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在旧皮卡中控台上嗡嗡震动。

我瞥了一眼,是个陌生号码。

手指在裤腿上蹭了蹭油灰,才划开接听。

“喂,是江运舟师傅吗? ”

对方声音有些急,背景里隐约有纸张翻动的窸窣声。

我应了一声,车子正好停在红绿灯前。

下午四点半的阳光斜射进来,照在副驾驶座那本泛黄的送货单上,封皮上印着“青禾中学食堂专用”几个褪色的字。

“我是青禾中学的校长,姓周。 ”

我心里咯噔一下。

绿灯亮了,后车按了声喇叭。

我没动,握着方向盘的手指紧了紧。

“江师傅,学校食堂的大米供应,下周开始还是麻烦您继续送。 ”周校长的语气很客气,甚至带着点匆忙敲定事情的果断,“价格还按原来的,您看方便吗? ”

我盯着前方车流,没立刻接话。

皮卡发动机怠速的震动顺着座椅传上来。

我开了六年这辆车,往青禾中学送了六年东北五常稻花香,价格一分没涨过。

直到十五天前。

那个新上任的后勤主任傅明涛,在仓库门口把我拦下,眼皮都没完全抬起来。

“以后不用送了。 ”

他说这话时,正用手机回着什么消息,屏幕光映在他金丝眼镜片上。

“我们换了供应商。 ”

我当时没多问,点点头,把最后一袋米扛进仓库码好,转身走了。

做小本生意的人,最懂看脸色。

人家话说到那份上,再问就是自讨没趣。

现在校长亲自打电话来。

还这么急。

我吸了口气,缓缓把车靠到路边停下。

窗外有卖烤红薯的小推车经过,甜香气飘进来。

“周校长。 ”我开口,声音比想象中平静,“继续送,没问题。 ”

电话那头似乎松了口气。

“但我得问一句。 ”我顿了顿,“那十五天,食堂出了什么事? ”

电话里忽然安静了。

只有周校长那边隐约传来的、压抑的咳嗽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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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新官上任的第一把火】

傅明涛是周一上午来的。

我照常开皮卡进学校后门,保安老陈冲我使了个眼色,朝行政楼方向努了努嘴。

“新来的后勤头儿。 ”老陈压低声音,“上周五刚报到,据说以前在什么连锁酒店干采购的。 ”

我点点头,没太在意。

后勤主任换人也不是第一次。

六年前我开始给青禾食堂送米时,当时的主任还是个姓李的老教师兼任的。

后来换过两任,都合作得挺好。

我送的五常米颗粒饱满、饭香足,食堂厨师老赵每次验收都笑眯眯的。

仓库在后操场边上。

我刚停稳车,傅明涛就过来了。

他四十出头,穿着熨帖的浅灰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手腕上一块我不认识牌子的表。

走路时腰板挺得很直,像在丈量什么。

“江师傅是吧? ”他接过我的送货单,扫了一眼,“以后大米这块,我们统一招标了。 ”

我愣了一下。

“招标? ”

“对。 ”傅明涛把单子递回来,手指在“五常稻花香,50斤/袋,单价135元”那行敲了敲,“这个价格,市场上能买到更好的。 ”

他说话时眼睛没完全看我,视线落在我沾着灰的工装裤和旧皮鞋上。

“傅主任,我这米是直接跟黑龙江农场签的,六年都是这个价。 ”我试着解释,“食堂赵师傅他们都说……”

“赵师傅是厨师,不懂采购。 ”傅明涛打断我,语气很淡,“我们已经定了新的供应商,今天开始送。 ”

他身后,一辆白色厢式货车正开进操场。

车门拉开,下来两个穿蓝色工服的男人,开始往下搬米袋。

袋子是崭新的编织袋,印着我没见过的商标。

傅明涛转身要走。

“那这车米……”我看着自己车上还没卸的二十袋。

“今天的不收了。 ”他头也没回,“你拉回去处理吧。 ”

