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叫李静,今年四十一岁,在城南一家不大的会计事务所上班。日子过得算不上富裕,但也不至于捉襟见肘,最大的骄傲和牵挂,就是我的女儿陈果。
陈果今年高三了。
说这句话的时候,我手心总是不自觉地冒汗。高三意味着什么,每一个当过家长的人都清楚。那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的最后冲刺,是凌晨五点半的闹钟和深夜十一点的书桌灯,是所有娱乐活动被压缩成一张张试卷的灰色一年。
而我,作为一个单亲妈妈,这种压力还要再翻一倍。
果果的爸爸在她五岁那年就走了。走得很干脆,像一阵风,卷走了家里所有存款,留下一个哭得撕心裂裂的三岁小孩和一套还有十五年房贷的房子。我咬着牙把她拉扯大,从二十六岁到四十一岁,整整十五年,我把自己活成了一个铁人。
但铁人也有怕的时候。
我怕果果成绩下滑,怕她心理出问题,怕她早恋,怕她考不上好大学,怕她将来跟我一样,吃苦受累。这些怕,像一根根看不见的绳子,把我勒得喘不过气。
高二结束的那个夏天,期末考试成绩出来,果果考了全班第十五名。年级排名两百三十七。按照往年的录取情况,这个成绩勉强能上个一本,但好一点的专业根本没戏。
我知道她尽力了。每天晚上学到十二点,周末也不出去玩,眼睛下面的黑眼圈比我还重。但有时候,尽力这件事,在这个只看结果的世界里,显得格外苍白。
我拿着成绩单坐在沙发上,果果站在我面前,低着头,像一只做错事的小猫。
“妈,对不起。”她的声音很轻。
我鼻子一酸,想说没关系,想说妈妈不怪你,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我知道,善意的谎言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没关系,暑假还有两个月,咱们好好补一补。”我说。
果果点点头,转身回了房间。我看着她的背影,单薄得像一张纸,心里像被人攥了一把。
暑假开始后,我给她报了两个补习班,数学和英语,一个月花掉了我大半个月的工资。果果很懂事,每天骑着电瓶车来回跑,回来还主动帮我做饭洗碗。但她的状态不对,做题的时候经常发呆,吃饭的时候也心不在焉。
我问她怎么了,她总是摇头说没事。
直到七月下旬的一天晚上,我半夜起来上厕所,发现果果房间的灯还亮着。我轻轻推开门,看见她趴在桌上睡着了,胳膊底下压着一张数学卷子,脸上还有没干的泪痕。
卷子上的分数,七十二分。
满分一百五。
我站在那里,看着女儿的睡脸,心里翻涌着说不出的滋味。有心疼,有焦虑,还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我多想替她去考,多想把自己脑子里的东西全部复制给她,但我知道,这不可能。
第二天,我给果果的班主任打了个电话。
果果的班主任姓陈,叫陈远舟,三十八岁,教数学。我从高一开始就加了他的微信,但除了家长会,几乎没跟他联系过。在我的印象里,他是个话不多但很负责任的人,每次家长会都准备得很充分,对每个学生的情况都说得头头是道。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
“陈老师您好,我是陈果的妈妈,李静。”
“李静妈妈,你好。有什么事吗?”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沉稳。
“我想问一下果果在学校的情况,最近她状态不太好,暑假补课成绩也不理想,我有点担心。”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他说:“这样吧,方便的话,明天上午十点你来学校一趟,我们当面聊。我也想跟你谈谈陈果的事。”
他说话的语气有点严肃,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好,那明天见。”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开始胡思乱想。是不是果果在学校出了什么事?早恋?跟同学闹矛盾?还是被欺负了?每一个猜测都让我的心脏跳得更快。
第二天,我请了半天假,提前十五分钟到了学校。
城南一中是省重点,校园不大,但绿化很好,到处都是树。暑假期间,学校里很安静,只有几个高三的补课班还在上课。我穿过操场,上了教学楼三楼,找到高三七班的办公室。
门没关,我敲了两下,里面传来那个熟悉的声音:“请进。”
我推门进去,看见办公室里只有他一个人。
陈远舟坐在靠窗的办公桌前,穿着白色的短袖衬衫,袖子卷到手肘,戴着一副银色金属框的眼镜。他比我想象的要年轻,虽然已经三十八岁,但看起来像三十四五的样子,身材保持得很好,没有中年人常见的小肚子。
他站起来,朝我笑了笑,伸手示意我坐下。
“李静妈妈,你先坐,我帮你倒杯水。”
“不用麻烦了,陈老师。”我摆摆手,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他背对着我倒水的时候,我注意到他办公桌上堆满了试卷和教案,最上面是一本翻开的数学辅导书,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旁边的相框里放着一张合照,一群人站在一个山顶上,他站在最中间,笑得像个大男孩。
“来,喝水。”他把一次性纸杯递给我,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目光温和地看着我。
“我先说说陈果的情况吧。”他开门见山,“陈果是个好孩子,性格好,人缘好,学习也刻苦。但问题是,她太刻苦了。”
我愣了一下:“太刻苦也是问题?”
