了,你说这些还有什么意义?”
“我想知道,”周景深说,“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算计我的。是从一开始,还是中途变卦的?”
我挂了电话。
沈念看着我,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憋了半天只憋出一句:“要不要再来一打生蚝?”
我摇头,起身去结账。老板娘说二百三十六,我扫码付了二百五,说不用找了。老板娘乐了,说妹子你真敞亮。我说不是敞亮,是我今晚就是个二百五。
出了烧烤摊,凌晨两点的街道空空荡荡,只有几个代驾骑着折叠车从面前呼啸而过。沈念挽着我的胳膊,我俩踩着路灯下的影子慢慢往前走。
“你真不回去跟他解释清楚?”她小声问。
“解释什么?”我说,“他都把我当诈骗犯了,我还解释什么。”
“可是你们之前不是好好的吗?上周你们还一起去看了电影,你还发朋友圈说——”
“沈念。”我停下脚步,转头看她,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表情照得很清楚,“你知道我为什么从来不跟你讲我和周景深之间的事吗?”
她摇头。
“因为没有一件事是能讲的。”我说,“每一件事,拆开来看都很正常,很甜蜜,很值得发朋友圈。但把它们串在一起,你会发现每件事中间都隔着一道缝,他在缝这边,我在缝这边,我们隔着一道缝过了三年。”
沈念没听懂,但她没再问。
我们走到路口,她打车走了,我站在路边等了一辆出租车。上车后司机问去哪儿,我说了菊园小区的地址,然后靠在座椅上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城市夜景。
手机震了一下,是周景深发的信息。
“明天上午十点,我的律所,你带上那套商铺的购房合同和付款凭证,我们当面谈。”
我没回。
又震了一下。
“苏晚,我不是要为难你。我就是想知道真相。”
我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最后发了两个字:“好的。”
车停在小区门口,我付了钱下车。走到单元楼下,抬头看了一眼,六楼的灯亮着。那是我们的——不,是他的家。今天下午把房子过户到他名下了,我净身出户,只带走了两箱衣服和一箱书。他说这是对我隐瞒婚前财产的惩罚,我说行。
走到电梯口,我又改了主意。转身出了小区,在门口的便利店买了一包烟和一罐啤酒。我不抽烟,但我突然想试试。蹲在马路牙子上,烟点了好几次才着,吸了一口呛得眼泪直流。
手机又震了。
这次不是周景深,是我妈。
“晚晚,你睡了没?”
我看了眼时间,凌晨两点四十。我妈从来不会在这个点打电话,她十点就睡了,雷打不动。
“没呢,妈。怎么了?”
“没什么,”我妈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奇怪,像是憋着笑又憋着哭,“就是梦见你了,想听听你声音。你跟景深最近还好吧?”
我张了张嘴,想说我们已经离了,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挺好的,妈。你早点睡。”
“那就好那就好,”我妈连声说,“晚晚啊,你要记住,不管发生什么事,妈都站在你这边。”
“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抽完了那根烟,又点了一根。第二根就没那么呛了,甚至还有点上头。我想起第一次见周景深的时候,是在一个朋友的饭局上,他穿一件深蓝色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手腕上戴着一块很旧的机械表。他话不多,但每句话都说在点子上,笑起来眼睛会弯成一个很好看的弧度。
那时候我跟自己说,这个男人,我一定要拿下。
后来真的拿下了,签婚前协议的时候,我连看都没怎么看就签了。我说我相信你,你不会让我吃亏的。他说你最好还是看看,万一以后我们真走到那一步呢。我说不会的,我们不会走到那一步。
结果真走到了。
蹲在马路牙子上抽完第三根烟的时候,我开始想一个问题:周景深说的那些事,那些银行流水、那个商铺、我妈打的那个电话,到底是巧合,还是真的有人在背后算计什么?
不,不会的。
我妈就是个退休的小学教师,连微信都用不利索,她怎么可能算计一个律师?
至于苏辰那个傻逼,他就是被人骗了想帮我撑场面,结果把自己折进去了。
至于我自己——我确实忘了申报那套商铺,但这不是什么不可饶恕的大罪吧?婚前协议签的时候,连周景深自己的律师都说那玩意儿主要针对的是大额资产和公司股权,一套四线城市的商铺,写不写都无所谓。
所以他到底在较什么劲?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苏辰。
“姐,姐夫是不是知道了?”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十秒钟,然后拨了过去。
苏辰接了,那头有游戏的声音,他在打游戏。
“苏辰,你跟我说实话。”我的声音很轻很轻,“三年前那三百万,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头游戏的声音突然停了。
“姐,”苏辰的声音有点发抖,“你先别问这个,你先告诉我,姐夫是不是查到什么了?”
“他查到那笔钱的去向,查到你妈名下的——”
“不是我妈,是你妈。”苏辰突然打断我,语气变得很奇怪,“姐,你妈不是我亲妈,你别搞混了。”
我愣住了。
苏辰是我同母异父的弟弟,我妈再婚后生的。但我们家从来不提这个,我一直叫他弟弟,他叫我姐姐,我们之间的关系比很多亲姐弟还亲。
“姐,”苏辰的声音压得很低很低,低到像是在说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姐夫他……是不是知道了你妈那笔钱的真正来源?”
“什么真正来源?”我问,“不就是被人骗了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长到我以为他挂了。
“姐,”苏辰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我从来没听过的疲惫,“那笔钱,从来就没有被人骗过。”
我手里的烟掉在了地上。
“那笔钱从一开始就是计划好的,”苏辰说,“是妈——是你妈,让我去找那个皮包公司的。她给我一个电话,让我联系那个人,说把钱转过去,等一个月之后,那笔钱就会变成‘追不回来的被骗资金’。但实际上,那笔钱在转进去的第二天,就已经到了你妈在国外的一个账户里。”
“那三百万,”苏辰的声音很轻很轻,“是你妈让你那套商铺的首付款,洗了一遍之后的干净钱。”
风突然大了,吹得我浑身发冷。
“你妈用的是你的名字开的那个账户。”苏辰最后说了一句,“姐,你从头到尾,都是知情的。”
第2章
我没见过我妈在国外有账户。
但我同时也没法反驳苏辰。
那个傻逼弟弟在电话那头说完最后那句话就挂了,再打过去就是忙音。我蹲在马路牙子上,手里夹着第四根烟,烟灰落了一裤腿,脑子里只剩下一句话在循环播放:你从头到尾,都是知情的。
可我他妈真的不知情。
我就知道三年前我妈突然说要给我买套商铺,说老房子的拆迁款放着也是放着,不如置办点家业。我说行,她就办了。婚前协议签的时候我确实忘了写,但那种东西写不写有什么区别?一套四十万的商铺,放在周景深那堆资产里连个零头都算不上,他怎么就死咬不放?
凌晨三点,我终于上了楼。
电梯停在六楼,我站在门口,钥匙已经还了,门锁是指纹的,我的指纹还在里面。我犹豫了两秒,把拇指按上去,“嘀”的一声,门开了。
屋里黑着灯。
周景深没回来,或者回来了又走了。玄关处他的拖鞋还在,我的拖鞋不见了,大概是下午收拾东西的时候一并塞进了纸箱。我光着脚踩在地板上,客厅很安静,只有冰箱的嗡嗡声。沙发上还搭着我上周买的毛毯,茶几上还摆着我看了一半的那本东野圭吾。
这个家看起来什么都不缺,就是缺了一个主人。
我走到卧室,门开着,床上被子叠得很整齐,枕头并排放着。右边那个是我用的,枕套上还有我头发的味道。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进去,转身去了书房。
书房的桌上摊着一堆文件,最上面是我下午签的那份离婚协议,一共十四页,我签了七个名字,按了三个手印。周景深的签名已经签好了,字迹锋利得像刀子,一笔一划都带着他的性格——果断、精准、不留余地。
我拿起协议翻了翻,看到财产分割那一条:男方名下房产、车辆、公司股权归男方所有,女方名下存款、理财产品归女方所有。双方各自名下的婚前财产归各自所有,婚后共同财产已协商分割完毕,双方再无争议。
再无争议。
四个字写得轻飘飘的,像一把刀从中间把我劈开。
我把协议放回去,看到下面压着一份文件,封面上写着“辰光咨询公司资金流向调查报告”。我翻开第一页,看到一行加粗的黑体字:经查,辰光咨询公司于2021年8月将300万元资金拆分后转入以下账户:其中220万元转入苏玉珍名下中国银行账户,80万元转入苏晚名下建设银行账户。
苏玉珍是我妈。
我妈的账户,我的账户。
我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久到眼睛开始发酸。然后我拿出手机,给我妈发了条微信:妈,你那套商铺是用什么钱买的?