仓库门口,老赵探出头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傅明涛一个眼神压了回去。

我站在那儿,看着那辆白色货车卸货。

新米袋搬进仓库时,我闻到一股很淡的、说不清是陈旧还是香精的气味。

2 【老赵半夜发来的照片】

那天晚上我没睡好。

倒不是生气。

做生意这些年,客户来来去去正常。

只是心里堵得慌,像有什么东西悬着没落地。

凌晨一点多,手机震了。

是老赵发来的微信消息。

没有文字,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拍的是食堂后厨的米缸,光线很暗,应该是用手电筒补的光。

米缸里的大米颜色发黄,颗粒细碎,中间还混着几颗明显的、颜色发暗的杂质。

紧接着又是一张。

这次是煮好的米饭,盛在不锈钢盆里。

饭粒黏糊糊地糊成一团,没有正常米饭该有的油润光泽,反而泛着一种不自然的灰白色。

第三张是米袋特写。

袋子上印着“特级粳米”字样,生产厂家是“鑫裕粮油有限公司”,地址在邻省一个我没听过的工业区。

老赵终于发来文字:

“江师傅,这米不对。 ”

我盯着那三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打字:“傅主任知道吗? ”

老赵的回复隔了两分钟才来:

“他说是招标来的正规厂家,让我别多事。 ”

我放下手机,走到阳台上点了支烟。

夜色里的城市安静下来,远处还有零星灯火。

我想起六年前第一次给青禾送米的情景。

当时食堂刚翻新,老赵还是副手,试煮了我带的样品米后,当场拍板:“就这个,孩子们吃了长身体。 ”

六年。

两千多个日子,我雷打不动每周二、周五送米。

夏天顶着四十度高温,冬天冒着零下十几度寒风,从来没延误过一次。

价格也真的一分没涨。

135一袋,刨去运费、仓储、损耗,一袋赚不到十五块钱。

朋友都说我傻,说现在物价涨成什么样了,你还不加价。

我总笑笑说,学校食堂不一样。

那是孩子们吃饭的地方。

烟烧到指尖,烫了我一下。

我按灭烟头,回到屋里,打开电脑。

在搜索框里输入了“鑫裕粮油有限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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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粮油批发市场的老熟人】

搜索结果不多。

几条零星的企业信息,一个简陋的官网,还有两三条本地的投诉帖,说买了他们家米煮不熟、有异味。

我把页面截图保存。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城西的粮油批发市场。

市场里气味混杂,谷物的清香、油脂的腻味、还有搬运工身上的汗味搅在一起。

我穿过一排排堆满面粉和豆油的店铺,径直走到最里面一家。

店主老吴正蹲在地上整理货单。

看见我,他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哟,江老板! 稀客啊,你不是专做学校食堂吗,怎么跑我这来了? ”

老吴是我入行时带过我的前辈,后来自己开了批发店,对本地粮油市场的门道清楚得很。

我递了支烟过去,开门见山:“吴哥,打听个事儿。 鑫裕粮油,听过吗? ”

老吴接烟的手顿在半空。

他抬头看我,眼神里多了点别的东西。

“你惹上他们了? ”

“没有。 ”我在他对面的小马扎上坐下,“就问问。 ”

老吴点上烟,深吸一口,烟雾从鼻孔慢慢喷出来。

“鑫裕啊……”他拖长声音,“老板叫金大鑫,早些年搞运输的,后来不知怎么搭上关系,弄了个粮油公司。 他们家的米,嘿。 ”

他没说完,但那个“嘿”字里的意味已经很明白了。

“质量很差? ”我问。

“不是差的问题。 ”老吴压低声音,“是‘看人下菜碟’。 给大酒店、机关单位的,是真货。 给学校、小餐馆、还有我们这种批发市场的,是另一套东西。 ”

“什么另一套? ”

老吴左右看看,凑近了些:“陈米翻新,掺碎米,有的还加香精。 他们有个小加工厂,专门干这个。 成本能压到正规米的一半以下。 ”

我手心有点发凉。

“没人查? ”

“查? ”老吴笑了,笑容里有点苦涩,“人家手续齐全,检测报告要多少有多少。 真要查起来,拿出来的都是合格样品。 至于送到客户手里的……那叫‘运输途中受潮’‘储存不当’,反正总能找到说法。 ”

他顿了顿,看着我:“你怎么问起这个? ”

我把青禾中学换供应商的事简单说了。

老吴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最后他说:“运舟,这事儿你别掺和。 金大鑫那人,手黑。 ”

