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离婚证,我立刻辞去了前妻公司的副总职务,3天后,她的情人男秘书拿着36亿的账本上门求助,我眼皮都没抬:你找谁
第1章
“离婚可以,副总你也别干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正在补妆,睫毛膏刷得一丝不苟,像是怕离婚证照片拍出来不够好看。我站在民政局门口,手里捏着那本刚出炉的红色小本——不对,是绿色的了。离婚证,绿得发亮。
我笑了笑:“行。”
就一个字。她愣住了,大概没想到我会答应得这么干脆。沈知意,我的前妻,华诚集团的掌门人,商界女魔头。我们结婚三年,她在公司给我挂了个副总的头衔,说白了就是吉祥物。开会不用我发言,决策不用我签字,连秘书都比我有实权。
可我忍了三年。
走出民政局,阳光刺得眼睛疼。我把领带扯松,掏出手机给司机发了条消息:“把车开到公司门口等我,我收拾东西。”
“沈总说——”司机欲言又止。
“什么沈总?”我打断他,“我现在不是华诚的人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我知道司机在想什么,全公司都知道我是沈知意养的一条狗,听话,安静,从不咬人。可没人知道,这条狗是她跪着求来的。
三年前,华诚差点破产。沈知意的父亲沈鹤鸣跳楼之前,把烂摊子丢给了她。银行抽贷,供应商堵门,高管跑路,她一个人扛着。那时候她找到我,眼眶红得像兔子,说:“陈渡,帮我。”
我问她:“凭什么?”
她说:“娶我。”
我知道这是交易。沈鹤鸣活着的时候最看不起我,一个小城市出来的穷学生,配不上他女儿。可死之前,老头儿拉着我的手说:“小陈,知意太傲了,但人心不坏,你帮我看着她。”
我没答应。他咽了气我才答应的。
帮华诚止血,我用了两年。拆东墙补西墙,卖资产,谈重组,求银行,跪着求那种。膝盖上的茧子到现在都没消。第三年,公司开始翻身,沈知意的腰杆直了,看我的眼神也变了。
从“谢谢你”变成了“你就这样”。
她说我不像男人,没有野心,没有魄力,连个情人都不敢找。她说这话的时候,她的男秘书林远舟就站在旁边,笑得温文尔雅。
林远舟,年轻,帅气,哈佛MBA,父亲是省级领导。沈知意觉得这才是她该并肩站着的男人,而不是我这种从泥坑里爬出来的土狗。
我没解释。解释什么呢?告诉她公司的每一个关键决策都是我背后做的,告诉她那些她引以为傲的谈判筹码都是我一张嘴一张嘴磕出来的?算了,她要的是面子,不是真相。
回到公司,电梯里遇到几个老员工,看我的眼神躲躲闪闪。我冲他们点点头,没人敢回应。沈知意肯定已经群发了邮件,通知全公司我离职的消息。以她的性格,大概会说“陈渡因个人原因不再担任公司职务”,体面,干净,不留痕迹。
办公室在三十二楼,落地窗外是整座城市的天际线。我在这间办公室里坐了三年,办公桌下面藏了一箱方便面,加班太多的时候懒得下楼。柜子里还有沈知意给我买的领带,结婚纪念日送的,标签都没撕。
打开抽屉,一个信封安安静静地躺着。里面是辞职信,一个月前就写好了,一直放在这儿,就等今天。
我把工牌摘下来,和信封一起放在桌上。想了想,又拿起桌上的相框,里面是我和沈知意的合照,两年前的周年晚宴上拍的。她笑得很勉强,我笑得很假。这张照片从一开始就不该存在。
“陈总,您的东西已经打包好了。”助理小周站在门口,眼圈有点红。
“叫我陈渡就行。”
“陈总……”她咬着嘴唇,“您真的要走?”
“嗯,地铁票都买好了。”我开了个玩笑,但她没笑。
收拾东西只用了十分钟。一个纸箱,几本书,一套茶具,还有那个相框。走到电梯口的时候,林远舟正好从对面走过来,西装革履,手里拿着文件夹,看见我嘴角微微上扬。
“陈哥,听说您离职了?”他的语气里藏着得意,“嫂子今天心情不好,您别往心里去。”
嫂子?叫得可真亲热。
我没看他,按了电梯下行键。
“那个,沈总让我接手您的工作,您看有什么要交接的吗?”
电梯门开了,我走进去,按下关门键。在他开口之前,我说了句:“交接的事找我助理。”
门关上的瞬间,我看见他的笑脸僵住了。
出了大楼,热浪扑面而来。七月,这座城市热得像蒸笼。司机老赵把车停在大门口,见我出来赶紧下车:“陈总,我送您。”
“老赵,我说了,不是陈总了。”
“那我也送您。”他接过我手里的纸箱,“不管您是什么,我都送您。”
我没拒绝。坐上车,手机震个不停,全是消息。供应商的,客户的,还有些老部下的。他们不知道我离职的事,还在问项目进度。我一个都没回,把手机丢进纸箱里,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老赵问我:“去哪?”
我睁开眼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想了很久。去哪呢?三年前来这座城市的时候,以为能扎根,结果发现不过是借了别人的地。现在地主要收回,我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送我到火车站。”我说。
老赵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您跟沈总……真就这么算了?”
“嗯。”
“可您为她做了那么多——”
“老赵,开车吧。”
他叹了口气,不再说话。
火车站到了,我下车拿纸箱,老赵拉住我:“陈总,我老赵嘴笨,但我知道您是个好人。沈总她……早晚会后悔的。”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话。
走进候车室,找了个角落坐下,这才想起该买票。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来,二十七个未接来电,三十四条未读消息。我划了几下,看见一个熟悉的号码——周正,华诚的财务总监,也是我一手提拔起来的人。
他发了三条消息。
第一条:“陈总,您走了我怎么办?”
第二条:“林远舟刚才来找我要财务报表,我没给。”
第三条:“陈总,您倒是回句话啊。”
我打了两个字:“稳住。”
然后把手机关了。
买票的时候发现身份证在纸箱里,翻出来的时候顺手把相框也带了出来。照片上沈知意穿着红色晚礼服,我穿着黑色西装,两个人站在一起像两个世界的人。
我把相框转过来,背面的缝隙里夹着一张纸条,是我自己塞进去的。上面写着:“陈渡,记住你为什么来这里。”
因为一个死人托付,因为一个女人跪求,因为一个承诺。
现在死人安息了,女人不要我了,承诺也该兑现了。
我把纸条撕碎,扔进垃圾桶。
车票是最近一趟的绿皮火车,十二个小时到南方。这座城市待了三年,来的时候一无所有,走的时候也没多出什么。唯一的变化是户口本上“已婚”变成了“离婚”,婚姻状态栏里清清白白,像被人用橡皮擦干净了一样。
火车上,我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对面是个老太太,怀里抱着只猫,喵喵叫个不停。她冲我笑:“小伙子,去哪?”
“南方。”
“南方哪?”
“还没想好。”
老太太乐了:“你这是流浪呢?”
我也笑了:“差不多。”
火车开动的时候,窗外城市的灯光一点一点后退,像退潮的海水。我靠在椅背上,想起三年前沈知意第一次来找我的场景。
那是深秋的晚上,下着雨。她没打伞,站在出租屋门口,头发贴在脸上,妆哭花了,像只落汤鸡。她说:“陈渡,求你帮帮我。”
我说:“你爸刚走,你不应该在灵堂吗?”
她说:“灵堂被人砸了。”
我没问为什么,给她倒了杯热水,又拿了条干毛巾。她捧着水杯,手指在发抖,说:“银行明天就要抽贷,一抽就是五个亿,公司账上连五百万都没有。供应商在堵门,说再不付款就要去法院告。高管跑了四个,财务总监连夜飞了国外。”
“多少缺口?”