我妈秒回了:拆迁款啊,不是跟你说了吗?
我又问:拆迁款的打款记录你还有吗?
我妈回了个语音,声音带着困意又带着警惕:晚晚,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景深找你了?
我没回。
过了半分钟,她又发了一条语音:晚晚,你听妈说,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要记住,妈做的所有事情都是为了你好。你要是觉得委屈,你就想,你妈这辈子就你一个闺女,我能害你吗?
我关掉了手机。
凌晨四点,我从菊园小区出来,拖着行李箱在路边拦车。出租车司机看了我一眼,问去哪儿,我说随便往前开。他就真的往前开了,沿着滨河路一直开,经过了我们经常去的那家日料店,经过了他律所楼下的那个星巴克,经过了民政局。
民政局的大楼黑着灯,门口的石狮子在路灯下显得格外沉默。
下午三点二十三分,我和周景深从这扇门里走出来,阳光很好,他把一个文件袋递给我,说这里面是你的那份,你收好。我说好。然后他看着我,我也看着他,我们之间隔了一个台阶的距离,谁都没说话。
最后还是他先开口:苏晚,对不起。
我说:没什么对不起的,我们好聚好散。
然后我笑了。
左脸那道纹,比平时深了一倍。
司机把车停在了一个青年旅社门口,说这儿便宜,一晚上八十。我扫码付了钱,拎着行李箱进去,前台的小姑娘睡眼惺忪地给我办入住,看了眼我的身份证,又看了眼我的脸,欲言又止。
1304,一个四人间,上下铺。
屋里已经住了三个人,都睡了,呼吸声此起彼伏。我在最里面那个下铺坐下,把行李箱塞进床底,脱了鞋躺上去。床单是白色的,枕头上有一股洗衣粉的味道,被子上有消毒水的气味。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不是周景深,不是我妈,不是苏辰,而是一个我从没见过的人——那个在皮包公司里操作着三百万转账的人。他长什么样?他在哪个城市的哪间出租屋里,敲着键盘,完成了这场我妈精心设计的洗钱游戏?
他有没有想过,这他妈只是三百万,不是三个亿,至于吗?
六点半,我被手机震动吵醒。
是周景深打来的,我接了,没说话。
“苏晚,你在哪儿?”他的声音有点哑,像是没睡。
“外面。”
“你今天十点能准时到我律所吗?”
“能。”
“昨晚你弟弟联系你了?”
我心里一紧,“什么意思?”
“他昨晚给我打了电话,凌晨两点四十三分。”周景深说,“他说了一些事,我想当面跟你核实。”
“他说了什么?”
“他说那三百万的事你不知情,是你妈一个人的主意。”周景深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份证词,“他还说愿意出庭作证,如果我需要的话。”
我猛地坐起来,头撞到了上铺的床板,疼得我倒吸一口凉气。
“出庭?出什么庭?”
“苏晚,你弟弟涉嫌参与了一起洗钱案。”周景深说,“虽然金额不大,但如果我真追究起来,他和你妈都有刑事责任。你知道我这个人,说到做到。”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炸了。
“周景深,你疯了?那是我妈!那是我弟弟!”
“那是你妈和你弟弟。”周景深纠正我的措辞,“但我是律师,苏晚,你是知道的,我跟任何人打交道,首先是跟法律打交道。你弟弟主动给我打电话承认参与洗钱,这是在电话里亲口说的,全程录音了。”
“你录音了?!”
“职业习惯。”
我气得浑身发抖,抓着手机的手在哆嗦,“周景深,你到底要怎样?我们已经离婚了!你放过我们一家不行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周景深说了一句让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话。
“苏晚,你真的以为我跟你离婚,是因为那三百万和那套商铺吗?”
我愣住了。
“那——”我问,“是因为什么?”
他没有回答,而是说:“十点,我律所见。你来的时候带上你那套商铺的购房合同和付款凭证,还有你妈的拆迁协议原件。如果你拿不到,也可以不来。”
电话挂了。
我盯着手机屏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脑子里乱成一锅粥。什么事情比洗钱还严重?什么事情值得他费这么大劲,离婚、查账、录音、约谈,一环扣一环,像他妈的庭审现场一样?
八点,我退了房,拖着箱子在路边吃了一碗馄饨。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阿姨,看我一个人拖着行李箱,多给我加了两个馄饨,说姑娘多吃点,天冷。我吃了一口,眼泪就掉进了汤里。
不是感动,是被烫的。
九点半,我到了周景深律所楼下的星巴克。
沈念已经在里面等着了,看到我进来,站起来挥手。我拖着箱子过去,把箱子靠墙放好,在她对面坐下。
“你昨晚去哪儿了?”她问。
“青年旅社。”
“你怎么不去我那儿?”
“不想打扰你。”
“苏晚,”沈念握住我的手,表情严肃得不像她,“昨晚周景深给我打电话了。”
我心跳漏了一拍,“他给你打电话干嘛?”
“他问我咱们昨晚在烧烤摊上说了什么,我说没说什么,就聊了聊我老公出轨的事。他又问苏晚有没有提到她妈或者她弟弟,我说没有。他嗯了一声就挂了。”沈念皱起眉头,“苏晚,你们到底怎么了?他为什么这么紧张你妈和你弟弟?”
“因为我妈和我弟弟涉嫌洗钱。”
沈念瞪大眼睛,“多少?”
“三百万。”
“三——”沈念的声音拔高了八度,引来周围几桌人的侧目,她压低声音,“三百万?就三百万?”
“就三百万。”
沈念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说了一句让我意外的话:“苏晚,你有没有想过,周景深一个年入千万的大律师,为什么非要跟你一个年入二十万的小会计死磕这三百?”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我昨天没注意到的东西——不是八卦,是担忧。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沈念凑近了,声音压得很低,“这根本不是钱的事。周景深不缺钱,你妈和弟弟也没有非要骗你这笔钱的理由。那么问题来了——这整件事里,谁获益最大?”
我想了想,“没有人获益啊。我妈买了商铺,写的我的名字,但她出的首付。三百万洗了一圈,最后到了我妈的账户和我——”
话说到一半,我卡住了。
沈念看着我,我也看着她。
“到了你的账户?”她帮我接下去。
我打开手机,翻出昨晚拍的那张调查报告照片。上面写着八十万转到了我的建设银行账户。我把照片放大,仔细看那行小字——转账日期:2021年8月17日。
那天发生了什么?
我闭上眼睛,拼命回忆。2021年8月,三年前,我和周景深刚认识两个月,正处于那种暧昧不清又心照不宣的阶段。那天是……等等,8月17日,我请了半天假,去银行办了一张卡。
对,我想起来了。
那天我妈给我打电话,说她在老家给我办了一张卡,让我去激活。我去了,柜台的人说这张卡前天已经有一笔八十万的入账,问我是否知情。我说不知情,然后给我妈打电话。
我妈说:“那八十万是妈给你攒的嫁妆,你先放着,别动。”
我说好。
然后我就忘了这件事。
一直到今天,到今天早上,在星巴克黏糊糊的椅子上,在沈念复杂而担忧的目光里,我才想起来——八十万嫁妆,三百万洗钱,一套商铺,一场离婚,这一切的一切,都是从那张我从未在婚前协议里申报的银行卡开始的。
“所以,”沈念一字一顿地说,“如果周景深真要追究,你这叫隐瞒婚内财产,但前提是他能证明那笔钱是婚后得的。可是那笔钱是你们领证前五天到的,严格说属于你的婚前财产,不申报也不违法。”
“那他追究什么?”
“洗钱啊。”沈念说,“洗钱是刑事犯罪,跟婚前婚后没关系。你妈和你弟弟,甚至你,都有可能涉嫌洗钱。但这需要证据,而且三百万的洗钱案,检察院立不立案都两说。”
“所以周景深在虚张声势?”
沈念摇头,“他不像是虚张声势的人。”
十点整,我推开了周景深律所的门。
他的办公室在二十三楼,整层都是他们律所的地盘。前台小姑娘认识我,笑着叫了声“苏姐”,我笑了笑,拖着箱子往里走。走廊两侧都是玻璃隔间,里面坐着一丝不苟的精英律师们,键盘声和电话声夹杂在一起,空气里弥漫着咖啡和打印油墨的味道。
周景深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最大的一间。门是开着的,他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堆文件,手里拿着笔,正在写什么。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
他看起来不太好。
眼睛下面有明显的青黑,嘴唇有点干,衬衫领口微敞,领带松垮垮地挂在脖子上。一晚上没睡的样子,但眼神还是又冷又亮,像两把手术刀。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我把箱子靠在门边,走过去坐下。桌上放着两杯水,一杯是他的,一杯是我的。他提前准备好了。
“资料带了吗?”