我点点头,没说话。

起身要走时,老吴叫住我。

他从柜台底下摸出个小本子,撕下一页,写了个电话号码递给我。

“这是我一个外甥,在市场监管局上班。 你要是真想查……”他叹了口气,“先找他问问。 记住,证据,一定要有证据。 ”

我把纸条折好,放进钱包最里层。

走出批发市场时,阳光刺眼。

我眯起眼睛,看到马路对面停着一辆白色厢式货车。

车身上印着“鑫裕粮油”四个蓝色大字。

4 【食堂里第一起投诉】

再次听到青禾中学的消息,是三天后。

给我打电话的是学生家长陈姐。

她儿子在青禾读初二,以前开家长会时聊过几句,她知道我给食堂送米。

“江师傅,你们最近换米了吗? ”陈姐语气很急。

我心里一紧:“怎么了? ”

“我儿子这两天老说肚子不舒服,昨天晚上还吐了一次。 我问他们班同学,好几个都说食堂的饭有怪味,吃了胃胀。 ”陈姐顿了顿,“今天中午我去学校送东西,特意去食堂看了一眼。 那米饭颜色就不对,黄不拉几的。 ”

我握着手机,走到窗边。

“陈姐,我现在……已经不给他们送米了。 ”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换供应商了? ”

“对。 ”

“难怪。 ”陈姐的声音沉下来,“我就说,你送的米吃了六年都没事,怎么突然就……江师傅,你知道新供应商是谁吗? ”

我说了鑫裕的名字。

陈姐倒吸一口凉气。

“他们家啊! ”她的语气变得愤怒,“我表妹在实验小学当老师,他们食堂上学期用过鑫裕的米,吃出过问题! 后来家长闹大了,才换掉的。 ”

我们都没再说话。

电话里只有电流的滋滋声。

最后陈姐说:“江师傅,这事儿不能就这么算了。 孩子们正在长身体,天天吃这种米怎么行? 你要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说。 ”

挂断电话后,我坐在沙发上发了很久的呆。

茶几上还放着上周的送货单,青禾中学那一栏已经空了。

我起身,从书桌抽屉里翻出一个旧笔记本。

翻开,里面密密麻麻记着这六年每家客户的送货记录、联系人、特殊要求。

青禾中学那几页被翻得最旧,边角都卷起来了。

我找到老赵的电话,拨了过去。

响了好几声才接。

“江师傅? ”老赵的声音压得很低,背景里有哗哗的水声,像是在后厨

“赵师傅,方便说话吗? ”

“等等。 ”

我听到脚步声,然后是关门的声音。

“好了。 ”老赵喘了口气,“江师傅,我正想找你呢。 出事了。 ”

“学生吃出问题了? ”

“不止。 ”老赵的声音在发抖,“今天中午,高三有个男生吃完饭头晕,送去医务室了。 校医说是食物引起的轻微不适,让休息。 但食堂里已经传开了,说我们的米有问题。 ”

“傅主任怎么说? ”

“他? ”老赵冷笑一声,“他说是学生自己肠胃不好,跟食堂没关系。 还警告我们后厨的人,不许乱说话。 ”

我握紧了手机。

“赵师傅,你能……弄点样品出来吗? 就现在食堂用的米。 ”

电话那头沉默了。

过了大概半分钟,老赵说:“我想办法。 但江师傅,你得答应我,真要查,就往死里查。 这昧良心的钱,不能让他们赚。 ”

我说好。

当天晚上八点,老赵骑电动车来了我家小区。

他没上楼,在楼下花坛边把一个黑色塑料袋塞给我。

“大概两斤,从米缸最底下舀的,应该能代表整体质量。 ”老赵脸色很不好看,眼袋深重,“江师傅,这事儿拜托你了。 我在这食堂干了十一年,不能看着孩子们吃这种东西。 ”

我接过袋子,掂了掂。

很轻,但又很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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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检测报告上的红字】

老吴给的那个电话号码,我犹豫了两天才打。

接电话的是个年轻男声,听起来不超过三十岁。

“您好,请问是市场监管局的孙同志吗? 我是吴建国介绍来的。 ”

对方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哦,我舅舅。 您有什么事? ”

