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我九岁,记得很清楚,是1977年的深秋。

娘在地里掰了一个月的玉米,手心磨出的茧子还没消,就翻出那件打了三个补丁但洗得发白的蓝布衫,用搪瓷缸子装了热水,仔仔细细地熨了又熨。她对着那面巴掌大的圆镜子照了又照,把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又从柜子底翻出一包用油纸裹了又裹的红枣。“这是咱家最好的东西了。”娘说这话时,声音有点发紧,但脸上带着笑,“你姑妈嫁到城里这么多年,还没见过你呢。”

我爹蹲在门槛上抽烟,没吭声。

娘又叮嘱了我一遍:“到了城里嘴要甜,要叫姑妈好,不能在人家屋里乱摸乱碰,人家城里的东西金贵。”

我把这些话一字一句记在心里,像背书一样默念了好多遍。那时候我还不太懂“城里”意味着什么,只知道村里去过城里的二狗子回来说,城里的路是柏油的,下雨天不沾泥,城里的房子有五六层那么高,城里人的衣裳花花绿绿的,连走路的样子都和村里人不一样。

从我们村到城里,先要走十五里山路到镇上,再从镇上坐长途汽车,晃晃悠悠两个多钟头。娘晕车,一路上脸白得像纸,但她一直忍着没吐,只是死死攥着我的手,手心全是汗。

车窗外面的世界渐渐变了样,先是土路变成了柏油路,路两边的房子从土坯房变成了砖瓦房,后来又变成了三四层的楼房。街上的人也多起来了,骑自行车的,走路的,叫卖糖葫芦的,热闹得像赶集一样。

我趴在车窗上看呆了。娘拍了拍我的头,说:“到了。”

姑妈家住在一栋五层楼的红砖楼房里,楼梯是水泥的,每层都亮着灯。我低头看自己的解放鞋,鞋上还沾着村里的红泥土,在水泥楼梯上踩出一个一个模糊的印子。我不由得放轻了脚步,生怕弄脏了人家干干净净的楼道。

三楼的右边那扇门,娘停下脚步,整了整衣裳,又拿手帕给我擦了把脸,这才抬手敲门。

门敲了三下,里面有人应声,是个男人的声音。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我姑父的半张脸。他穿着白色的确良衬衫,戴着一副眼镜,看到我娘先是一愣,然后脸色就不太对了。

“嫂子?你怎么来了?”

娘挤出一个笑,把手里那包红枣往前递了递:“听说翠萍调来城里了,我带孩子来看看她。这是她亲侄子呢……这都九岁了,还没见过姑妈……”

姑父没有接那包红枣,也没有让开门的打算。他侧头朝屋里喊了一声:“翠萍,你嫂子来了。”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传来脚步声。我姑妈走过来,站在门里面,隔着那道只开了半扇的门看着我娘。

我到现在都记得姑妈当时的表情。她穿着一件暗红色的毛衣,头发烫了卷,看着比村里任何一个女人都洋气。但她脸上的表情不是我想象中亲人重逢的欢喜,而是一种让我说不出来的东西——好像是紧张,好像是为难,又好像有一点点嫌弃。

“嫂子,你来也不提前说一声。”姑妈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邻居听见似的。

娘搓了搓手:“我也是……也是临时决定的,想着带娃来看看你,认个门……”

姑妈的目光越过娘,落在我身上。我赶紧大声叫了一声:“姑妈好!”

九岁的孩子嗓门不小,这一声在安静的楼道里特别响亮。我看见姑妈的眉头皱了一下,姑父也紧张地回头看了一眼屋里,好像在担心什么。

“嫂子,你看……今天实在是不方便。”姑妈压低声音说,“家里的情况你也看到了,地方小,住不下,明天还要上班……你们要不先回去,等以后有机会再……”

娘的脸一下子白了,比她晕车的时候还白。她的手在微微发抖,但还是笑着说:“我……我们不住下,就是来看看你,看一眼就走……”

“今天真不行。”姑妈已经把门又往回带了一点,“那个……老王家的儿媳妇在屋里,让人家看见说闲话……嫂子你理解一下……”