我从包里翻出那套商铺的购房合同和付款凭证,还有我妈昨晚发来的拆迁协议照片打印件,一起放在桌上。他没看那些,只是推过来一份文件。
“先看看这个。”
我低头看去,封面上写着:民事起诉状。
“你起诉我了?”我抬头看他。
“不是起诉你。”他说,“是起诉你弟弟苏辰和你母亲苏玉珍。案由是诈骗和洗钱。我把你也列为了第三人,因为你那套商铺里有八十万是涉案资金。”
我的手按在起诉状上,指尖发凉。
“周景深,你认真的?”
“我从来没有不认真的时候。”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我,而是看着桌上那张结婚照。我们的结婚照,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从家里带到了办公室,就放在电脑旁边,相框是银色的,我选的款式。
照片里的两个人笑得那么开心,那时候距离那该死的三百万入账才过去不到一个月,距离那张八十万的银行卡激活才过去不到两周,距离我妈打电话告诉他“重新谈谈”还有三年。
我突然想到了什么。
“周景深,你昨天说今天发现了一些事情,所以才在凌晨两点打电话。你到底发现了什么?”
他终于抬起头,那双眼睛直直地看着我,里面有我从来没见过的情绪。
“苏晚,你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约会,你问我为什么要当离婚律师?”
我记得。
那天在一家日料店,我们面对面坐在吧台前,他喝清酒,我喝梅酒。我问你为什么要当离婚律师,多压抑啊,天天看别人分手。他说因为我觉得婚姻是最脆弱的法律关系,它靠的不是一纸契约,而是两个人的心甘情愿。我想了解这种心甘情愿是怎么产生,又是怎么消失的。
我说你真矫情。
他说对,我就是矫情。
“我今天发现了,”周景深的声音很低很低,“我们的婚姻从一开始就不是心甘情愿。至少对你来说不是。”
“你什么意思?”
“你那笔八十万的嫁妆。”他说,“你知道它真正的来源吗?”
“我妈给的。”
“对,你妈给的。”周景深点头,“但你妈的钱是从哪儿来的?是你弟弟转给她的,你弟弟的钱是从辰光公司来的,辰光的钱是从哪儿来的?”
“我不知道。”
“我知道。”周景深说,“我查到了辰光公司的上游资金方,是一家叫‘深蓝资本’的公司,注册地在开曼群岛。这家公司的实际控制人叫——”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我,眼神复杂得像一团打翻的颜料。
“叫苏怀远。”
我手里的水杯掉了。
水洒了一桌,浸湿了那些文件,签字洇成了一个一个模糊的墨团。但我不在乎,因为我的脑子里只剩下三个字在疯狂地旋转、膨胀、爆炸。
苏怀远。
我那从未谋面的亲生父亲。
三十年前,我妈怀着我,他一走了之,去了国外,从此杳无音讯。我妈一个人把我拉扯大,再嫁,生了苏辰,绝口不提那个男人。我小时候问过一次,她打了我一巴掌,从此我再也没问过。
这个人,怎么会在三年前突然出现?为什么要转三百万给我妈?为什么这件事从头到尾,我不知道?
“苏晚,”周景深绕过桌子,蹲在我面前,拿起纸巾帮我擦手上的水渍,动作很轻很轻,像我们刚结婚那会儿他给我涂护手霜的样子。
“我跟你说实话。”他的声音很轻,“我不在乎那三百万,我也不在乎那套商铺,甚至不在乎你和你的家人到底瞒了我多少事。我在乎的只有一件事——”
他抬头看着我,眼眶是红的。
“你昨天在民政局签字的时候,为什么要笑?”
我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因为你在害怕。”周景深替我说出了答案,“你在害怕你知道一些我不知道的事,你在害怕你妈和你弟弟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你在害怕我查出来之后会怎么看你。所以你笑,你用笑来掩饰你的恐惧。”
“可是苏晚,”他的手指收紧,握着我的手,像握着一份即将失去的珍贵证据,“你如果不知道那些事,你为什么要害怕呢?”
我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因为他说的对。
我真的不知道那笔钱的事,但我确实在害怕。从我妈打电话告诉他“重新谈谈”的那一刻起,从苏辰在电话里说出“你从头到尾都是知情的”那一刻起,从我在凌晨两点接到那个分手电话的那一刻起——我就一直在害怕。
不是害怕被发现。
是害怕那些我以为不存在的东西,真的存在。
“你不知道,对吗?”周景深问。
我哭着点头。
“你妈做的事,你不知道?”
我还是点头。
“苏辰做的事,你也不知道?”
我继续点头。
“那你为什么要害怕?”他第三次问这个问题,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温柔,“苏晚,你告诉我,你连为什么害怕都不知道,你在害怕什么?”
我知道。
但我不能说。
因为我害怕的,不是那三百万,不是那套商铺,不是洗钱,不是诈骗。
我害怕的是——我妈为了我好,做了太多我不想知道的事。
我害怕的是——我这一辈子,所有的幸运和不幸,都是被人设计好的。
我害怕的是——我跟周景深从相识到相爱到结婚到离婚,从头到尾,都不只是我们两个人的事。
“苏晚,”周景深最后说了一句,“我起诉你妈和你弟弟,不是为了让他们坐牢。我是为了让他们出庭作证,说出真相。”
“什么真相?”
“关于我们婚姻的真相。”他说,“关于你和我的婚姻,到底是你妈的一场局,还是我们的缘分。”
第3章
我没有在起诉状上签字。
周景深也没逼我。他把那份被水浸湿的文件收回去,重新打印了一份,放在桌上,说你想好了随时来找我。然后他送我下楼,帮我拎着行李箱,在电梯里我们谁都没说话,只有楼层数字在无声地跳动。
到了一楼,他把箱子推给我,说了句:“苏晚,你瘦了。”
我说:“我们三天没见,能瘦到哪儿去?”
他说:“我三天没见你,我觉得你瘦了。”
我转身走了,没回头。
走出律所大门,阳光刺得眼睛疼。我站在路边,不知道该往哪儿去。菊园回不去了,我妈那儿不能去,苏辰那个傻逼我现在也不想见。沈念在上班,我拖着个行李箱满大街晃,像个无家可归的流浪狗。
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本地座机。
我接起来,那头是个男人的声音,挺年轻的:“您好,请问是苏晚女士吗?”
“我是。”
“我是滨江派出所的民警,姓陈。麻烦您现在来一趟派出所,有件事需要您配合调查。”
我心里“咯噔”一下,“什么事?”
“关于您弟弟苏辰的事。他昨晚在我们这儿报了个案,说有人威胁他的人身安全。我们需要您来做个笔录。”
挂掉电话,我拖着箱子就往外跑。拦了辆出租车,报了地址,司机看我脸色不对,开得飞快。
滨江派出所不大,在一栋老式的二层小楼里。我推门进去,接待室里的民警看了我一眼,说苏晚是吧,这边走。我跟着他穿过走廊,进了一间办公室,一个二十七八岁的年轻警察坐在里面,桌上摊着笔录纸。
“陈警官?”我问。
“坐。”他指了指椅子,又看了一眼我的行李箱,“出差?”
“不是,刚搬家。”
他没多问,拿起笔开始例行公事:“你和苏辰的关系?”
“姐弟。”
“苏辰昨晚十一点四十分来我们所报案,说有人通过电话威胁他,如果不按照要求做事,就会让他‘付出代价’。”陈警官看着我,“他这个月已经来报了三次案了,前两次说是经济纠纷,我们说管不了,让他去找法院。这次说是人身威胁,我们得管。你是他姐姐,他最近惹什么事了?”
三次报案?
苏辰那个傻逼,出了这么大的事,居然一个字都没跟我提过。
“陈警官,”我说,“我能先跟我弟弟见一面吗?”
陈警官犹豫了一下,点头了。他带我上了二楼,推开一间询问室的门,苏辰正坐在里面,低着头玩手机。看到我进来,他愣了一下,然后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姐……”
我走过去,抬手想扇他一巴掌,但手举到半空又放下来了。他的样子太惨了,嘴唇干裂,眼睛肿得像桃子,头发乱成一团,整个人像三天没睡觉。
“你到底怎么回事?”我声音发抖。
苏辰看了陈警官一眼,欲言又止。陈警官识趣地退了出去,关上门。
屋里只剩我们姐弟俩。
“姐,”苏辰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姐夫是不是找你了?”
“别叫姐夫,我们已经离了。”
苏辰垂下头,双手插进头发里,肩膀开始发抖。我认识他二十六年,从没见过他这个样子。他从小就是个没心没肺的傻大个,打架、逃课、早恋、打游戏,什么都干过,但从来没怕过什么。
“苏辰,”我蹲下来,看着他的脸,“你跟我说实话,到底怎么回事?那个三百万到底是谁的?我爸——苏怀远,他到底想干什么?”