“十个亿。”
我倒吸一口凉气。十年前沈鹤鸣是我大学的客座教授,教过我一学期。那时候华诚还是行业龙头,他站在讲台上意气风发,说民营企业要争气。谁能想到十年后,他的女儿会站在我面前,求一个穷学生帮忙。
“为什么找我?”我问。
她抬起头,眼睛里有血丝:“因为你值。”
“凭什么?”
“你大学时帮人炒股,两年翻了三倍。你在投行干了五年,做过的并购案没有一例失败。你帮竞争对手做战略咨询,人家三年做到行业第二。”她一口气说完,像是背了很久的台词,“我查过你,很仔细地查过。”
“所以呢?”
“所以娶我。”
我愣住了。
“华诚法人是我,股份在我名下。你娶我,就是以董事长的配偶身份进入公司。”她说这话的时候面无表情,像是在谈一笔生意,“我给你百分之十的干股,年终分红三成。条件是你帮华诚活过来。”
“你这是卖身。”
“华诚就是我的命。”
我看着她。那一年她二十六岁,眼睛里全是倔强和不甘。父亲留下的帝国要塌了,她不想当亡国之君。
“我不要干股。”我说。
她皱眉:“你想加码?”
“不加。我帮你,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华诚活过来之后,你嫁给我。”
她的表情很奇怪,说不出是惊讶还是愤怒:“这有什么区别?”
“有,”我说,“交易是你嫁给我,但条件是你愿意嫁给我。”
沈知意沉默了很久,最后点了头。
现在想来,那个晚上是我这辈子犯的最大的错误。我以为人心是可以换人心的,我用三年的时间把华诚从濒死边缘拉回来,以为她至少会念我一点好。
可她记住的只有我给她的难堪。
她觉得我娶她是趁人之危,觉得我用救命之恩绑架她,觉得我是个精于算计的小人。所以公司回到正轨之后,她开始疏远我,架空我,用林远舟来恶心我。
她不知道的是,我帮她不是为了让她感激我,只是因为一个承诺。
火车在夜里穿行,对面老太太的猫睡着了,呼噜声很轻。我也迷迷糊糊睡了过去,梦里全是沈知意的脸,笑的,哭的,愤怒的,冷漠的,像幻灯片一样反复切换。
天亮的时候,手机闹钟把我吵醒了。我伸手关了,看了眼屏幕,三十多个未接,五十多条消息。最新的一条是林远舟发的,只有一句话:“陈哥,嫂子让你把公司配的宿舍钥匙交回来。”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最后笑出了声。
回了他三个字:“扔了。”
然后关掉手机,看向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新的一天开始了,太阳从地平线上升起来,把天空染成橘红色。我深吸一口气,闻到了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自由的味道。
火车到站已经是下午,南方小城,热得更加不讲道理。我走出车站,手机开机,想看看地图找个住处。屏幕亮起来的瞬间,消息像潮水一样涌进来,震得手发麻。
还没来得及看,一个陌生号码打了进来。
“陈总是吗?我是林远舟。”
他的声音有点慌,跟昨天在电梯口的得意判若两人。
“有事?”
“那个……陈哥,我有急事找您,您在哪?”
我拉着行李箱往出租车停靠点走:“我跟你没什么好说的。”
“别挂别挂!”他的声音提高了八度,“陈哥,求您了,真的有急事,关于公司的……”
“我已经不是华诚的人了,公司的事跟我无关。”
“可是——”他顿了一下,声音突然低下去,“可是账本上的签字是您的。”
我停下了脚步。
“什么账本?”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像是在纠结要不要说。最后他深吸一口气,吐出一个让我头皮发麻的词:
“三十六亿的那个。”
第2章
三十六亿。这四个字像一把锤子,狠狠砸在我太阳穴上。
我站在南方的烈日下,汗水顺着脖子往下淌,手里的行李箱变得滚烫。
“林远舟,你说什么账本?”我的声音很平静,但握着手机的指节已经发白了。
“陈哥,电话里说不清楚,您在哪?我去找您。”他的声音在发抖,跟昨天叫我“陈哥”时的戏谑完全不同。
我沉默了三秒钟。脑子里飞速运转,三十六亿,签字,账本——这三个词串联起来只有一种可能。
华诚的体外循环资金池。
三年前我帮华诚止血的时候,发现了一个致命问题:沈鹤鸣生前用关联交易和虚假合同套走了公司大量资金,账面上一片干净,实际上钱早就被挪走了。具体去向连财务总监都说不清楚,只知道一笔笔流向海外,最后消失在某个离岸账户里。
当时沈知意跪在我面前,求我千万别报警。说这是她爸唯一留下的污点,说她会想办法把钱追回来。
我心软了。
不仅没报警,还用了一个极其复杂的方式把账给平了——设立多层持股平台,通过境外壳公司做虚假贸易,用三十六亿的“应收账款”把资金缺口填上。这套操作是行业内公开的秘密,说白了就是数字游戏,把烂账挂在账上,慢慢消化。
但最大的问题是,这套操作本身也是违法的。
所有文件上的签字,都是我的。
因为当时沈知意说:“你是副总,财务上的事你说了算。”我以为这是信任,现在想来,她从一开始就在给我挖坑。离婚,辞退,然后再把账本捅出来——三十六亿的资金漏洞,足够让我把牢底坐穿。
“林远舟,你最好解释清楚什么叫‘账本上的签字是您的’。”我压低声音。
“陈哥,我不敢在电话里说太多,沈总她……她不知道我打这个电话。您给我个地址,我今晚就飞过去。”
我回头看了一眼火车站,开往更南方的列车正在检票。本想去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现在看来走不了了。
“你一个人来。”我说。
“好!”
“带账本来。”
“可是……”
“没有可是。不带账本,你来了也找不到我。”
挂掉电话,我站在路边发了很久的呆。出租车司机按了几次喇叭问走不走,我都没反应。直到一个穿花衬衫的大爷用方言骂了我一句,我才回过神来。
找了个小旅馆住下,最便宜的那种,八十块一晚,有窗没空调,电风扇转起来吱呀作响。我把行李箱往墙角一扔,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斑驳的水渍。
脑子乱成一锅粥。
三十六亿。三年前我亲手造出来的这个数字,现在变成了悬在头顶的刀。沈知意如果把这东西交给经侦,我回都回不来。但她也脱不了干系,公司法人是她,财务总监是她的人,真查起来谁也跑不掉。
所以她想干什么?用这三十六亿威胁我?逼我净身出户还不够,还要把我送进去?
不对。
如果她想搞我,离婚之前就能动手,何必等到现在。而且林远舟打电话来的时候声音明显慌了,不是装的。他是沈知意的人,怎么会背着沈知意来找我?
除非——
除非这三十六亿的账本,根本不是我想的那样。
我翻身坐起来,掏出手机,犹豫了很久,拨了一个号码。
“周正,是我。”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椅子倒地的声音,大概是周正从椅子上跳起来了:“陈总!您终于回电话了!您去哪了?公司都炸锅了!”
“慢慢说,怎么回事?”
“您走的第二天,林远舟就拿了沈总的授权,说要全面接管财务。我以为是正常交接,就把报表都给他了。但是……”周正压低了声音,“但是他要的不是常规报表,是那套体外循环的账。”
我的心猛地一沉:“哪套?”
“就是那套……三十六亿的。”周正的声音在发抖,“陈总,那东西不是早销毁了吗?怎么还在?”
“你说什么?还在?”
