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争结束以后,我常常想起那些画面。想起踩雷时脚底传来的那种冰凉的感觉,想起趴在泥水里被蚂蟥吸血的那个夜晚,想起拖着俘虏在子弹下爬行的那条路。我想,我钟金松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这条命是老天爷赏的,我得好好珍惜,给国家多干点事。

后来我忘了。真的忘了。

那些年在前线受的苦、拿命换来的东西,到了地方上,全被一点一点地磨掉了。不是我记性不好,是环境变了,人变了,我自己也变了。

1999年,广晟公司成立。我最初转业去了汕头企业局干了十几年,公司成立后调过来当副总经理。四十七岁,正是干事的时候。我憋着一股劲,想把企业搞上去。头几年,确实干得不错,抓项目、跑市场、拉投资,公司从无到有,从小到大,我出了大力。

可我是副职。

当副职是什么滋味?这么说吧,你在部队带兵,说话算数,令行禁止。到了企业当副职,你说了不算。你觉得对的事,要等别人点头。你熬了多少个通宵做出来的方案,人家翻两页就放下了。你在这个位置上有想法、有干劲,可你使不出来,就像一匹战马被拴在桩子上,想跑跑不了。

我不是没想过走。可组织信任你,把你放到这个位置上,你说走就走?那不成。

熬吧。一年,两年,三年,四年。

2004年,我终于被任命为总经理。从那年的元旦开始,我成了一把手。说出来不怕你笑话,上任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把灯全关了,就着窗外的灯光,看着那把椅子。我想,从今天起,这个地方,我说了算。

你知道一个人被压制了五年之后,突然当了一把手,是什么感觉吗?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那种感觉,就像你被关在黑屋子里五年,门突然打开了,阳光刺得你睁不开眼。你兴奋,你激动,你想大干一场,你想让所有人都知道你钟金松不是吃素的。

可我错了。

我以为权力是用来干事的,我不知道权力是会把人变成另一个人的。

我当了一把手以后,做的第一件事是什么?不是抓经营,不是搞发展。是立威。

现在想想,真可笑。我当时觉得,我是从战场上回来的人,我有血性,我有魄力,我带兵带惯了,到了企业里也得让所有人服我。可“服”这个东西,是你靠威严就能得到的吗?你在部队,服从命令是天职,不服从要受军法处置。可在企业里,人家凭什么服你?

我不管那些。

我记得很清楚,上任后第一次开班子会,有人迟到了几分钟。其实不是什么大事,谁还没有个堵车的时候?可我就是要拿他开刀。我当着十几个人的面,拍着桌子骂他,骂他不是东西,骂他不把组织纪律放在眼里。那个同志是个知识分子,脸皮薄,被我骂得满脸通红,低着头一句话没说,散会以后我看他眼睛红了。

我心里清楚,他没错到这个份上。一个会,迟到几分钟,至于吗?不至于。可我要的就是这个效果。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在这个地盘上,我钟金松说了算。谁要是敢不把我放在眼里,就是这个下场。

后来我不止一次干这种事。开会的时候拍桌子、摔茶杯、指着鼻子骂人,什么阵仗都搞过。有些小年轻,被我骂得当场掉眼泪。不是因为他们真做错了什么,是因为我想骂。我想让他们怕我。

我后来琢磨出一个道理——骂人,要挑对象。

那些脾气好、脸皮薄、有知识有文化的人,你骂他们,他们不会顶嘴,回去自己消化,消化不了就躲着你。这类人,对领导班子没有威胁,你立威立在他们身上,最安全。可那些老油条,我一向不骂。为什么?因为他们真敢跟你顶。你要在会上骂他,他当场就能给你杠上,让你下不来台。我是个要面子的人,当着那么多下属的面被人顶撞,我受不了。

所以对上他们,我客客气气,什么事都好商量。

你说,这叫什么事?我在战场上踩地雷都不怕,在企业里却怕几个老油条让我的权威受到挑战。这不是欺软怕硬是什么?可那时候我不觉得。那时候我觉得这叫手腕,叫领导艺术。

可悲吧?更可悲的还在后头。

送礼的风气,就是从那时候起来的。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我当了一把手以后,逢年过节,来我家的人排着队。以前当副职的时候,也有人送,但那些人心里有数,意思意思就行。现在不一样了,我是老大,他们的意思就不能随便“意思”了。红包从几百到几千,从几千到几万,从几万到几十万。

我一开始也推。我说这样不好,组织上有纪律。可人家说得好听——“钟总,这是过年的一点心意”、“钟总,您为公司操碎了心,这是应该的”。推着推着,手就软了。你想想,你辛辛苦苦干一年,拿的那点工资奖金,还不如人家过年塞给你的一个红包。你能平衡吗?

