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骤然亮起,一张照片弹了出来。
背景是顾言熟悉的、他与妻子林薇主卧的丝绸床单,上面纠缠着两个人影。女人的脸埋在男人颈窝,只露出一头栗色卷发,那是林薇昨晚才做的新发型。男人的手臂紧紧搂着她的腰。
紧接着,第二条信息跳出来,来自一个备注为“苏晴”的号码。
“言哥,不好意思,发错人了呢。不过,薇姐睡得很熟,应该不会介意的吧?(俏皮表情)”
顾言盯着屏幕,眼底最后一丝温度褪去,凝结成冰。他没有回复苏晴,而是直接点开了与林薇的聊天窗口,敲下一行字。
“三分钟内,到家。否则,后果自负。”
消息显示“已读”。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屏幕上再无任何回复。已读,不回。
顾言扯了扯嘴角,那是一个没有任何笑意的弧度。他关掉手机,看向落地窗外城市璀璨却冰冷的灯火。这里是“云端”私人会所的最高层,脚下是整个城市最繁华的夜景,而他的婚姻,就像这玻璃外的灯火,看似辉煌,内里早已冰凉。
他和林薇的婚姻,始于三年前一场轰动全城的商业联姻。
顾家是根基深厚、却略显保守的传统实业巨头,主营高端制造业与地产。而林家则是近年来凭借互联网风口迅速崛起的科技新贵,势头正猛,但缺乏实体根基和深厚的政商关系。两家联姻,在当时被视作天作之合,是实业与科技、底蕴与新锐的完美互补。
顾言,顾氏集团唯一的继承人,毕业于常青藤名校,二十五岁归国进入集团,二十七岁便以铁腕和精准的眼光在几次关键商战中为顾家稳住了阵脚,是公认的年轻一代翘楚。林薇,林家独女,海外留学归来,美貌与能力并存,执掌林家旗下最具潜力的科技子公司,是科技圈有名的美女总裁。
一场盛大的婚礼,满足了公众对王子公主童话的所有想象。只有当事人知道,这场婚姻从开始就标好了价码。是合作,是结盟,是两家利益最大化的最优解。感情?那是协议里不曾提及的奢侈品。
起初,两人尚能维持表面和谐,甚至偶尔会有几分并肩作战的伙伴情谊。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两家在具体合作项目上的分歧,集团内部新旧势力的摩擦,以及……林薇那颗始终不曾安分的心,让这段关系迅速降至冰点。
林薇嫌弃顾言古板、沉闷,满身都是“老旧家族”的陈腐气息,不懂她追求的“自由”和“激情”。顾言则看不上林薇在商业上的激进冒险,以及她身边那些如同苍蝇般围着转、各怀心思的“朋友”,尤其是她那个所谓的“闺蜜”——苏晴。
苏晴,一个十八线小模特出身,靠着攀附林薇,混进了所谓的名媛圈,如今是林薇那家科技子公司的公关总监。顾言第一次见她就觉得这女人眼神不正,心思活络得过分。他提醒过林薇,换来的却是林薇的嘲讽。
“顾言,你是不是看所有接近我的女性都不顺眼?你是不是觉得,我就该像你养在笼子里的金丝雀,每天只等着你回家?”
争吵,冷战,分居。最近半年,顾言住在市中心的顶层公寓,林薇则大部分时间留在他们位于城西别墅区的婚房。两人除了必要的家族场合,几乎不见面。圈内早有风言风语,说这对模范夫妻早已名存实亡,各玩各的。
顾言并非没有察觉林薇的变化。她越来越频繁的晚归,身上偶尔沾染的陌生香水味,对他日益加重的敷衍和不耐烦。他只是懒得去查,或者说,在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一段始于利益的婚姻,终结时,利益也必须清算得清清楚楚。
而苏晴今晚发来的这张照片,和她那拙劣的挑衅,无疑是将一块巨石,投进了这潭表面平静、内里早已腐臭的死水。只是,苏晴,或者说她背后的人,未免太心急,也太小看他顾言了。
手机在掌心微微震动,不是林薇的回复。助理周谨发来加密信息。
“顾总,查到了。林小姐最近三个月,与‘新锐资本’的少东李哲交往甚密。李哲通过中间人,与林氏科技接触频繁,疑似有意向对林氏科技进行注资,条件苛刻。另外,苏晴的个人账户,近期有三笔来源不明的大额进账,汇款方经过多层套壳,最终指向与新锐资本有关联的海外空壳公司。”
“林氏集团主营的‘智云’平台,因扩张过于激进,资金链极度紧张,过去两个季度亏损持续扩大。林家老爷子林振业多次向老朋友求助,但收效甚微。目前,林氏急需一笔巨额输血,否则可能面临崩盘风险。”
“而我们按您吩咐,低调吸纳的林氏流通股,加上从几位小股东手里收购的份额,目前总占比已达到百分之十一点三。已超过林薇个人持有的百分之九,成为仅次于林振业(持股百分之三十五)和林薇母亲(持股百分之五)的第三大股东。相关文件已准备就绪。”
顾言快速浏览完信息,眼神深邃。果然如此。林家的危机,比他预想的来得更快,也更猛烈。林薇最近的异常,恐怕不仅仅是对婚姻的不满,更可能是家族压力下的慌乱和寻找出路。而李哲和新锐资本,是闻到血腥味的鲨鱼。苏晴,不过是一枚被推出来试探、并且企图激怒他的棋子。
激怒他,让他失控,最好能做出什么不理智的事情,比如立刻冲回家捉奸,大闹一场,甚至对林薇动手。然后呢?然后他顾言就会沦为全城的笑柄,顾氏也会因此蒙羞。在接下来的可能的商业博弈甚至撕破脸中,顾家将陷入道德被动。而急需资金和盟友的林家,或许就能借此向顾家提出更苛刻的要求,或者,干脆倒向新锐资本那边?
算盘打得挺响。可惜,用错了对象。
林薇没有在三分钟内回家,甚至连一条解释或争辩的消息都没有。已读,不回。这是一种默许,一种放任,甚至可能是一种默契。她或许也在等,等顾言暴怒,等矛盾彻底爆发,等一个可以让她“合情合理”摆脱这段婚姻,并为自己、为家族争取最大利益的契机。
顾言端起手边早已冰凉的茶,抿了一口。苦涩的滋味在舌尖蔓延,却让他更加清醒。
他不会给她这个机会。
至少,不会按照她,或者她背后那些人设定的剧本走。
他将手机收进口袋,起身整理了一下并无一丝褶皱的西装袖口。镜中的男人面容冷峻,眼神锐利如刀,不见丝毫慌乱或怒意,只有一片沉静的、掌控一切的冰冷。
“周谨,”他对着微型耳麦低声吩咐,“通知法务部和投资部负责人,一小时后,老地方开会。另外,把我书房第二格抽屉里的那个牛皮纸文件袋带上。”
“是,顾总。”
顾言最后看了一眼窗外。城市依旧灯火通明,每一盏灯下,或许都上演着不同的悲欢离合,算计谋划。他的婚姻,不过是这巨大棋局中,一个早已偏离预定轨道、即将被清理的棋子。
但,执棋的人,从来就不该是别人。
是时候,让有些人明白,谁才是那个可以轻易掀翻棋盘的人。
他没有回家。那里早已不是他的家。
他走向会所专属的直达电梯,按下通往地下专属停车场的按钮。黑色的车身流畅如暗夜的兽,悄无声息地滑入车流。他要去的地方,是他真正的指挥中枢,一个只有极少数核心心腹才知道的私人办公点。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他将重新评估一切,调整布局。林家的危机,林薇的背叛,苏晴的挑衅,李哲的觊觎……所有这些,都将被纳入他全新的算计之中。
游戏,才刚刚开始。
而第一个该付出代价的,不是那个愚蠢的挑衅者苏晴,也不是那个可能躺在他们婚床上的陌生男人。
而是那个,已读不回的他法律上的妻子,林薇。
他要让她,和所有等着看顾家笑话的人,亲眼看着,什么是真正的“后果自负”。
城西,溪山别墅。
这栋价值不菲的婚房,此刻灯火通明,却透着一种刻意营造的热闹虚假。客厅里流淌着舒缓的爵士乐,长餐桌上摆满了精致的冷餐和名酒,衣着光鲜的男男女女三五成群,低声谈笑。
今天是林薇的生日。一个她坚持要在“自己家”里举办,并且没有邀请任何顾家亲友,甚至没有正式通知丈夫顾言的生日派对。
林薇穿着一身酒红色丝绒长裙,勾勒出曼妙的身材,卷发慵懒地披在肩后,妆容精致,脸上挂着无可挑剔的社交笑容,周旋在宾客之间。她身边,除了几个熟识的富家女,最引人注目的,便是几乎贴在她身侧的男人——新锐资本的少东,李哲。
李哲三十出头,长相算得上英俊,只是眉眼间总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倨傲和浮夸。他一手端着香槟,另一只手似乎总想找个机会搭上林薇的腰,被林薇不经意地避开后,也不恼,只是笑得更深,目光灼灼地看着她。
“薇薇,你看,我就说在家办派对更自在吧?都是自己人,想怎么玩就怎么玩。”李哲凑近了些,声音压低,带着暧昧的气息。
林薇笑了笑,没接话,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门口。已经晚上九点了,那个人……没有来。她昨晚收到了那条如同最后通牒的消息,心里不是没有过瞬间的慌乱和心虚。但随即,一种破罐子破摔的逆反心理,以及苏晴在电话里添油加醋的怂恿,让她选择了置之不理。
他以为他是谁?永远用那种高高在上、掌控一切的眼神看她。她受够了。
不回来更好。反正,这场婚姻,她也早就腻了。眼下,李家抛出的橄榄枝,虽然条件苛刻,但可能是拯救林氏科技的最后一根稻草。父亲林振业已经暗示过她,要“把握好机会”。至于顾言,顾家……他们最近不也自身难保么?听说顾氏几个传统板块也受到了冲击。
“薇薇,发什么呆呢?”苏晴扭着腰肢走过来,亲热地挽住林薇的胳膊。她今天穿得格外性感,低胸短裙,脸上妆容艳丽,目光扫过李哲时,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讨好。“李少可是专门推了重要会议来给你庆生的,这份心意,某些木头人一辈子都学不会。”
“就是,顾总呢?怎么没见顾总?”旁边一个穿着粉色裙子的女孩故作天真地问,引来周围几人暧昧的低笑。谁不知道这对夫妻早已貌合神离。
林薇脸色微僵,随即抬起下巴,语气冷淡:“他忙。这种小场合,就不打扰顾大总裁了。”
“忙?怕是忙到别人床上去了吧?”另一个平日里就嫉妒林薇的女人捂着嘴笑,眼神不怀好意。
这话一出,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微妙。李哲脸上笑容不变,眼神却深了深。苏晴则赶紧打圆场:“哎呀,胡说什么呢!今天我们薇姐最大,不提那些扫兴的人和事。来,切蛋糕了!”