“是,林远舟手里有一份完整的,从第一笔流水到最后一笔对冲,连您签字的扫描件都有。我亲眼看到的,底稿日期是去年三月份。”
去年三月。我的手开始发凉。
去年三月,那套账本就应该已经被销毁了。我亲眼看着沈知意把它塞进碎纸机,亲眼看着碎纸片被扔进燃烧炉。她说:“这件事到此为止,谁也不能再提。”
她骗了我。
她不仅没毁掉账本,还留着底稿,甚至可能在上面做了更多手脚。一年的时间,谁知道她又加了什么东西进去?
“周正,林远舟现在什么反应?”
“他今天早上来财务部的时候脸色特别差,好像刚跟沈总吵过架。拿了账本之后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一下午,我路过的时候听见他在打电话,说什么‘三十六亿’‘必须要找到陈渡’之类的话。”
我闭上眼睛,深呼吸。
信息太碎片了,但我大致能拼出一个轮廓:沈知意手里有一份致命的账本,上面有我的签字,足以把我送进监狱。林远舟原本是她的同谋,但这小子现在慌了——要么是因为他发现这东西牵扯太大,要么是沈知意给了他一个他不想接的任务。
比如,拿账本去威胁什么人。
“周正,你听我说。”我让自己的声音尽量平稳,“从现在开始,你不要再碰任何跟那套账本有关的东西。林远舟问什么你就说不知道,沈知意问什么你也说不知道。”
“可万一他们——”
“没有万一。”我打断他,“你记住,那套账本的事,你从头到尾都不知情。所有签字的文件上都没有你的名字。”
周正沉默了几秒:“陈总,您是在保护我?”
“我是在保护所有人。”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电风扇吱呀吱呀地转着,像某种倒计时的钟声。
傍晚的时候,旅馆老板娘敲门,端了一碗面进来,说是送客人的。面里卧了个荷包蛋,葱花撒得很足,热气腾腾的。我道了谢,端着碗坐在窗前吃,烫得直吸气。
楼下是一条老街,卖菜的,卖水果的,修自行车的,什么都有。一个小孩追着皮球跑,摔倒了哇哇大哭,他妈从店里冲出来一把抱起,一边骂一边哄。
多正常的生活。
我有多久没过过这种日子了?三年了,在华诚的每一天都像打仗,开会,谈判,应酬,加班,周而复始。沈知意嫌我不够好,我就逼自己更好;嫌我没有野心,我就逼自己更狠。到最后我把华诚从死人堆里拉了出来,自己也变成了一个连自己都不认识的人。
值吗?
面吃完了,汤也喝干净了。我把碗放在桌上,拿出手机,沈知意的号码在通讯录里安安静静地躺着。我们离婚三天了,她连一条消息都没给我发过。
我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最后把手机扔到一边,躺回床上。
闭上眼睛,沈知意的脸就浮上来。不是现在的她,是三年前落汤鸡一样的她。那时候她还会哭,还会求人,还会说“谢谢你”。现在她会说“你就这样”,会用林远舟来羞辱我,会在离婚的时候补好妆,怕照片不好看。
人变了,真的会变得这么彻底吗?
还是说,她从来都没变过,只是我以为她变了?
半夜,手机震了。
林远舟发来的消息:“陈哥,我到南方了,您在哪?”
我回了他四个字:“明天再说。”
关机,睡觉。
这一觉睡得很沉,没有梦,也没有被热醒。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上画了一条金色的线。
开机,林远舟的消息已经排了十几条,最后一条是:“陈哥,我在你楼下。”
我走到窗前掀开窗帘看了一眼,楼下停着一辆黑色的商务车,林远舟靠在车门上抽烟,西装已经皱得不成样子,眼睛下面挂着两个巨大的黑眼圈。旁边还站着两个人,看气质像是司机和保镖。
我没急着下楼,先去冲了个澡,把脸洗干净,换了件干净的T恤。对着镜子里看了几秒,三十二岁的人看起来像四十二,眼角的皱纹深得能夹死蚊子。
想了想,又把那个相框从行李箱里拿了出来,把照片取出来,翻到背面。
背面的缝隙里还夹着一张纸条,是我故意留着的。上面写着:“陈渡,记住你为什么来这里。”
我看了很久,最后把纸条折好,塞进口袋。
下楼。
林远舟看见我的时候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随便。我穿着人字拖站在他面前,T恤上的印花已经洗得发白了。
“陈哥——”他掐灭烟头,朝我走过来。
“站那儿说。”我抬起手,跟他保持三米距离。
他站在原地,表情复杂。年轻的脸上写满了焦虑和疲惫,跟三天前在电梯口叫我“嫂子”的那个人判若两人。
“陈哥,我知道您恨我,但这次您得救我。”
“我凭什么救你?”
“因为这三十六亿的事,您也脱不了干系。”
我笑了:“你觉得我还在乎这个?”
林远舟的脸色变了。他大概没想到我会是这个反应,在他预设的剧本里,我应该惊慌失措,应该求他帮忙,应该乖乖回到沈知意的棋盘上继续当棋子。
可他不知道的是,从走出民政局那一刻起,我就不打算再被任何人摆布了。
“账本带来了吗?”我问。
他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厚厚一沓,封口用火漆封着。
“在里面。”
“给我。”
“您得先答应帮我。”
“林远舟,”我看着他的眼睛,“你没有跟我讨价还价的资格。要么把账本给我,我们谈谈;要么你拿着它回去找沈知意,看她还信不信你。”
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我知道击中要害了。
林远舟来找我,说明他和沈知意之间已经出现了裂痕。这小子背着沈知意来找前夫,手里还拿着公司的绝密文件,这件事本身就是一道投名状。他回不去了,从昨晚给我打电话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在沈知意面前暴露了自己。
“三秒钟考虑。”我竖起三根手指。
第一秒,他的脸抽搐了一下。
第二秒,他握紧了手里的信封。
第三秒——
他把信封递了过来。
我接过信封,拆开火漆,抽出里面的文件。
第一页,是一份资金流水汇总表。三十六亿,每笔流向都标注得清清楚楚。我的瞳孔不断放大,因为这上面的流向跟三年前我经手的那份完全不同。
第二页,是资金穿透图。链条从华诚开始,经过十七层壳公司,最后指向一个名字。
我盯着那个名字看了足足十秒钟,血液从头顶凉到脚底。
第三页,是我的签字扫描件。三十二份文件,每份都有我的亲笔签名。
账本是真的,金额是真的,签字也是真的。
但资金的最终去向,指向的那个人,不是沈鹤鸣,不是沈知意——
而是一个我从来没想过的名字。
“这是沈知意让你做的?”我的声音有些发紧。
林远舟摇头,眼眶突然红了:“不是沈总,是——”
“是谁?”
他张了张嘴,突然像被什么卡住了喉咙。旁边的保镖上前一步,拉了拉他的袖子。
我注意到那个保镖的眼神,警惕,紧张,像是随时准备动手。
“到车上说。”林远舟拉开商务车的门。
我站在车门前犹豫了两秒钟。
路对面,那个追皮球的小孩又摔倒了,这次没哭,自己爬起来拍了拍裤子,继续追。他妈站在店门口喊:“慢点跑!摔了别找我!”
