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鹦鹉说的最后一句话,让我到现在想起来还浑身发冷。
我叫李大明,今年五十有三,在城西菜市场卖了半辈子猪肉。说来也怪,我一个杀猪卖肉的粗人,这辈子最舍不得的,居然是一只鸟。
那是十七年前的事了。那时候我还住在老家村里,有天下午去地里掰玉米,走到地头那棵老槐树下,听见底下草丛里有动静。拨开一看,一只灰扑扑的小鸟躺在那儿,翅膀上还带着血,眼睛半睁半闭的,身子一抖一抖地喘气。我蹲下来看了看,这鸟不大,灰蓝色的羽毛,尾巴带点红,后来才知道是只大绯胸鹦鹉。
我本来不想管,一只鸟嘛,死就死了。可那小家伙看见我蹲下来,突然使劲睁大了眼睛,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我,嘴里发出很轻很轻的一声“啾”。就那一声,我这心里突然就软了一下。我骂了自己一句“闲得慌”,还是把它捧起来放进草帽里带回了家。
回家用白酒给它洗了洗翅膀上的伤口,又弄了点小米拌水喂它。那几天它不怎么吃东西,我以为活不成了。没想到过了一个多礼拜,这鸟居然精神起来了,开始在笼子里扑腾翅膀,见了我还会歪着脑袋看。
我老婆王桂兰看见这鸟就烦,说养这玩意儿干啥,又不能吃不能喝的,还糟蹋粮食。我说你别管,就当给我做个伴。
那时候我在家种地,日子过得紧巴巴的,没啥乐子。这只鸟倒是给我添了不少热闹。它学会的第一句话是“吃饭了”,是我妈教的。我妈那时候还活着,整天在院子里忙活,每到饭点就扯着嗓子喊我吃饭。这鸟听多了,突然有一天就冒出一句“吃饭了”,声音跟我妈一模一样,把我吓了一跳。
后来它越学越多,什么“你好”“笨蛋”“干啥呢”,张嘴就来。最绝的是它会学我笑,我笑起来声音大,有点憨,它学得惟妙惟肖的,每次家里来了客人,它突然来那么一声,能把人逗得前仰后合。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后来我妈走了,我爸也走了,孩子们大了出去打工了,家里就剩下我和桂兰。再后来地也没了,我就进城卖猪肉,在菜市场旁边租了个小房子,把这只鸟也带了来。
十七年啊,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从四十出头搬到城里,到现在五十多,这鸟陪了我大半辈子。每天早上我三点多起来去批发市场拿肉,回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一进门它就喊“回来了回来了”,那声音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响起来,让我觉得这个家还有口气在。
桂兰前年走了,心梗,走得很突然。那阵子我整个人都懵了,每天不知道该干啥,就坐在那儿发呆。这只鸟也不闹了,安安静静地待在笼子里,偶尔轻轻地叫一声“桂兰”。我就在那儿听着,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孩子们让我跟他们去住,我没去。我一个糟老头子,跟他们年轻人住不到一块儿去。我就守着这个小房子,守着这只鸟,一天一天地过。
可是这几个月,我明显感觉到这鸟不对劲了。它不爱叫了,整天缩在笼子角落里,羽毛也掉了不少,吃东西也没以前欢实了。我带它去宠物医院看,医生说这鸟年纪太大了,脏器都衰竭了,就像人老了各种病都来了,没啥好办法。
我问还能活多久,医生说不好说,也许几个月,也许一年半载,好好养着吧。
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在想这件事。十七年的老伙计,眼看着就要走了,我这心里跟刀绞似的。可我又想,它现在这样活着也挺遭罪的,不像以前那样活蹦乱跳的,整天蔫头耷脑的,我看着心里难受。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乱糟糟的。后来我一咬牙做了个决定——把它放了。我知道这时候放它出去,它根本活不了。可我不知道咋想的,可能是不想看着它死在我面前吧,觉得让它死在外面,我看不见,心里能好受点。
现在想想,我他妈就是个混蛋。
那天是周六,我没去摆摊。早上起来给这鸟喂了最后一顿饭,它吃得很少,就啄了几口就不吃了。我把它从笼子里拿出来,它的爪子抓住我的手指,抓得很紧,不像以前那样松松垮垮的。
我带着它去了城南的河边,那有个小树林,我觉得那地方还算清净,没什么野猫野狗的。一路上它都缩在我手心里,偶尔抬头看看我,又低下头去。
到了地方,我蹲下来,把手摊开。它站在我手掌上,没有飞。我以为它是飞不动了,就想把它放在地上。可我刚要动,它突然开口了。
它说的是“保重身体”。
这四个字我一辈子都忘不了,声音不大,清清楚楚的,就像平时跟我说话一样。我整个人当时就僵在那了,脑子里嗡的一声,腿一软就坐在了地上。
它以前从没说过这四个字。从来都没有。
我张着嘴说不出话来,眼泪唰地就下来了。它就那么站在我手心里,歪着脑袋看着我,灰蓝色的羽毛在风里微微抖着。
然后它又说了第二遍:“保重身体,大明。”
我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浑身都在发抖。十七年来它只会学舌,从来没主动说过什么新词。可这四个字,它不是学的,它是在跟我说。它知道我要干什么,它知道我要把它扔在这儿不要它了,它在跟我告别。
我抱着它哭得像个傻子。我不知道一只鸟到底有没有感情,不知道它是不是真的明白发生了什么。可那一刻我清清楚楚地感觉到,它在跟我说话,它在跟我说再见。
我不知道自己在河边坐了多久,可能是十分钟,可能是半个小时。最后我把手慢慢合拢,把它捂在手心里,站起来回家了。
一路上它安安静静地缩在我手心里,偶尔轻轻啄一下我的虎口。
我没把它放生。回家以后我把笼子刷得干干净净的,换了新水新粮食,在笼子里铺了软软的布。它现在还好好的,每天虽然不怎么叫了,但只要我回家一开门,它还是会抬起头看我一眼。
我知道它早晚会走的,十七年的老伙计,不可能一直陪着我。但在它走之前,我不会再扔下它了。
不就是伺候它到最后一天嘛,伺候了十七年了,不差这几天。
有时候我在想,这世上什么东西都能算清楚,就是感情算不清楚。一只鸟跟了你十七年,它到底懂不懂你对它的好,它到底知不知道你是谁,这些问题以前我觉得不重要,现在我也不敢说我知道答案。
但它说了那句“保重身体”之后,我突然觉得,也许它什么都懂。也许这十七年里,它不只是学舌,它一直在看着你,听着你,陪着你。
很多人说我傻,对一只鸟这么上心。可他们不知道的是,这十七年最难熬的日子里,是这只鸟每天在跟我说话,跟我作伴。它见过我最难堪的时候,听过我喝醉了骂人,知道我媳妇走了以后我哭成什么样。它什么都知道。
我就是个卖猪肉的粗人,不懂什么大道理。但我觉得,一个人这辈子能有一口气为你而存在了十七年,不管那是人还是鸟,你都欠它一个善终。
现在它还在我家窗台上,每天早上太阳照进来的时候,它会轻轻地叫一声。我也没啥别的盼头了,就盼着它走的那天能安安静静的,我在旁边陪着它。
人这一辈子啊,有时候你以为你在照顾别人,到头来才发现,是别人在照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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