娘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姑父已经伸手扶住了门框,那姿态清清楚楚地把我们拦在门外。

“嫂子,你们还是先回去吧。”姑父的语气不冷不热,“翠萍刚来这边上班,影响不好。”

门关上了。

没有响声,但就是那样轻轻地、安静地关上了。隔着那道灰绿色的铁门,我听见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说话声,然后是一个陌生的女人声音问了一句什么,姑妈的声音笑着回答:“没事没事,收电费的。”

收电费的。

我那时候太小了,不理解这三个字有多重。我只是觉得奇怪,姑妈为什么不认娘?不是说是亲姐妹吗?亲姐姐带着外甥走了那么远的路来看她,她怎么连门都不让进?

娘站在那扇关上的门前,整个人像被人抽走了骨头似的,肩膀塌了下来。她手里还捧着那包红枣,捧了很久,然后慢慢放下来,攥在手里,攥得指节发白。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低下头对我说:“走吧,虎子。”

声音很轻,轻得好像怕惊动什么。

我跟着娘下楼,走到楼门口的时候,娘忽然停住了。她回过头看了那栋红砖楼一眼,五楼的阳台上晾着花花绿绿的衣服,三楼的窗户拉上了碎花窗帘。楼下的花坛里种着我没见过的花,红的黄的,开得特别好。

娘的眼圈红了。

但她没有哭。我娘是个不在人前掉泪的女人,这辈子都是。

已经是下午四点多钟了,回镇上的长途汽车一天只有两班,早上一班,下午一班。下午那班三点半就发了,我们赶不上了。

娘领着我走了一段路,在路边的一个车站找了个可以坐的地方。那是两根水泥电线杆之间的矮墙,旁边栽着两棵梧桐树,叶子正黄,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掉。

“今天晚上,咱们就在这儿坐一夜,明天一早坐车回去。”娘说着脱下她的外套,叠了叠铺在矮墙上,让我坐在上面,“你冷不冷?”

我说不冷,其实有点冷了。深秋的傍晚,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我身上只有一件娘织的粗毛线衣,套在一件打了补丁的衬衣外面。

娘把那包红枣拆开了,递给我几颗:“饿了就吃几个,将就一下。”

我就着红枣当晚饭,嚼得腮帮子发酸。旁边有个卖烤红薯的老头,那香味一阵一阵飘过来,我的肚子不争气地咕咕叫了两声。娘听见了,沉默了一会儿,从兜里摸出几张皱巴巴的毛票,数了数,走过去买了一个最小的红薯,掰成两半,大的那一半递给我。

“娘不吃,娘不饿。”她把小的那一半攥在手里,半天没往嘴里送。

天越来越黑了,街上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远处的楼房窗口透出橘黄色的光,家家户户的窗户里都飘出饭菜的香味。我靠在娘身上,看着那些亮着灯的窗户,心想,这里面的人大概都在吃饭吧,一家人围着桌子,吃热乎的饭菜,吃完可以看电视,可以睡在暖和的屋子里。

而我们只能坐在这根电线杆下面,等着天亮。

九岁的我不太会心疼人,只觉得又冷又困又饿,但还是乖乖地靠着娘,不敢吭声。我知道娘心里比我难受得多,她走了那么远的路,去看自己的亲妹妹,却连门都没进去。

路灯亮了,昏黄的光把我们娘俩的影子拉得老长。街上的人越来越少,偶尔有骑自行车的人从我们面前经过,奇怪地看我们一眼就走了。

夜越来越深,冷气从地底下往上冒,钻过鞋底,钻过裤腿,冻得人直打哆嗦。娘把她的外套给了我,自己只穿着那件蓝布衫,不停地搓手哈气。后来实在扛不住了,就用手把我搂在怀里,下巴抵着我的头顶,我能感觉到她的下巴在微微发抖,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别的什么。

“娘,姑妈为什么不要我们?”我终于还是没忍住,问了出来。

娘的手臂紧了紧,过了一会儿才说:“你姑妈有她的难处。城里的日子,跟村里不一样。”

我不懂什么难处不难处的,我只知道我们是她的亲人,亲姐姐带着亲外甥来看她,她连门都没让进。这件事让我胸口堵得慌,又说不清楚堵的是什么。

大概到了后半夜,我被冻醒了,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远处的路灯下站着一个人影,是个老大爷,穿着军大衣,手里提着个热水瓶。

老大爷走过来,低头看了看我们娘俩,问了一句让我记了一辈子的话:“同志,你们这是咋了?是不是遇到难处了?”

