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车之后,我看了眼手机,赵鹏飞发来一条消息:“你什么时候回来?晚上吃什么?”
他没问我身体怎么样,没问我心情如何,没问我需不需要他来接。
他问我晚上吃什么。
我看着这条消息,忽然就不哭了。
有一种人是不值得你为他掉眼泪的。
赵鹏飞,就是这种人。
我回到家,赵鹏飞在沙发上躺着看电视。见我进门,他随口问了一句:“都办好了?”
“办好了,”我把包放下,“医院说安排好了会通知我,大概三四天后。”
他“嗯”了一声,注意力又回到了电视上。
我在他旁边站了一会儿,看着他的侧脸。说实话,他长得不丑,一米七八的个子,五官端正,穿着得体,在外人面前表现得彬彬有礼。当初相亲的时候,我妈看中的就是他的外表和“看着老实”。
人不可貌相,这句话反过来说也对——人不可貌相,光看外表你永远不知道这个人骨子里是什么样的。
我回了卧室,关上门,打开手机备忘录,开始写一封信。
不是写给赵鹏飞的。
是写给我的孩子的。
“宝宝,妈妈很爱你,从知道你存在的那天起就很爱很爱你。但妈妈可能不能带你来到这个世界了,因为妈妈没有把握能给你一个好的生活。爸爸不愿意为你的出生花一分钱,妈妈一个人养不起你。对不起,是妈妈没能给你找一个好爸爸……”
写到这儿我写不下去了,手机屏幕上的字越来越模糊。
我删掉了最后一句,重新写。
“宝宝,妈妈一定会把这件事处理好的。不只是你的事,还有妈妈自己的事。妈妈不能再这样活下去了。”
第五章
决定引产的那个晚上,我一整夜没睡着。
不是犹豫,是在反复想一件事——如果把这个孩子生下来,我能不能不管赵鹏飞,自己养大他?
我拿出手机算了算账。
我现在月薪七千,扣完五险一金到手六千出头。房子月供四千,虽然是他的名字,但他从来没还过一分,这些年一直是我在还。如果生了孩子,月供还是要还的,这是硬性支出。
孩子的费用呢?奶粉、尿不湿、疫苗、衣服、婴儿车、婴儿床,每个月少说也要两千。这还是最基础的,不报任何早教班、不去任何亲子乐园的前提。
六千减四千减两千,等于零。
我连自己吃饭的钱都没有。
如果我去跟他要抚养费呢?法律规定,一个孩子的抚养费一般是对方月收入的百分之二十到三十。赵鹏飞月薪一万出头,加上提成,取个平均值一万五,百分之二十五就是三千七左右。
这笔钱如果他能按时给,我的日子就能过。月供四千,孩子两千,我自己吃饭生活一千五,加起来七千五,收入是六千工资加三千七抚养费,九千七,还能剩下两千多应急。
但这个的前提是——他愿意给,并且按时给。
如果他不愿意呢?如果他说“房子你已经住了,凭什么还要我出抚养费”?如果他赖账呢?如果我去法院起诉他,从起诉到判决到执行,少说也要半年,这半年我怎么办?
而且以我对赵鹏飞的了解,他绝对会为了不付抚养费做任何事。他可以换工作,可以隐藏收入,可以搬到找不到的地方,可以让他的狐朋狗友给他出主意。
他不是养不起这个孩子,他是不想养。
不想,比不能要可怕得多。
一个不想负责任的人,有一万种方法推卸责任。
而我,没有精力和他耗。
我请了产假,又请了事假,东拼西凑凑了五天时间。周大夫给我安排在两天后住院,第三到五天做引产和术后观察。
我把请假的事跟赵鹏飞说了,他没说什么,就一句“哦”。
挂电话之前他又补了一句:“住院费你自己出啊,别找我。”
我说:“知道。”
挂完电话,我开始收拾住院要用的东西。换洗衣物、洗漱用品、卫生巾、保温杯、拖鞋、充电器……一样一样往包里放的时候,我突然发现自己和平常没什么两样。
我没有哭。没有紧张。没有害怕。
就像一个要去执行普通行程的人,只是在做最后的手续检查。
这可能就是彻底失望之后的状态吧——你不会再为这个人产生任何情绪波动了。
住院那天,我自己打车去的医院,自己办的住院手续。
护士问我:“家属呢?”