苏辰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很大,“你知道苏怀远了?”
“周景深查到的。”
“他查到了?”苏辰苦笑了一下,“不愧是律师,查得比警察都快。”
我抓住他的手腕,“你知道什么,全都告诉我。”
苏辰沉默了很久。
墙上挂钟的秒针一下一下地跳,每一跳都像踩在我心口上。
“姐,”他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三年前,是你妈找到我的。”
“我知道,你说过了。”
“你不知道全部。”苏辰说,“你妈找到我的时候,不是让我去找皮包公司洗钱。她是让我去找一个人,一个叫陆鸣的人。”
“陆鸣是谁?”
“苏怀远的助理。”苏辰看着我,“苏怀远在国内的人。你妈让我联系陆鸣,让他安排那三百万的转账。但有个条件——这笔钱的流向,必须让周景深能查到,但又不能查得太快。”
我脑子嗡了一声。
“故意让他查到?”
“对。”苏辰点头,“你妈说,要让周景深在两三年之后才发现这件事,不能太早,也不能太晚。太早的话你们感情还不稳定,查到就离了。太晚的话——”他顿了一下,“太晚的话,就来不及了。”
“来不及什么?”
“姐,你别问我了。”苏辰低下头,“你妈不让我说。”
我一把揪住他的衣领,“苏辰,你跟我说清楚!今天不说清楚,我跟你断绝关系!”
苏辰被我揪得眼泪直流,但他就是咬着牙不说话。
我看着他的样子,突然想到了一件事。
“苏辰,”我松开手,声音突然平静下来,“你说你昨晚报了三次案。除了这次,前两次是什么时候?”
“一次是上周三,一次是上周五。”
上周三,上周五。
那个时间点,周景深还没跟我提离婚。
“你报案说有人威胁你,那个人是谁?”
苏辰不说话了。
“是周景深?”我问。
苏辰猛地摇头,“不是,不是姐夫。”
“那是谁?你妈?苏怀远?”
“姐,你别逼我了。”
“好,我不逼你。”我站起来,转身要走。
苏辰突然从后面抱住我的腰,哭得像个小孩子。
“姐,你别走,你别走……我怕,我真的好怕……”
我站住了。
他的眼泪打湿了我的后背,透过薄薄的衬衫,像一团火在烧。
“苏辰,”我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得连我自己都觉得陌生,“你告诉我一件事就行。那笔钱,从头到尾,有没有我的份?”
苏辰的哭声突然停了。
“姐,”他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一种我不认识的陌生感,“你从头到尾都不知道这件事,你妈让我不要告诉你。她说你不适合知道这些,你太干净了,你知道了会受不了。”
“但是姐——”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你。”
“说。”
“你妈……不只是我的继母。她还是苏怀远在国内的代理人。这些年,苏怀远往国内转的钱,至少有五千万,都是通过你妈的手走的。”
我整个人僵住了。
五千万。
不是三百万。
是五千万。
“苏辰,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那些账户,”苏辰的声音在发抖,“用的都是我的身份证。”
我转过身,看着他的脸。
那张年轻的、稚气未脱的脸上,挂满了眼泪,眼睛里有恐惧、有愧疚、有无助,还有一种我不明白的东西——认命。
“你用你的身份证开了那些账户?”
“不是我开的。”苏辰摇头,“是你妈开的。她拿了我的身份证,说帮我办社保,结果开了五个账户,全是用来走账的。我是上个月才知道的,因为银行给我打电话,说我其中一个账户有大额资金进出,问我要不要升级成贵宾客户。”
“我以为她骗我,我去查了,结果查到那些账户过去三年进出的资金,总额超过五千万。”苏辰的声音越来越低,“姐,我不是在帮你妈洗钱,我是被她利用了。我也是受害人。”
“那你为什么不报警?”
“因为那些钱里有苏怀远的,有你妈的,还有……”苏辰看着我,眼神复杂得让我心里发毛,“还有姐夫的。”
“周景深的?”我的声音拔高了,“他的钱怎么会在那些账户里?”
“不是他的钱。”苏辰摇头,“是他的客户。姐夫打过一个官司,帮一个上市公司老板打赢了离婚官司,那个老板给了他两百万的律师费。那笔钱,经过了一层又一层的转账,最后进了我名下的一个账户里。”
我脑子里那根弦,彻底断了。
“你的意思是——周景深的合法收入,被我妈和你,通过洗钱的方式,变成了非法收入?”
苏辰没说话,但他的沉默已经回答了一切。
我靠在墙上,慢慢滑坐到地上。
从凌晨两点到现在,不过十几个小时,我的世界已经天翻地覆了三次。
第一次,周景深说分手,我以为他在发疯。
第二次,苏辰说出真相,我以为他疯了。
第三次,现在——我发现我生活的全部真相,不过是一场精心设计的洗钱游戏,而参与这场游戏的人,是我的亲生母亲,我的亲生父亲,我的弟弟,还有……我的前夫。
不,周景深不是自愿参与的。
他是被设计的。
从一开始,从他认识我的第一天起,他就在被人算计。
“苏辰,”我最后问了一个问题,“周景深为什么要跟我离婚?他查到了这些事,为什么不报警,不告你们,而是选择离婚?”
苏辰看着我,用一种我从来没见过的眼神。
“姐,你真的不知道为什么?”
“我不知道。”
“因为姐夫他——”苏辰深吸一口气,“他想保护你。”
“保护我?”
“他如果报警,你妈和你爸都会被查。到时候你在那套商铺里的八十万,还有你名下其他资产,全都会被冻结。你不仅会失去一切,还可能面临协助洗钱的指控。”
“所以他选择离婚,让你净身出户,跟你在法律上切割干净。这样就算你妈和你爸的事儿发了,也跟你没关系。你名下什么都没有了,检察院没法冻结你的资产,你也就不用背锅。”
苏辰说完这些话,整个询问室安静得像太平间。
我坐在地上,脑子里反复回荡着两个字:切割。
周景深在跟我做法律上的切割。
他拟的离婚协议,我一毛钱都没拿,房子、车子、存款,全给他了。我净身出户,像个穷光蛋一样拖着两箱衣服和一箱书,被他赶出了那个家。
我当时以为他在惩罚我。
现在我才知道,他在救我。
“姐夫让我不要告诉你,”苏辰说,“他说你要是知道了真相,肯定不会签字。所以他不让我说,也不让任何人告诉你。他还说,等风头过了,他会把房子重新过户到你名下。”
我突然笑了,笑着笑着就哭了。
“那个傻逼,”我说,“那个大傻逼。”
我站起来,拖着行李箱冲出询问室,冲下楼,冲出派出所。陈警官在后面喊什么我没听清,苏辰在楼上喊什么我也没听清。我只知道我要去找周景深,我要告诉他我知道了,我全知道了。
我打车回到他的律所,冲进电梯,按下二十三楼。
电梯门打开,前台小姑娘不在,走廊里很安静。我跑到他办公室门口,门关着,里面传来说话声。
我推开门。
周景深站在窗前,背对着我,正在打电话。听到动静转过头,看到是我,愣了一下。
“苏晚?你怎么——”
我没等他说完,冲过去抱住了他。
他僵住了,手机还贴在耳朵上,电话那头有人在说话,但他没理。他的手臂慢慢抬起来,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落在了我的背上。
“你怎么回来了?”他的声音有点闷。
“周景深,”我把脸埋在他胸口,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淡淡的洗衣液味道,“你是不是傻?”
他没说话。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我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红血丝,有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心疼。
“告诉你什么?”他试图装傻。
“告诉我你离婚是为了保护我。告诉我你不在乎那三百万。告诉我你从头到尾都知道是谁在背后搞鬼。告诉我——”我的声音哽住了,“告诉我你一直在等我签字,就是为了让我干干净净地脱身。”
周景深沉默了很久。
久到电话那头的人挂了,传来忙音。
他放下手机,双手捧住我的脸,拇指擦过我脸上的泪水,动作很轻很轻,像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瓷器。
“苏晚,”他说,“我当离婚律师十年,见过太多夫妻在离婚时撕破脸皮、互相伤害、争财产、争孩子、争一切能争的东西。我见过最体面的一对夫妻,离婚的时候在法庭上打了一架,把法官的桌子都掀了。”
“所以我不希望我们也那样。”他说,“我希望你干干净净地走,体体面面地离开。就算以后你恨我,我也无所谓,只要你是安全的、自由的、不受牵连的。”
“但是——”
“没有但是。”他打断我,“离婚就是离婚,我们已经没有法律关系了。我现在告诉你这些,不是为了让你回来,而是让你知道,你以后该怎么保护自己。”
“怎么保护?”
