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不是那通半夜的电话让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我可能一辈子都不知道林淑月藏在心底的那些弯弯绕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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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家里静得很,连冰箱间歇性运转的小嗡声都能听到。我在沙发上窝着,电视开着静音,屏幕上跳着广告里笑得过分灿烂的牙齿。灯开得不亮,昏昏的。客厅有股洗衣液混着木地板的味道,暖气嗡嗡作响。

我盯着手机,从她发来一句“到了,先忙,晚点联系”的微信后,就再没动静。她这趟是去外地谈个单子,说得挺急,临走前一遍遍叮嘱我别等——倒好,我偏偏等上了。

快十二点,手机震了一下。屏幕一亮,我看见“亲爱的”三字心口一热,笑容没忍住就上了脸,“喂,老婆。”

那头的声音像被薄纱罩着,软软的,却不对劲。她平时嗓子清亮,这会儿尾音拖得长,像在刻意压着点什么。我侧耳听,耳边还有嘈嘈的背景声,像是空调风口打着旋,又像是在走廊里。更奇的是,我隐约听见一声低低的男声,像是“来这”的短促提示,又被迅速吞没。

我手心冒汗,嗓子干,挤出的笑声发虚:“你那边咋这么吵啊?”

她隔了两秒,轻轻笑,说:“酒店走廊人来人往呢。”

我心像被猫爪挠,半边冰半边火:“你不是说回去就跟我视频嘛?”

她停顿,更轻了:“等我洗完再说。”

男声又闯进来,很低,带点笑。我“唰”地从沙发上坐了起来,手机差点滑落。我脑子一下炸开花,几千种想法像蜜蜂似的嗡嗡乱撞。我尽量把声音压平:“你旁边是谁?”

她声音这回忽然又清楚了,有点不耐烦,“酒店的服务生啊。”

我正要往下追,电话那头忽然响起了一阵闹哄哄的笑声,像有人推开了门。我心里的弦绷到了头。话都挤到喉咙口了,突然“嗡”的一声,我从沙发上一个激灵弹起来——脖子一凉,后背一凉,才发现自己一头汗,电视屏幕上仍是无声音的广告。手机稳稳当当地躺在茶几上,黑屏。

我愣了两秒,下意识拧了拧脖子,心里骂自己神经,竟把一个半梦半醒里的片段当真了。正这时,防盗门“咔哒”一响,门开了。风带进来点外头冷意。她弯腰拖着行李箱进来,戴着口罩、帽子压得低。她一推门看见我从沙发上蹦起,吓了一跳,手一哆嗦,箱子轮子咣当咣当跳了两下。她瞥了我一眼,“干嘛呢,像鬼一样。”

我干干地笑:“等你等睡着了,做了个怪梦。”

她“哦”了一声,没再多看我一眼,拎着包径直往洗手间去了。脚步有点快,像躲着什么似的。进门“咔嚓”一声把门反锁了。我摸着鼻子,敲了两下门:“我给你烧水,你出来喝点。”

淋浴喷头“哗啦啦”响,隔着门回我:“不用了。”

她平时在家洗澡很少反锁门。今晚的锁落下的声音硬邦邦的,在我心里敲了一记闷棍。水声一直没停,时间像被拉长。我站在门口,盯着门板上斑驳的光点,鼻腔里全是洗发水的味道。有那么一瞬间,我又想起梦里那细得像蚊吟的男声,心口像压了一块石头。可马上一甩头,我又骂自己:人多敏感,梦都能往现实套,真是吓自己。

她洗了足足二十五分钟才出来,头发湿答答披着,身上裹着一条毛巾。我把买好的热豆浆递过去,“你垫垫肚子。”

她扫了一眼,抿着唇没接,“不饿,我困了。”绕过我去了卧室。我跟在后头:“要不……今天别卸妆了,赶紧睡?”刚说完我自己先觉得这话有点怪,忙咳了一声又改口,“我意思是,早点休息。”

她把门半掩,“嗯”。声音冷冷的。我靠在门框上站了会儿,胃里空落落地叫唤。这感觉,说不上来。明明她回来了,家里人声气息齐全了,我心却还悬着,悬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