我转头看向林远舟。
他脸上全是汗,不知道是热的还是吓的。
“陈哥,”他的声音几乎是在哀求,“求您了。”
我咬了咬牙,弯腰钻进了车里。
第3章
车门关上的瞬间,空调的冷气扑面而来,和外面的热浪撞在一起,在我皮肤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林远舟坐在我对面,双手绞在一起,指节发白。保镖坐在驾驶座,从后视镜里盯着我,眼神像老鹰。
“说吧。”我靠在座椅上,把信封扔在两人之间的座位上。
“陈哥,我先给您看样东西。”他从公文袋里掏出一个平板,划了几下,递过来。
屏幕上是一段监控视频,画质很清晰,日期显示是三个月前。地点是华诚集团的会议室,长桌尽头坐着一个人。
沈知意。
她穿着那件藏蓝色的西装外套,头发盘起来,化了淡妆,看起来干练又冷漠。她对面的椅子上坐着一个男人,背对着镜头,看不清脸。
“声音调大。”我说。
林远舟把音量推到最大。
“……三十六亿,一个子儿都不能少。”沈知意的声音冷得像冰碴子。
对面的男人说话了,声音低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知意,做人要讲良心。当年你爸拿这笔钱的时候,可不是这个态度。”
我的脑子嗡了一下。
这个声音,我认识。
“方叔叔,我不是不讲道理的人。”沈知意端起茶杯,嘴角挂着得体的微笑,“但这笔钱在华诚的账上挂了三年,审计署查过一次,税务局查过一次,我都压下来了。现在公司要上市,这笔账必须处理掉。”
“怎么处理?”
“您把那三十六亿还回来,我把账抹平。大家相安无事。”
男人笑了,笑声很轻,但笑里的寒意隔着屏幕都能感觉到:“还回来?知意,你搞清楚,这笔钱是你爸求我帮忙运作的。他拿着钱去填窟窿,窟窿没填上,钱也没了,现在你让我还?”
“那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你找错人了。”
沈知意放下茶杯,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她站起来,双手撑在桌上,身体前倾,对着那个男人一字一句地说:“方叔叔,那我换个说法。三十六亿,我不管是谁拿的,我只看结果。钱在华诚的账上消失了,最后流向是您的壳公司,这件事我已经整理成材料,随时可以交给经侦。”
“你威胁我?”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
男人沉默了足足十秒钟,然后猛地站起来。他转身的瞬间,我看清了他的脸。
方正茂。
华诚集团的创始人之一,沈鹤鸣三十年的老搭档,华诚的前副董事长。五年前因为身体原因退出管理层,对外说是退休养老,实际上是被沈鹤鸣排挤出局的。
可他没有真的退出。这些年他在幕后操控着好几家与华诚有业务往来的公司,明面上是独立经营,暗地里全是他的势力。沈鹤鸣在的时候,两人维持着表面的和平;沈鹤鸣一死,方正茂就像一条冬眠醒来的蛇,开始一点一点蚕食华诚的业务。
我一直以为他跟华诚的资金问题无关,可现在——
“陈哥,您看到了。”林远舟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沈总去年发现那三十六亿的真正去向是方总,就一直在跟他谈判。可方总一口咬定钱是沈鹤鸣让他运作的,亏损了跟他没关系。”
“所以沈知意让你做什么?”
“她让我……”林远舟咽了口唾沫,“她让我做一份假账,把资金去向改成您的名下。”
车厢里的空气突然凝固了。
我盯着林远舟,他的眼神躲闪,不敢跟我对视。
“继续说。”
“三个月前,沈总让我重新整理那套体外循环的账目。我以为是要去找方总谈判的证据,就没多想。可她把底稿拿回去之后,让我按她的要求修改——把所有指向方总的痕迹都抹掉,改成您的名字。”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她说……”林远舟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她说如果方总不认账,就把账本交给经侦,到时候查出来签字的是您,您是实际经手人,跟公司无关。”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原来如此。三年前沈知意让我签字的时候,就已经在为我挖坑了。她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我活着走出来——不对,是没打算让我清清白白地走出来。
方正茂拿走了钱,但签字的是我。经侦查起来,签字即实锤,我百口莫辩。而沈知意作为公司法人,只要把所有责任推到我身上,说是我这个副总私下操作,她最多负个监管不力的责任。
三十六亿的案子,监管不力,罚点款,判个缓刑,甚至可能连刑都不用判。
而我,三十六亿的经济犯罪,足够把牢底坐穿。
“陈哥,我真的不想做。”林远舟的眼眶红了,“可沈总说,如果我不做,她就把我和她的事……”
“你和她的事?”我的眉毛挑了起来。
林远舟的脸一下子白了,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懂了。
早就懂了。
沈知意和林远舟之间的事,全公司都知道,只是没人敢说。我是最后一个知道的,或者说,我是最后一个确认的。结婚纪念日那天,沈知意说要去见客户,我在她车上看到了林远舟的领带夹。元旦晚会,有人拍到他俩在后花园聊天,靠得很近。还有那些深夜的“加班”,沈知意办公室的灯亮到凌晨,林远舟的车一直停在楼下。
我一直假装不知道。不是因为懦弱,是因为我想给沈知意留最后一点体面。毕竟是我娶的她,是我答应的交易,是我先动的心。
可现在看来,我所谓的体面,在她眼里不过是笑话。
“她怎么说的?”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
“她说……如果我帮她做完这本账,她就跟我在一起。”林远舟低下头,“陈哥,我知道我不对,可她——”
“她是你老板,你上级,你上司的老婆。”我打断他,“你跟她搞在一起的时候,想过对不对吗?”
林远舟不说话了。
车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嗡嗡声。我转头看向窗外,街道上人来人往,没人知道这辆黑色商务车里坐着一个即将万劫不复的人。
“账本是原件吗?”我问。
“是复印件。原件在沈总手里。”
“她知道你来找我吗?”
林远舟摇头:“她让我今天飞北京去找方总,拿账本威胁他还钱。可我查了方总的背景,他背后的人我惹不起……”
“谁?”
“魏长河。”
听到这个名字,我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
魏长河,省里的二号人物,方正茂的表姐夫,据说明年就要进京任职。这座小城的天,有一半是他撑起来的。华诚能在这几年发展这么快,跟他脱不了关系。沈鹤鸣在的时候,两家走得极近;沈鹤鸣死了,方正茂继承了这条线。
沈知意让我签字的那些文件,经手的那些壳公司,背后真正的操盘手,很可能不是方正茂一个人。
“你怎么查到的?”我问。
“周正给您的那些报表里,有一份资金流水穿透到第七层的时候,出现了一个代持人的名字。我顺着查下去,发现那个人是魏长河的妻弟。”林远舟从平板里调出一张照片,“您看这个。”
照片上是一份银行转账凭证,收款方是一家注册在开曼群岛的公司,持股人名字一栏写着一串拼音——Wei Changhe。
拼音可能重名,但配合上转账金额和日期,巧合的概率几乎为零。
“沈知意知道吗?”
“知道。她就是因为知道,所以才让我做假账嫁祸给您。”
“为什么?”
林远舟抬起头,眼神复杂:“因为她怕。”
怕,这两个字从林远舟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我从来没在沈知意身上见过的恐惧。
沈知意会怕?那个在谈判桌上拍桌子摔杯子的女魔头,那个把竞争对手骂哭的冷面总裁,那个连离婚都要补好妆的骄傲女人——她会怕?
可她确实应该怕。
魏长河不是普通人,动他就是动整个利益链条。沈知意拿三十六亿的事去威胁方正茂,就等于在摸魏长河的老虎屁股。方正茂可以不还钱,魏长河却不能让这笔钱曝光。三十六亿的经济案件,足够把半个省的官场掀翻。
所以沈知意需要一个替罪羊。
一个签字的人,一个经手的人,一个可以随时抛弃的人。
就是我。
三年前她跪着求我帮忙,不是因为信任我,是因为她知道我最好用。我没人脉,没背景,没根基,就算出了事也咬不出任何人。我是她精心挑选的完美替罪羊,从第一天起就是。
“所以你现在来找我,是想干什么?”我看着林远舟,“帮沈知意威胁我配合她?还是想拿账本勒索我?”
“都不是!”林远舟的声音突然拔高了,“陈哥,我是来求您救我的!”
“救你?”