“离开这座城市。”周景深说,“离开你妈,离开苏辰,离开这里所有的一切。去一个新的城市,找一份新的工作,过一个新的生活。至于那套商铺和那八十万,你别要了,给你妈也好,给谁都好,你别碰。”
“那我妈呢?苏辰呢?苏怀远呢?他们怎么办?”
“他们的事,跟你没关系。”周景深说,“你已经跟我切割干净了,你名下什么都没有了,检察院查不到你头上。从现在起,你就是一个跟你妈、你弟弟、你亲爹毫无关系的普通人。”
“可是——”
“没有可是。”他的语气很坚决,像在法庭上做最后陈述,“苏晚,你听我的。这是我作为你的前夫,给你最后一个建议。”
我看着他,眼泪止不住地流。
他也看着我,眼圈红红的,但始终没让眼泪掉下来。这就是周景深,永远要在别人面前保持坚强的周景深,连离婚都要设计得滴水不漏的周景深。
“那你呢?”我问,“你怎么办?”
“我?”他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苦涩、有释然、还有一种我从来没在他脸上见过的表情——轻松,“我会把那些证据交给检察院。你妈、你弟弟、苏怀远,他们会受到应有的惩罚。”
“但如果你交出去,你自己也会被调查!那笔律师费不是也经过了那些账户吗?”
“那笔钱我一分都没收到。”周景深说,“那个老板把律师费打给了我,但款项在途中被人截了,进了苏辰的账户。我当时以为是银行出了问题,后来才知道是有人动了手脚。我不仅没有收到那两百万,我还可以作为受害人报案。”
“你早就计划好了?”
“从我发现那笔钱不见的那天起,”周景深说,“我就开始计划了。”
我又哭了。
这次哭得比刚才还凶,眼泪像决堤一样往外涌。我觉得自己像个傻子,被所有人蒙在鼓里,被所有人保护着,也被所有人算计着。
“周景深,”我哭着说,“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不离了,那离婚协议作废,我们重新开始。”
他看着我,眼神温柔得让我心碎。
“苏晚,”他说,“离婚协议已经生效了。在法律上,我们已经不是夫妻了。”
“那我们再结一次。”
他摇头。
“为什么?”
“因为你的问题还没解决。”他说,“你妈、你弟弟、你爸,他们还在。只要他们还在,你就永远不是安全的。我不能让我的妻子,生活在一个随时可能被检察院带走的环境里。”
“等我处理完这些事,”他的手从我脸上滑下来,握住我的手,十指相扣,“如果到时候你还愿意,我们再结一次。”
“如果我不愿意呢?”
他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心酸,“那也没关系,只要你过得好就行。”
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
我们就这样对视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太阳从东边移到了西边,久到走廊里响起了下班的人声和脚步声。
“苏晚,”他最后说了一句,“走吧。现在就走,别回头。”
我没走。
我在他的办公室里坐了一整晚,看着他加班,看着他吃外卖,看着他一遍遍地梳理那些证据。凌晨一点,他靠在沙发上睡着了,我给他盖上毯子,坐在他旁边,看着他的脸。
睡着了的时候,他看起来不像一个精明强干的律师,就像一个普通的、疲惫的、三十多岁的男人。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着,下巴上有青色的胡茬。
我伸手摸了摸他的脸,他在睡梦中握住了我的手,握得很紧,像个害怕走丢的孩子。
我忽然想起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穿深蓝色衬衫,手腕上戴着旧机械表,笑起来眼睛弯成一个弧度。
那时候我想,这个男人,我一定要拿下。
现在我才知道,拿下算什么,能守住才算本事。
可我守不住。
不是因为我不够爱他,是因为这个世界的黑暗太多,而他想把我推向光明的那一边。
他不要我陪他一起在黑夜里走,他一个人扛着所有的秘密和危险,把我推出去,推到阳光下,推到安全的地方。
这个傻逼。
这个全天下最大的傻逼。
第4章
凌晨四点半,我被手机震动吵醒。
周景深还在睡,眉头皱着,手还攥着我的手指。我从他掌心里慢慢抽出来,动作轻得像做贼。他动了一下,嘴里含糊地说了句什么,又沉沉睡去。
屏幕上跳出来八条微信,全是沈念发的。
“苏晚你在哪?”“你妈给我打电话了,她疯了!”“她问我你是不是跟周景深在一起,我说不知道。”“她又说你弟不见了。”“你到底在哪???”“回我消息!!!”“苏晚!!!!!”“你妈说她现在要来我家找我,我怎么办??!!”
第九条消息正在输入中,我等了十秒,她发过来:“我开门了,她进来了,你自求多福。”
我正准备回消息,我妈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我按了静音,看着屏幕上“妈妈”两个字闪了又闪,闪了又闪。办公室太安静了,我不敢接,怕吵醒周景深。但电话不依不饶地响了三次,到第四次的时候,我起身走出了办公室,进了走廊尽头的消防通道。
“妈。”我压低声音。
“苏晚。”我妈的声音很奇怪,不是生气,不是着急,而是一种我从没听过的冷静,“你现在是不是跟周景深在一起?”
“没有。”
“你别骗我。苏辰说了,你今天去过派出所,然后又去了周景深那儿。”
苏辰这个嘴没把门的废物。
“妈,你到底想干什么?”我问。
“我想干什么?”她笑了一声,那笑声从电话那头传过来,像指甲划过黑板,“晚晚,你问问你那个律师丈夫想干什么。他要告我和你弟弟,你知道吗?他要送我们坐牢。”
“他是在保护我。”
“保护你?”我妈的声音突然拔高了,“苏晚,你知道我这些年为你做了什么吗?你知道苏怀远那些钱是怎么来的吗?你知道那些钱里有多少是留给你的吗?”
“我不想知道。”
“你不知道也得知道!”我妈的声音变了,变得又尖又利,像刀子刮过骨头,“你以为你妈是什么好人?你以为我就是一个退休的小学教师?我告诉你,苏晚,你妈这辈子做过最坏的事,就是生了你!”
我的脑子嗡了一下。
“你说什么?”
“我说——”她深吸一口气,声音突然又平静下来,平静得不像一个正常的人,“晚晚,你听妈说。妈刚才太激动了,妈不是那个意思。妈的意思是——”
“你就是那个意思。”我打断她,“你说吧,反正今晚我已经什么都听过了。洗钱、诈骗、假离婚、真切割,还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你一次性说完,省得我明天还要再哭一场。”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消防通道里很安静,只有我的呼吸声和远处的风声。我靠着冰冷的墙壁,滑坐到台阶上,等着我妈开口。
“你知道我为什么嫁给你继父吗?”她突然问。
“因为他老实。”
“对,他老实。”我妈笑了,那笑声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苍凉,“他不问我的过去,不问我为什么带着一个拖油瓶,不问我那些钱是从哪儿来的。他只要一个老婆、一个家、一个听话的儿子。我给了他想要的,他给了我一个身份。”
“一个能洗钱的身份?”
“一个能活下去的身份。”我妈纠正我,“晚晚,你不懂我们这个年代的人。你不懂一个女人带着一个孩子,在这个社会上有多难。你不懂走投无路的时候,什么都能做得出来。”
“所以你就帮苏怀远洗钱?”
“苏怀远是你爸。”我妈说,“不管他做错了什么,他都是你爸。他当年离开不是因为不要我们,是因为他惹了不该惹的人,必须跑。他以为他走了那些人就不会找我们的麻烦,但那些人还是来了。”
“什么人?”
“你别问了。”我妈说,“你只需要知道,你爸这些年往国内转的钱,不是他的。是他老板的。他只是个中间人,真正的大鱼在后面。”
我脑子里那根弦又紧了一下。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妈的声音压得很低很低,“周景深查到的那些,只是冰山一角。苏怀远背后的那个老板,才是真正不能惹的人。晚晚,你让周景深别再查了,再查下去,他会死的。”
“你在威胁我?”
“我在说事实。”我妈说,“你那个律师丈夫以为自己很厉害,以为自己能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但他不知道他面对的是谁。那些人连你爸都能逼到国外去,一个律师算什么?”
我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
“妈,你到底在说什么?那些人是谁?你们到底在做什么?”
“你别问了。”我妈重复了一遍,“你现在就去找周景深,告诉他别起诉,别报警,别查了。让他把那些证据全部销毁,然后你们离开这个城市,永远别再回来。”
“如果不呢?”