第二天一早,天还灰着。我起来做了两片吐司,摆在餐桌,喊她。她坐梳妆台前,面前散乱着粉底刷子,小心翼翼地描眼线。镜里的她眉眼精致,精心修过的眉比平时更挑一些。我看了会儿,心里那点不安又被勾了出来。我硬生生把话压下肚,道:“走啦?要迟到了。”

她擦了擦唇,头也不回:“今天不用跟你一起。我昨晚到家太晚了,公司政策,我可以晚点儿。”

我心里“噔”了一下。她要晚一点,为啥还起这么早化妆?我问她,她只“啊”了一声,“习惯了,不化没精神。”语气轻飘飘,像风吹过湖面。

我没再唠叨,拿了车钥匙出门。在电梯里,我盯着黑镜一样的门板里自己的影子,心思七上八下。说真的,我本来希望昨晚能像电影里演的那样,小别胜新婚,黏黏乎乎一把,结果她冷得跟冰箱一样。到底出差回来累到了,还是另有心事?我摇摇头,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赶到一边,开车去了公司。

公司这两年学了些外企那套,每天早上都搞个早会。人一多,空气里就弥漫着咖啡、香水、纸张的味道。大家三五成群地站着,打哈欠的打哈欠,刷手机的刷手机。我看了一眼时间,心里想着:今天冯佳璇怕是又要迟到。早会这主意还是他提的,去年年会上他笑眯眯往老板面前一坐,口若悬河,说什么统一节奏、凝聚力,一套套,老板听了点头称是,说做就做。那之后,别人熬,冯佳璇倒有几回没影,我心里对他这人就多了几分嗤笑。

开会时我分神,耳边嗡嗡的声音像从水里传上来。散会刚出门,詹薇递了杯水给我,“逸尘哥,昨晚没睡好啊,看你黑眼圈跟熊猫似的。”她笑嘻嘻的。我心不在焉,“嗯”。她凑近,压低声音,“老冯一早给老板报了个出差,我都不知道去哪。你说巧不巧。”

巧不巧?不巧才怪。我喉咙像卡了根鱼刺。等在电梯口的时候,我就想:要真是巧合,也太多了。我正胡思乱想,电梯“叮”的一声开了。一个熟悉的身影跳进了我眼睛——淡蓝裙子,细跟鞋,“哒哒”的步伐稳又快,林淑月。她后面半步,冯佳璇。两个人离得不远不近,脸上都挂着职场式的笑,但一点不自然也看不出来。

那一刻我身体里有个东西“咯噔”掉了下去。喉咙有点发干,手心又起汗。我没打招呼,只是抬眼瞄了他们一下。冯佳璇先是一怔,嘴角飞快勾一下,很快恢复成一脸谦逊,“逸尘,早啊。”我鼻子里“嗯”了一声,不想搭理。他也不尴尬,拍拍衣袖,“昨晚飞机晚点,才到。”说完下意识看了林淑月一眼,像在提醒,又像是挑衅。

她垂了下眼帘,像没看见我。风从走廊里穿过去,带起她耳边的一小绺头发。那一瞬,我忽然觉得自己像被按在了玻璃外,鼻子怼着玻璃看自己家窗。不属于我的气味,在我鼻翼里绕。那感觉别扭得很。

中午我约她在楼下简餐店吃。墙上挂着假绿植,暖黄灯泡在头顶晃出一圈圈光晕。我把筷子敲两下桌沿,忍不住问:“这次你们出差,冯佳璇也去了?”她抬眼看我,眼神淡得像一摊水,“你咋问这个?”