我给自己找了一个借口:我给企业创造了价值,我多拿一点,怎么了?

这个念头一起,就再也收不回来了。

2008年,公司投资二十五亿建广晟国际大厦。那可是广州的第三高楼,光玻璃幕墙的工程就两个亿。有人找到我,姓吴,广东某建设公司的老板。他请我吃饭,跟我聊项目,说他的公司怎么怎么好,我听着也靠谱。后来在工程协调上我帮了点忙,事情就定了。

人家怎么谢我的?送欧元。不是几千几万,是上百万的欧元,折算成人民币,那是一笔什么数字?我不敢说。我怕说出来,连我自己都觉得自己不配穿那身军装。

他第一次送的时候,我心里确实咯噔了一下。我知道这不对,这是犯法的。可你想啊,两个亿的工程,他赚多少?我拿这么一点,算多吗?

收了。那沓钱放在手里,沉甸甸的,热乎乎的,像烫手的山芋。我拿着它关了两次抽屉,又打开看了看。那天晚上我没睡着,翻来覆去想了一整夜。第二天,我还是收了。

人都说贪官的堕落是从一条烟、一瓶酒开始的。我不一样,我从欧元起步。

2011年,又有人找上门来,姓黄的房地产老板。他们公司有个数码城项目想跟广晟合作。还没招标呢,我就把项目介绍给了他。黄某是个明白人,主动提出来:“钟总,逢年过节送礼金太啰嗦,太麻烦。我一次性给你五百万,你怎么安排都行,全听你的。”五百万。一次性。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就像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

我没拒绝。

我把其中四百万暂存在普宁老家的亲戚那里,一百万带回广州。我当时觉得这事儿办得“高明”——既得了实惠,又卖了人情,还推进了项目进度。一箭三雕。现在回头看,什么叫利令智昏?这就是。

那时候我就彻底忘了,忘了自己是谁,忘了自己从哪里来,忘了自己在党旗下宣过什么誓。

我也忘了那些牺牲在前线的战友。

你知道吗,有时候半夜醒来,我会想起他们。想起那个在我前面探路的排长,想起跟我一起抓俘虏的兄弟们,想起那些没有回来的年轻面孔。他们要是知道,几十年后,当年跟他们并肩作战的钟金松,会变成如今这副模样,他们会怎么想?

他们会不会后悔当初把我从地雷上救下来?那个趴在泥水里、一寸一寸帮我挪脚的人,他要是有在天之灵,会不会骂我一句?

我活该被骂。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2015年,一切都结束了,我被带走的那天,天气特别好,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我办公桌上的台历上。台历还翻在那一页,什么都没写。可能连我自己都不知道,那是我在这个办公室的最后一天。

开庭那天,旁听席上坐着我以前的同事、下属,还有几个老战友。我不敢看他们,低着头,两只手攥得发白。审判长念完起诉书,问我对指控有什么意见。

我说没有。

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不是我不想辩解,是实在没什么好辩解的。每一笔都是真的,每一条我都认,我现在想起来,我最后悔的,不是收了多少黑钱,不是谋划了多少权术。我最后悔的,是我把那个在战场上拼过命的、在党旗下宣过誓的钟金松,给活活弄丢了。

我只知道,踩地雷的那个晚上,我咬着牙把脚从雷上挪开的时候,我发誓要好好活着,要为国家做点事。可我没有兑现这个誓言,甚至都不配说它。

我爹当年跟我说,做人腰杆要直。我年轻的时候做到了,战场上做到了。可后来,我把它弯了,弯得很深。

这是我钟金松的一辈子。前半截能写书,后半截能写忏悔录。前半截是战友替我挡子弹换来的,后半截是我自己作没的。

狱中泣笔,愧对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