“昨天晚上,我给方总打电话,想约他见面谈账本的事。可接电话的不是方总,是另外一个人。”林远舟的脸白得像纸,“他说,如果我敢把账本交给任何人,他就让我在这座城市消失。”
车厢里的温度好像又低了几度。
“你报警了吗?”
“报警?”林远舟惨笑了一声,“陈哥,您觉得警察能管得了魏长河的事吗?”
我沉默了。
他说得对。在这座城市,魏长河就是法律。报警等于自投罗网,经侦一查,账本先曝光,签字的是我,完蛋的是我。魏长河的人只要稍微动动手指,把证据链指向我,我就是现成的罪犯。
可如果我不报警,林远舟就要完蛋。方正茂的人盯上他了,他手里握着能扳倒魏长河的证据,那些人是不会放过他的。
我看了一眼平板屏幕上的转账凭证,又看了一眼林远舟。
他的眼睛里全是血丝,嘴唇在发抖,手指不停地绞在一起。年轻的脸上一丝血色都没有,像是被人抽干了所有力气。
我忽然觉得他很可怜。
不是因为他现在很惨,是因为他以为自己攀上了高枝,结果掉进了粪坑。沈知意用感情做诱饵,让他心甘情愿当棋子;方正茂用威胁做武器,让他像惊弓之鸟一样到处乱窜。他以为自己是主角,实际上连配角都算不上,充其量是个跑龙套的,跑着跑着就跑到了悬崖边上。
“陈哥,您帮帮我。”他的声音带着哭腔,“我知道我对不起您,可我真的没办法了。”
我看着他,没有说话。
车厢外,太阳已经升到最高处,整条街被晒得发白。卖西瓜的老汉在树荫下打盹,蒲扇盖在脸上,呼噜声隔着车窗都能听见。
这个世界真荒谬。有人在打盹,有人在逃亡,有人在挖坑,有人在填坑。每个人都以为自己掌控着命运,其实不过是命运的提线木偶。
“你现在住哪?”我问。
“我在旁边的酒店开了房。”
“账本给我,你回去等消息。”
林远舟愣住了:“您要账本干什么?”
“给你擦屁股。”
这句话说得粗鲁,但林远舟听懂了。他慌忙把信封塞进我手里,又拿出一个U盘递过来:“这是电子版的,包括所有原始数据和聊天记录截图。”
我接过东西,打开车门。
“陈哥!”林远舟叫住我。
我回头。
他的嘴唇动了动,最后说了一句:“沈总她……她真的爱过您。”
我没回答,摔上车门走了。
回到旅馆房间,我把信封和U盘锁进行李箱底层,然后坐在床沿上发呆。
爱过?
林远舟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连他自己都不信。
沈知意这种人,她爱过谁?她爱过华诚,爱过她爸留下的帝国,爱过掌控一切的感觉。她可以在谈判桌上笑着吃掉对手,也可以在床上哭着说爱我。可那些眼泪是真的吗?还是她精心设计的表演?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三个月前她开始做假账嫁祸给我的时候,我们还在同一张床上睡觉。她半夜翻身会抱住我的胳膊,会把脸埋进我的后背,会喃喃地说梦话叫我“陈渡”。那些瞬间,她看起来像一只温顺的猫,毫无防备,毫无攻击性。
可天一亮,她就穿上铠甲,拿起刀剑,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我拿起那张纸条,上面写着“陈渡,记住你为什么来这里”。
因为一个承诺。
沈鹤鸣临死前拉着我的手说:“小陈,知意太傲了,但人心不坏,你帮我看着她。”
人心不坏。
老头儿,您错了。您女儿的心不是坏,是根本没长。她从小在钱和权的世界里长大,见惯了算计和背叛,她的心早就被磨成了一块石头。她可以跟你亲热,可以跟你撒娇,可一旦利益冲突,她会毫不犹豫地把你推下悬崖。
我就是那个被推下悬崖的人。
可悬崖下面不是深渊,是另一个世界。
我拿出手机,翻到一个很久没联系的号码。
“喂,请问是省纪委监委吗?”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温和的女声:“是的,请问您有什么事?”
“我要实名举报。”
第4章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钟,像是在确认我没有打错。
“先生,请问您要举报什么内容?”
“职务犯罪,巨额资产来源不明,涉案金额三十六亿。”
我说出这个数字的时候,声音平稳得让自己都意外。窗外的蝉叫得正欢,电风扇吱呀吱呀地转,一切都很平常,好像我只是在预约一个快递,而不是在引爆一颗炸弹。
“先生,请您提供一下您的姓名和联系方式。”
“陈渡,电话就是这个。”
“好的陈先生,请您到我们办公地点来做一下详细笔录,您看什么时间方便?”
“明天上午。”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丢到床上,走到洗手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很陌生,眼睛下面青黑一片,嘴唇干裂起皮,像刚从战场上逃下来的溃兵。
可眼神不一样了。
三年前的眼神是妥协,是认命,是“帮你这一次我就走”。现在的眼神是决绝,是破釜沉舟,是“既然你不让我活,那大家都别想好过”。
我从来不是个狠人。在华诚三年,我连保洁阿姨都没骂过。沈知意发脾气摔杯子,我蹲下来一片一片捡。供应商堵门骂娘,我陪着笑脸递烟。就连林远舟在公司搂着沈知意的腰从我面前走过,我也只是转身离开。
可兔子急了会咬人,狗急了会跳墙,人被逼到绝路上,什么都能做出来。
我拿起手机,给周正发了条消息:“公司最近有没有异常?”
三分钟后,他回了:“林远舟今天没来上班,沈总发了好大的火。方总上午来公司了,跟沈总关着门谈了两个小时,出来的时候脸都是黑的。”
“听到说什么了吗?”
“没听清,但方总走的时候说了一句‘你这是在玩火’。”
我放下手机,脑子里拼凑着信息碎片。
方正茂去找沈知意了。说明林远舟失踪的事已经传到他耳朵里,他坐不住了。沈知意手里有账本,林远舟手里也有,现在林远舟跑了,账本下落不明,方正茂最怕的就是这东西落到不该落的人手里。
比如我。
可现在的问题是,沈知意手里的账本是指向我的修改版,林远舟给我的原件才是指向方正茂的真相。我拿着原件去举报,方正茂完蛋;沈知意拿着修改版去交差,我完蛋。
两本账,两个版本,两条人命。
谁的刀更快?
傍晚的时候,老板娘又来敲门,这次端了盘饺子,说是自家包的,韭菜鸡蛋馅。我道了谢,端着盘子坐在窗前,一个一个往嘴里塞。
饺子很好吃,皮薄馅大,咬一口满嘴香。吃着吃着,眼眶突然热了。
三年了,没人给我包过饺子。沈知意不会做饭,连面条都煮不熟。有次我加班到凌晨回家,她煮了碗泡面放在床头,卧了个荷包蛋,煎糊了。她说:“将就吃吧,我尽力了。”
那碗面我吃得很香,连汤都喝干净了。
后来我才知道,那碗面是林远舟教她煮的。
“操。”我把盘子放在桌上,用力抹了一把脸。
不能想这些。越想越像傻逼。
吃完饺子,我打开行李箱,把那个相框又拿了出来。照片上的沈知意穿着红色晚礼服,站在我身边笑。那时候她还会对着镜头笑,虽然很假,但至少愿意装。
我把照片翻过来,背面的缝隙里已经空了。那张写着“陈渡,记住你为什么来这里”的纸条,现在在我口袋里,已经被汗水浸得皱巴巴。
记着呢。
因为沈鹤鸣那句“人心不坏”。
老头儿,我现在告诉你,你女儿的心不是坏,是压根没有。她可以跟我睡一张床,可以在我怀里哭,可以叫我老公,然后转身就跟林远舟商量怎么把我送进监狱。
这样的女人,值得我用三年去守吗?