我故意装随意,“闲聊嘛。”

她深呼吸,低头继续吃,口气慢慢硬起来:“我咋知道他去了没,他又不跟我一个部门。你少把啥都往一处拎。”

我“啪”地把筷子放下,没忍住音量抬高,“我是在问你。”她眉梢一挑,“我说不知道。”声音压低,可以听出烦。旁边两桌同事望过来,我把想问的话又咽了回去,端起水杯喝了口,水凉得牙都打颤。

她的手机这时“叮”了一声。她瞥了一眼屏幕,说:“我逛逛街,下午不回去了。”说完站起身,拿包离开。她鞋跟敲在地砖上,节奏匀得像节拍器。我犹豫两秒,拿起手机跟了出去。

公司楼下就是个商场,三层楼,常年放着“折扣”“新品”的海报。她从门口走过,没进,沿着马路朝东头的路口去。我躲在花箱后,瞄她回头那一眼——她的眼睛像装了雷达,扫得极快,我赶紧缩身。她站了一会儿,确定没尾巴,继续走。到路口一拐,直奔东方大酒店。我心里“咯噔”一下,脚底像灌了铅。

她站在酒店门口,抬手掖了掖耳边的头发。我缩在路对面的人行树后,偷偷把镜头拉近。几秒钟后,门里出来一个人,墨色西装,胸前插着一条颜色艳的领带,笑着俯身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林淑月唇角轻轻一翘。我握着手机的手抖了抖,赶紧按了几下拍照。两人并肩进了大堂,我的心像被一把粗手硬掐住,气短得厉害。那感觉,丢脸,屈辱,怒,悲,乱七八糟一锅煮,我站在原地像被钉住了,脚挪不动。

我等在酒店门口整整十分钟,终究没冲进去。连想象里喊一句“你俩给我站住”的勇气,都凑不齐。我冷着脸回公司,电脑屏幕亮着,光从底下照我的脸,冷。她下午回公司时,隔着玻璃走廊我看见他们二人,并肩说笑。冯佳璇这人一向留有余地,但今天难得有点得意忘形,眼角挑着笑,朝我这边斜斜一扫,像往我心头撒了把盐。

下班前我憋了一肚子气,坐在车里,我伸手扶住方向盘,想等她上车再说清楚。她开门坐进来,还没系安全带,我冷冷地,“最近你跟冯走得挺勤快。”她眼珠子一转,“你这话说得像是老板查岗。你有这个权力?”我“呵”了一声:“我是你老公。”她抬下巴,“所以呢?”那副理直气壮的样子,让我胸口堵得慌。我不再拐弯抹角,“今天中午你说逛街,怎么去了东方大酒店?”

她皱眉,“你跟踪我?”声音骤然拔高。狭小的车里,空气像被堵住,压得我耳朵疼。我不避,“是我拍的。”把手机里的照片翻给她看。她眼神一闪,从照片移开,“去喝咖啡不行吗?一楼就有costa。偏要把事往脏里想,你这是病,得治。”她说完推开车门,“我先走了。”我喊她,“你给我回来!”她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冷得出奇,“艾逸尘,别作了。”

她走了。我坐在车里一会儿,胸膛起伏,忽然转动方向盘,掉头直奔岳父岳母家。我这人有个毛病,受不了憋闷,非得找个出口。我想着,岳父教书的,平时正直得很,听见女儿做这种事,多少得说她两句。

到门口没敲门,我一把推开。厨房里汤在咕嘟冒泡,岳母围着围裙,笑着回头:“哟,逸尘,咋来了?”岳父坐在客厅,戴着老花镜翻书,瞧见我,只哼了一声,没抬眼。我心急,忙问:“林淑月来了吗?”岳母摇头,“没呢。怎么了?”

我憋着气,连着几句说清楚,把照片也给他们看了。岳父把书放下,透过镜片看我,眼神里没什么惊讶,倒像是看见了一篇做错的作文。他冷冷地道:“你这人,疑神疑鬼,不像个男人。人家工作往来,去酒店喝个咖啡,至于想这么多?你平时用不用脑子?”我突地火了,“爸,您就不问问她?这还用脑子?明明看见了。”岳母在旁轻轻拉我袖子,柔声说,“小逸,别冒火,话好好说。小怡一会儿回来,咱一家人坐下来慢慢讲。”

我鼻子酸得要命,却偏偏笑了一声,“好,等她回来说。”

门“咔”一声开了,她进来。摘了口罩,脸上看不出疲态,眼里也不见慌。她看见我,眉头一挑,“你真有闲心。”我把手机递到她眼前,“解释。你给爸妈解释。”

她看了一眼,慢慢把眼睛移到我脸上,“这种事,你要信我,三两句话就信了,要是不信,十句话也是白费。你爱咋想咋想吧。”

我胸口火“噌”地窜上来,“那你说,百悦酒店的事情呢?昨晚你发了圈,那个角度,是在六十五层的酒吧吧?你俩位置信息一样,是巧?”她翻了个白眼,“百悦不就是个网红点嘛?我心里烦,去喝杯酒,不行吗?你现在什么都往那上面带,你是不是患了臆想症?”