“如果不——”我妈停顿了一下,“那你就等着给你前夫收尸吧。”
电话挂了。
我坐在消防通道的台阶上,浑身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恐惧。我妈不是一个会说狠话的人,她连杀鱼都不敢,但她刚才说的那些话,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让我陌生的笃定。
她不是在吓唬我。
她是真的知道什么。
我推开消防通道的门,走廊里已经有早到的律师在走动了。前台小姑娘看到我,愣了一下,大概在想老板的前妻怎么睡在办公室。
我走到周景深办公室门口,门还关着。我推门进去,他还睡在沙发上,毯子滑到了地上。我弯腰捡起来,重新盖在他身上,蹲下来看他的脸。
他还没醒,呼吸均匀,睫毛微微颤着。
我看了他很久,久到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密,久到窗外的天从漆黑变成深蓝再变成灰白。
他醒了。
睁开眼看到我蹲在面前,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种刚睡醒的、还带着迷糊的笑:“你怎么起这么早?”
“周景深,”我说,“我妈让我告诉你,别查了,别起诉了,那些证据销毁掉,我们离开这里。”
他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她是不是说了什么?”
“她说苏怀远背后还有人,说你再查下去会死。”
周景深坐起来,揉了揉脸,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办公桌前,打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我。
“看看这个。”
我打开信封,里面是一沓照片。
第一张照片上,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灰色夹克,戴着鸭舌帽,从一栋写字楼里走出来。他的脸被帽檐遮住了一半,但我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苏怀远。
不是因为他长得像我。
是因为他的五官,跟我妈枕头底下那张照片里的人一模一样。
第二张照片,苏怀远对面坐着一个人,拍的是侧脸。四十多岁,穿着深色西装,戴金丝眼镜,手里拿着一杯咖啡,正在说什么。
“这个人是谁?”我问。
“赵立诚。”周景深说,“通盛集团的董事长。你听说过吗?”
通盛集团。
我当然听说过。本地的龙头企业,做房地产起家,后来涉足金融、酒店、零售,资产规模上千亿。赵立诚是本地的首富,经常上新闻,去年还被评为什么杰出企业家。
“苏怀远是赵立诚的人?”我问。
“不止。”周景深说,“苏怀远是赵立诚的白手套。这些年赵立诚通过苏怀远转移出去的资产,至少有二十个亿。”
二十个亿。
不是五千万,不是三百万。
是二十个亿。
我的腿发软,扶着桌沿坐到了椅子上。
“那三百万是怎么回事?”我问,“苏辰说那些钱里有你的律师费,还有我妈的商铺首付,这些都跟赵立诚有关系?”
“那三百万是赵立诚给苏怀远的安家费。”周景深说,“苏怀远把其中一部分给了你妈,你妈用那笔钱给你买了商铺。另八十万是你妈私下攒的,用你弟弟的账户洗了一遍,转到你的名下。至于我那两百万的律师费,是被误伤的——赵立诚的人截错了账,把那笔钱也混进了洗钱池里。”
“所以从头到尾,我就是一颗棋子?”
周景深看着我,眼神复杂,“苏晚,你不是棋子。你是你妈留给自己的后路。”
“什么后路?”
“你妈知道你爸迟早要出事。她这些年帮苏怀远洗钱,自己手里也攒了一些。但她不能把这些钱放在自己名下,所以她想了一个办法——用你的名字买商铺,用你的名字开账户,把所有资产都挂在你头上。这样就算哪天苏怀远那边炸了,她的钱还在你那儿,她以后还有退路。”
“但她没想到的是,”周景深继续说,“你嫁给了我。一个专门打离婚官司的律师,最擅长的就是查资产。你的那套商铺和那笔存款,迟早会被我查到。所以她慌了,她怕我查出那些钱真正的来源,所以才给我打那个电话,说什么‘重新谈谈’。”
“她不是要跟你谈条款,她是想试探你,你到底知道多少。”
我坐在椅子上,脑子里一片空白。
我妈给我打电话时的那些话,那些欲言又止的沉默,那些莫名其妙的叮嘱,那些深夜里突然涌上来的温柔——全都有了答案。
她不是在关心我。
她是在试探我。
她想知道周景深查到了什么,想知道我还安不安全,想知道她的钱还保不保得住。
“周景深,”我问,“你是什么时候知道这些的?”
“两个月前。”他说,“我查到苏辰的账户之后,顺着那条线往上追,追到了辰光公司,追到了深蓝资本,追到了开曼群岛。然后我找了一个朋友帮我查深蓝资本的实际控制人,查到了苏怀远。又查苏怀远的社会关系,查到了赵立诚。”
“那两个月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我需要时间。”周景深说,“需要时间把整个证据链整理清楚,需要时间找到突破口。赵立诚不是普通人,他在本地经营了几十年,政商关系盘根错节。我如果没有铁证,根本动不了他。”
“那你现在有铁证了吗?”
周景深看着我,没有说话。
答案已经很清楚了。
没有。
他如果有铁证,就不会用离婚这招来保护我,而是直接去检察院了。
“所以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做?”我问。
“我会去找一个人。”周景深说,“赵立诚的商业对手。这个人这些年一直在收集赵立诚的罪证,但缺的就是苏怀远这条线。我手上的证据,正好能帮他把那个缺口补上。”
“那个人可靠吗?”
“不可靠。”周景深说,“但现在我没有别的选择。”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一种让我心疼的决绝。
“周景深,”我说,“不要去。我们跑吧。不管那些事了,不管我妈了,不管苏辰了,不管什么赵立诚苏怀远,我们走,现在就走。”
他看着我,眼神温柔又悲凉。
“苏晚,你知道我做不到。”
“为什么?”
“因为我是律师。”他说,“我用了十年时间,读了七年的法律,打了上千场的官司。我见过的坏人比你吃过的盐还多,但我从来没有放弃过任何一个案子。因为我相信法律,相信这个社会还有公平和正义。如果我现在跑了,我这十年就白活了。”
“可是你会死!”我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不会的。”他伸手擦掉我的眼泪,笑了,“我这个人命硬,阎王爷不敢收。”
我扑过去抱住他,把脸埋在他胸口,哭得像个疯子。他拍着我的背,一下一下的,像哄小孩一样。
“苏晚,”他在我耳边说,“你走吧。今天就走,去一个谁都找不到你的地方。等我处理完这件事,我去找你。”
“如果处理不完呢?”
“那就说明我输了。”他说,“但你还在,至少我输得起。”
我从他怀里抬起头,看着他的脸。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
“周景深,”我说,“我不走。”
“你必须走。”
“我不走。”我重复了一遍,“你要查,我陪你查。你要死,我陪你死。这辈子我赖定你了,你甩不掉我的。”
他看着我,眼眶红了,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最后,他只是叹了口气,把我重新搂进怀里,搂得很紧很紧,紧到我能听到他的心跳。
“好,”他的声音闷在我头发里,“那我们一起查。”
那天上午,我们没有去找赵立诚的对手。
而是去了一个地方——市检察院。
周景深把所有的证据装进一个文件袋里,带着我走进了检察院的大门。接待我们的是一个姓方的检察官,四十多岁,方脸,浓眉,看起来很严肃。
他翻了翻那些材料,眉头越皱越紧。
“这些证据的真实性能保证吗?”
“能。”周景深说,“每一条来源都有据可查。”
方检察官看了他一眼,“周律师,你知道你在举报谁吗?”
“知道。赵立诚,通盛集团董事长。”
“你知道他跟市里的关系?”
“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要来?”
周景深笑了,那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坦荡:“因为我的当事人——不,我的前妻,她需要一个干净的出身。她不能一辈子活在她母亲洗钱的阴影里,她不能一辈子被人当成罪犯的女儿。她值得一个清白的人生,我应该还给她。”
方检察官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我,最后点了点头。
“材料先放这儿,我们会研究。”
走出检察院,天很蓝,阳光很好,风吹在脸上暖暖的。
我挽着周景深的手臂,走在人行道上,像一对普通的、正在恋爱的情侣。
“周景深,”我说。
“嗯。”
“你说我们会赢吗?”
“不知道。”
“那你说我们以后会在一起吗?”
他停下脚步,转头看着我,阳光落在他眼睛里,把他的瞳孔照成了琥珀色。
“苏晚,”他说,“你信不信命?”