我把相框放进行李箱底层,跟账本和U盘锁在一起。
明天,一切都会结束。
凌晨三点,手机突然震了。
一个陌生号码,来电显示是本地的。我犹豫了两秒,接通了。
“陈渡。”电话那头是一个男人的声音,低沉,缓慢,每个字都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你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现在手里拿的东西。”
我的心猛地一紧。
“你说什么,我听不懂。”
“别装了。”男人的声音带着一丝笑意,笑得让人后背发凉,“林远舟给你的那个信封,现在在你行李箱最底层。U盘也在,那个相框也在。我说的对吗?”
我猛地从床上坐起来,看向房间的门。锁得好好的,链子挂着,窗户也关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别找了,你房间里没装摄像头。”男人笑了,“我就是想告诉你,那东西不是你能碰的。”
“是吗?”
“三十六亿,你以为只是钱的事?天真。”他的语气突然冷下来,“陈渡,我查过你,三十二岁,父母双亡,无儿无女,无牵无挂。这种人是最好对付的,也是最好处理的。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我的后背全是冷汗。
“你想想清楚,明天早上八点之前,把东西放到火车站寄存柜,柜号会发给你。八点之后如果东西还在你手里,后果自负。”
电话挂断了。
我盯着手机屏幕,那串号码还在,我试着回拨过去,提示是空号。
房间里的空调嗡嗡响,冷气吹在后背上,激得我打了个哆嗦。我站起来,走到窗前往外看。楼下那辆黑色商务车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辆白色的面包车,停在路灯下面,车里隐约能看到两个人影。
他们在监视我。
我拉上窗帘,在房间里来回走了几圈。脑子里像是有两台机器在同时运转,一台在算账,一台在骂人。
他们怎么知道我拿了账本?怎么知道我住哪个房间?怎么知道我行李箱最底层放着什么?
除非——
我拿起手机,翻到和林远舟的聊天记录。
最后一通电话是昨天晚上,他告诉我到了楼下。今天上午我们见了面,他把账本给了我。之后他说自己在旁边的酒店开了房,让我等消息。
可他真的在酒店吗?
我拨了他的号码,响了三声,接通了。
“陈哥——”他的声音很小,像是在什么封闭空间里。
“你在哪?”
“我……我在回城的高铁上。”
“回城?回华诚?”
“是……沈总让我回去,说有急事。”
“她知道你来找我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
“林远舟,我问你话。”我的声音压得很低,压得我自己都觉得陌生。
“陈哥,我没办法。”他的声音开始发抖,“方总的人昨晚找到我了,他们知道我手上有什么东西。如果我不配合他们,他们就要——”
“就要什么?”
“就要我的命。”
我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所以你今天来找我,是方正茂安排的?”
“不全是。”林远舟的声音近乎哀求,“陈哥,我是真的想帮您。可方总说,只要我能让您拿到账本,他就放我一马。他说您拿到账本之后一定会去找沈总对质,到时候他就有证据说您敲诈勒索——”
“够了。”我打断他。
全明白了。
这是个局。从林远舟第一次打电话开始,我就踏进了陷阱。账本是真的,签字是真的,三十六亿也是真的。但林远舟来找我不是为了求救,是为了钓鱼。
他拿着鱼饵来找我,我咬了钩,然后方正茂的人就可以收线。我拿着账本去找沈知意,就是敲诈勒索;我拿着账本去举报,就是证据不足——因为账本是偷来的,来源不合法,法庭上站不住脚。
不管我怎么走,都是死路。
唯一的活路,是把账本交给纪委监委。
可他们也知道这条路。所以他们派人盯着我,警告我,威胁我。如果我执意要去,八点之后“后果自负”。
“陈哥,对不起。”林远舟的声音带着哭腔,“我真的对不起您。”
我挂了电话。
坐在床边,看着窗外渐渐泛白的天际线。天快亮了。
五点,六点,七点。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我坐在床沿上,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行李箱在脚边,手机在手里,相框在箱子最底层,纸条在口袋里。
七点半。
手机震了,一条短信,只有六个字:“还有三十分钟。”
我站起来,打开行李箱,拿出信封和U盘。信封很厚,U盘很小,放在手心里,轻飘飘的,可它们承载的东西重得像一座山。
三十六亿。
三个人的命。
无数人的前途。
我拿起纸条,上面的字迹已经模糊了,但“记住你为什么来这里”还能看清。
为什么来这里?
为了一个承诺。可那个承诺已经死了,死在沈知意让我签字的那个下午,死在她跟林远舟在办公室里关灯的那个晚上,死在她把账本塞进碎纸机却没有按下开关的那一刻。
我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楼下那辆白色面包车还在,车里的人看见我,按了一声喇叭,像是在催促。
我把信封和U盘塞进裤兜,穿上鞋,打开门。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我的脚步声回荡。走到楼梯口的时候,老板娘正在楼下扫地,看见我笑了笑:“陈先生,这么早出门啊?”
“嗯,出去走走。”
“早餐做好了,吃碗粥再走吧?”
“谢谢,不用了。”
走出旅馆大门,阳光刺眼。面包车里的两个人看见我出来,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个推开车门准备下车。
我没看他们,径直走向街对面的公交站台。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陈先生,等等。”
我回过头,那个男人三十出头,穿黑色T恤,板寸头,眼神很硬。他走到我面前,压低声音说:“东西带了?”
“什么东西?”
他皱了皱眉:“别装傻,那个信封。”
“在我口袋里。”我拍了拍裤兜,“可我不打算给你们。”
“你觉得你说了算?”他的手伸向腰间。
我看了一眼他的手,硬邦邦的腰带上别着什么,鼓鼓囊囊的。
“你动我一下试试。”我说,“这条街上有八个摄像头,公交站台两个,对面超市三个,路口还有三个。你碰我一下,三十秒内画面就能传到云端。我手机已经设好了自动上传,你就算把我手机砸了,也没用。”
男人的手停在半空中。
“我查过你,三十二岁,父母双亡,无儿无女,无牵无挂。”我重复他昨晚在电话里说的话,一个字都没改,“这种人最好对付,也最好处理。但反过来,这种人什么都不怕,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他的脸色变了。
“回去吧。”我说,“告诉方总,账本我会交给该交的人。如果他觉得他能动我,那就试试。看是我的命硬,还是他的关系硬。”
公交车来了,我转身上车,投了币,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窗外,那两个男人站在原地,看着公交车缓缓驶离。板寸头的手机响了,他接起来,说了几句,脸色越来越难看。
公交车拐过街角,看不见他们了。
我靠在椅背上,手心全是汗。
刚才说的那些话,有一半是在诈他。摄像头是真的,自动上传是假的。我根本没时间设什么自动上传,那只是一种心理战术。在这种灰色地带混的人,最怕的就是证据。只要让他们觉得一举一动都被记录在案,他们就不敢轻举妄动。
可这只能挡一时。
方正茂不会善罢甘休。魏长河更不会。动他就是动他的利益链,这条链上的人,没有一个会让我活着走到纪委监委门口。
公交车晃晃悠悠开到了火车站。我下了车,没进站,而是拐进了旁边的一条巷子。巷子很深,七拐八拐,像个迷宫。我走得很快,不时回头看一眼,确定没有人跟着。
巷子尽头是一个老旧的小区,门口有个保安亭,里面坐着个老大爷在看报纸。
“大爷,请问后门怎么走?”
老大爷抬起眼皮看了我一眼:“你是送快递的?”