“是。”他点点头,“她已经不是刻苦的问题了,是自我消耗。你见过她做数学题的样子吗?”
我想了想:“她做题的时候经常发呆。”
“对。因为她在跟自己较劲。”陈远舟推了推眼镜,“我跟陈果聊过几次,她的问题不是不会做,是不够自信。一道题明明思路是对的,她非要反复验证,怕出错,结果浪费了大量时间。这种性格在高三会很吃亏,因为高考考的不只是你会不会,还有你在有限时间里的决策能力。”
他说得很专业,但我听出了话里的另一层意思——果果的心理压力太大了。
“那……我应该怎么做?”我问。
“你先不要给她报太多补习班了。”他说得很直接,“她需要一个消化吸收的过程,而不是被填鸭。暑假剩下的时间,让她每天做两套真题,不要求快,每道题做完之后总结思路。另外,你要多跟她聊天,不要只谈学习,聊点别的。她需要一个情绪出口。”
我点点头,心里松了一口气。原来不是什么大事。
“还有一件事。”陈远舟犹豫了一下,“陈果在班上有一个比较好的朋友,叫林小雨,你认识吗?”
“认识,来过家里玩。”
“嗯,林小雨这学期要转走了,因为她父母工作调动。这件事对陈果影响挺大的。她们俩从高一开始就是同桌,关系特别好。陈果最近情绪低落,很大一部分原因在这里。”
我这才恍然大悟。难怪这一个月来果果总是闷闷不乐,我以为是成绩的原因,没想到还有这一层。
“谢谢陈老师,我知道了。”我站起来,“那就不打扰您了,我回去多跟她沟通。”
“不客气,这是我的工作。”他也站起来,“对了,高三开学后,我会组织一个晚自习加强班,针对数学薄弱的同学,免费的。到时候陈果可以来参加。”
“免费的?”我下意识反问了一句,心里有点不好意思。
他笑了笑:“我自己的时间,不收钱。只要学生肯学,我就愿意教。”
那一刻,我看着他的笑容,心里突然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说不上来是什么,就是觉得这个人,挺好。
二
从学校回来之后,我按照陈老师的建议,把果果的两个补习班退掉了一个,只保留了英语。果果很惊讶,问我为什么,我说:“陈老师说你基础不差,不需要补那么多,自己多做题就行。”
果果愣了一下:“你去找陈老师了?”
“嗯,昨天去学校聊了聊。”
她突然低下头,声音很小:“他跟你说什么了?”
“说你太刻苦了,让我多跟你聊聊天。”我笑着摸了摸她的头,“还说了林小雨的事。”
果果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扑过来抱住我,把脸埋在我肩膀上,闷闷地说了一句:“妈,小雨说她下学期要去广州了,我以后可能一年都见不到她一次。”
我拍着她的背,心里酸酸的。十五六岁的女孩子,友谊就是她们的全世界。我懂。
“放假可以去看她啊,现在高铁那么方便,广州也不算远。”我说。
果果没说话,但肩膀没那么抖了。
那天晚上,她没有再做数学题,而是躺在床上跟林小雨打了一个多小时的电话。我在客厅听着她断断续续的笑声,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八月中旬,学校开学了。
高三的生活比我想象的更紧张。每天早上六点十分起床,六点四十出门,晚上九点半下晚自习,回到家十点,再学一个小时,十一点半睡觉。果果的生物钟被调得像闹钟一样精准,我不需要叫她,她自己就能醒来。
我心疼她,每天早上变着花样给她做早餐。今天煎蛋牛奶,明天馄饨面条,后天三明治果汁。果果有时候吃不完,我就帮她打包,让她带到学校课间吃。
有一天早上,果果突然跟我说:“妈,你能不能不要每天都做这么多?”