我把情况简单说了,没说具体学校名字,只说怀疑一批供应学校食堂的大米有质量问题,想送检。

孙同志听得很认真。

“您有样品吗? ”

“有。 ”

“这样,您明天上午带到我们单位来,我帮您走快速送检流程。 ”他顿了顿,“不过江先生,我得提醒您,如果检测结果有问题,我们肯定会介入调查。 但调查需要时间,而且……”

“而且什么? ”

“而且如果涉及的是学校这类敏感单位,可能会有阻力。 ”孙同志说得很直白,“您得有心理准备。 ”

我说我明白。

第二天,我把样品送到了市场监管局。

孙同志是个戴黑框眼镜的年轻人,看起来文质彬彬,但办事很利索。

他带我去填了送检单,把样品交给检验科。

“最快三天出结果。 ”他说。

那三天我过得心神不宁。

皮卡照常跑其他客户的货,但总觉得哪里不对。

路过青禾中学时,我会下意识放慢车速,朝校园里看几眼。

操场上还有学生在打球,欢声笑语的。

他们不知道食堂里正在发生什么。

第三天下午,孙同志打来电话。

“江先生,结果出来了。 ”他的声音很严肃,“您现在方便来一趟吗? ”

我立刻调转车头。

市场监管局的办公室里,孙同志把一份检测报告推到我面前。

纸上密密麻麻的数据,我看不太懂。

但最后那几行加粗的红字,我看清了。

“水分含量超标。 ”

“碎米率超过国家标准三倍。 ”

“检出微量矿物油残留(疑为陈米翻新添加剂)。 ”

“黄曲霉毒素B1含量接近临界值。 ”

我的手指按在纸上,压出一道白痕。

“这个矿物油残留是什么意思? ”我问。

“一些不法商家会用矿物油给陈米抛光,让米看起来光亮,像新米。 ”孙同志指着报告上的一行数据,“这个量虽然不大,但长期食用肯定有害。 还有黄曲霉毒素,这是强致癌物,国家标准是严格限量的。 ”

我抬起头:“这些够立案吗? ”

“够。 ”孙同志点头,“但我们需要更多证据。 比如这批米的具体进货量、进货凭证、还有食堂使用这些米的相关记录。 ”

我想了想。

“给我两天时间。 ”

走出市场监管局时,天色已经暗了。

我坐在车里,没立刻发动引擎。

而是拿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一个很久没拨过的号码。

备注名是:周校长(青禾中学)。

六年前存下的,只打过两次,一次是确定合作,一次是前年学校扩建食堂,问我能不能临时加送一批米。

我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

最终没有按下去。

还不是时候。

6 【仓库门口的当面对质】

又过了四天。

这四天里,青禾中学食堂的投诉越来越多。

陈姐又给我打了两次电话,说家长群里已经炸了,好几个孩子出现不同程度的肠胃不适。

有家长去学校讨说法,被傅明涛挡了回去,说“食堂采购流程合规,有完整的检测报告”。

“他在撒谎! ”陈姐气得声音发抖,“江师傅,你到底什么时候……”

“快了。 ”我说,“再给我一点时间。 ”

我需要证据链。

光有检测报告不够,我需要证明这批问题米确实来自鑫裕,确实被青禾食堂采购使用,并且傅明涛对此知情。

老赵帮了大忙。

他冒着被开除的风险,用手机拍下了鑫裕的送货单、仓库入库记录、还有傅明涛签字确认的验收单。

照片一张张发过来,像素不算高,但关键信息清晰可见。

送货单上,供货单位:鑫裕粮油有限公司。

商品名称:特级粳米。

数量:200袋。

单价:110元/袋。

我盯着那个价格。

110元。

比我送的东北五常稻花香便宜25元一袋。

200袋,就是五千块的差价。

傅明涛换掉我,不是为了“更好的米”。

是为了这五千块。

也可能不止。

如果鑫裕给的回扣是行业里常见的10%到15%,那傅明涛这一单就能拿到两千到三千的好处费。

而学校食堂一个月就要消耗近四百袋米,一年下来……

我闭了闭眼睛。

再睁开时,眼神冷了。

证据齐备的那天是周五。

下午三点,我开着皮卡进了青禾中学。

保安老陈看到我,愣了一下,没拦。

车子径直开到食堂仓库门口。

傅明涛正在那儿指挥工人卸货,还是那辆白色厢式货车,还是鑫裕的米。

看见我下车,他皱了皱眉。

“江师傅,你怎么又来了? ”他语气不耐烦,“我说过,我们已经……”