众人簇拥着林薇走向客厅中央的三层蛋糕。蜡烛点燃,灯光调暗,大家唱着生日歌。林薇闭上眼睛许愿,烛光映着她的脸,有那么一刹那,她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疲惫。但很快,当她睁开眼,吹灭蜡烛时,脸上又恢复了那种明媚张扬的笑容。
就在这时,别墅大门处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音乐声不知何时停了。交谈声也低了下去。
所有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门口。
顾言就站在那里。
他穿着一身纯黑色的手工西装,没有打领带,衬衫最上面的扣子松开了两颗,显得有些随意,却更衬得他肩宽腿长,气质冷峻。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平静地扫过客厅里的众人,最后落在被围在中央、手里还拿着蛋糕刀的林薇身上。
没有预想中的暴怒,没有失态的质问。他甚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头发毛。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到针落地的声音。刚才还谈笑风生的宾客们,此刻都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眼神躲闪,不敢与顾言对视。人的名,树的影。顾言在商场上的手段和威势,在场不少人都有所耳闻,甚至亲身领教过。
林薇的心脏骤然一缩,握着蛋糕刀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她没想到他真的会来,而且是这种时候,以这种方式出现。她强作镇定,挺直了背脊,迎上顾言的目光,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干涩:“你怎么来了?”
顾言没回答,迈开长腿,不疾不徐地走进来。他的步伐很稳,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的心尖上。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让他通过。
他走到长桌前,随手拿起一杯无人动过的香槟,看了看标签,又轻轻放下,仿佛那是什么劣质货色。然后,他才抬眼,重新看向林薇,语气平淡无波:“路过,听说这里在开派对,过来看看。毕竟,这里名义上,还是我家。不是吗,太太?”
最后那声“太太”,他叫得极其缓慢,带着一种冰冷的讽刺。
林薇的脸颊瞬间涨红,是羞恼,也是难堪。“顾言,你什么意思?如果你是来捣乱的,请你出去!这里不欢迎你!”
“捣乱?”顾言微微挑眉,似乎觉得这个词很有趣。他的目光终于移开,落在了林薇身旁、脸色有些难看的李哲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眼,像是在评估一件商品。“这位是?”
李哲被顾言那轻描淡写的目光看得极不舒服,感觉自己像被扒光了审视。他压下心头的不快,扯出一个商务化的笑容,伸出手:“顾总是吧?久仰。鄙人李哲,新锐资本。今天是林小姐生日,我们都是来为林小姐庆贺的朋友。”
顾言看了一眼他伸出的手,没有去握,只是淡淡地“哦”了一声。“朋友。”他重复了一遍,然后看向林薇,“你朋友挺多。”
这话里的意味,再明显不过。
林薇气得浑身发抖:“顾言!你别太过分!李哲是我的客人,也是林氏重要的合作伙伴!你有什么资格在这里指手画脚?”
“资格?”顾言终于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却未达眼底,反而更冷。“法律赋予我的资格,够不够?需要我提醒你,我们目前还是合法夫妻吗?还是说,林小姐已经迫不及待,想让在座的各位,以及这位李……少,成为你下一段感情的见证人?”
“你!”林薇再也维持不住表面的镇定,扬手就想把手里的蛋糕刀摔过去,被旁边的苏晴眼疾手快地拉住。
“薇姐,别激动,别激动!”苏晴一边劝,一边偷偷瞟顾言,心里既害怕又有一丝隐秘的兴奋。吵吧,闹得越大越好!
李哲的脸色也沉了下来:“顾总,说话要讲证据。我和林小姐只是正常的商业往来和朋友关系。你作为丈夫,不信任自己的妻子,还出言侮辱,这恐怕有失风度吧?”
“风度?”顾言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他向前走了一步,逼近李哲。虽然身高相仿,但顾言身上那股久居上位的压迫感,瞬间让李感到了压力。“李少跟我谈风度?那不如我们先谈谈,你名下的新锐资本,最近三个月,通过十七个关联公司和海外账户,向林氏科技一位名叫苏晴的公关总监,分批汇入了总计八百七十六万的‘咨询费’,是出于什么商业目的?又或者,我们谈谈,你派人二十四小时跟踪我的行程,甚至试图收买我司机,是想获取什么‘商业情报’?”
顾言的语速不快,声音也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一颗炸弹,扔在寂静的客厅里。
李哲的脸色“唰”一下变得惨白,眼神里闪过难以置信的惊骇。他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那些汇款路径极其隐蔽!跟踪的事更是绝密!
苏晴更是如遭雷击,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难以置信地看着顾言,又看看李哲,脸上血色尽褪。那笔钱……顾言知道了?他全都知道了?
周围的宾客也炸开了锅,低低的惊呼和议论声嗡嗡响起。看向李哲和苏晴的目光,充满了惊疑、鄙夷和看热闹的兴奋。
林薇也惊呆了,她猛地转头看向苏晴,眼神锐利如刀:“苏晴!他说的……是不是真的?那笔钱是怎么回事?”
“不……不是,薇姐,你听我解释,那是……那是李少之前找我帮忙做市场调研的报酬……”苏晴语无伦次,慌得眼泪都出来了。
“市场调研报酬?需要分十七次,从不同公司,绕道开曼群岛和维尔京群岛汇入你的个人账户?”顾言冰冷地打断她,目光如同看着一堆垃圾。“李少为了挖林氏的墙角,为了获取一些内幕消息,还真是舍得下本钱。只是不知道,林小姐在你的商业版图里,又价值几何?是值得你亲自下场,来‘深入了解’的筹码吗?”
“顾言!你血口喷人!”李哲恼羞成怒,再也维持不住风度,“你这是在污蔑!我可以告你诽谤!”
“请便。”顾言毫不在意,他甚至好整以暇地整理了一下袖扣,“你的律师函,可以直接寄到顾氏法务部。我很期待。顺便,提醒李少一句,你父亲李兆辉先生,上个月在澳门葡京酒店欠下的那笔两千三百万的赌债,高利贷好像快要到期了。新锐资本账面上的流动资金,还够吗?”
李哲如遭重击,踉跄着后退一步,看向顾言的眼神,已经不再是愤怒,而是深深的恐惧。这个男人……他到底知道多少?他到底有多可怕?
顾言不再看面如死灰的李哲和抖如筛糠的苏晴,他的目光重新落回脸色苍白、摇摇欲坠的林薇身上。
眼前的女人,依旧美丽,但那双曾经明亮骄傲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震惊、慌乱、被当众撕开遮羞布的难堪,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后悔?
可惜,太迟了。
“看来,我打扰了各位的雅兴。”顾言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淡,仿佛刚才那番掀起惊涛骇浪的话不是他说的一般。“派对不错,继续。”
他转身,准备离开。走了两步,又停下,没有回头,只是用客厅里所有人都能听到的音量,清晰地说道:
“对了,林薇。明天上午九点,带上你的律师,到我的律师楼。我们把离婚协议签了。”
“还有,看好你父亲的公司。最近风大,小心……别被吹垮了。”
说完,他再不停留,迈步离开了这栋充满虚假欢笑、算计和不堪的别墅。黑色轿车如同暗夜的影子,悄然滑入夜色,消失不见。
留下满室死寂,和一群目瞪口呆、心思各异的宾客。
林薇站在原地,手里的蛋糕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奶油溅脏了她昂贵的裙摆。她看着顾言消失的方向,浑身冰冷,如坠冰窟。
离婚协议……
看好公司……
他知道了,他什么都知道了。不仅知道苏晴和李哲的勾当,他甚至可能……知道了林氏岌岌可危的现状?
不,不可能!林氏的危机是最高机密,他怎么会……
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瞬间攫住了她。
而此刻,她包里的手机,开始疯狂地震动起来。屏幕上闪烁的名字,是她的父亲,林振业。
翌日,上午八点五十分。
顾氏集团总部大楼顶层,专属的私人会客室。这里不像会议室那样冰冷严肃,更像一个高级公寓的客厅,视野极佳,装潢奢华而内敛。空气中弥漫着顶级咖啡豆的香气。
顾言坐在主位的单人沙发上,姿态放松,手里拿着一份财经报纸,正在浏览。他穿着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领口随意敞开,比起昨晚的冷峻,多了几分居家的慵懒,但眉宇间那股不容侵犯的威严,丝毫未减。
周谨肃立在他身侧稍后的位置,如同沉默的影子。
会客室的门被轻轻敲响,助理的声音传来:“顾总,林小姐和林老先生到了,还有他们的代理律师,张律师。”
“请进。”顾言放下报纸,眼皮都没抬。
门开了。林薇率先走了进来。她换了一身严肃的黑色套装,试图用妆容掩盖眼下的青黑和疲惫,但憔悴之色依然明显。她紧紧抿着唇,看向顾言的眼神极其复杂,有怨恨,有难堪,更有一丝极力压抑的惊惶。
跟在她身后进来的,是林薇的父亲,林氏集团董事长林振业。不过短短一夜,这位昔日意气风发的科技新贵掌门人,仿佛苍老了十岁,头发凌乱,眼窝深陷,西装也显得有些皱巴巴,全无平日的派头。他看向顾言的目光,充满了焦虑、不安,甚至带着点哀求。
最后进来的是戴着金丝眼镜、提着公文包的张律师,他是林家多年的法律顾问,此刻也是面色凝重。
“坐。”顾言指了指对面的沙发,语气平淡得像是在招呼普通客人。
林振业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看到顾言那副淡漠疏离的样子,又把话咽了回去,有些局促地坐下。林薇则倔强地站着,直到林振业拉了她一下,她才不情不愿地坐在父亲旁边,脊背挺得笔直,像是在维护最后一点尊严。
“顾……顾言啊,”林振业搓了搓手,努力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昨天的事,薇薇都跟我说了。是她糊涂,是她不对,她年轻,被人骗了,一时糊涂……我代她向你道歉。你们夫妻一场,有什么矛盾,关起门来好好说,何必闹到要离婚的地步呢?这传出去,对两家的名声都不好啊。”
“林董,”顾言打断了林振业毫无营养的开场白,声音没什么起伏,“第一,叫我顾总。第二,今天请你们来,是谈离婚协议,不是听你替女儿道歉,更不是讨论两家名声。名声,”他扯了扯嘴角,“昨晚在溪山别墅,就已经不剩什么了,不是吗?”
林振业的脸顿时涨成了猪肝色,尴尬得无地自容。林薇更是气得胸口起伏,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顾言!你别欺人太甚!”林薇猛地站起来,“离婚就离婚!你以为我稀罕顾太太这个头衔吗?签字!我现在就签!”
“薇薇!你少说两句!”林振业急忙喝止女儿,又转向顾言,姿态放得更低,“顾总,您别跟她一般见识。这孩子,被我惯坏了。离婚……离婚是大事,是不是再考虑考虑?你们毕竟有三年感情……”
“感情?”顾言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荒谬的词,他终于抬起眼,目光如冷电般扫过林薇,“林小姐,需要我提醒你,我们结婚当天签的那份婚前协议,以及婚后第三个月,你以个人投资名义,从我这里‘借’走的那笔两千万的补充条款吗?还是需要我提醒你,你名下那家科技子公司,连续十二个季度的财务窟窿,是靠谁的关系和资源,一次次帮你填补的?”