我愣了一下:“怎么了?不好吃吗?”
“好吃,但是太多了,我吃不下。”她犹豫了一下,“而且,你每天这么早起来给我做饭,我觉都睡不好。”
我这才发现,我起床的动静把她吵醒了。她睡觉很轻,我五点半起来,她就五点半醒。
“那妈不做了,你到学校门口买点吃。”我说。
“嗯。”她点头,然后又加了一句,“妈,你也多睡会儿,你黑眼圈比我重。”
我笑了,眼眶却有点发热。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九月第一次月考,果果考了全班第十一名,年级一百八十八,进步了将近五十名。成绩出来的那天晚上,她高兴得在客厅转了三圈,然后拿起手机给林小雨发语音:“小雨小雨!我考了一百八十八名!进步了!”
我看着她开心的样子,心里比吃了蜜还甜。
但数学还是不好,一百零三分,拖了总分的后腿。
我想起了陈远舟说的晚自习加强班。九月中旬的一个周五晚上,果果回来跟我说:“妈,陈老师说下周一开始,每周一、三、五晚上加一节数学辅导,自愿参加的,我想去。”
“去啊,干嘛不去。”我说,“免费的,不去白不去。”
果果白了我一眼:“妈你怎么这么俗。”
我笑了笑,没说话。
加强班从晚上七点四十到八点四十,一个小时,正好在晚自习中间。陈远舟自己掏钱买了一套投影设备,把历年高考真题分类整理,一道题一道题地讲。果果说陈老师讲课跟别的老师不一样,他不直接讲答案,而是先问学生是怎么想的,思路哪里出了问题,再针对性地纠正。
“他真的很好。”果果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亮晶晶的。
十月下旬的一个周末,我去超市买菜,在蔬菜区碰见了陈远舟。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卫衣,推着一辆购物车,车里放着一袋米、几盒酸奶和一些速冻水饺。看到我的时候,他先是一愣,然后笑了。
“李静妈妈,你也来买菜?”
“是啊,周末给果果改善伙食。”我看了看他购物车里的东西,“陈老师你就吃这个?”
他有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一个人,懒得做,速冻的省事。”
“一个人?”我下意识地问了一句,然后立刻后悔了。这是人家的私事。
但他没在意,大大方方地说:“嗯,我一个人住。离异好几年了。”
“哦,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问的。”
“没事,都过去了。”他推着购物车往前走,我跟在他旁边,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
聊了几句我才知道,他前妻是大学同学,结婚五年后因为性格不合离了婚,没有孩子。离婚后他就一直一个人,把全部精力都放在工作上。
“那你一个人怎么吃饭?”我问。
“食堂啊,学校食堂便宜又方便。”
“那也不能天天吃食堂啊。”我想了想,鬼使神差地说了一句,“要不今天中午来我家吃?反正我一个人也做了果果的饭,多一双筷子的事。”
说完我就后悔了。一个单身妈妈请一个单身男老师回家吃饭,这话怎么听怎么暧昧。
陈远舟也愣了一下,然后笑着拒绝了:“不用不用,太麻烦了,我回去煮个饺子就行。”
“那要不你做给我吃?”我脑子一抽,又冒出一句更离谱的话。
他看着我,我也看着他,两个人同时笑了。
“行吧。”他说,“不过我手艺一般,你别嫌弃。”
就这样,那天中午,陈远舟来了我家。
果果看到他进门的时候,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陈老师?你怎么来了?”
“你妈请我吃饭。”他把手里提的一箱牛奶放在玄关,“叨扰了。”
果果转头看我,眼神里写满了问号。我假装没看见,去厨房忙活。
那顿饭吃得挺有意思。陈远舟系上围裙做了一道西红柿炒鸡蛋和一道青椒肉丝,我炖了一个排骨汤,炒了一个青菜。三个人坐在餐桌上,像一家人一样。
果果起初有点拘谨,但聊着聊着就放开了。她问陈老师为什么数学这么好,陈老师说他小时候数学也不好,后来找到了方法才开窍的。
“什么方法?”果果问。
“少做题,多想题。”他说,“很多人刷了一百道题,脑子里还是一团浆糊。你刷十道题,每道题都想明白它考什么、为什么这么考、还有没有别的解法,比刷一百道题都有用。”
果果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吃完饭,陈远舟帮我收拾碗筷,果果回房间做题。厨房里只有我们两个人,我洗碗,他擦碗,配合得很默契。
“陈老师,今天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愿意来。果果好久没这么开心了。”
他笑了笑:“她是个好孩子,你养得很好。”
洗碗池的水哗哗地流着,我突然觉得这个场景很温暖。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温暖,而是像冬天里的热水袋一样,朴素却踏实。
临走的时候,陈远舟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欲言又止。
“怎么了?”我问。
“没什么。”他笑了笑,“有事随时联系我。”
我点点头,关上了门。
转身的时候,我发现果果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客厅门口,双手抱胸,眼神复杂地看着我。
“妈,你是不是喜欢陈老师?”