“傅主任。 ”我打断他,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周围几个人都听见,“食堂最近用的米,学生吃了不舒服,你知道吗? ”

傅明涛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量:“你胡说什么? 我们食堂的米都是正规渠道采购,有合格证的! ”

“是吗? ”我从副驾驶座上拿出一个文件夹,“那我这里这份市场监管局的检测报告,检测的是从青禾食堂米缸里取的样品,结果显示水分超标、碎米率超标、还有矿物油残留和黄曲霉毒素——这也是正规渠道? ”

傅明涛的眼睛瞪大了。

他盯着我手里的文件夹,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周围卸货的工人停下了动作,仓库里出来的两个帮厨也站在门口往这边看。

“你……你从哪里弄的样品? ”傅明涛的声音开始不稳。

“这重要吗? ”我翻开文件夹,把检测报告的第一页亮出来,红色公章和加粗结论刺眼得很,“重要的是,这批问题米现在还在食堂仓库里,还在给一千多个学生吃。 ”

傅明涛伸手想抢报告。

我退后一步,合上文件夹。

“傅主任,现在收手还来得及。 ”我看着他的眼睛,“主动向学校坦白,把问题米全部退回,重新招标正规供应商。 否则……”

“否则怎样? ”傅明涛忽然冷笑起来,那点慌乱被他强行压下去,换上一种虚张声势的强硬,“江运舟,你以为你是谁? 一个送米的个体户,还想插手学校后勤采购? 我告诉你,我们和鑫裕的合作完全合规,所有手续齐全! 你那份报告,谁知道是不是伪造的? ”

他越说声音越大,像是要说服自己,也说服周围看热闹的人。

“再说了,就算米有点小问题,那也是运输储存过程中的正常损耗。 鑫裕是大公司,会负责到底的。 而你——”他指着我,“你这就是因为被换了供应商,怀恨在心,恶意造谣! ”

他说得义正辞严。

如果我没有手里这一叠证据,可能真会被他唬住。

我点点头。

“好。 ”

然后我拿出手机,拨通了孙同志留给我的那个号码。

按了免提。

7 【校长室里的全部摊牌】

电话接通得很快。

“孙同志,我是江运舟。 ”我对着手机说,“我现在在青禾中学食堂仓库门口,跟后勤傅主任在一起。 关于鑫裕粮油供应的问题大米,我想正式举报。 ”

傅明涛的脸白了。

他死死盯着我的手机,像是要把它盯穿。

电话那头,孙同志的声音清晰传来:“江先生,我们这边已经根据您提供的证据立案调查了。 鑫裕粮油涉嫌销售不符合食品安全标准的食品,我们正在调取他们的生产记录和销售台账。 另外,关于青禾中学食堂的采购问题,我们也会联系校方了解情况。 ”

“不用联系了。 ”

一个陌生的声音忽然插进来。

我们同时转头。

食堂通往行政楼的连廊那头,走过来三个人。

为首的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深蓝色夹克,头发有些花白,但走路步伐很稳。

他身后跟着两个看起来像行政人员的中年女性。

傅明涛看到那人,整个人僵住了。

“校……校长? ”

周校长没看他。

他径直走到我面前,目光落在我手里的文件夹上。

“江师傅是吧? ”他伸出手,“我是周正平,青禾中学的校长。 抱歉,以这种方式认识你。 ”

我跟他握了手。

他的手很干燥,有力。

“周校长,我……”

“情况我大概知道了。 ”周校长打断我,语气很沉,“今天上午,已经有七位家长联名到教育局反映食堂问题。 我刚刚从局里开会回来。 ”

他转向傅明涛。

眼神很平静,但那种平静底下压着山雨欲来的怒意。

“傅主任,解释一下。 ”

傅明涛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被什么卡住了。

“校长,这……这都是误会。 鑫裕的米是有正规检测报告的,我验收的时候都看过。 江师傅他是因为被换了供应商,所以……”