林薇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身体晃了晃。那些被她刻意遗忘或者视为理所当然的往事,被顾言以如此冷酷的方式揭穿,让她无处遁形。那两千万……她早忘了。至于公司的亏空,她一直以为是父亲和林氏集团在背后支持……
“那……那都是夫妻共同……”林薇艰难地辩解。
“共同?”顾言从周谨手里接过一份文件,随手扔在光洁的茶几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却让林家父女心头俱是一跳。“看看这个,再谈‘共同’。”
林薇颤抖着手拿起文件,只翻了两页,就像被烫到一样扔了回去,脸上血色尽失,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林振业见状,连忙拿过文件,只看了一眼,就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
那是一份详尽的审计报告复印件,核心内容直指林氏集团旗下最核心的资产——“智云”平台。报告用冰冷的数据揭露,“智云”平台在过去两年间,为了追求虚假的增长数据和市场估值,进行了大量激进的、不计成本的扩张和补贴,导致实际营收与成本严重倒挂,形成了巨大的资金黑洞。更致命的是,报告指出,平台存在严重的财务造假嫌疑,部分核心数据涉嫌人为夸大,用以获取银行贷款和投资者融资。而林氏集团整体的负债率,已经高到一个危险的程度,现金流濒临断裂。
这份报告,比林振业自己掌握的内部情况还要详尽、还要触目惊心!很多核心数据和操作手法,只有他和几个绝对心腹才知道!顾言是怎么拿到的?
“这……这不可能……这是商业机密!顾言,你从哪里搞来的?你这是非法窃取商业机密!”林振业又惊又怒,更多的是恐惧。
“商业机密?”顾言微微后靠,十指交叉放在膝上,好整以暇地看着他,“林董,如果我没记错,‘智云’平台B轮融资时,顾氏旗下的风投基金是领投方之一。作为重要股东,我有权要求了解项目的真实运营和财务状况。这份报告,是基于你们当时提交的,以及后来我方独立尽调获取的‘公开’资料,进行的合理分析推断。至于准确与否……”
他顿了顿,看着林振业瞬间灰败的脸色,缓缓补充:“我想,银行和已经准备启动调查的金融监管部门,会很快给出答案。”
“你……你举报了?”林振业的声音彻底变了调,充满了绝望。
“我只是履行了一个公民和投资者的正当监督义务。”顾言语气平淡,却字字诛心,“另外,关于林小姐昨晚那位‘重要的合作伙伴’,新锐资本的李哲李公子……”
他又从周谨那里接过另一份薄薄的文件。
“新锐资本自身,因为其创始人李兆辉先生的个人债务问题及几笔失败的对赌投资,目前资金链极度紧张,自顾不暇。他们之前向林氏抛出的所谓‘橄榄枝’,那份注资意向书,我简单看了一下,”顾言用两根手指捻起那份意向书复印件,像丢垃圾一样丢在之前那份审计报告上,“条款之苛刻,堪称卖身契。一旦签署,林氏科技的核心技术和控股权将尽数落入李家之手。而李哲承诺的‘首批注资’,资金来源,经查,与境外某涉嫌洗钱的地下钱庄有千丝万缕的联系。林董,林小姐,你们是觉得我顾言好糊弄,还是觉得,靠着这样一个火坑,能救得了林氏?”
死寂。
会客室里只剩下林振业粗重艰难的喘息声,和林薇压抑的、细微的啜泣声。她终于崩溃了,双手捂住脸,肩膀不住地抖动。她以为找到了救命稻草,以为抓住了脱离顾言、甚至能反将一军的机会,却没想到,自己从头到尾,都只是别人眼中待宰的肥羊,是李哲用来讨好父亲、并企图趁机吞并林氏的棋子!而苏晴,她所谓的闺蜜,早就被收买,成了插向她、插向林家的刀子!
而她真正的丈夫,这个她一直看不起、认为古板无趣的男人,却早已洞察一切,静静地看着她在悬崖边跳舞,看着她把林家推向更深的深渊。
讽刺,天大的讽刺!
“顾总……顾总!”林振业再也顾不得什么脸面,猛地从沙发上滑下来,几乎是扑到顾言面前的地毯上,老泪纵横,“顾总,我错了!是我老糊涂!是我没教好女儿!薇薇她也知道错了!求求你,看在两家以往的情分上,高抬贵手,放林家一条生路吧!那份报告……那份报告不能公开啊!还有李哲那边……我们马上断绝一切往来!求求你,给林家一个机会!”
顾言垂眸,看着匍匐在自己脚边、昔日也曾风光无限的岳父,脸上没有任何动容。
“机会?”他慢慢重复这两个字,像是品味着什么。“我给过。不止一次。”
“我提醒过林薇,苏晴心术不正。她认为我控制欲强。”
“我警告过你们,智云平台的模式有问题,需要稳扎稳打。你们认为我保守迂腐,阻碍你们‘颠覆行业’。”
“我甚至暗示过,如果林氏需要帮助,可以坐下来谈。你们认为顾家是想趁火打劫,吞并林家。”
顾言的声音很平静,却像一把冰冷的锉刀,一下下磨在林振业和林薇的心上。
“是你们,一次次把我的善意和底线,当成软弱和可欺。是你们,亲手把路走绝了。”
“现在,你来跟我谈机会?谈情分?”
林振业面如死灰,瘫坐在地,最后一丝侥幸也破灭了。
林薇抬起泪痕狼藉的脸,看着顾言,声音破碎不堪:“顾言……你到底……到底要怎样才肯放过林家?离婚……我同意离婚!协议你随便提!我都签!只求你不要把那份报告公开,不要举报……林家不能垮,那是我爸一辈子的心血啊!”
看着她痛哭流涕的样子,顾言心中没有半分涟漪。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离婚协议,我的律师会跟张律师对接。”顾言示意周谨,周谨立刻将一份早已准备好的协议初稿递给对面脸色发白的张律师。“基于婚前协议和你们这段时间的行为,我的要求很简单:第一,婚姻存续期间,林薇个人名下的所有负债,自行承担。第二,林家需返还顾氏在‘智云’平台B轮融资中的全部投资本金及法律允许范围内的最低收益。第三,自协议生效日起,林薇及林氏核心成员,不得以任何形式,利用与我的婚姻关系进行商业宣传或获取不当利益。”
条款并不算特别苛刻,甚至可以说,在当下的情形下,顾言已经算是留了余地。至少,他没有要求分割林薇的个人财产(虽然她现在可能也没什么正资产了),也没有提出天文数字的赔偿。
林薇看着那些条款,知道这已经是顾言手下留情。她颤抖着手,看向父亲。林振业闭着眼,艰难地点了点头。能保住公司不被立刻清算,已是万幸。
“至于林氏集团的危机……”顾言话锋一转。
林家父女立刻抬起头,眼中重新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难道……顾言愿意帮忙?
“我可以不公开那份报告,也可以暂时不向监管部门提交我知道的情况。”顾言的话让林振业的心提了起来。
“但是,”顾言的“但是”让他们的心又沉了下去,“我有两个条件。”
“第一,林氏集团必须立刻启动内部纠察,对‘智云’平台的财务和运营进行彻底整改,该裁撤的业务裁撤,该追责的人追责。整改方案,需要我的团队审核通过。”
“第二,”顾言的目光落在林薇脸上,冰冷而锐利,“我要林氏科技子公司,也就是林小姐你一直管理的那个公司,百分之五十一的控股权。作为交换,顾氏会注入一笔足以让你们渡过眼下流动性危机的资金,并共享部分供应链和渠道资源,帮助‘智云’平台进行战略转型。”
“什么?!”林薇失声惊呼,“你要我的公司?还要控股权?这不可能!那是我一手创办的!”
“一手创办?”顾言扯了扯嘴角,“用顾家的资源,填林氏的窟窿,打造出的一个看似光鲜亮丽的空中楼阁?林薇,清醒一点。没有我后续的注资和资源倾斜,你那家公司,早在一年前就该破产清算了。现在,它唯一的剩余价值,就是作为‘智云’平台重组的一部分,或许还能起死回生。否则,它就跟着林氏这艘破船,一起沉没吧。”
“你……”林薇气得浑身发抖,却无力反驳。因为她知道,顾言说的是事实。她那家公司的辉煌,很大程度上是建立在顾家隐形的支持和林氏集团不断“输血”的基础上的。
林振业脸色变幻不定。交出女儿公司的控股权,无异于割肉。但……不交,整个林氏集团都可能完蛋!顾言给出的条件,虽然趁火打劫,但确实是眼下唯一可能的生路。有了顾氏的资金和资源注入,稳住“智云”,林氏或许还能有一线生机。
“爸!不能答应他!”林薇抓住父亲的胳膊,哭求。
林振业痛苦地闭上眼,再睁开时,已是满眼颓然。他挣开女儿的手,看向顾言,仿佛瞬间被抽干了所有力气:“顾总……能不能……再让一点?百分之五十一,实在是……”
“林董,”顾言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决断,“我不是在跟你讨价还价。这是最后的机会。接受,或者拒绝。你们有十分钟考虑。”
说完,他不再看面如死灰的两人,转身走向巨大的落地窗,背对着他们,俯瞰着脚下如同蝼蚁般穿梭的车流人海。
会客室里只剩下林薇压抑的哭声和林振业沉重的喘息。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像是凌迟。
终于,在第九分钟。
林振业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沙哑地、绝望地吐出几个字:“我……我们……接受。”
林薇猛地抬头,看向父亲,眼中最后的光彩熄灭了,只剩下空洞的死灰。她知道,父亲的选择,意味着她彻底失去了自己视为事业和骄傲的公司,也意味着,在这场婚姻和两家的博弈中,她一败涂地,输掉了所有。
顾言转过身,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仿佛早就料定了这个结果。
“周谨,准备股权转让协议和注资意向书框架。”他吩咐道,然后看向如丧考妣的林家父女,“具体细节,我的团队会跟进。现在,如果没别的事……”
他下了逐客令。
林振业颤巍巍地站起来,仿佛老了二十岁,他拉了一把瘫在沙发上、失魂落魄的女儿,对着顾言,深深地、屈辱地鞠了一躬,然后踉踉跄跄地往外走去。
林薇被父亲拖着,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回过头,用尽最后的力气,死死地盯着顾言,声音嘶哑:
“顾言……你到底……有没有……哪怕一刻,喜欢过我?”
这个问题,在她心里憋了三年,在婚姻破碎、家族濒危、尊严扫地的此刻,她终于问了出来。尽管知道答案可能会让她更加难堪,但她还是问了。
顾言回视着她,目光深邃如寒潭,不起半点波澜。
良久,就在林薇以为他不会回答,或者会说出更伤人的话时。
他开口了,声音平静无波:
“商业联姻,不谈喜欢,只论得失。”
“林薇,你和我,都清楚这一点。只是你,入戏太深,又……太贪心。”
林薇浑身剧震,最后一丝支撑她的力气也消失了。她惨然一笑,眼泪无声滑落,任由父亲将她拉出了会客室。
门,轻轻关上,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顾言走到办公桌前,按下内部通讯:“让法务和投资部负责人上来,立刻。”
他走到酒柜前,倒了一小杯琥珀色的威士忌,却没有喝,只是拿在手里轻轻摇晃。冰块撞击杯壁,发出清脆的声响。
落地窗外,阳光正好,城市依旧繁忙运转。
一场持续了三年、始于利益、终于算计的婚姻,以及随之而来的一场小型商业风暴,似乎就这样,被他以雷霆手段,暂时划上了句号。
周谨安静地站在一旁,等待指示。
顾言看着杯中晃动的酒液,眼神幽深。
林家的危机暂时按下了。李哲和新锐资本,经过昨晚和今天的敲打,短时间内应该不敢再轻举妄动。苏晴那只小蚂蚱,自有她的去处,已经不值得他再多费心思。离婚协议基本落定,曾经的顾太太,很快就会成为过去式。
一切似乎都已尘埃落定。
但,真的结束了吗?