“差不多。”
他指了指左边的一条小路:“直走,右拐,再左拐,看见铁门就是了。”
“谢谢。”
我顺着小路走,心跳得很快。裤兜里的信封硬邦邦的,隔着布料都能感觉到它的重量。
右拐,左拐,铁门。
铁门旁边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车窗摇下来,里面坐着一个人。
我看见那张脸的时候,脚步顿住了。
沈知意。
她穿着白衬衫,头发散着,没有化妆,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阴影。她看起来很疲惫,疲惫到连装都懒得装了。
“陈渡。”她叫我的名字,声音沙哑。
我站在原地,跟她隔了五步的距离。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林远舟告诉我的。”她说,“他把什么都跟我说了。”
“包括你要做假账嫁祸给我的事?”
沈知意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否认。
巷子里很安静,能听见远处火车站的广播声,一列列火车进站出站,载着无数人去往不同的方向。
“陈渡,我知道你不会原谅我。”沈知意推开车门,走下来,站在我面前,比三年前瘦了很多,锁骨突出,像两把刀。
“那你来找我干什么?”
“我想跟你说一句对不起。”
“晚了。”
“我知道晚了。”她的眼眶红了,“可我还是想说。”
“说完了吧?说完我走了。”
“等等。”她拉住我的手腕,力气很大,“陈渡,你不能去举报。”
“为什么?”
“因为——”她深吸一口气,“因为我们还有机会,把这三十六亿变成真的。”
我没听懂。
“方正茂答应我了,如果我不把账本交出去,他可以把那三十六亿还回来,连本带利,四十二亿。”沈知意看着我,眼神里有种我从来没见过的光,“四十二亿,陈渡,你想想,只要我们——”
“只要我闭嘴。”我接过她的话。
她不说话了。
“沈知意,你来找我,不是来道歉的,是来收买的。”我甩开她的手,“四十二亿,你觉得我值这个价?”
“你值不值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东西一旦交出去,公司就完了。”
“公司?”
“华诚,我爸留下的华诚,你答应过我爸帮他看着的华诚!”沈知意的声音突然拔高了,眼泪终于掉下来,“陈渡,你答应过的!”
“我答应的是帮你看着你,不是帮你看着华诚。”我盯着她的眼睛,“沈鹤鸣临终前说,你人心不坏,让我看着你。可你看看你现在干的这些事,跟方正茂有什么区别?你跟他有什么区别!”
她愣住了。
“你以为你比方正茂高级?你以为你做假账嫁祸给我就是迫不得已?方正茂侵吞公司资产是为了钱,你嫁祸给我是为了自保,都是踩别人往上爬,谁比谁高贵?”
沈知意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答应你爸看着你,我看了三年,看够了。”我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皱巴巴的纸条,展开在她面前,“你看看,这是我写的。‘记住你为什么来这里’,我以为我是为了承诺,其实我是为了等一个答案。”
“什么答案?”
“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在利用我?”
沈知意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她咬着嘴唇,想说话,可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
“陈渡,我——”
“别说了。”我把纸条揉成团,扔在地上,“你的表情已经告诉我答案了。”
我转身走向铁门。
“陈渡!”她在身后喊,“你要去哪?”
“交账本。”
“你不能去!”她的声音撕心裂肺,“你会毁了所有人的!”
我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沈知意,从你让我签字那天起,你就已经毁了所有人。”
铁门推开,外面是一条马路,阳光刺眼。我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身后传来沈知意的哭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风声里。
第5章
省纪委监委的办公大楼在城东,灰色外墙,门口两根石柱子,看起来像银行。
我站在马路对面,手里的信封已经被汗水浸出一块深色的水渍。抬头看,楼顶的国徽在阳光下反着光,刺得眼睛疼。
手机震了三下。
第一条,林远舟:“陈哥,方总的人在省城等您,别去。”
第二条,周正:“陈总,公司刚刚被经侦封了,所有人都出不去了,怎么回事?”
第三条,沈知意:“陈渡,算我求你,别做傻事。”
我把手机关了机,塞进裤兜,深吸一口气,穿过马路。
门口有保安,穿着制服,腰里别着对讲机。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眼,问:“找谁?”
“实名举报。”
他的表情变了一下,对讲机里说了句什么,然后指了指旁边的侧门:“从那边进,有人接你。”
侧门进去是一个小房间,白墙,白灯,白桌子,只有一把椅子。我站在里面等了不到一分钟,门开了,进来一个穿深色夹克的中年男人,戴着眼镜,面容温和,但眼神很锐利。
“陈渡?”
“是。”
“坐。”他指了指椅子,自己在对面坐下,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先填一下基本信息,然后跟我说说举报的内容。”
我坐下来,拿起笔,手有点抖。三十二岁的人了,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可这会儿心跳得跟刚跑完一千米似的。
姓名,年龄,职业,联系方式。一个个格子填下去,像在填病历。
填完最后一个字,我把笔放下,从口袋里掏出信封,放在桌上。
中年男人看了一眼信封,没动。
“里面是什么?”
“华诚集团体外循环资金池的全部账目,涉案金额三十六亿,涉及关联交易、虚假合同、利益输送、巨额资产来源不明等多项经济犯罪。”我一口气说完,吐字清晰,自己都觉得不像是在说自己的事。
他推了推眼镜,拿起信封,抽出一沓文件,一页一页地翻。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纸页翻动的声音。他一页看了很久,然后翻到下一页,又是一页看很久。翻到中间的时候,手顿了一下,眉头微微皱起。
“这些签字都是你的?”
“是。”
“你知道这代表什么?”
“知道。代表我是经手人,负有直接责任。”我看着他的眼睛,“但我不是主谋。我只是执行者,真正的决策者和受益人另有其人。”
“谁?”
“方正茂,华诚集团前副董事长。还有他的表姐夫魏长河,省里的那个。”
中年男人的手停了一下,抬起头看着我。他的眼神变了,不是惊讶,是那种猎人听到猎物动静时的专注。
“魏长河?”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确认。
“是。资金穿透到第七层的时候,出现了一个代持人的名字,叫魏长河。拼音可能有重名,但配合上转账金额和日期,以及他与方正茂的亲属关系,可以确认就是同一个人。”我从信封里抽出那张转账凭证的照片,“这是证据。”
他接过照片,看了很久。
“你知道你举报的是谁吗?”他把照片放在桌上,声音很低,低到像在自言自语。
“知道。省里的二号人物,明年可能要进京的那种。”
“你知道后果吗?”
“知道。”我说,“如果你们查,可能查不动,我也许会被反咬一口。如果不查,我把东西带回去,找个地缝钻进去,这辈子不再出来。”
“那你还来?”
“因为如果连你们都不查,那这个国家就真的没什么指望了。”
中年男人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笑容很短,一闪而过,却让我心头松了一下。
“陈渡,你等会儿。”他站起来,拿着信封和照片走出房间。
我独自坐在白房间里,头顶的灯管嗡嗡响,像某种古老的电报机,在跟我传递什么消息。
十分钟过去了,二十分钟过去了,半个小时过去了。
门重新打开,中年男人回来了,后面还跟着两个人。一个穿着制服,表情严肃;另一个穿着便装,看起来五十多岁,头发花白,但腰板挺得很直。
“陈渡,这是我们张主任。”中年男人介绍那个便装的。
张主任在我对面坐下,目光沉稳,像一潭深水。
“小陈,你举报的事,我们已经启动了初核程序。但在这之前,我需要你确认一件事。”他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你提供的这些材料,来源是否合法?是否涉及窃取、贿赂、威胁等违法手段获取?”
我想了想,如实回答:“这些材料原属于华诚集团财务档案,由财务总监林远舟未经授权擅自提供给本人。获取过程不合法,但材料本身内容属实。”
张主任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接下来我们会安排专人跟你对接,你需要配合做详细的笔录,提供你知道的所有信息。这段时间不要离开省城,不要跟涉案人员联系,注意保护好自己。”
“需要多久?”