“所以什么? ”周校长问,“所以伪造了一份市场监管局的检测报告? 所以串通食堂员工偷取样? 所以联合家长去教育局举报? ”

每问一句,傅明涛的脸色就白一分。

“我不是……”

“傅明涛。 ”周校长第一次叫了他的全名,“你上任第一天,我就跟你说过,学校后勤采购,质量是底线。 尤其是食堂,关系到一千多个孩子的健康,一分一毫都不能马虎。 ”

他顿了顿,声音更冷了。

“你当时怎么跟我保证的? 你说你有多年酒店采购经验,一定能把关好质量、控制好成本。 我相信你了。 ”

傅明涛低下头,不敢看校长的眼睛。

“现在呢? ”周校长从我手里接过文件夹,翻开看了几眼,脸色越来越沉,“水分超标,碎米率超标,矿物油,黄曲霉毒素——傅明涛,你知道这些意味着什么吗? ”

没人说话。

仓库门口安静得能听见远处操场上体育老师的哨声。

“意味着你在用孩子们的健康,换你口袋里的回扣。 ”周校长合上文件夹,递给身后的行政人员,“王主任,立刻通知食堂,今晚开始停用所有鑫裕供应的米面粮油,全部封存,等待市场监管局进一步检测。 ”

“是。 ”

“李主任,你马上联系几家信誉好的供应商,紧急调一批合格大米过来,不能影响下周学生用餐。 ”

“好的校长。 ”

周校长安排完,重新看向傅明涛。

“你,现在去我办公室。 把事情从头到尾,一五一十写清楚。 采购流程、验收记录、还有你和鑫裕之间的所有往来,不要漏掉任何细节。 ”

傅明涛抬起头,眼里终于有了恐惧。

“校长,我……”

“去吧。 ”周校长摆摆手,不再看他。

傅明涛踉跄着走了,背影佝偻,像一下子老了十岁。

周校长这才转回来看我。

他看了我很久,然后深深叹了口气。

“江师傅,对不起。 ”他说,“我这个校长失职,让这种人在后勤岗位上坐了半个月,让孩子们吃了半个月的问题米。 ”

我摇摇头:“现在发现问题,还不晚。 ”

“多亏了你。 ”周校长苦笑,“如果不是你坚持查,如果不是你拿着证据找过来,可能这件事还会被压下去,直到真吃出大问题。 ”

他伸出手,再次跟我握了握。

这次握得很用力。

“青禾食堂的大米供应,还得麻烦你。 ”他说,“价格还按原来的,一分不涨。 但这次,我们要签正式合同,三年起签。 只要你质量不变,我们就一直合作下去。 ”

我点点头:“好。 ”

周校长又交代了几句,匆匆走了。

食堂那边还有很多事要处理,家长那边要安抚,教育局那边要汇报。

我站在仓库门口,看着那辆白色厢式货车。

工人们已经停止了卸货,鑫裕的米袋堆在推车上,没人去动。

阳光照在白色编织袋上,反着刺眼的光。

我转身回到皮卡车上。

发动引擎时,手机又震了。

是老赵发来的微信:

“江师傅,傅明涛刚被叫去校长室了。 后勤处的人在传,他可能要停职接受调查。 ”

我回了个“嗯”。

老赵又发来一条:

“下周,还是老时间送米? ”

我看着那句话,忽然笑了。

“对。 ”我打字,“老时间,老地方,老价格。 ”

8 【新合同与旧账本】

周一上午,我带着新打印的合同去了青禾中学。

这次走的是正门。

保安老陈老远就冲我招手,笑得见牙不见眼:“江师傅,来来来,校长交代了,你来了直接去行政楼! ”

行政楼三楼,校长办公室。

周校长不在,接待我的是后勤处新上任的代理主任——正是那天跟在周校长身后的李主任,全名李素琴,四十多岁,戴一副细边眼镜,说话做事都很干练。

“江师傅,坐。 ”她给我倒了杯茶,“合同我们法务看过了,没问题。 周校长特意交代,价格还按你原来的135,但我们要加一条质量保证条款。 ”