顾言仰头,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冰凉的液体滑入喉咙,带来灼烧般的暖意。
他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
林氏这个烂摊子,接手过来只是第一步。如何整顿,如何盘活,如何将“智云”平台这个看似是包袱、实则隐藏着巨大数据价值的东西整合进顾氏未来的科技布局,才是真正的挑战。
还有李哲背后那个老狐狸李兆辉,吃了这么大一个亏,丢了快到嘴的肥肉,会善罢甘休吗?
以及……那个一直隐藏在更深处的,推动苏晴、怂恿林薇、甚至可能间接导致林家陷入如此绝境的“黑手”……
昨晚苏晴账户那些最终指向海外空壳公司的汇款,层层套壳,手法相当专业,不像是李哲那种纨绔能独立搞定的。背后,应该还有别人。
顾言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锐利的弧度。
他喜欢挑战。更喜欢,将隐藏在暗处的敌人,一个个揪出来的感觉。
“周谨,”他放下酒杯,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冷静果断,“两件事。第一,继续深挖与新锐资本和那些海外空壳公司有关的所有资金往来,特别是过去一年内,所有与林氏、与李兆辉父子有过接触的境外资本。第二,启动对‘智云’平台的全面接收和评估流程,成立专项小组,我要在七十二小时内看到详细的整合方案。”
“是,顾总。”周谨颔首领命,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那……林薇小姐那边,她名下的那家公司,我们派谁去接管比较合适?毕竟,她可能会不配合,甚至……”
“不配合?”顾言走到窗边,双手插进西裤口袋,背影挺拔而孤峭,“她会配合的。她现在没有别的选择。至于接管的人选……”
他顿了顿,脑海中闪过几个面孔。
“让战略投资部的沈确去。他够狠,也够稳,知道该怎么做。”
“明白。”
周谨记下,正准备离开去安排,顾言桌上的私人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不是工作手机,是那部只有极少数人才知道号码的私人电话。
顾言瞥了一眼屏幕。
来电显示是一个没有储存、但他一眼就能认出来的号码。
来自境外。
一个他等待了许久,也戒备了许久的号码。
他眼神微微一凝,抬手示意周谨稍等。
周谨会意,立刻停下脚步,转身面向墙壁,屏息静气。
顾言拿起手机,走到会客室隔壁的隔音书房,关上门,才按下了接听键。
他没有先开口。
电话那头,也是一片寂静。只有微弱的电流声,和几乎不可闻的呼吸声。
几秒钟后,一个经过了明显变声处理、雌雄莫辨的电子合成音,响了起来,带着一种机械的冰冷,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戏谑:
“顾总,手段不错。雷霆一击,既清理了门户,又吞下了猎物。恭喜。”
顾言面色不变,眼神却锐利如鹰隼,仿佛能穿透电话线,看到彼端隐藏的人。
“你是谁?”他问,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
“我是谁,不重要。”那个电子音继续道,语速平缓,却带着一种令人不适的粘稠感,“重要的是,顾总对‘青藤计划’,还有多少掌控力?”
顾言握着手机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
青藤计划。
那是顾氏集团,也是他个人,在过去三年里,倾注了最多心血、最为隐秘、也最具战略价值的核心项目。甚至,连他父亲,顾氏集团董事长,都只知道这个计划的存在和大概方向,并不清楚全部细节和最新进展。
这个计划,关乎顾家未来十年的产业布局和升级,是他手中真正的王牌,也是最大的秘密。
这个神秘的来电者,怎么会知道“青藤计划”?
是巧合的试探?还是……真的掌握了什么?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顾言的声音依旧平静,听不出丝毫破绽。
“呵呵……”电子音发出一阵低笑,听起来格外诡异,“顾总不必紧张。我只是个传话人,顺便,带来一份礼物,或者说……一个提醒。”
“说。”
“您的前妻,林薇小姐,在昨晚的派对开始前,大概晚上七点十五分左右,在她的书房,用一台未联网的旧笔记本电脑,拷贝了一份加密文件。文件名很有趣,叫‘种子’。而就在今天上午,您在这里会见林家人的同时,那份文件,或者说其副本,已经通过一个匿名的、无法追踪的物理传递方式,离开了溪山别墅。”
顾言的眼神,瞬间冰冷到了极点。
书房的气温,仿佛骤降了十度。
“种子”……那是“青藤计划”底层架构核心代码库的代号!是绝对的绝密!知道这个代号的人,在整个顾氏不超过五个!林薇怎么会知道?她又怎么可能接触到?那台旧电脑……
无数的疑点瞬间涌上心头,但顾言强行压下,他的声音甚至比刚才更冷硬了几分:“一份文件而已,能说明什么?林薇不可能接触到核心内容。”
“她当然接触不到核心。”电子音不紧不慢,“但拷贝行为本身,以及文件的去向,就很有趣了,不是吗?特别是,接收这份‘礼物’的一方,似乎对顾总的‘青藤计划’,抱有非常、非常浓厚的兴趣。他们甚至认为,这份‘礼物’,足以抵消李哲公子此次行动失败带来的……小小挫折。”
李哲背后的人!果然不止新锐资本!
顾言的大脑飞速运转。林薇书房那台旧电脑……是了,那是他们刚结婚时,他偶尔会在家用的一台备用机,后来换了新的就闲置了。他记得那台电脑里确实有一些早期关于产业数字化布局的零散思路和资料,但绝对没有“青藤计划”的核心内容!难道……是自己大意了?还是说,那台电脑后来被动过手脚?
不,现在不是追究这个的时候。
“你想要什么?”顾言直截了当地问。对方打来电话,绝不仅仅是为了“提醒”。
“我?我什么都不要。”电子音带着一丝玩味,“我只是个看客,顺便……确保游戏不会太快结束。顾总,真正的对手,才刚刚入场。祝您好运。”
“哦,对了,”就在对方似乎要挂断电话前,又补充了一句,那经过处理的诡异声音里,带着一丝令人毛骨悚然的期待,“顺便说一句,您的前岳父,林振业先生,在离开您大楼后,并没有直接回公司,也没有回家。他的车,现在正驶向城东的‘静心苑’私人疗养院。听说,他那位卧病在床多年的夫人,今天早上的身体状况,突然‘恶化’了呢。真是……祸不单行啊。”
“嘟嘟嘟——”
电话被挂断了。
顾言缓缓放下手机,指尖冰凉。
林薇的母亲突然病重?是巧合,还是……又一次胁迫?或者说,是迫使林振业,乃至林家,在绝望中做出更不理智行为的催化剂?
而那份被拷贝的、名为“种子”的文件,现在在哪里?接收它的“另一方”,又是谁?他们对“青藤计划”了解多少?想用这份文件做什么?
这个神秘的来电者,是谁?是敌是友?还是……一只在背后操控着李哲、苏晴、甚至可能间接影响了林薇,将所有人当作棋子,推动着一切走向,只为最终渔翁得利的……黄雀?
窗外的阳光依旧明媚,可顾言却感到一股寒意,顺着脊椎悄然爬升。
他原以为,解决掉李哲,压制住林家,处理掉不忠的妻子,棋局已定。
现在看来,他只是从一场小型的家庭伦理剧,一步踏入了更加凶险诡谲、迷雾重重的深渊。
真正的风暴,似乎……现在才刚刚开始。
他走回办公桌前,拿起那杯已经融化了冰块的威士忌,残留的酒液在杯中晃荡,映出他冷峻如雕塑的侧脸。
沉默了几秒。
他按下内部通话键,声音沉静,听不出丝毫刚刚接过那个诡异电话的波动:
“周谨,通知安保部,启动一级应急预案。特别是‘青藤计划’所有相关人员和数据节点的安全等级,提到最高。”
“另外,给我查清楚,林振业的夫人,在‘静心苑’疗养院,到底发生了什么。五分钟内,我要知道所有细节。”
“还有,”他顿了顿,看向窗外,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劈开眼前的重重迷雾,“准备车,去‘静心苑’。现在,立刻。”
静心苑坐落在城东的湖畔,环境清幽,安保严密,是城中顶尖的私人疗养院之一,专门接待需要静养和高级护理的客人。
顾言的车抵达时,天空不知何时堆积起了厚厚的阴云,空气闷热,山雨欲来。
周谨早已先一步到达,并做了一些安排。见到顾言下车,他立刻迎上来,低声快速汇报:“顾总,查到了。林夫人今早七点左右,突然出现心悸、呼吸困难的症状,疗养院值班医生进行了紧急处理,情况暂时稳定,但情绪非常不稳定。主治医师判断,可能是突发的心脏神经官能症,诱因大概率是强烈的精神刺激。另外,林董已经到了,在病房里。疗养院的监控和医护人员,暂时没发现明显的外人侵入或异常接触记录。”
强烈的精神刺激?顾言眼神微凝。那个神秘电话提到林母“突然恶化”,果然不是空穴来风。是谁刺激了她?林振业?还是别的?
“进去看看。”顾言迈步向疗养院主楼走去,面色沉静,步履却比平时快了几分。
高级病房区,走廊安静得能听到呼吸声。林母所在的套房外,林振业像一夜之间被抽干了所有精气神,瘫坐在门口的休息椅上,双手抱着头,花白的头发凌乱,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到顾言,眼中先是闪过一丝愕然,随即是更加深重的颓然和绝望。
“顾……顾总,您怎么来了……”他声音沙哑,想要站起来,腿却一软,又坐了回去。
顾言没有回答,目光透过病房门上的玻璃窗看向里面。病床上,林母戴着氧气面罩,脸色苍白,闭着眼,眉头紧蹙,似乎即使在昏睡中也不得安宁。旁边的心电监护仪发出规律而微弱的声音。林薇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握着母亲的手,背影单薄,肩膀微微抽动,显然在哭。
“谁来过?”顾言收回目光,看向林振业,直接问道。
林振业茫然地摇头:“没……没人来过啊。早上接到疗养院电话,说淑芬情况不好,我和薇薇就立刻赶过来了……之前,之前就护工在。”
“电话、信息,或者任何异常?”顾言追问。
林振业努力回想,忽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脸色变了变,手有些颤抖地摸向自己的口袋,拿出手机,翻找了一下,点开一条信息,递给顾言,声音带着惊疑不定:“早上……大概六点半,我、我收到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信息……我以为……以为是骗子……”
顾言接过手机。信息内容很简单,只有一句话:“林振业,你夫人身体不好,要多加小心。想想‘智云’的账本,是不是该物归原主了?”
发信人是一串虚拟号码,无法追溯。
“智云”的账本?顾言眼神一锐。这指的不是明面上的账目,而是林振业手里可能掌握的、记录“智云”平台真实财务情况和某些灰色操作的“暗账”?这东西如果落到有心人手里,对林氏是致命一击,对某些人来说,或许是把柄,也或许是武器。
“这条信息,还有谁知道?林薇知道吗?”顾言将手机递回去。
“没……我没告诉薇薇,怕她担心……”林振业老脸灰败,“顾总,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淑芬她是不是因为……因为公司的事,被我气的?还是……有人要害我们?”