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胡说什么呢,人家是你们班主任。”
“我没胡说。”果果的语气很认真,“你看他的眼神都不一样。”
我顿时有点恼羞成怒:“你一个小孩子懂什么!赶紧给我做题去!”
果果撇撇嘴,回了房间。我站在原地,心跳快得像打鼓。
我喜欢他吗?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浮现出他笑的样子,想起他说的那句“你养得很好”,心里突然软了一下。
不行不行。他是果果的班主任,我是学生的家长。这要是传出去,对谁都不好。
我深吸一口气,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
三
但事情并没有因为我的压制而停止。
十一月中旬,第二次月考,果果考了全班第八名,年级一百三十七。数学成绩也上来了,一百一十八分。这个成绩已经可以冲击很多不错的211大学了。
我高兴得不行,给果果买了一件她念叨了很久的羽绒服。果果也高兴,说要请陈老师吃顿饭表示感谢。
“要不我叫上陈老师,周末一起去吃火锅?”她说。
我犹豫了一下:“你陈老师平时挺忙的,不一定有空。”
“问问嘛,你不问怎么知道。”
我拗不过她,给陈远舟发了条微信:“陈老师,果果这次考得不错,想请你吃顿饭,周末有空吗?”
过了几分钟,他回了一个字:“好。”
周末吃火锅的时候,气氛比上次更放松了。果果叽叽喳喳地说着学校里的趣事,陈远舟偶尔接几句话,大部分时间在听。
我注意到一个细节,他涮羊肉的时候,先夹了最大的一片放在果果碗里,然后才给自己涮。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如果他真的是果果的爸爸,该多好。
吃完饭,果果主动说自己先回家,让我们两个慢慢走。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心里五味杂陈。这丫头,故意的吧。
陈远舟和我并肩走在人民路上,初冬的风吹过来,有点凉。他把外套拉链往上拉了拉,侧头看我:“冷不冷?”
“还好。”
“你穿太少了。”他说这话的语气,像在说一件很自然的事。
我没接话。
我们沉默地走了一段路,他突然开口了。
“李静,有些话我想跟你说。”
他叫我李静,不是李静妈妈。我的心跳忽然加快了。
“你说。”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我知道这不太合适。”他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我,“但我还是想告诉你,我喜欢你。”
路灯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我看不清他完整的神情,但能看到他眼睛里的光,很亮,很认真。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我问。
“第一次你来学校找我聊天,你走的时候,我站在窗户边看你走出校门。你看了一眼操场边的那棵银杏树,然后笑了。”他说,“那个笑很好看。”
我的鼻子突然酸了。
“陈老师,你知道这不合适。”我说,“你是果果的班主任,我是果果的妈妈。学校里那么多家长,要是被人知道了,你工作怎么办?果果怎么办?”
“我知道。”他说,“所以我没有打算现在怎样。我只是想告诉你,让你知道。”
他往前走了两步,离我更近了。
“等果果高考结束,等她去上大学,如果你还单身,我想正式追求你。”
我抬起头看着他,眼眶已经红了。
“你不怕果果不同意吗?”我问。
“怕。”他笑了,笑容里带着一种笃定,“但我可以等。”
那天晚上回到家,果果正窝在沙发上看手机。看到我进门,她立刻坐直了身子,眼睛瞪得大大的。
“怎么样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我装傻。
“陈老师跟你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就聊了聊你的学习。”我换好拖鞋,走到她旁边坐下,“果果,妈妈问你一个问题。”
“你说。”
“如果……我说如果,你陈老师喜欢妈妈,你会怎么想?”
果果愣住了。她盯着我看了足足五秒钟,然后做了一件让我意外的事——她笑了。
“妈,你终于肯承认了。”
“什么叫我终于肯承认?”