“不信。”
“我也不信。”他说,“但如果我们输了,下辈子我一定找到你,把这辈子欠你的都还上。”
我笑了,左脸那道纹,比平时深了一倍。
“不用下辈子,”我说,“这辈子你就慢慢还吧。”
他也笑了。
我们继续往前走,谁都没有回头。
身后,检察院大楼上的国徽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一把悬在所有人头顶的剑,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落下来,也不知道会落在谁头上。
但我突然觉得不那么害怕了。
不是因为我相信正义必胜。
是因为我知道,不管输赢,有一个人会一直站在我身边。
这就够了。
第5章
三个月后。
我在一个我从来没想过会来的城市——昆明。
滇池的风从窗户吹进来,带着水草和泥土的味道。我租的房子在六楼,没有电梯,阳台正对着西山,每天早上都能看到太阳从山后面慢慢爬上来,把整片滇池染成橘红色。
我在这座城市找到了一份新工作,还是会计,还是年入二十万。公司不大,老板姓何,四十多岁,是个话痨,每天中午都要拉着我吃食堂,跟我讲他年轻时候在深圳打拼的故事。
没人知道我的过去。
没人知道我离过婚,没人知道我前夫是个律师,没人知道我母亲涉嫌洗钱,没人知道我还有个从未谋面的亲生父亲在海外。
在这里,我只是苏晚。一个普通的、沉默的、加班到很晚也不抱怨的女会计。
偶尔,我会收到周景深的消息。
他不敢给我打电话,不敢给我发语音,只敢发文字,而且每条消息后面都会加一句“看完删除”。
他的消息从来没有“我想你”这三个字,但每一句都像是在说这三个字。
“今天方检打电话来了,说案子有了新的进展。”
“你妈取保候审了,苏辰还在里面,但他状态还行。”
“赵立诚被限制出境了。”
“苏怀远从国外回来了,主动投案的。”
“今天降温,你那边冷不冷?我记得你没带厚衣服。”
每次看完我都想给他回一句“我也想你了”,但每次我都只是打了几个字删掉,最后回一个“嗯”。
不是我不想他。
是我不敢。
我怕我一开口,就会忍不住买机票飞回去,飞到他身边,告诉他我不走了,哪怕天塌下来我也不走了。
但我知道我不能。
他花了那么大的力气把我推出来,让我干干净净地脱身,让我在这座没人认识我的城市重新开始。我要是回去了,他那三个月的努力就全白费了。
所以我就待在这里,每天上班、下班、做饭、睡觉。周末的时候去滇池边走走,或者去翠湖喂海鸥。日子过得平淡得像白开水,但你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在为你拼命,这白开水就有了味道。
沈念每个月都会来看我一次。
她说是来旅游,其实是来帮我整理房间,因为我从来不收拾,衣服堆得满床都是,外卖盒子在桌上摞成了一座小山。
“苏晚,你这个懒死鬼投胎的东西。”她一边帮我扔外卖盒一边骂我,“你看看你这房间,跟猪窝有什么区别?”
“有什么区别?”我躺在沙发上,把脚翘到扶手上,“猪不会收拾房间,我也不会,没有区别。”
她气得拿拖鞋扔我。
我们一起吃饭,一起喝酒,一起骂男人。她老公终于还是跟她离了,分了三百多万的财产,她说够了,这些钱够她开一家小花店了。
“你呢?”她问我,“你跟周景深到底怎么办?就这么耗着?”
“不是耗着。”我说,“是等着。”
“等什么?”
“等他来找我。”
“他不来呢?”
“那我就去找他。”
沈念摇头,说我俩都是傻子,一个比一个傻。我说对啊,不傻能凑一对吗?
送她走的那个下午,机场候机厅里人来人往,她抱着我说:“苏晚,你会幸福的。”
我说:“我知道。”
她走了之后,我一个人坐在机场的长椅上,看着大屏幕上航班起落的信息,突然很想周景深。
那种想,不是一般意义上的想。
是那种你走在路上,看到一家店,会想他会不会喜欢吃这家店的东西;是那种你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会想他是不是也睡不着;是那种你吃到好吃的、看到好看的、听到好听的,第一个念头就是“要是他在就好了”。
我把手机拿出来,翻到和周景深的聊天记录。
三个月了,我们之间的对话加起来不超过一千个字。
但他的每一个字我都记得。
最后一条消息是昨天发的,他说:“方检说下周可能会开庭,你来吗?”
我没回。
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该怎么回。
我当然想去。我想坐在法庭上,看着他站在公诉人席上,一字一句地把那些罪证念出来。我想看他穿律师袍的样子,看他用那把锋利的声音把坏人钉在法庭上。我想在休庭的时候跑过去抱住他,告诉他我来了,我一直都在。
但我也怕。
我怕去了之后就不想走了。我怕看到我妈站在被告席上,穿着那件她最喜欢的藏蓝色外套,头发花白,眼神浑浊。我怕她看到我,喊我一声“晚晚”,我就会心软,就会原谅她所有的错。
我想起小时候,我妈一个人带我,早上四点起来给我做早饭,晚上十点还在洗衣服。她的手总是裂着口子,冬天的时候会流血,但她从来不喊疼。
我以为她是真心疼我。
现在我才知道,她确实心疼我,但她的心疼里掺杂了太多别的东西。她把对苏怀远的恨、对命运的怨、对钱的贪婪,全都揉进了对我的爱里。她以为她是在为我好,但她不知道她的好,是一座牢笼,困了我三十年。
有一天,我会回去面对她。
但不是现在。
“月满大江”火锅店,二楼的包间。
何老板组的局,说年底了请大家吃顿好的。公司十几个人,坐了两桌,菜点了满满一桌,红油锅底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我坐在角落里,安静地涮毛肚,安静地听他们聊天。
“苏姐,你怎么不说话?”新来的实习生小陈凑过来。
“我不太会聊天。”我说。
“你一个人住吗?”小陈问,“有没有男朋友?”
我筷子上的毛肚掉进了锅里。
“没有。”我说。
“那你有过男朋友吗?”
我想了想,“有过。后来分手了。”
“为啥分手啊?他劈腿了?”
“不是。”我说,“他太爱我了,爱到要把我推开。”
小陈没听懂,又追问了几句,我没再答。她大概觉得我这个人很无趣,转头跟别人聊去了。
我继续涮毛肚,一片接一片地涮,涮到第七片的时候,手机震了。
周景深发来的消息,这次不是文字,是一张图片。
我点开。
是一张法院的传票,案由是“苏玉珍、苏辰、苏怀远、赵立诚等人涉嫌洗钱、行贿、职务侵占一案”,开庭日期是下周一,地点是本市中级人民法院。
图片下面跟了一句话:“你来吗?”
我盯着那张图片看了很久,久到毛肚在锅里老了,久到何老板喊我名字喊了三遍。
“苏晚,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没事。”我把手机扣在桌上,“何总,下周一我想请三天假。”
“行啊,家里有事?”
“嗯,家里有点事。”
那顿火锅我一口都没再吃。
散场的时候何老板开车送我回家,车里放着老歌,他跟着哼,哼得五音不全。我靠在车窗上,看着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忽然想起三个月前那个凌晨,我也是这样坐在出租车里,看着夜景往后退。
那时候我什么都没有了,没有家,没有钱,没有男人,连行李箱里的衣服都是前夫的。
现在我有了新工作,新城市,新生活。
但我还是什么都没有。
因为没有他。
我到家的时候已经晚上十一点了。
洗完澡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手机亮了又灭,灭了又亮。我把周景深发的那张传票看了不下二十遍,最后做了一个决定。
我打开携程,订了一张周日早上飞回那座城市的机票。
又打开微信,给周景深发了两个字:“我去。”
他秒回了:“好。”
又补了一条:“我去机场接你。”
我没回,把手机放在枕头底下,闭上眼睛。
那一晚我梦到了很多事。梦到我妈牵着我的手送我上幼儿园,梦到苏辰小时候摔倒了哭得撕心裂肺,梦到我第一次见周景深他穿深蓝色衬衫,梦到我们在民政局签字的时候阳光很好。
最后一个画面,是周景深站在法庭上,穿着一身黑色的律师袍,声音稳定而有力,像一把利剑刺穿所有的谎言和伪装。
而坐在旁听席上的我,哭了。
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我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这个世界上的爱有很多种。有的爱是占有,有的爱是牺牲,有的爱是成全,有的爱是放手。而周景深给我的爱,是最笨的那种——把自己豁出去,把心爱的人推上岸。
这种爱不聪明,不体面,甚至不值得。
但它真。
是真的。
周日,飞机落地的时候,下着小雨。
我没有让周景深来接我,而是自己打车去了法院附近的一家酒店。办好入住之后,我给周景深发了定位,说:“我到了。”
他回:“我在楼下。”
我跑到窗户边往下看,他站在酒店门口的雨里,没打伞,穿着一件黑色的大衣,手里拿着一把伞,但没撑开。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我冲下楼,跑出酒店大门,站在他面前。
三个月没见,他瘦了,下巴更尖了,眼睛下面的青黑更重了。但他的眼睛还是亮的,亮得像刀锋上的光。
“你怎么不打伞?”我问他。
“我怕打伞了你认不出我。”他说。
我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他伸手擦我的眼泪,动作还是那么轻,像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瓷器。
“苏晚,”他说,“这三个月,我想你了。”
这是我第一次从他嘴里听到“我想你”这三个字。
我不是一个爱哭的人,但那一刻我的眼泪像是开了闸,怎么都止不住。
“我也想你。”我说。
他把我拉进怀里,抱得很紧,紧到我能听到他的心跳。那心跳很快,快得不像一个冷静的律师,而像一个普通的、等了三年的、终于等到爱人的男人。
“明天开庭,你会紧张吗?”我闷在他怀里问。
“不会。”他说,“我准备了三个月,所有的证据都梳理清楚了,没有漏洞。”
“那你在怕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怕你妈看到你。”
我心里一动,“为什么?”