我短短吸一口气,手背的青筋绷起,差点一个没忍住就把手里的杯子摔地上。岳父这时站起来,把老花镜往上一推,伸手点了点我额头,“有空多看看书,少打架闹事。家里规矩要有,男人不该动不动把事闹到公堂。上次团建把人打了,这次又跑来指东道西,你自己也没个样。”

我咬着后槽牙,“爸,您就这么护着她?”他哼了一声,回卧室去了。岳母赶忙拦着我,“逸尘,别说了,回去吧。我劝劝她。”她看着我,可怜巴巴的。我喉咙哽了下,没再吵。临走前,我把手机里的照片删删改改整理成一个文件夹,压得自己手指发抖。

那晚我没回娘家,也不愿再回父母那边,直接回住处,打开冰箱抱出酒。我坐在沙发上,肩膀沉,背上像压了块石头。酒灌下去,胃里一阵烧。恍恍惚惚中,手机屏幕亮了起来。林淑月更新了状态——“心情烂透了,出去走走。”配图是半侧脸自拍,唇色艳,眼睛潮潮的,背景是CBD的夜景,窗外霓虹像海里鱼群游来游去。紧接着,我点开冯佳璇的圈,他也发了,定位赫然写着“百悦大酒店”。那一刻我几乎能听见心脏“咚”的一声掉下去。

第二天,我像没睡,早会还没开始,整栋楼的节奏都没起来,我已经坐在办公桌后,盯着电梯口。电梯门一开,我想都没想,就冲了过去。连“早”都没说,拳头直接砸在冯佳璇的脸上,骨头撞在皮肉上的闷响让人头皮发麻。他“哎哟”一声,整个人往后歪了半步。我眼前有一瞬间是白的,接着又是一拳。这一拳趴在他鼻梁上,鲜血哗地往下涌。

周围同事一阵乱叫,“哎哟哎哟,别打了!”“逸尘,冷静!”我脑子里只有一团火烧得噼里啪啦响,耳朵里嗡嗡的。有人去拉我,我甩开,冲过去拽住他领子,“你敢再笑一个?”我吐字一个一个往外顶。他挣扎,力气也不小,两个大男人从电梯口扭到走廊,又从走廊撞到会议室门口,桌上的文件刷刷落地,杯子滚一地。有人喊保安,有人打电话报警。

林淑月冲出来,嗓音尖,“艾逸尘!你疯了?”我扭头,露出牙,“你心疼了?来,看着我。”她气得发抖,“再不住手,我真报警。”结果话音未落,警笛已经远远叫了起来,红蓝交错的光像鱼闪到眼前。

几位警察进来,一边把我们分开,一边做笔录。桌子冷,房间里只有写字的沙沙声。我喘着粗气,胸口一抽一抽,按着受伤的指关节。警察语气不重不轻,“都冷静点,说清楚。动手终究不对,后果你们自己担着。”我哑着嗓子,“他睡了我老婆。”冯佳璇捂着鼻子,眼睛红红,嘴角挂着血丝,斜我一眼,“你别瞎编。她要跟你过好,她会找我?别往我身上泼脏水。”

我把手机照片递过去,他笑,冷,嘴角一撇,“就这?捉奸捉双那个‘双’字你认识不?你影子都没有,就靠两张模糊背影,你要把我送到派出所里去?笑话。”我差点把桌子掀了,挣扎着要站起来,被警察摁回去。警察劝,“这种事情你们走法律途径,别在这儿吵,别动手。”