“我早就看出来了。”果果靠过来,把头靠在我肩膀上,“陈老师每次看你的时候,笑都不一样。他对别的家长是礼貌的笑,对你是真心的笑。”
“你一个小孩子,懂什么真心不真心。”
“我不小了,妈。”果果抬起头,看着我,“我十八了。”
我伸手摸了摸她的头,没说话。
“我觉得挺好的。”果果说,“陈老师人好,对我也好。而且你一个人这么多年了,也该找个人了。”
“你现在说得轻巧,等真到了那一天,你要是被人说三道四怎么办?”我说出了最担心的事。
“他们说他们的,关我什么事。”果果的回答干脆得像一把刀,“妈,你不用为了我委屈自己。”
我一把抱住了她,眼泪终于没忍住,掉了下来。
十二月,天气越来越冷。高三上学期的最后一次月考,果果发挥失常,只考了全班第十五名,又掉回去了。成绩出来那天,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肯出来吃饭。
我去敲门,她不开。
“果果,开门,有什么事跟妈说。”
“妈你让我一个人待会儿。”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
我在门口站着,不知道该怎么办。最后,我给陈远舟打了个电话。
他不到二十分钟就到了。
“果果,是我,陈老师。”他敲了敲门,“开门,我带了上次你说想看的那个数学笔记。”
房间里面安静了几秒,然后门开了一条缝。
果果的眼睛又红又肿,鼻涕一把眼泪一把,看起来像是哭了大半个小时。
陈远舟回头看了我一眼,示意我别担心,然后推门走了进去。
我站在门外,听着里面的声音。一开始是果果断断续续的哭声,然后是陈远舟低沉的说话声,听不清内容,但语气很温柔。
大概过了二十分钟,门开了。陈远舟走出来,果果跟在他后面,虽然还在抽噎,但情绪已经好了很多。
“妈,我饿了。”果果说。
“厨房里有饭,我去热。”
果果去吃饭的时候,陈远舟把我拉到阳台上。
“她不是考砸了才哭的。”他说,“她是因为压力太大了。下次考试就是一模,一模很重要,她把自己逼得太紧了。”
“那怎么办?”
“你多陪陪她,不要问她成绩,不要催她学习,就陪她看看电视,聊聊天。她需要一个放松的环境。”
我点点头。
“还有你。”他看着我,“你也别太累了。你瘦了。”
就这一句“你瘦了”,我的眼泪差点又掉下来。
四
高三上学期的期末考试,也就是第一次模拟考试,在一月初举行。
果果考了全班第十名,年级一百五十六名。虽然没有回到一百三十名的最好成绩,但相比月考进步了,而且数学考了一百二十五分,是高中三年最高的一次。
成绩出来那天,果果很开心,说请我吃麻辣烫。我们去了学校门口那家开了十几年的老店,要了两份豪华套餐,辣得眼泪直流。
“妈,我想考上海的大学。”果果一边吃一边说。
“上海?哪个学校?”
“同济或者华东师大,看分数。”
我心里算了一下,按照去年的录取线,同济大学在河南的理科录取线大概在六百四十分左右,华东师大稍微低一点。果果现在的水平大概六百分出头,还有四十分的距离。
“那你要加把劲了。”我说。
“嗯,我知道。”果果低头搅了搅碗里的汤,“妈,如果我去了上海,你一个人在郑州怎么办?”
“我好啊,清静。”我笑了笑,“想你了就坐高铁去看你,三个小时就到了。”
“那我每个假期都回来。”
“好。”
吃完麻辣烫,我去结账的时候,看见陈远舟发了一条朋友圈。是一张照片,拍的是学校操场,配文只有两个字:“晚安。”
照片里,操场上空挂着一轮弯月,清冷而安静。
我看了很久,最后点了个赞。
寒假很短,只有两个星期。果果的补习班没有停,但她不再像以前那样焦虑了。每天按部就班地上课、做题、休息,状态比暑假好了很多。
除夕那天,我做了八个菜,果果帮着我一起包饺子。我们两个人坐在电视机前看春晚,吐槽节目不好看,笑得东倒西歪。
零点钟声敲响的时候,果果突然从背后拿出一张贺卡递给我。
“妈,新年快乐。”
我打开贺卡,上面是果果娟秀的字迹:
“妈,这一年你辛苦了。高三是我过去十八年里最累的一年,也是你过去十八年里最累的一年。我知道你为了我省吃俭用,为了我天天早起,为了我放弃了很多本该属于你的生活。妈,谢谢你。我会好好考的,考上最好的大学,让你过最好的日子。爱你的果果。”
我拿着贺卡,眼泪哗地就下来了。
果果慌了:“妈,你怎么哭了,我写的不好吗?”