“因为她会求你。”周景深说,“她会当庭喊你的名字,会哭着让你帮她求情。你会心软的,苏晚,你一定会心软的。然后你就会被卷进来,你之前的切割就白做了。”
“那怎么办?我不去了?”
“不,你要来。”他说,“你来不是为了她,是为了我。”
我抬头看着他的脸,雨水顺着他的额头流下来,流过他的鼻梁,流过他的嘴唇,滴在我的脸上。
“好。”我说,“为了你。”
开庭那天,法院门口围了很多记者。
我低着头从侧门进去,在旁听席最后一排找了个角落坐下来。旁听席坐满了人,有记者、有家属、有赵立诚的合作伙伴、有苏怀远的老朋友,还有几个我不认识的面孔,大概是方检那边的人。
九点半,法官入席。
法槌敲响,庭审开始。
被告被依次带入。走在最前面的是赵立诚,他穿着深色的夹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表情平静得像在参加董事会。身后是苏怀远,他比我妈那张照片里老了十岁,头发花白,背微微驼着,眼神躲闪地看着旁听席,像是在找什么人。
然后是我妈。
她穿着那件藏蓝色的外套,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比三个月前多了很多。她的眼睛红肿着,像是哭过。她从被告席走过去的时候,突然停下脚步,朝旁听席看了过来。
我们的目光在空气中撞上了。
我本能地想低下头,但没有。
我就那么直直地看着她,看着她那双因为熬夜和泪水而布满血丝的眼睛。
她看到了我,嘴唇动了动,那个“晚”字刚要出口,就被法警拉走了。
她坐在被告席上,手铐在灯光下闪着冷光。
公诉人开始宣读起诉书,一长串的罪名和事实,听得人头昏脑涨。我没有仔细听,因为我一直在看周景深。
他坐在公诉人席上,穿着黑色的律师袍,表情严肃而专注。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像钉子钉进木头里。
轮到他发言的时候,他站起来,从文件夹里拿出一沓材料,开始陈述。
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面镜子,映照出所有的事实。他说苏怀远如何通过辰光公司转移资金,说赵立诚如何利用职务之便侵吞国有资产,说我妈如何利用我的名义开设账户洗钱,说苏辰如何被利用成为洗钱的工具。
每一个细节都讲得很清楚,每一个证据都有据可查。
旁听席上有人开始小声议论,有人开始擦眼泪。
我看到我妈低着头,肩膀在抖,不知道是在哭还是在笑。苏怀远一直盯着被告席的桌面,面无表情。赵立诚倒是很镇定,甚至还朝周景深看了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恐惧,是欣赏。
像猎人欣赏另一个猎人。
最后,周景深说了一段话,让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他说:“本案的被告人中,有一个女人,她不是主谋,不是从犯,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参与了一场洗钱的游戏。她以为自己只是在帮母亲一个忙,只是在一份婚前协议上签了个字,只是忘记申报了一套不值钱的商铺。”
“但这个女人,是我的前妻。”
旁听席上一片哗然。
法官敲了法槌,示意安静。
周景深继续说:“我跟她离婚,不是因为不爱她,是因为太爱她。我不想她卷入这场官司,不想她成为她母亲的替罪羊,不想她用一个清清白白的出身,换一个洗钱的罪名。”
“今天她坐在这里,不是作为被告,不是作为证人,而是作为旁听。她已经跟我切割干净,在法律上,她跟这个案子没有任何关系。她是一个干干净净的普通人,她值得一个清白的人生。”
他转头看向旁听席,看向最后一排角落里的我。
他的眼睛红了,但始终没让眼泪掉下来。
“苏晚,”他说,“以后你好好过。”
整个法庭安静了整整三秒钟。
然后我妈哭了。
不是小声的啜泣,是嚎啕大哭,哭得整个法庭都在震。法警过去拉她,她挣扎着站起来,朝我的方向伸出手,喊了一声:“晚晚,妈对不起你——”
我没动。
我就坐在那里,看着她,看着她哭,看着她喊,看着她被法警按回座位上。
我的眼泪掉了下来,但我没出声。
苏怀远终于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愧疚、有心疼、有说不出口的千言万语。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又低下了头。
苏辰在另一个被告席上,低着头,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庭审持续了整整一天。
休庭三次,合议庭最终宣布择日宣判。
走出法院大门的时候,风很大,吹得我睁不开眼。周景深从后面追上来,拉住我的手。
“你还好吗?”他问。
“还好。”我说。
“你妈那边——”
“别说了。”我打断他,“我不想听。”
他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我们站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上,风把我们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周围记者们在喊、在追、在拍照,赵立诚的律师在应付媒体,苏怀远的家人哭成一团,一切都很混乱。
但我和周景深站在混乱的中心,像两个静止的点。
“周景深,”我说。
“嗯。”
“你说我们会赢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但不管输赢,我都尽力了。”
“那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继续当律师。”他说,“继续帮人打官司,继续相信法律。”
“那我呢?”
他看着我,风把他的头发吹到额前,遮住了半边眼睛。
“你想怎么办?”
我想了想,说:“我想回昆明。”
他愣了一下,眼神暗了暗,“好。”
“但我一个月要回来一次。”我说,“回来看看你,看看沈念,看看这座城市的天气。你愿意来接机吗?”
他看着我,那双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地亮起来,亮得像冬日里最后一抹夕阳。
“愿意。”他说,“每次我都来接你。”
我笑了,左脸那道纹,比平时深了一倍。
他也笑了。
我们站在法院门口,在记者的长枪短炮和被告家属的哭喊声中,笑了。
那笑容不算好看,甚至带着哭腔。
但它是真的。
半年后,判决下来了。
赵立诚被判了十二年,苏怀远八年,我妈三年,苏辰一年半,缓刑两年。
收到判决书那天,我正在昆明的办公室里加班。何老板递给我一杯咖啡,问我看什么呢,我说没看什么,一封家书。
他说你这年代还有人写信啊,真稀罕。
我说对啊,真稀罕。
那天晚上我下班回到家,在阳台上坐了很久,看着西山的影子慢慢沉入黑暗,看着滇池的水面上映出星星点点的灯光。
我给我妈写了一封信。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妈,判决我收到了。三年不长,你好好改造,出来之后我接你回昆明。这里是高原,空气好,适合养老。过去的事,咱们一笔勾销。但以后的事,咱们重新开始。”
写完之后我看了三遍,折好,装进信封,贴上邮票,塞进楼下的邮筒里。
然后我拿出手机,给周景深发了一条消息:“判决收到了,谢谢你。”
他秒回了:“不客气。”
过了十秒钟,又来了一条:“下个月还回来吗?”
我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最后发了两个字:“回的。”
又补了一条:“以后每个月都回,直到你嫌我烦为止。”
他回:“那我这辈子都不会嫌你烦。”
我看着他回的那行字,笑了。
昆明的夜空很美,星星很多,多得让人觉得自己很渺小。但渺小也没关系,这个世界上总有一盏灯是为你亮着的,总有一个人是等你的。
哪怕隔着千山万水,哪怕隔着官司和监狱,哪怕隔着一场又一场的离别和重逢。
只要最后是你,就好。
我在阳台上坐到了深夜,风从滇池吹过来,带着水草的味道。
我给周景深发了最后一条消息:“晚安,周律师。”
他回:“晚安,苏晚。下个月见。”
我关掉手机,看着远处的城市灯火,忽然想起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穿深蓝色衬衫,手腕上戴旧机械表,笑起来眼睛弯成一个好看的弧度。
那时候我想,这个男人,我一定要拿下。
现在我知道了,拿下算什么,守得住才算本事。
而我这辈子最大的本事,就是让他在我最不堪的时候,依然愿意站在我身边。
窗外,滇池的水面上,月亮的影子碎成了一片一片,像碎掉的镜子,又像重新拼凑的人生。
不完美,但完整。
不圆满,但真实。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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