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一年,大嫂难产,一尸两命。送葬路上遇到瞎眼老道,他拦住棺材说不对,三个。我们都以为他疯了,后来挖开坟,所有人愣住了。
那年秋天,大嫂怀的第三胎。前两胎是闺女,这一胎全家都盼着是儿子。婆婆烧香拜佛,求菩萨保佑。公公翻遍了字典,给男娃取了一串名字。大嫂临盆那天,下着瓢泼大雨。村里的接生婆进去了就没出来,后来满头大汗跑出来说不行,胎位不正,得送卫生院。
大哥套上生产队的牛车,把大嫂抱上去,我跟着。雨太大,路太滑,牛走不快。大嫂在车上喊得撕心裂肺,血顺着车板往下淌,雨水冲淡了,漫了一地。到卫生院的时候,她已经昏过去了。医生推她进产房,过了很久出来,摘下口罩说,大人孩子都没保住,是个男娃。大哥蹲在走廊里抱着头,一声不吭。我站在旁边,不知道说什么,只听见雨哗哗地下。
大嫂的遗体被拉回村,停在堂屋里。婆婆哭得死去活来,公公蹲在门槛上,一根接一根抽烟。邻居们帮忙料理后事,入殓时大嫂的脸已经紫了,肚子还是鼓的。棺材盖钉死那天,大哥趴在棺材上不让盖,几个人把他拉开的。
出殡那天,天刚放晴。送葬队伍从村子出发,往坟地走。唢呐吹得震天响,纸钱撒了一路。走到半路的土地庙前,忽然有人挡在路中间,是个老道士。灰袍子脏得分不清颜色,头发乱糟糟的,眼睛闭着,不知道是真瞎还是假瞎。他左手拿着个铃铛,右手拄着根竹竿,站在路中间,不让走。
抬棺材的人停下来,前面的人停下来,唢呐也停了。道长说这棺材不能埋。大哥走上前问为什么。他说这里面不是两个人,是三个。村里人面面相觑,大嫂肚子里是双胞胎?卫生院没说。医生只说大人孩子都没保住,没提双胞胎。大哥愣了愣说不可能,他带她做过产检,医生说就一个。道长没接话,摸了摸棺材盖,说打开。
公公不同意,说人已经入殓了再开棺不吉利。道长也不争就说,你不开,这坟埋了也会裂,尸骨还是会露出来。公公看着大哥,大哥犹豫了,咬着牙,让人撬开了棺材盖。众人凑上前去,棺材里大嫂安安静静躺着,肚子还是鼓的。道长让稳婆上前摸,稳婆哆嗦着手伸进去,脸色刷地白了。她抽出手,嘴唇在抖说还有一个。
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大哥扑通跪在棺材前,头磕在地上咚咚响。道长说不是双胞胎,是有一个娃躲在后头,被挡住了。第一次接生婆没摸出来,到了卫生院医生也没查出来。那孩子在娘胎里憋了太久,活活闷死了,也是男娃。
大哥抱住我放声哭,说我有两个儿子,一个都没了。送葬的人抹眼泪,道长没说话。他围着棺材转了三圈,摇着铃铛念了我听不懂的经,然后停下来,睁开眼睛。他的眼珠子浑浊发白,像凝了一层霜,望着大嫂的脸,说这孩子是灵童转世,本不该来你家,却来了。该走,又没走成。他欠你们家一条命,你们家欠他一个娘。下辈子他投胎,你们接着做母子。
雨又开始下了,细细密密的,打在人脸上凉飕飕的。道长竹竿点地,一步一探,慢慢走远。铃铛在风里叮叮当当响。棺材重新盖上,抬到坟地埋下。那天晚上大哥坐在坟前一夜没回来。
第二年开春,大哥去给大嫂上坟。坟边长出一株野花,开得红艳艳的,谁也不认识是什么花。大哥说这是他的两个儿子变的,来陪他娘了。他把那株花旁边围了一圈石头,拔了周围的杂草。那株花年年开,没有败过。
后来大哥再没娶,一个人把三个闺女拉扯大。闺女嫁人那天,他坐在门口抽烟,望着坟地的方向,花白的头发在风里飘着。闺女叫他,他回过头笑了笑,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了。
他说闺女,你娘要是还在,该多高兴。闺女哭了。
那株花还开着,一年比一年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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