我最终还是被拘留了五天,加罚一千。纸白黑字写着,冷。出来的那天,春阳照在脸上,我却觉得像被霜打。刚到公司楼下,就撞见冯佳璇抱着一堆纸箱,手臂勒得发红。他一见我,脚步顿了一下。我们的眼神撞在半空。他先说话,“出来了?”我鼻子里“嗯”了一声。他突然塞了根烟过来,“来一根?”我不接。他叹口气,“这回老板还是护你。我被开了。”

我挑眉,“你这是为自己可怜?”他苦笑,“说真心话,最后我也没占着便宜。这事起初我确实想给你添堵,可是……唉。”他抬头看了一眼天,像找词,“你有没有想过,有些画面是被人安排好了让你看见的?”我“呵”了一声,“你想说啥,一口气说了。别在我面前吊胃口。”他把烟踩灭,抱起箱子,走两步又停,后背弯弯的,“算了。说也没用。自求多福吧。”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站了会儿,心里五味杂陈,转身上楼。刚坐热椅子,刘老板叫我去会议室。我推门进去,里头除了老板,还有林淑月。她坐在另一侧,手背放膝上,很平静。刘老板变了脸,平常那笑眯眯不见了,眉峰压得低,“逸尘,你让我很失望。动手这种事,不管原因,是错就是错。公司不是你撒野的地方,你给我和公司都添了麻烦。”我低头,嗓子哑,“我错了。”他叹口气,“我已经把老冯辞了。”

我抬眼看他。他又转头看林淑月,“淑月,你也别留了。出去外头风言风语,没意思。好好休息一段。”她点头,“行。”她起身,目光从我的肩膀上滑过去,没停,出了门。会议室霎时安静。我沉了一会儿,开口,“老板,我也提离职吧。我脸上挂不住。”他看着我,眼神复杂,“后悔吗?”我苦笑,“打了再后悔也没意义。算是吃了一次教训。”他点点头,拍了拍我肩,“出去后想到做点啥,缺钱找我。”

傍晚,她给我发了微信,说不想回家,叫我去楼下星巴克。暖风吹着,咖啡店里弥漫着煮咖啡的焦香。她坐在靠窗的位置,光把她额头那一小截亮成了柔柔的一片。她开门见山,“离了吧。”我没有惊叫,也没有捶胸顿足。我喘了口气,点点头,“行。”

她看我这样,有点愣,嘴唇开合了一下,才说,“冷静期一个月,这段时间我住爸妈那儿。协议我来拟?”我“好”。她又问,“你没啥想说的?”我瞧着杯子里漂着的小泡泡,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还是摇头,“没。”她盯着我看了两秒,忽然扯了扯嘴角,“你正常的时候,其实不讨厌。”我失笑,“是么。”她把包挎上肩膀,“那就这样吧。”转身走了。

一个月,快得离谱。我们约在民政局门口,不约而同穿了白衬衫。我看着她走来,高跟鞋在台阶上叩叩作响,风把她裙摆吹得贴在腿上,她还真像我们第一次见面时,漂亮得精致。办手续不过半小时。我们从台阶上下来,阳光在我们头顶照出同样的亮度。我张嘴,像跟出租车师傅讨价还价那样艰难,“要不……拥抱一下?”她摇头,眼神冷,干净利落,“不用。”我“哦”。我转身离开,不想让她看到我眼睛里的红。

车开出去一段,我忽然鬼使神差地绕回去。远远看见她站在路边,低头看手机。没多会儿,一辆帕拉梅拉停在她旁边,车窗落下一截,露出驾驶位那张我不陌生的脸——刘老板。他朝她笑,食指轻轻敲了敲方向盘。她弯腰拉开门,坐了进去,动作熟练自然。我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捏得发白,唇角却慢慢挑起。我笑了起来,笑声空空的,飘在车里。

后来我才慢慢拼出来一地碎片。早会、出差、朋友圈、酒店、不期而遇的电梯、偶然瞥到的一眼……哪一处不是“刚好”?有些“巧合”,一旦多到一定程度,其实就是安排。林淑月、冯佳璇、刘老板、岳父这些人像马戏团里各就各位的演员,轮到自己上场时,灯打下来,唱词和动作都背得滚瓜烂熟。我只是在台下看着,还自以为观众,其实早就是戏里的那一个。