顾言没有立刻回答。威胁信息直指“账本”,与早上那个神秘电话透露的信息——有人对“青藤计划”感兴趣——似乎不是同一件事。是两拨人?还是同一个人(或同一势力)在双管齐下,一边用林母的健康威胁林振业交出“账本”,另一边则通过林薇盗取的“种子”文件来针对“青藤计划”?
目的呢?搞垮林家?打击顾氏?还是两者皆有?
病房门被轻轻拉开,林薇走了出来。她眼睛红肿,看到门外的顾言,身体明显僵了一下,随即撇开脸,用沙哑的声音对林振业说:“爸,妈醒了,医生说需要静养,不能再受任何刺激。”
她又看了一眼顾言,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那眼神里充满了疲惫、痛苦,以及一丝茫然的无助。短短一天,她从高高在上的林家千金、美女总裁,跌落成婚姻破裂、家族濒危、母亲病倒的失败者,这种打击,几乎将她击垮。
顾言对她眼中的情绪视若无睹,只是对周谨低声吩咐了几句。周谨点头,迅速离开去安排加强这里的安保,并尝试追踪那条威胁信息的来源。
顾言又看了一眼病房内,然后对林振业道:“林董,夫人的治疗和安保,我会安排人协助疗养院。至于那条信息,和你手里的‘东西’,你最好仔细想想,该怎么做,才是对夫人,对林家最有利的。”
他话语中的暗示,让林振业打了个寒颤。交出账本,或许能暂时换取妻女的平安,但那就等于将最大的把柄交给未知的敌人,林家将永无宁日。不交,对方下一次的“警告”,可能就不只是“病情恶化”这么简单了。
这是赤裸裸的胁迫。
而顾言,看似提供了保护,却也明确告诉他,选择权在他自己手里,并且,任何选择都有代价。
林振业陷入巨大的挣扎和恐惧之中。
顾言不再多说,转身离开。林母这边暂时有人看着,威胁信息的事情需要查,但眼下更迫在眉睫的,是“种子”文件的下落,以及那个神秘来电者背后的势力。
他刚走出疗养院主楼,周谨的电话就打了过来,语气带着一丝急促和凝重:“顾总,追踪有结果了,但很麻烦。那条发给林董的威胁信息,源头是境外一个被多次转手的加密通信服务,无法定位具体使用者。但我们在筛查林夫人最近几天的通讯和探访记录时,发现了一个可疑点。”
“说。”
“林夫人虽然在这里静养,但偶尔会使用疗养院提供的内部网络,与她在海外疗养时认识的一位心理医生进行视频咨询。昨天下午,这次例行咨询的时间比往常长了二十分钟。我们调取了疗养院的网络日志,发现咨询期间,有一个未经授权的外部数据链接尝试接入林夫人使用的终端,虽然被防火墙拦截了大部分,但可能有极短暂的漏洞被利用。我们怀疑,对方是通过这个途径,向林夫人传达了什么信息,导致了她的情绪崩溃。”
心理医生?外部链接?顾言立刻抓住了关键:“那个心理医生的背景,以及昨天‘咨询’的详细情况,立刻去查!还有,林薇拷贝文件用的那台旧电脑,现在在哪里?”
“旧电脑在溪山别墅,我们的人已经控制住,正在做技术鉴定。初步判断,电脑被植入过一种很隐蔽的远程控制木马,植入时间大概在半年到一年前。对方可以通过这个木马,监控电脑的部分操作,并在特定条件下,自动拷贝指定类型的文件。林薇小姐昨晚的拷贝行为,很可能触发了这个机制。”周谨语速很快,“另外,关于‘青藤计划’外围的筛查也有发现。项目组一个负责底层架构测试的工程师,名叫赵明,三天前以家里有事为由突然请假,目前处于失联状态。他的工作权限不高,但有机会接触到一些非核心的早期测试代码片段。我们正在全力寻找他的下落。”
木马,失联的工程师,被利用的心理咨询通道……线索开始逐渐拼凑,指向一个目标明确、计划周密、且对顾言和林家都有相当程度了解的对手。
“找到赵明。动用一切必要且合法的手段。”顾言的声音冰冷,“还有,查清楚那个心理医生的底细,以及昨天视频咨询的真实内容。必要时,可以请那位医生‘协助调查’。”
“明白。”周谨应下,又补充道,“顾总,还有一件事。我们监控到,新锐资本的李兆辉,在一个小时前,秘密会见了一位客人。客人很谨慎,但我们的人还是拍到了侧影,经过比对,高度疑似是‘寰宇科技’的幕后实际控制人,周天豪。”
周天豪?
顾言的瞳孔微微收缩。
这个名字,在他这里,危险等级远比李哲父子要高得多。
周天豪,年近五十,背景成谜,行事低调却狠辣。早年靠灰色产业起家,完成原始积累后迅速洗白,转入投资领域,控股多家看似不相关的科技、贸易和文娱公司,组成了盘根错节的“寰宇系”。此人善于钻营规则漏洞,经常游走在灰色地带,手段无所不用其极,是业内很多人不愿招惹的麻烦人物。更关键的是,有传闻称,周天豪一直对顾氏在高端制造和新兴科技领域的龙头地位虎视眈眈,只是过去碍于顾家根基深厚,没有轻易下手。
如果幕后黑手是周天豪,那很多事情就说得通了。李哲父子不过是他推到前台的马前卒,甚至可能是被他利用来试探和消耗顾、林两家的棋子。苏晴是他收买的眼线,那个失联的工程师赵明,很可能也被他收买或胁迫。至于那个神秘电话,以及针对林母的威胁,都符合周天豪一贯的、喜欢从对手身边人下手的阴险作风。
他的目标,不仅仅是搞垮林家,吞并“智云”,更是觊觎顾氏的“青藤计划”!盗取“种子”文件,可能只是想获取技术思路,更可能是想找出这个庞大计划的弱点,或者以此要挟顾言,在未来的博弈中占据主动。
好一个周天豪,真是处心积虑,布了好大一盘棋。
“继续盯紧周天豪和李兆辉,查清他们会面的具体内容和目的。特别是周天豪最近的所有资金动向和人员调动。”顾言沉声吩咐,眼中寒意凛冽。既然对手已经亮出了獠牙,他自然要好好“招待”。
坐进车里,顾言揉了揉眉心。一夜未眠加上接连的变故,即便是他,也感到了些许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被挑衅、被算计后燃起的冰冷战意。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是一条加密信息,来自一个特殊的渠道。
“顾总,‘种子’文件的部分特征码,出现在暗网某个私人加密交易频道,标价极高,但尚未成交。发布者匿名,但技术特征分析显示,与之前试图窃取‘青藤’外围技术库的某个黑客组织手法有相似之处。该频道与‘寰宇科技’控制的数个壳公司有间接资金关联。文件很可能已被复制多份,但核心加密层似乎未被破解。建议启动‘涅槃’协议。”
“涅槃”协议,是“青藤计划”最高级别的应急安全预案,一旦启动,意味着将彻底废弃现有的一部分底层架构和加密体系,启用备份方案,这会造成巨大的资源浪费和时间延误,但能最大程度保证核心技术和数据的安全。
周天豪果然在打“青藤计划”的主意!而且动作这么快,已经开始在暗网兜售了!虽然核心未破,但文件泄露本身,就是巨大的风险和耻辱。
顾言眼神幽暗,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敲击回复。
“批准启动‘涅槃’协议第一阶段。同时,放出假消息,就说我们发现了‘种子’文件的关键漏洞,正在全力补救,并已锁定内部可疑人员。让技术部门准备一份经过特殊处理的、携带追踪标记的‘瑕疵’版本,想办法让它在‘适当’的时候,出现在那个交易频道上。”
既然你想偷,想买,那我就“送”你一份大礼。只是,这份礼,怕你吃不消。
回复完信息,顾言靠向椅背,闭上眼睛。车窗外,酝酿了许久的暴雨终于倾盆而下,豆大的雨点猛烈敲击着车窗,模糊了外面的世界。
风雨已至。
而这场风暴的中心,才刚刚开始旋转。
静心苑病房里,林薇轻轻放下母亲的手,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瓢泼的大雨。雨水冲刷着玻璃,一片模糊,就像她此刻看不清的未来。
父亲还在外面,失魂落魄。那个曾经被她视为牢笼、急于摆脱的丈夫,刚刚来去匆匆,留下的不是安慰,而是更深的寒意和无处不在的掌控力。母亲突然病倒,公司摇摇欲坠,自己视为事业的公司即将易主,身边的朋友(苏晴)是内鬼,所谓的追求者(李哲)是阴谋家……一夜之间,天翻地覆。
她想起顾言最后看她的那个眼神,平静无波,说“商业联姻,不谈喜欢,只论得失”。是啊,他从来都清醒得可怕。只有她,像个跳梁小丑,自作聪明,自以为是,把一手好牌打得稀烂,还差点把整个林家拖进万劫不复的深渊。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苏晴发来的信息,满屏都是哭泣和道歉的表情,以及长篇大论的辩解,说她也是被李哲骗了,威胁了,求林薇原谅。
林薇看着那些文字,忽然觉得无比恶心和可笑。她直接拉黑了苏晴的号码。
又一条信息进来,来自一个陌生号码,内容只有一句话:“林小姐,关于您母亲疗养院的费用,以及后续的一些‘安排’,我想我们可以谈谈。周先生很欣赏您,或许,我们能找到比顾言更好的合作方式。”
周先生?周天豪?
林薇的心猛地一沉。她听说过这个名字,知道那是个比李哲父子危险十倍的人物。他们果然还不肯放过林家,还想利用她,利用母亲!
愤怒和恐惧交织,但这一次,她没有像以前那样冲动。她死死攥着手机,指甲掐进掌心,疼痛让她保持着一丝清醒。
她回头看了一眼病床上虚弱的母亲,又看了看门外颓丧的父亲。
不,不能再错了。
她深吸一口气,抹去脸上的泪痕,眼神渐渐变得坚定,甚至带上了一丝破釜沉舟的决绝。
她走到门口,打开门,对着外面守着的、顾言留下的一个保镖模样的人,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麻烦你,帮我联系顾总……不,联系周助理。我有重要的事情,要告诉顾先生。”
有些错误,无法挽回。但有些路,或许还来得及选。
暴雨如注,冲刷着城市的每一个角落,也仿佛要冲刷掉一切污秽和伪装。真正的较量,在暗流涌动中,悄然升级。而原本处于风暴边缘、懵懂无知的棋子,似乎也开始有了自己的、微弱却坚定的转向。
顾言没有回公司,而是让司机将车开往市郊一处不起眼的独栋建筑。这里是“青藤计划”核心研发团队的备用安全屋之一,知道这里的人屈指可数。
暴雨仍在持续,敲打着建筑的隔音玻璃,室内却安静得落针可闻。巨大的环形屏幕上,数据流如同瀑布般滚动,十几名顶尖的技术和安全人员正在紧张工作,执行着“涅槃”协议。
周谨快步走到站在屏幕前的顾言身边,低声道:“顾总,林薇小姐通过我们的人传话,说想见您,有重要情况告知。关于周天豪的。”
顾言目光依旧停留在屏幕上跳跃的代码和不断刷新的安全日志上,闻言只是几不可察地抬了下眉梢。“让她到安全屋来。安排隐蔽路线。”
“是。”周谨应下,迟疑了一下,又说,“还有,那个心理医生查到了。他确实一直在为林夫人做远程心理辅导。但昨天的视频咨询,根据疗养院模糊的监控和通讯记录还原,在咨询进行到第三十七分钟时,信号有大约两分钟的异常波动,疑似被劫持。之后林夫人的情绪就明显不对。我们联系了那位心理医生,他本人对信号被劫持一事表示完全不知情,并提供了完整的、未经篡改的咨询录音。录音显示,在那两分钟异常波动期间,他这边的音频输出是持续的安慰性引导,但林夫人那边的麦克风似乎被屏蔽了。也就是说,有人在那两分钟内,向林夫人单向传输了别的内容。”
“内容能恢复吗?”