我说:“没有家属。”
护士看了一眼我的病历,上面写着“孕16周,引产”,又看了一眼我一个人拖着行李箱的样子,欲言又止,最后默默把我领到了病房。
病房是三人间,靠窗那张床空着,中间那张床上躺着一个快生的孕妇,她老公在旁边给她削苹果,一口一口喂她吃。靠门那张床上是一个刚生完的年轻妈妈,她婆婆端着一碗鸡汤,一边喂一边说“多喝点,奶水才足”。
我一个人坐在靠窗的床上,把行李箱靠在墙边,拿出洗漱用品摆好,然后把病号服换上。
蓝色的条纹病号服穿在身上,领口有些大,露出锁骨。我对着病房里的小镜子照了照,脸色白得不像话,嘴唇干裂,眼睛下面青黑一片。
怀孕四个多月,我瘦了将近十斤。
旁边的孕妇瞅了我一眼,小声跟她老公说:“那个女的好像一个人来的。”
她老公也小声回了一句:“别乱看。”
他们的声音虽然小,但我听得一清二楚。我没有不舒服,甚至觉得他们挺善良的,至少没有当着我的面说“这女的真可怜”。
办理好住院后,周大夫来查房,把我叫到办公室,跟我详细说了一遍引产的流程。
“先把药给你用上,大概二十四到四十八小时之后开始有宫缩反应,然后你会像生孩子一样把他生出来。这个过程可能会比较疼,你可以选择无痛,但费用会高一些。”
“要多久?”我问。
“初产妇的话,从开始宫缩到娩出,一般需要八到十二个小时。当然每个人的情况不一样,有些人快有些人慢。”
我点了点头。
“术后要在医院观察一到两天,没有问题就可以出院了。但我必须提醒你,引产对子宫的伤害不小,术后要注意休息,最少要坐个小月子,不能马上工作、不能碰冷水、不能剧烈运动……”
她说到“坐月子”三个字的时候愣了一下,大概是想起了什么,但没再说下去。
我替她把话说完了:“赵鹏飞不会照顾我的,我知道。”
周大夫看了我一眼,叹了口气。
回到病房,我开始做术前准备。护士来抽了几管血,做了心电图,量了血压,一切正常。下午两点,当天的第一剂药用了上去。
药是通过宫颈给药,不是很疼,但很不舒服。护士操作的时候让我放松,我咬着嘴唇尽量让自己身体不那么僵硬。
弄完之后护士说:“躺着休息两个小时,不要乱走动。”
我说好。
护士走了以后,我一个人躺在病床上,望着天花板,等着药效发作。
隔壁床那位准妈妈又在喝鸡汤了,她婆婆絮絮叨叨地说着:“你看你瘦的,多吃点,你现在是一个人吃两个人补……”
中间床那位老公又在给老婆削苹果了,削得特别仔细,皮削得老长老长的,断都没断过。
我忽然想起一个场景。
去年冬天我发烧到三十九度,赵鹏飞下班回来,看见我裹着被子缩在沙发上,第一句话是“做饭了吗”。
我说我发烧了,浑身疼,做不了。他“啧”了一声,自己叫了个外卖,吃完把餐盒往茶几上一推,然后去书房打游戏了。
那天晚上我烧得迷迷糊糊的,渴得不行,喊他帮我倒杯水,他隔了很久才从书房出来,倒了杯水放我床头,凉水,不是温水,然后转身又回去了。
我端着那杯凉水,浑身发着抖,一口一口地喝。
那杯水真凉啊,凉到骨头里。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在生病的时候找过他。
往事不能细想,想想全是玻璃碎片。
第六章
用了药以后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就是小腹有些坠胀,像是要来月经前的那种酸胀感。我躺在病床上刷了会儿手机,又爬起来吃了医院发的晚饭——米饭、炒青菜、一块红烧肉、一碗番茄蛋花汤。
食堂的饭菜说不上好吃,但至少是热的。
吃完晚饭,我在走廊里走了几圈,活动活动筋骨,顺便给公司的人事发了条消息,说术后需要休养,可能要再请几天假。人事回了个“好的,保重身体”。
没有多问,没有关心,就是公事公办。
我靠在走廊的墙边,看着手机屏幕上的那句“保重身体”,忽然觉得可笑。
连一个不熟的人事都知道说一句“保重”,我孩子的亲生父亲,从头到尾没有问过一句“你身体怎么样”。
晚上八点多,赵鹏飞给我打了个电话。
我接起来,他问:“住进去了?”
“嗯。”
“什么时候做?”