我把窗摇下一截,风噌噌往脸上灌。我踩油门,把车开得飞快。我没想好要去哪,反正不能原地站着。像是有一只手在背后推着我往前走,我的心脏扑扑直跳,像跑步时被揪着向前带。耳边只有风声,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我笑,笑着笑着,嗓子发涩,眼眶炸疼。我知道自己迈过了那道线——那个以前常在我道德书上、法律课上翻到过的线。后来我是不是会后悔?这会儿想这些没用。我只知我不甘心。

有人说,婚姻像一条河,两个人上了同一条船,往河心划,劈波斩浪,于是越走越近。也有人说,婚姻像一条路,从名字并肩开始,走着走着就各走各。我和她,走到这里,算是见了底。往后怎样,不知道。只知道那天过去很久以后,只要我路过东方大酒店、百悦大酒店或者某个咖啡店,鼻子里还会冒出那股混杂的味道——洗发水、香水、咖啡、地毯……都不是东西本身的味,是一个晚上、几段对话、一个眼神被压成的一块石头,装进了我的嗅觉里。

有时候夜深得很,我躺在床上,明知道已经醒得透透的,眼睛却死活不愿睁。眼皮上像有人写字,密密麻麻。每当这时,我就会想起她刚认识时站在文化大厦的玻璃门前,阳光从背后泻下来,把她的影子拉得修长。她朝我一笑,我就败了。那是另一个世界里的事了。这个世界里,她坐进帕拉梅拉,而我把车开得像要撞进风里。人和人一旦转了向,谁也叫不回来。

我不再回那套房子,换了个短租的小单间。房里没什么味道,白墙,桌子上散着几张还没拆封的简历。我偶尔给刘老板发个信息,问他某行当里有没有机会。他回得快,语气照旧,热络,像什么也没发生过。有时候我想,可能他真觉得他没做错啥,或者,他只是把“安排”看作是能力。至于别人遭遇的,算各有天命。

这几年我学到了一个不太漂亮的道理:情感这玩意儿,见不得借题发挥。你越往里掰,就越裂。你越用力证明,越显得没底气。你以为你拿着证据,其实人家看的是形式。你在乎“是不是”,人家在乎“怎么说”。我不甘心,却也懂了。懂了也没用。

后来有人问起“林淑月”,我很少提。偶尔喝多了我才会讲一个片段——那个深夜,她把洗手间的门锁上了。那“咔嚓”的一声,我这辈子都忘不掉。那一声也像给我的心上了锁,钥匙在谁手里?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了。

再后来,有一天在路口等红灯,邻车放着收音机,播音员正念一条失物招领,声调平平。我抓着方向盘,忽然笑了一声。失物可以招领,失掉的人,谁来领?谁又愿意领?这世界上的故事多得很,大都是自己讲给自己听。你要是不想听了,就把广播关掉。可惜广播在别人车上。红灯亮了绿,车像鱼群流过去,我跟着,它们跑,我也跑。没有目的地,只有方向。

我知道自己没疯,只是不再相信以前相信的那几样东西了。有人说这叫成熟,有人说这叫无奈。我说,这是被推出来的。你问我还会不会爱?我笑,叹口气,“爱啊,怎么不爱。”爱的样子变了而已。以前是跑过去把人抱住,现在是站在路灯下,看她背影走远,也不叫她回头。

这故事没什么教训好总结。最后想给当时那个在酒吧里看朋友圈、手发抖的我说一句:愿你以后所有拨通的电话,另一端都没有背景音。愿你打开的门再也不需要反锁。愿你脑子里的梦再也别跑到现实里来搅局。愿你跨过去,就不回头。愿你,别再把别人安排给你的“巧合”当命。愿你,别再拿自己做刀。

我踩着刹车,车稳稳停在斑马线前。一个背着书包的小女孩蹦跳着跑过,回头冲我吐了下舌头。我笑,朝她摆了摆手。等她走远了,我把收音机关了,窗子也摇上,车厢里一下子静了。我深吸一口气,发动车,慢慢驶出路口。前面是个转盘,路牌亮着,我往右打了方向盘。这回,我决定走另外一条路。至于路尽头是什么,不知道,也不急着知道。等走到那儿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