“很难。对方使用了高强度的即时加密,而且疗养院的网络设备没有存储那段异常数据流。不过,技术组通过分析信号特征和劫持手法,认为与之前攻击过我们某个外围服务器的一次未遂攻击,有七成相似度。那次攻击,源头曾追溯到与‘寰宇科技’有关联的一个境外IP池。”周谨汇报道,“另外,赵明有消息了。我们的人发现他昨天傍晚用假身份试图购买出境的船票,在码头被我们的人暗中控制住了。他交代,是大约一个月前,有人通过网络联系他,许以重利,并掌握了他一些私人把柄,胁迫他利用测试权限,收集‘青藤计划’非核心的代码片段和架构思路。但他坚称不知道对方具体是谁,也从未接触过核心的‘种子’库。给他下达指令和支付报酬,都是通过无法追踪的虚拟货币和匿名渠道。我们正在对他提供的线索进行深挖。”
棋子一个个被挖出,但指向的终端,越来越清晰地集中到周天豪身上。心理威胁,技术窃取,商业蚕食,舆论抹黑(通过李哲、苏晴制造丑闻),多管齐下,步步紧逼。这很符合周天豪的风格——不追求一击致命,而是喜欢多线施压,让对手在疲于奔命中露出破绽,再给予致命一击。
“赵明先控制好,别让他再出意外。心理医生那边,给予适当补偿,并签订保密协议。”顾言沉声命令,“周天豪和李兆辉那边,有什么新动静?”
“李兆辉离开与周天豪会面的地方后,直接去了银行,似乎是在处理大额转账,具体去向还在查。周天豪则回了他的私人会所‘云深处’,之后没有再外出。但我们监测到,‘云深处’今晚似乎有一个小型私人聚会,受邀名单里,有几个是之前对林氏‘智云’平台表示过投资意向,后来又因为林氏陷入困境而犹豫的资本方代表。”
顾言眼中闪过一丝冷芒。周天豪这是要趁火打劫,撬走林氏最后可能争取到的潜在投资者,彻底断掉林家的后路,同时,也可能是在为接手“智云”做准备?或者,是想借着“智云”这个壳,做点什么?
“继续盯着。弄清楚他们聚会的目的。”顾言顿了顿,“林薇什么时候到?”
“已经在路上,预计二十分钟后抵达。”
顾言点点头,走到旁边的休息区,给自己倒了杯水。冰冷的液体入喉,稍稍缓解了连轴转带来的疲惫。他需要听听,林薇所谓的“重要情况”是什么。或许,这个他曾经法律上的妻子,在经历了如此剧变后,能提供一些从她视角看到的不同信息,哪怕只是碎片。
二十分钟后,林薇在周谨的引领下,走进了这间充满科技感、气氛肃穆的安全屋。她身上还带着室外的寒气,脸色比白天更加苍白憔悴,但眼神却不再像之前那样空洞或愤怒,反而有种孤注一掷的平静。她换下了那身套装,穿着一件简单的米色毛衣和牛仔裤,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小了几岁,也脆弱了几分。
她看到顾言,脚步微微顿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随身小包的带子。
“坐。”顾言指了指对面的沙发,语气平淡。
林薇依言坐下,脊背挺得笔直,像是在努力维持最后的尊严。她没有立刻开口,似乎在组织语言,又或者是在积蓄勇气。
顾言也不催促,只是安静地等着。
“我收到一条信息,”林薇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但还算稳定,“是一个陌生号码,说可以解决我妈妈疗养院的费用,还能提供‘帮助’,但前提是,我要和他们合作,对付……对付你。落款是‘周先生’。”她拿出自己的手机,点开那条信息,递给顾言。
顾言接过看了一眼,内容和发给他父亲的威胁信息风格类似,但更具诱惑性和针对性。他点点头,示意她继续。
“我之前……鬼迷心窍,和李哲走得近,除了觉得他能帮林家,也是因为……因为想气你,想证明没有你,我也可以做得很好。”林薇低着头,声音越来越低,带着难堪的自嘲,“苏晴一直在旁边煽风点火,说你的坏话,说顾家看不起我们林家,说你看重的是林家的利用价值,一旦林家没用了就会把我一脚踢开……她说李哲才是真心对我好,能帮我摆脱顾家的控制,还能让林家更上一层楼……我信了。”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眼圈发红,但眼神却直视着顾言:“直到昨晚,直到今天在你办公室……我才知道自己有多蠢。李哲也好,苏晴也好,他们看中的,不过是林家的剩余价值,和我这个蠢货能带来的便利。我拷贝文件的事……”她咬了咬嘴唇,“是苏晴暗示我的。她说,李哲那边有顶尖的技术团队,如果能拿到你书房电脑里关于未来产业布局的一些‘想法’,或许能帮我找到拯救林氏的新方向。我……我那时候走投无路,又恨你对我、对林家的‘见死不救’,就……就偷偷用了那台旧电脑,找到了一个标注着‘种子’的加密文件夹,我以为那是你说的产业布局的‘种子’想法,就……就拷贝了。我不知道那是‘青藤计划’的核心……我真的不知道!”
她的话语带着后怕的颤抖:“今天看到我爸爸的样子,听到你说的那些……我才明白,我可能……可能闯了更大的祸。那个‘周先生’的信息,还有我妈突然病倒……这一切,是不是都跟那份文件有关?是不是我……我害了我妈?”
顾言看着她,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深处微微动了一下。林薇的这番话,印证了他的一些猜测,也补充了一些细节。苏晴果然在其中扮演了关键角色,而林薇,更多的是被利用的蠢和冲动。
“那份文件,确实被盯上了。”顾言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但也没有否认,“你母亲的事,很可能也是对方施压的手段之一。他们的目标,不止是林家,更是顾家。”
林薇的脸色又白了几分,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晃。尽管早有猜测,但被顾言亲口证实,那种自己间接成为加害者、害了母亲、害了家族的负罪感,还是让她几乎窒息。
“我……我能做什么?”她哑着嗓子问,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意味,“只要能弥补,只要不再让他们伤害我爸妈,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顾言沉默了片刻,似乎在评估她话语里的诚意和可利用的价值。
“那个‘周先生’,本名周天豪,是‘寰宇科技’的实际控制人,一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人。李哲父子,很可能只是他推出来的幌子。”顾言缓缓说道,“他现在用你母亲威胁你父亲,又想诱使你合作,目的无非两个:一是彻底掌控林家,尤其是‘智云’平台;二是通过你,或者你父亲,找到对付我的更多突破口。”
“你想让我……假装答应他?当你的内应?”林薇不笨,立刻明白了顾言的意思,脸上血色尽失。与虎谋皮,她光是想想就觉得不寒而栗。
“你可以拒绝。”顾言语气平淡,听不出任何强迫,“这是你的选择。但你要清楚,拒绝的后果,可能是你父母要面对更直接、更不可控的风险。而周天豪,不会因为你的拒绝就放过林家。对他来说,没有价值的棋子,要么丢弃,要么毁掉。”
林薇浑身冰凉。顾言的话冷酷而现实,将她逼到了悬崖边上,没有退路。
一边是深不可测、手段阴狠的周天豪,一边是看似给了选择、实则同样将一切算计在内的顾言。无论选哪边,都像是与魔鬼做交易。
可是,她有得选吗?是她自己的愚蠢和任性,将林家拖入了这个深渊。现在,是她唯一可能赎罪的机会。
她闭上眼,两行清泪滑落。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决绝。
“我该怎么做?”
顾言看着她,终于说出了他的计划:“周天豪不是想合作吗?给他一点他想看到的‘诚意’。告诉他,你因为离婚和公司被夺,对我恨之入骨,愿意配合他。但你需要保障,需要看到他能救林家的实际动作,比如,先帮你父亲解决一笔迫在眉睫的债务,或者,展示他有能力让‘智云’平台起死回生的‘资源’。同时,你要设法从他那里,套取关于那份‘种子’文件买家,或者他下一步针对顾氏计划的信息,哪怕只是只言片语。”
“这很危险。”顾言补充道,语气依旧没什么波澜,“周天豪生性多疑,你稍有破绽,就可能万劫不复。我会安排人在暗中保护你和你的父母,但不可能做到万无一失。你需要自己判断,随机应变。”
林薇用力点了点头,擦掉眼泪:“我明白了。我会小心。”
“具体怎么接触,说什么,周谨会教你,并给你准备一些‘投名状’。”顾言站起身,示意谈话结束,“记住,从现在开始,你做的每一件事,说的每一句话,都可能决定你父母的安危,以及林家最后的命运。别再犯蠢。”
最后三个字,像鞭子一样抽在林薇心上,让她猛地一颤,但这一次,她没有怨恨,只有沉重到无以复加的羞愧和决心。
“我知道。”她低声说,站起身,对着顾言,深深地鞠了一躬,“顾言……谢谢。还有,对不起。”
这声道歉,迟到了太久,也苍白无力,但这是她现在唯一能说的。
顾言没有回应,只是转身走向大屏幕,重新将注意力放回那些滚动的数据和不断更新的情报上。
林薇看着他的背影,挺拔,孤峭,仿佛一座无法逾越的山峰。她曾经以为这座山困住了她,现在才知道,这座山或许冷酷,却也是唯一能在这惊涛骇浪中,提供些许庇护的所在。
她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这一次,她不能再出错。
周谨走上前,对林薇做了个“请”的手势,将她带往另一个房间,进行必要的“培训”和准备工作。
窗外,暴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但天空依旧阴沉,乌云低压,仿佛酝酿着下一场更大的风暴。
暗流,在城市的各个角落汹涌碰撞。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在缓缓收紧。而网中的猎物和猎人,角色或许在瞬息之间,就会发生转换。
顾言看着屏幕上刚刚传来的最新消息:周天豪在“云深处”的私人聚会结束了,与会的几位资本方代表离开时,脸色似乎都不太好看。而几乎同时,暗网上那个标价极高的“种子”文件,悄然下架了。
是已经成交了?还是卖家改变了主意?