她递过来一份合同草案。

我接过仔细看。

条款很正规,除了常规的送货时间、验收标准外,新增了一条:乙方(也就是我)需每季度提供一次大米样品,由学校委托第三方检测机构检测,费用由学校承担。

如有任何一项指标不合格,学校有权单方面终止合同。

很公平。

甚至可以说,是对我的保护——白纸黑字写明质量标准,以后谁也挑不出毛病。

“我没意见。 ”我说。

李主任笑了:“那好,我们现在就签。 另外,关于之前那半个月……”

她顿了顿,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

“这是周校长交代的。 之前傅明涛单方面终止和你的合作,按合同该赔你违约金。 虽然你们之前没签正式合同,但学校认这个账。 这里是三千块,算是补偿你那二十袋被拒收的米,还有这半个月的损失。 ”

我没接。

“李主任,这钱我不能要。 ”我把信封推回去,“那二十袋米我后来卖给熟客了,没亏。 至于这半个月……就当是我给自己放了个假。 ”

李主任看着我,眼神里多了些别的意味。

“江师傅,你是个实在人。 ”她收起信封,“那这样,这钱学校先留着。 以后食堂如果有什么其他采购需求,比如油啊、面粉啊,只要你能供货,价格合适,我们优先考虑你。 ”

我说谢谢。

签完合同出来,已经快中午了。

经过食堂时,我听见里面传来熟悉的、高压锅喷气的嘶嘶声,还有米饭蒸熟后特有的、温暖的谷物香气。

老赵系着围裙从后厨跑出来。

“江师傅! ”他满脸是汗,但笑得畅快,“米送来了? 快快快,今天中午就等你的米下锅呢! 上周临时调的那批米,孩子们都说没以前香! ”

我跟着他去仓库。

崭新的五常稻花香米袋堆在墙角,袋口开着,露出里面晶莹饱满的米粒。

我伸手抓了一把,米粒从指缝间滑落,发出沙沙的轻响。

是这个声音。

这个质感。

这个味道。

老赵已经开始搬米了,一袋袋扛到操作间。

蒸饭的师傅打开袋子,舀出一大勺倒进盆里,自来水冲下去,米粒在水里翻滚,水很快变成乳白色。

“还是这个米好。 ”蒸饭师傅感慨,“淘米水都浓。 ”

我站在门口看了会儿,转身走了。

皮卡车还停在行政楼前。

上车前,我回头看了一眼青禾中学的教学楼。

正是下课时间,窗户里传出孩子们嬉笑打闹的声音。

几个男生从楼道里冲出来,朝着食堂方向狂奔。

阳光很好。

照在红色的教学楼外墙上,照在绿茵茵的操场上,照在那些奔跑的少年身上。

我拉开车门。

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孙同志。

“江师傅,鑫裕的案子有进展了。 ”他的声音带着点疲惫,但更多的是如释重负,“我们查了他们半年的出货记录,发现至少八家学校和单位食堂在使用他们的问题米。 现在全部立案了。 ”

“傅明涛呢? ”

“他承认收了鑫裕的回扣,一共一万二。 学校已经把他停职,移送有关部门处理了。 ”孙同志顿了顿,“江师傅,这次真的多亏你。 如果不是你坚持,不知道还有多少孩子要吃那种问题米。 ”

我说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挂断电话后,我在车里坐了很久。

然后从手套箱里翻出那个旧笔记本,翻到青禾中学那一页。

在最后一行空白处,我写下今天的日期,和一行小字:

“续约三年。 质量是底线。 ”

笔尖在纸上顿了顿。

我又加了一句:

“孩子们吃的东西,一分钱都不能省。 ”

合上笔记本,发动车子。

皮卡驶出校园时,广播里正好在放午间新闻。

主播用平稳的语调念着:“近日,我市市场监管局开展校园食品安全专项整治行动,重点排查食堂米面粮油等原材料采购渠道……”

我关掉了广播。

打开车窗,让风吹进来。

风里有初夏的味道,有阳光的味道,有远远飘来的、食堂米饭刚蒸熟时那种踏实而温暖的味道。

我踩下油门。

车子汇入车流,朝着下一家客户的方向驶去。

后视镜里,青禾中学的校门越来越远。

但我知道,下周二,我还会再来。

带着我的米。

#AI里的人生百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