“明天。”
“哦,那你注意点,”他说了一句,然后停顿了一下,我以为他终于要说一句关心的话了,结果他说的是——“对了,你住院这几天,家里的花帮我浇一下,那盆君子兰三天浇一次就行,别忘了。”
我拿着手机,站在走廊的窗户前,看着窗外的万家灯火,忽然说了一句:“赵鹏飞,你有没有问过我一句,我怕不怕?”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怕什么?不是打了麻药吗?”他说得理直气壮,“做个手术有什么好怕的,那么多女的都做过。”
我笑了。
不是苦笑,是真的觉得好笑。
我竟然会指望一个问我“晚上吃什么”的男人来问我“你怕不怕”。
“花我会记得浇的,”我说,“还有事吗?没事我挂了。”
“没了,”他顿了顿,“对了,住院费你别忘了付,别到时候医院找我头上。”
我挂了电话。
晚上九点,病房熄灯了。
隔壁床那位婆婆已经回去了,老公和刚生的孩子陪在床边。中间床那位准妈妈和她的丈夫在低声聊天,我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能听到偶尔的笑声。
我躺在黑暗里,手放在肚子上,感受着那个小小的生命轻轻的、微微的胎动。
明天,它就没有了。
我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被子拉到下巴,无声地哭了很久。
第二天早上七点,护士来查房,给我量了血压和体温。一切正常。周大夫八点多来查房,看了看我的情况,说药效在正常范围内,今天或者明天应该会有反应。
九点多,护士来加了第二次药。这次比第一次疼一些,我咬着嘴唇忍住了,指甲掐在手心里,掐出了四个月牙印。
加完药后,我被推到另一间病房,专门做引产的房间。房间不大,两张床,隔壁床已经躺了一个年轻女孩,看着二十出头的样子,脸色惨白,旁边坐着一个中年女人,应该是她妈妈,一直在抹眼泪。
我在隔壁床躺下,护士给我接上胎心监护仪。
那个小小的、急促的、像小火车一样的声音从仪器里传出来——咚哒咚哒咚哒——那是宝宝的心跳,每分钟一百五十多次,健康,有力,充满了生命力。
我听着那个声音,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流进耳朵里,流到枕头上。
隔壁床的女孩也在哭,她妈妈也在哭。
房间里只有三个女人的哭声和两个胎儿急促的心跳声。
那种声音,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下午一点多,宫缩开始了。
一开始是每隔十来分钟一次,不剧烈,还能忍受。我拿手机记着时间,一边忍着一边反复看手机上的时间。
到了下午四点,宫缩变成了五六分钟一次,疼痛加剧了。那种疼不是刺痛,也不是钝痛,而是一种从腰椎辐射到全身的坠胀感,像是有东西在身体里往下坠,又像是有双大手在肚子里拧。
我咬着毛巾,额头上全是汗。护士进来看了一眼,说宫口才开了一指,还早。
隔壁床的女孩已经开始大声叫喊了,她妈妈握着她的手,一边哭一边说“忍忍,再忍忍,很快就好了”。
我闭上眼睛,一下一下地深呼吸,吸——呼——吸——呼——
傍晚六点多,赵鹏飞又打了个电话过来。
我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没接。
他挂了又打,打了三次我才接起来。
“怎么不接电话?”他的语气有点不耐烦,“做完了吗?什么时候出院?”
“还没有,”我说话的声音都在抖,“正在……正在疼。”
“哦,那你快点,别在医院耗着,住院费一天不少钱呢,”他说,“对了,家里的君子兰你浇了吗?我昨天回去看土都干了。”
我挂了电话。
他接着又打过来了,我没接。电话响了很久才停,然后他发了条消息过来:“你有病吧,问一句就挂?”
我没回,把手机扣在了枕头下面。
晚上八点,宫缩变成了三分钟一次,疼到我整个身体都在发抖。护士来检查了一下,说宫口开了三指了,快了,让我再坚持一下。我说我想打无痛,护士看了我一眼,问了句很奇怪的话:“你这确定不要对么?”
我说确定。
无痛打下去以后,身体终于从剧烈的疼痛中解脱出来,腿变得很沉很重,像灌了铅一样。
我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半夜十二点,我被一阵剧烈的坠胀感疼醒了。那种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身体里冲出来,完全不受控制。
我按了床头的呼叫铃,护士很快跑过来,检查了一下说:“开了,准备。”
我被推进了产房。
和正常的产房是同一个地方,只是我去的那个角落灯光调得没那么亮。我躺在产床上,两条腿架起来,灯光晃得我睁不开眼睛。
护士让我用力,我咬着牙用力,一次,两次,三次。
不知道是第几次用力之后,我感觉到身体里有什么东西滑了出去,瞬间的轻松让我整个人瘫在了产床上。
产房里安静了一瞬。
没有哭声。
没有新生儿的啼哭。
因为这个孩子,他不会哭了。
护士把东西端走了,我没有看到,也庆幸自己没有看到。但我听到了极轻的一声——不知道是什么掉落的声音——很轻,很短,但我听见了。
我知道那是他。
我的孩子。
他终于不用来到这个世界受苦了。
护士回来后帮我处理后续的事情,动作很快,语气很平,像是在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工作。
也许对她来说确实寻常,但对我来说,这是我人生中最长的一夜。
我被推回病房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两点多了。隔壁床的女孩已经睡着了,她妈妈靠在床边也睡着了。
我的床空了半晚上,床单被换过了,干净的,平整的,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我躺上去,被子拉到胸口,闭上眼睛。
肚子已经平了。
四个多月的隆起,一夜之间消失了。
黑暗中,我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肚子,皮肤还是松的,还有些妊娠纹的痕迹,但里面已经空了。
什么都没有了。
我把自己蜷成一个团,咬着被角,无声地哭到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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