顾言眼神深邃。他安排的那份“特殊礼物”,是时候通过某个“偶然”的渠道,送到该去的地方了。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而黄雀之后,或许还有持弓的猎人。
游戏,越来越有趣了。
三天后,傍晚。
“云深处”会所最隐秘的“天”字号包厢内,熏香袅袅,茶香四溢,却驱不散空气中某种凝滞的压抑。
周天豪坐在主位的太师椅上,年近五十,身材微微发福,面容看起来甚至有几分和气,只是一双眼睛过于细长,看人时总带着几分审视和算计,像极了暗处窥伺的毒蛇。他慢条斯理地斟着茶,动作悠缓。
李兆辉坐在下首,额头不断冒出细密的汗珠,也顾不上去擦,脸色是掩饰不住的惶恐和焦虑。他几次欲言又止,看向周天豪的眼神充满了哀求。
“周……周先生,您可得帮帮我啊!”李兆辉终于忍不住,哭丧着脸开口,“那笔钱……那笔钱要是月底还不上,那些人真的会要了我的命啊!顾言那个疯子,他不知道从哪里查到了我爹在澳门的事,还……还把我私下里和境外那些账户往来的事情也捅了出去,现在银行那边已经开始审查我的贷款,几个原本谈好的项目也黄了……新锐资本,眼看就要周转不灵了!”
周天豪眼皮都没抬,轻轻吹了吹茶沫,呷了一口,才慢悠悠地说:“李老弟,稍安勿躁。做生意嘛,有起有落,很正常。顾言嘛,年轻人,手段是凌厉了点,但也不是无懈可击。”
“可是……”
“可是什么?”周天豪放下茶杯,目光扫过李兆辉,明明没什么力度,却让后者瞬间噤声。“我让你去接触林家,拿下‘智云’,你倒好,事情没办成,还让你那个不成器的儿子搞出那么多花样,打草惊蛇,现在连顾家的核心项目都差点暴露。要不是我让人及时处理了痕迹,你现在还能坐在这里喝茶?”
李兆辉冷汗涔涔,连连点头:“是是是,周先生教训的是!是犬子无用,是我办事不力!可是……可是现在顾言盯得紧,林家那边,林振业那老家伙被顾言吓破了胆,他女儿林薇似乎也倒向了顾言那边,我们……我们没机会了啊!”
“没机会?”周天豪笑了笑,那笑容却没什么温度,“机会,是创造出来的。林薇那边,不是已经递了投名状过来吗?”
李兆辉一愣:“投名状?您是说……她答应跟我们合作了?可靠吗?那女人不是一直对顾言……”
“恨,有时候是最好的催化剂。”周天豪打断他,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她恨顾言夺走了她的一切,恨顾家逼得林家走投无路。女人嘛,感情用事,为了报复,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她提供的关于顾言近期行程和几个重要会议的信息,我已经验证过了,基本属实。而且,她还暗示,可以帮我们拿到顾氏在城东那块地皮的内部评估报告。”
李兆辉将信将疑:“那……那她想要什么?”
“很简单,钱。帮她父亲解决那笔快到期的巨额债务,让她能保住林氏最后一点骨血。另外,她要看到我们确实有能力,也有意愿,在拿下‘智云’后,让她继续参与管理,而不是一脚踢开。”周天豪把玩着手中的茶杯,“很合理的要求,不是吗?比起顾言赶尽杀绝的态度,我们显得有诚意多了。”
“可是,顾言那边……”
“顾言现在的主要精力,应该放在如何消化林家这块到嘴的肉,以及应付‘青藤计划’可能出现的‘漏洞’上。”周天豪的笑容加深,带着一种智珠在握的从容,“我收到风声,顾氏的技术团队这几天像是在应对什么重大危机,频繁开会,安全等级提到了最高。看来,我们放出去的那点‘诱饵’,起作用了。”
李兆辉精神一振:“您是说,‘种子’文件……”
周天豪抬手制止了他后面的话,眼神警告地瞥了他一眼。李兆辉立刻闭嘴,心领神会,这种事情,知道得越少越好。
“林薇这条线,可以继续用,但要控制好,别让她知道太多核心的东西。她不过是一枚棋子,用完了,随时可以丢掉。”周天豪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丢弃一件无用的物品,“当务之急,是你那边。银行和债主,我会找人帮你疏通、拖延一段时间。但你也要拿出点像样的东西来,别整天只知道哭惨。”
“是是是!周先生放心!只要您帮我渡过这个难关,我李兆辉,不,我们整个新锐资本,以后唯您马首是瞻!”李兆辉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表忠心。
周天豪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挥挥手,示意他可以走了。
李兆辉如蒙大赦,千恩万谢地退了出去。
包厢里只剩下周天豪一人。他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沉的阴鸷。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华灯初上的城市夜景,眼神闪烁。
顾言的反应,比他预想的要快,也更强硬。直接启动了对林氏的接管程序,用雷霆手段稳住了“智云”的局势,还反手将了李兆辉一军,让新锐资本这个马前卒几乎废掉。果然是个难缠的对手。
不过,越是难缠的对手,扳倒之后,收益才越大。顾氏这块肥肉,他周天豪盯了不是一天两天了。“青藤计划”,那个据说能改变未来十年产业格局的项目,他更是势在必得。
林薇的投诚,是意外之喜,但也不能全信。还需要更多的试探,和更直接的打击。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声音压得很低:“那边准备得怎么样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恭敬的声音:“老板,都准备好了。‘礼物’已经通过特殊渠道,送到了顾氏技术核心部门一个工程师的手里。他很‘惊喜’,承诺会在下一次系统内部测试时,‘不小心’让这个小小的‘后门’程序运行起来。只要成功,我们就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拿到‘青藤’第二阶段的部分核心数据。另外,关于城东那块地,我们已经按照林薇提供的线索,调整了竞标方案,成功概率增加了至少三成。”
“很好。”周天豪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让那边小心点,顾言不是吃素的。还有,继续给林振业施加压力,让他尽快把‘账本’交出来。那是压垮林家的最后一根稻草,也是我们拿捏林薇,甚至未来制约顾言的好东西。”
“明白。”
挂断电话,周天豪的脸上露出一丝志在必得的笑容。顾言啊顾言,你以为你稳操胜券了?真正的较量,现在才开始。等你发现“青藤”出了致命漏洞,看中的地皮被人半路截胡,到手的林家又后院起火时,我看你还能不能像现在这么镇定。
他仿佛已经看到,顾氏这座大厦,是如何在他周天豪的精心谋划下,一步步出现裂痕,直至崩塌。
然而,周天豪并不知道,就在他志得意满地下达指令时,城市的另一端,顾氏集团总部大楼地下三层的超大型数据中心里,一场静默的“狩猎”,早已悄然开始。
顾言站在巨大的弧形监控屏幕前,上面分割出数十个画面,有的是代码流,有的是网络拓扑图,有的是人员行动轨迹,还有的,是“云深处”会所外围几个隐蔽角度的高清监控画面。
“目标已经上钩。”周谨站在一旁,低声道,“我们故意放出的‘系统漏洞’假消息,以及通过林薇小姐渠道‘泄露’的城东地皮内部评估报告(修改过的版本),已经成功引起了周天豪的注意。他果然派人接触了我们技术部的‘鱼饵’工程师,并试图植入后门程序。程序已经被我们反制并标记,反向追踪到了三个跳板地址,最终都指向周天豪控制的海外服务器。”
“暗网那边,我们投放的‘瑕疵版’种子文件,已经有多个匿名买家接触,其中一个出价最高的,经过多层伪装,但资金流动的末端,同样关联到周天豪名下的一个离岸基金。”另一名网络安全主管汇报。
“林振业那边,”周谨继续道,“按照您的指示,我们的人‘恰好’拦截了一次针对林夫人的升级威胁,并‘协助’林董暂时稳住了局面。林董在巨大压力下,已经动摇,但还没有交出‘账本’。林薇小姐按照计划,向周天豪提供了我们准备好的‘情报’,初步取得了对方的一点信任。周天豪似乎已经着手通过中间人,帮林振业处理那笔债务,试图进一步拉拢和控制林家。”
顾言静静听着,目光锐利如鹰隼,扫过屏幕上每一个跳动的光点和数据流。所有线索,所有动向,最终都像一张收拢的网,缓缓汇聚到“周天豪”这个名字上。
“李兆辉那边呢?”顾言问。
“他离开‘云深处’后,直接去了一家地下钱庄,应该是去筹钱或者延期债务。我们的人盯着,暂时没有异常。他名下的新锐资本,因为顾总您之前的施压和银行抽贷,资金链已经断裂在即,几个主要投资人都准备撤资。周天豪虽然答应帮他,但以周天豪的性格,这种帮助必然伴随着更苛刻的条件,李兆辉很可能是在饮鸩止渴。”
顾言微微颔首。李哲父子,不过是随时可以丢弃的棋子,不足为虑。周天豪才是那条隐藏在深水区的大鱼。
“周天豪最近在调动大笔资金,通过多个渠道,似乎是在为一场大的收购做准备。收购目标暂时不明,但结合他之前对‘智云’的兴趣,以及现在试图染指城东地皮的动作来看,他的胃口不小,可能想借此机会,在实业和地产领域也插上一脚,构建一个横跨多个领域的商业帝国,与顾氏全面抗衡。”投资部的负责人分析道。
全面抗衡?顾言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周天豪未免太心急了,也太小看顾氏多年积累的底蕴和他在商场上的掌控力了。
“既然他想要‘青藤’的核心,想要城东的地,还想要林家的‘账本’,”顾言缓缓开口,声音在安静的数据中心里清晰可闻,“那就都给他一点‘甜头’。”
“通知技术部,‘涅槃’协议第二阶段可以启动了,让那个‘后门’在可控范围内‘成功’运行一次,传送一些我们准备好的、足够以假乱真、又能留下追踪尾巴的‘核心数据’片段给周天豪。让他高兴高兴。”
“城东地皮的竞标,把我们修改后的评估报告‘泄露’得更彻底一点,特别是关于地下文物潜在保护和超高成本地基处理的那部分‘意外发现’。让周天豪觉得,他捡到了大便宜,不惜代价也要拿下。”
“至于林振业的‘账本’,”顾言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找个机会,让周天豪的人‘偷’到手。不过,里面的内容,需要我们的专业人士,帮他‘润色’一下,特别是涉及到几笔与周天豪自己相关的不明资金往来部分,要做得天衣无缝。”
周谨和几位负责人心领神会,立刻领命而去。
顾言独自一人站在巨大的屏幕前,光影在他冷峻的侧脸上流转。
周天豪喜欢多线操作,喜欢玩弄人心,喜欢从对手的薄弱处下手。
那他就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给他想要的,甚至更多。让他自以为得计,让他一步步走入早已设好的陷阱。
贪婪,往往是走向毁灭最快的一条路。
顾言拿起旁边的内部通讯器,沉声道:“启动‘清网’计划第一阶段。目标:周天豪,及其控制的‘寰宇系’所有关联企业与账户。我要在四十八小时内,看到他至少三处主要资金链的详细脉络和所有可疑往来。同时,准备材料,向商业调查科和金融监管部门,匿名提交关于新锐资本及其关联方可能存在违规操作的……初步线索。”
“是,顾总!”