娘抬起头,嘴唇冻得发紫,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老大爷也不多问,从热水瓶里倒了两杯热水递过来,又把军大衣脱下来递给我娘:“披上,夜里的风硬,别把孩子冻坏了。”

娘接过水杯的时候,我看见她的手抖得厉害。热水冒着白气,暖烘烘地熏着她的脸,她那忍了一整天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一颗一颗地砸在搪瓷杯子里,无声无息的。

那是那天晚上我娘唯一一次哭。

老大爷姓陈,是旁边一家工厂的夜班门卫,他把我们领到了工厂的门卫室里,屋里有个蜂窝煤炉子,暖融融的。他说他老娘以前也是乡下人,他知道乡下人进城的不容易。

“谁家没有个亲戚呢?”老大爷加了一铲子煤,炉子上舔起来的蓝色火苗映着他那张黝黑的脸,“可有些亲戚啊,住到城里就忘了根了。”

娘捧着那杯热水,一直没说话,眼泪干了以后,她的眼睛格外亮,像是给什么东西洗过一样。

天蒙蒙亮的时候,娘带着我去了车站。回镇上的车只要七毛钱一张票,娘买了两张票,把剩下的钱仔细地叠好,塞进贴身的衣兜里。

上车之前,她站在车站门口,回过头看了一眼这个城市。晨光里,那些高楼大厦还没醒过来,街上冷冷清清的,只有扫街的环卫工人推着车慢慢走过。

娘把那包红枣放在了车站的长椅上,没带走。

“虎子,”娘低下头看着我说,“你记住,人穷不能志短,活着要有骨气。今儿个你姑妈不认咱们,那是她的事。但你要给娘争口气,以后长大了,堂堂正正地活,不管有钱没钱,都不能瞧不起人。”

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很多年以后,我考上了大学,在城里找了工作,安了家,买了房子。每到过年回村,总有乡亲托我给他们城里的亲戚捎东西,我也会帮忙。但我从来没有忘记过那年在路边坐的那一宿,没有忘记过路灯下那个穿军大衣的老大爷,更没有忘记过我娘的那句话——活着要有骨气。

至于姑妈,后来听说她跟那个戴眼镜的姑父离了婚,退休后搬去了外地。我娘在世的时候,她回过一次村,拎着大包小包的东西,站在院子门口,喊了一声“姐”。

我娘正在院子里喂鸡,听见这声喊,手里的瓢顿了一下,鸡食洒了一地。

我站在堂屋门口看着这一幕,忽然就想起了十七年前那个深秋的傍晚,想起了那扇灰绿色的铁门,想起了母亲坐在电线杆下面的矮墙上,裹着借来的军大衣,在昏黄的路灯下无声地流泪。

我看见娘慢慢直起腰,转过身,看着门口那个头发已经花白的女人。

院子里安静了很久,连鸡都不叫了。

最后是我娘先开的口,嗓门很大:“进来吧,站在门口做啥?你姐又不是收电费的。”

姑妈“哇”的一声就哭了。

我站在堂屋里,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眼眶发酸,赶紧转过身去,假装去看院子里的那棵枣树。枣树是老树了,打我记事起就在那儿,每年秋天都结满了枣,又红又大。从前我娘进城带给姑妈的就是这棵树上的枣,后来那些年,枣子落了满地,也没人捡了。

但那天晚上,娘又从那棵树上打了满满一篮子枣,仔仔细细挑了大个的,洗得干干净净,摆在搪瓷盘子里端上了桌。

红的,亮的,像一颗一颗小小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