“看情况。快则一周,慢则一个月。”
我点了点头,站起来。
“小陈。”张主任叫住我,“你知道,这种案子一旦启动,就没有回头路了。”
“我知道。”
“你不怕?”
“怕。”我说,“但有些事,怕也得做。”
走出纪委监委大楼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光线变得柔和,把整条街道染成金黄色。
我站在台阶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桂花香,甜丝丝的,钻进鼻子里,让人想哭。
手机开机,消息像洪水一样涌进来。四十七个未接来电,一百零三条未读消息。最新的几条是林远舟发的,语气从“陈哥你快跑”变成了“陈哥你完了”再到“陈哥我完了”。
我一条都没回。
找了个小旅馆住下,这次稍微好一点,一百五一晚,有空调有独卫,窗户对着一个小院子,院子里种着桂花树,香味顺着窗缝往里钻。
躺在床上,脑子还嗡嗡的,像有一群蜜蜂在里头筑巢。事情来得太快,从离婚到账本到举报,前后不过四天,可这四天好像过了四年。
我看着天花板,忽然想起三年前的大年三十。
那年华诚刚缓过一口气,沈知意喝多了,趴在桌上说胡话。我背她回家,她搂着我的脖子,把脸埋在我肩膀上,含混不清地说:“陈渡,你知道吗,我其实挺烦你的。”
“嗯。”
“你这个人太闷了,什么都不说,什么都自己扛。我爸是这样,你也是这样,你们男人都这样,以为扛着就是爱,其实屁都不是。”
“嗯。”
“可我又离不开你。”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小到像在说梦话,“你要是哪天走了,我怎么办?”
我背着她走在空荡荡的马路上,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她说那些话的时候,我当她是醉话,没当真。
可后来她真的离不开我的时候,不是因为她爱我,是因为她需要我。需要我签字,需要我背锅,需要我在她编织的阴谋里扮演那个最蠢的角色。
够了。
真的够了。
第二天一早,纪委监委的人来了,带我做了整整六个小时的笔录。一个问题接一个问题,像剥洋葱一样,一层一层地剥开华诚这三年所有的秘密。
他们问得很细,细到每一笔资金的流向,每一份文件的签字时间,每一次会议的参与人员。我尽我所能地回答,把我知道的所有事情都倒了出来,像倒垃圾一样,一点都不剩。
做完笔录出来,天又黑了。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沈知意打来的,我接了。
“陈渡。”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正常,“你把账本交了?”
“交了。”
沉默。
“你知道华诚今天被查封了吗?”
“听说了。”
“你知道公司两千多名员工下个月可能发不出工资吗?”
“知道。”
“你知道我爸如果还活着,看到这一切,会是什么感受吗?”
“会后悔。”我说,“后悔当年把你教成这个样子。”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很轻的笑,像是苦笑,又像是什么别的声音。
“陈渡,我怀孕了。”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你的。”她说,“两个月了。”
我握着手机,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本来想等公司情况稳定了告诉你,可现在……”她的声音终于有了波动,“现在我不知道该不该要这个孩子。”
“沈知意——”
“你别说话,听我说完。”她打断我,“我做过很多错事,有些你知道,有些你不知道。我对不起你,对不起我爸,也对不起公司。可这孩子是真的,我没骗你。B超单还在我抽屉里,你要看的话,随时可以来。”
“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早告诉你又怎样?”她笑了,“你还会为了孩子留在华诚吗?还是会为了孩子不离婚?陈渡,你不爱我,我也不爱你,我们之间本来就只是一笔交易,孩子是意外,不是筹码。”
“那你现在告诉我,是想让我回去?”
“不。”她说,“我是想让你知道,你毁掉的不只是一家公司,还有可能是一个孩子的人生。”
电话挂断了。
我站在旅馆房间里,手机贴着耳朵,里面的忙音像针一样扎进脑子里。
怀孕了。
两个月。
算算日子,是我们吵架和好的那段时间。那天她破天荒地做了顿饭,虽然很难吃,但我吃得很干净。晚上她一直在哭,说她很累,说她想我多陪陪她,说她其实没有表面上那么坚强。
我以为她是真心的。
现在回想起来,那些眼泪里,有多少是真的,有多少是演的,我分不清。可能连她自己都分不清。
我在床边坐了整整一个晚上,没开灯,没吃东西,也没喝水。窗外的桂花香飘进来,甜得发腻,闻久了想吐。
天快亮的时候,我做了个决定。
接下来的日子像一场漫长的审讯。
我住在省城,每天被叫去做笔录,一个问题反复问好几遍,确认口径一致。有时候一天只吃一顿饭,有时候一天什么都不想吃。瘦了十多斤,皮带往里多扣了两个眼,裤腰还是松。
周正给我发消息,说公司被查封之后,方正茂连夜出国了,去了新加坡。魏长河还在省里,但风头已经不对了,据说上面有人打了招呼,要严查。
林远舟也跑了,走之前给我发了条长消息,说自己是个混蛋,对不起我,下辈子做牛做马还。还说沈知意没去找他,他也不知道她在哪。
我没回。
沈知意没有再打电话来,也没有发消息。她的朋友圈停更在离婚那天,配图是民-政局的门口,文案只有一个句号。
十月十七号,案子有了初步结果。
张主任找我去谈话,倒了一杯茶放在我面前,说:“小陈,案子基本查清了。方正茂涉嫌职务侵占、挪用资金、行贿等多项罪名,涉案金额超过五十亿。魏长河涉嫌严重违纪违法,已经被留置。沈知意作为公司法人,虽然没有直接参与资金运作,但对公司财务管理失察,已经被取保候审。”
他顿了顿,看着我:“你作为经手人,虽然主动投案、配合调查,但毕竟签了字,负有直接责任。我们会依法处理,从轻或减轻处罚。”
我点了点头,端起茶杯,手很稳。
“还有一件事。”张主任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沈知意托我们转交给你。”
信封很薄,里面是一张B超单,和一张纸条。
B超单上的日期是八月,孕囊大小符合两个月。纸条上只有一行字,字迹很潦草,像是匆忙写的:
“孩子我留下了,跟你姓。名字你来取。”
我看完之后把纸条折好,塞进口袋。B超单还给了张主任:“请帮我转交给她,就说我知道了。”
“就这些?”
“就这些。”
走出纪委监委大楼的时候,又是傍晚。落日把天空烧成橘红色,像三年前在火车上看到的那一幕。
只是这一次,我没有地方可去了。
坐到马路牙子上,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累,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疲惫,像整个人被掏空了,只剩下一副皮囊。
手机响了,陌生号码。
“陈渡。”电话那头是一个老太太的声音,很耳熟,“你还记得我吗?”
是火车上那个抱猫的老太太。
“记得。”
“我打这个电话,”她的声音慢悠悠的,“就是想跟你说一声,我到家了。猫也好好的。你到南方了吗?”
我看着天边的晚霞,笑了笑:“到了。”
“那还走吗?”
“不走了。”
“那就好。”老太太说,“人啊,总得有个地方待着。不管是南方还是北方,能待住的地方就是好地方。”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放在膝盖上,仰头看着最后一抹余光慢慢消失。
天黑了。
路灯亮起来,一圈一圈的光晕,把影子拉得长长的。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条,展开,借着路灯的光看那行字:“孩子我留下了,跟你姓。名字你来取。”
陈什么?
陈年旧事的陈,陈腔滥调的陈,还是陈陈相因的陈?
算了,等孩子生下来再说吧。
说不定到那时候,我已经想好了。
说不定到那时候,所有的事情都有了答案。
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沿着马路往前走。路灯把我的影子投在地上,忽长忽短,像一个走不完的问号。
身后是纪委监委的大楼,灯火通明。
前方是不知道通向哪里的路,黑漆漆的,只亮着几盏路灯。
我深吸一口气,迈开步子,走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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