猎手,已经扣动了扳机。而自以为是的黄雀,还在为即将到口的螳螂而沾沾自喜。
风暴,即将以更加猛烈的方式,席卷而来。而这一次,顾言将不再是被动防御。
两周后,一个看似平常的工作日。
顾氏集团总部顶层的会议室里,气氛却凝重如铁。巨大的环形会议桌旁,坐满了顾氏的核心高层、法律顾问、财务专家以及几名神色严肃、身着制服的相关部门工作人员。
顾言坐在主位,面前摊开着一份份厚重的文件。他脸色平静,眼神锐利,看不出喜怒,但周身散发出的低气压,让在座的所有人都屏息凝神。
“开始吧。”顾言的声音打破了沉寂。
首先站起来汇报的,是顾氏的首席财务官,他推了推眼镜,语气带着压抑的激动:“顾总,各位,根据我们这两周的追踪和调查,现已基本查实,‘寰宇科技’及其实际控制人周天豪,在过去三年间,通过其控制的超过二十家空壳公司和离岸账户,进行了一系列复杂的、涉嫌违规的资金操作。其中包括:利用虚假贸易背景,套取银行信贷;操纵其控股的几家上市公司股价,非法牟利;以及,通过其掌控的地下钱庄网络,为一些不明来源的资金提供非法流转渠道,涉案金额极其巨大。”
他顿了顿,调出投影,上面是复杂但清晰的资金流向图:“尤为重要的是,我们发现了周天豪与李兆辉的新锐资本之间存在大量的非正常资金往来。新锐资本近期的多笔大额亏损投资,背后都有周天豪资本注入和操纵的影子。我们怀疑,周天豪是故意将新锐资本推向破产边缘,然后以极低代价进行收购或控制,进而染指其投资的相关产业,包括之前对林氏‘智云’平台的觊觎。”
“此外,”首席财务官切换了投影,“我们通过特殊渠道,将部分经过‘修饰’的关键财务线索,提供给了金融监管部门。今天上午,监管部门已经正式对‘寰宇科技’及其关联企业立案调查,并冻结了其部分主要账户。同时,商业调查科也介入,针对其涉嫌操纵市场、非法经营等行为展开侦查。”
会议室里响起一片低低的吸气声。虽然早有预感顾总这次要有大动作,但没想到力度如此之大,速度如此之快,直接动用了监管和法律的力量,这是要一击致命,彻底将周天豪打落尘埃!
接着,网络安全负责人起身汇报:“技术部方面,我们按照计划,让周天豪安插的‘后门’成功获取了部分‘青藤计划’的‘核心数据’。这些数据经过特殊处理,内含追踪程序和逻辑炸弹。在过去四十八小时内,我们监测到这些数据被多次访问、下载,并尝试进行破解和逆向工程。访问源头最终锁定在周天豪控制的两个海外研究中心。同时,逻辑炸弹已被触发,反向侵入了对方的分析系统,不仅植入了无效的垃圾数据干扰其分析,还成功捕获了对方系统中关于其针对顾氏、林氏以及其他几家竞争对手的恶意商业计划的部分资料。这些资料,已同步移交给了法律部门和商业调查科。”
“干得漂亮!”一位资深高管忍不住低声赞道。这相当于不仅防御成功,还反手给了对方一记重拳,并拿到了对方的攻击计划作为证据!
投资部负责人接着汇报:“城东地皮的竞标结果已于昨天下午公布。‘寰宇系’旗下的地产公司,以高出我们预估底价近百分之四十的天价,成功中标。根据我们‘泄露’给他们的修改版评估报告,他们相信该地块有巨大的地下商业开发潜力。但实际上,我们掌握的确切地质勘探报告显示,该地块存在难以处理的流沙层和地下文物埋藏区,开发成本将远超预期,且存在极大政策风险。周天豪此次豪赌,预计将陷入至少二十亿的资金泥潭。而与此同时,我们已暗中以更低的价格,拿下了相邻两块更具潜力、开发难度更低的地块。”
连环套!先是利用林薇传递假情报,引周天豪高价竞拍问题地块,消耗其巨额资金;同时反向侵入其系统,获取犯罪证据;再联合监管部门,直击其要害!这一套组合拳下来,周天豪就算不死,也要脱几层皮!
“法务部,”顾言看向自己的首席法律顾问。
首席律师站起身,声音沉稳有力:“我们已经准备好了针对周天豪及其关联公司的一系列民事及刑事诉讼材料,包括商业间谍、不正当竞争、商业诽谤、金融违规等多项指控。证据链完整。一旦监管部门调查取得初步进展,我们就可以正式提起诉讼。另外,关于林振业先生那份被‘润色’过的账本,其中涉及周天豪的部分,也已被我们整理成补充证据。这份账本,现在成了指向周天豪的又一把利剑。”
顾言微微颔首,目光扫过全场:“周天豪此人,行事狠辣,根基复杂,背后可能还有更深的关系网。这次行动,务求一击必中,不能给他喘息反扑的机会。所有行动,必须合法合规,证据确凿。我们要的,不仅仅是让他个人身败名裂,更要彻底瓦解‘寰宇系’这个毒瘤,净化市场环境。”
“是!顾总!”众人齐声应道,士气高昂。
就在这时,周谨快步走进会议室,在顾言耳边低语了几句。
顾言眼神微动,点了点头,对众人道:“暂时休会。周谨,让他进来。”
众人有些疑惑,但还是迅速整理文件,有序退出了会议室。
片刻后,一个形容憔悴、眼窝深陷、仿佛老了二十岁的男人,在两名保镖的“陪同”下,走了进来。正是林振业。
短短半个月,这位曾经风光无限的林氏董事长,已经被内忧外患折磨得不成人形。公司濒临破产,妻子病情反复,女儿被迫充当“内应”整日提心吊胆,自己又被“账本”的事情逼得走投无路。而今天早上,他突然接到消息,一直对他和林家威逼利诱、试图夺取“账本”的周天豪,突然被监管部门调查,名下资产被冻结,自身难保了!
巨大的转折,让他懵了,也让他看到了一丝绝望中的光亮。他立刻意识到,这背后,一定是顾言出手了!他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不顾一切地赶到了顾氏。
“顾……顾总……”林振业看着端坐在主位、气定神闲的顾言,腿一软,差点跪下去,声音哽咽,“谢谢……谢谢您……高抬贵手……救了林家……”
顾言抬手,示意他坐下,语气平静无波:“林董不必谢我。我出手,是因为周天豪的手伸得太长,碰了不该碰的东西。至于林家,”他顿了顿,看着林振业瞬间绷紧的身体,“我之前提出的条件,依然有效。林氏科技子公司百分之五十一的股权,注入资金,帮助‘智云’转型。这是你们最后的机会。”
“我接受!我全都接受!”林振业忙不迭地点头,哪里还有半点讨价还价的心思。能保住林家不彻底垮掉,能摆脱周天豪那个恶魔,他已经感激不尽了。“协议我随时可以签!只是……只是薇薇她……”他想起还在周天豪那边“卧底”的女儿,心又提了起来。
“林薇很安全。”顾言淡淡道,“周天豪现在自顾不暇,没空再理会她。她会‘适时’地带着周天豪的一些‘罪证’回来,作为检方指控的补充。之后,她会配合完成股权转让和‘智云’的交接工作。这是她将功补过的机会。”
林振业闻言,长长松了一口气,整个人几乎虚脱在椅子上,老泪纵横,不知道是后怕,还是庆幸。
“至于那份‘账本’,”顾言语气转冷,“你私藏的那些东西,是祸根。原件已经由我的人保管,会在合适的时候,交给有关部门处理。你最好祈祷,里面关于你自己的那部分,足够干净。”
林振业身体一颤,连连点头:“我明白,我明白……以后再也不敢了……一切都听顾总安排……”
处理完林振业,顾言让周谨送他离开,并安排法务跟进协议签署事宜。
会议室重新安静下来。顾言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繁华的城市。阳光刺破云层,洒在玻璃幕墙上,反射出璀璨的光芒。
周天豪的倒台,已成定局。这个隐藏在暗处,觊觎顾氏良久,并试图用各种阴损手段破坏的毒瘤,终于被他自己膨胀的贪婪和顾言精准的反击,彻底击溃。等待他的,将是法律的严惩。
林家经过此次重创,将一蹶不振,彻底沦为顾氏的附庸。林薇失去了她视为骄傲的公司,也在这番磨难中褪去了往日的骄纵和天真,未来如何,看她自己的造化了。
李哲父子,随着新锐资本的崩塌和周天豪的倒台,失去靠山,负债累累,昔日的风光不再,未来恐怕要在无尽的债务纠纷中挣扎了。
苏晴,这个跳梁小丑,在周天豪案发后,试图卷款潜逃,在机场被早已布控的人员拦下。等待她的,不仅是商业欺诈、侵犯商业秘密等多项指控,还有来自李家的疯狂报复(李哲父子认为是她坏了事),她的下场,可想而知。
一切似乎都已尘埃落定。
“顾总,”周谨轻轻走进来,低声汇报,“林薇小姐那边传来消息,她已经安全脱身,拿到了周天豪指使她窃取商业机密、并试图操纵林氏的一些证据。她已经交给警方了。另外,她问……能否再见您一面?”
顾言望着窗外,没有回头,沉默了几秒,才淡淡道:“不必了。让她配合好后续事宜,之后,好自为之。”
“是。”周谨应下,迟疑了一下,又问,“那……‘青藤计划’的‘涅槃’协议,以及我们针对周天豪的‘清网’行动,后续收尾工作……”
“按计划进行。‘涅槃’协议完成后,项目安全等级恢复,进度提速。‘清网’行动扫尾要干净,所有证据链闭环,确保合法合规。”顾言的声音平稳有力,“另外,以集团基金会名义,设立一个针对商业犯罪受害中小企业的法律援助和帮扶基金。算是……回馈社会。”
“是,顾总。”周谨眼中闪过一丝钦佩,领命而去。
顾言独自站在窗前,阳光将他挺拔的身影拉长。
商场如战场,不见硝烟,却同样残酷。他赢得了这场战役,铲除了敌人,巩固了地位,扩大了版图。但心中并无太多喜悦,只有一片冷静的清醒。
他知道,打倒了周天豪,还会有李天豪,王天豪。利益驱使之下,永远不会缺少野心家和阴谋家。而他需要做的,就是始终保持清醒,保持强大,保持警惕。
婚姻是一场错误的投资,已及时止损。
友情在利益面前,薄如蝉翼。
唯有绝对的实力和清醒的头脑,才是立足不败之地的根本。
手机震动,是一条新的加密信息,来自那个曾经的神秘号码。内容只有一句话:“棋局暂了,清扫棋盘的人,手段不错。期待下次对弈。”
顾言看着这条信息,眼神深邃。这个隐藏在周天豪背后,或者与周天豪有合作又随时可以将其舍弃的“神秘人”,依旧没有露面。这次交锋,对方似乎更像是一个冷静的旁观者,或者,一个在暗中评估他实力的对手。
下次对弈?
顾言删除了信息,眼神锐利如初。
他从不畏惧挑战。
无论对手是谁,无论来自何方。
阳光彻底驱散了乌云,城市在他脚下熠熠生辉。新的征程,或许才刚刚开始。
但至少此刻,风暴暂歇,天空湛蓝。
他整理了一下西装袖口,转身,步履沉稳地走向会议室门口。外面,还有很多事情,等待他去处理,去掌控。
属于他的时代,还远未结束。
全文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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