“好,太好了。”我用手背抹着眼泪,“妈就是太高兴了。”
正月初三,陈远舟发来一条微信:“新年快乐,李静。”
我回了一条:“新年快乐,陈老师。”
然后他又发了一条:“果果最近状态怎么样?”
“挺好的,比之前轻松多了。”
“那就好。对了,下学期我会组织一个冲刺班,每天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加练半小时数学。还是免费的。”
“陈老师,你真的太负责了。”
过了半分钟,他回了一个表情包,是一只猫害羞地捂着脸。
我盯着那个表情包看了半天,忍不住笑了。
五
高三下学期,节奏快得像按下了倍速键。
二月,第二轮复习开始,每天都是做不完的试卷和讲不完的题目。果果的手上长出了茧,是握笔握出来的。我心疼得不行,给她买了护手霜,她嫌油,不肯涂。
三月,第二次模拟考试。果果考了全班第六名,年级九十八名,首次进入年级前一百。数学一百三十分,创了新高。
成绩出来的那天晚上,果果破天荒地跟林小雨视频,两个人对着屏幕又蹦又跳,像两个疯子。林小雨说她在广州也进步了,年级前五十,想考中山大学。
“那我们以后都在广州和上海之间来回串门!”果果说。
“好!一言为定!”
看着果果开心的样子,我觉得自己所有的付出都值了。
四月初的一个周末,我去学校开家长会。这是高三最后一次家长会,陈远舟站在讲台上,对着满教室的家长讲了将近两个小时。从一模二模的数据分析,到每个学生的个性化建议,再到高考前的心理调节和饮食起居,事无巨细,面面俱到。
我坐在果果的位置上,看着他在黑板上写字的样子,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家长会结束后,其他家长陆陆续续走了,我故意留到最后。
“陈老师。”我叫住他。
他转过头,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想跟你说一声,果果进步很大,谢谢你。”
“不用谢,她的努力你也看到了。”他收拾着讲台上的材料,“对了,高考前一个月,我会在学校附近租一间自习室,每天晚自习后给班上几个数学基础薄弱的学生再补半个小时。果果会来。到时候可能要麻烦你晚一点来接她。”
“多少钱?我给你。”
“说了免费就免费。”他看着我,眼神里有种不容拒绝的坚持,“你不是给我交过学费了吗?”
“什么学费?”
他笑了笑:“那顿火锅。”
我愣了一下,也笑了。
四月中旬,发生了一件让我始料未及的事。
那天下午,我正在公司上班,忽然接到果果班主任的电话。不是陈远舟,是另一个老师。
“陈果妈妈,陈果在学校跟人起了冲突,你方便来一趟吗?”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放下手头的工作就往学校赶。
到了学校,我才知道事情的原委。
果果的同桌张雅婷,一个成绩很好的女生,不知道从哪里听说了我和陈远舟的事,在一次课间的时候阴阳怪气地说了一句:“有些人啊,成绩不好就靠妈妈勾引班主任,真不要脸。”
果果当场就炸了。她站起来,指着张雅婷的鼻子说:“你再说一遍?”
张雅婷也不甘示弱,说了一遍,还加了一句:“你妈离了婚不检点,你也跟着学?”
果果一巴掌就甩了过去。
两个女生在教室里厮打起来,被人拉开的时候,果果的胳膊上被抓出了几道血痕,张雅婷的嘴角也破了。
我赶到办公室的时候,果果正坐在椅子上,低着头,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张雅婷的妈妈已经先到了,一个烫着卷发的女人,正对着陈远舟大声嚷嚷。
“我跟你说,陈老师,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她女儿先动的手,我家婷婷的脸都破了,万一留疤怎么办?”
我走过去,站在果果面前,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
“果果,怎么回事?”
果果抬起头,嘴唇颤抖着,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说到“你妈离婚不检点”那句话的时候,她的声音哽咽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
我听完,深吸了一口气,站起来,转向张雅婷的妈妈。
“您听到了吗?您女儿说了什么?”
张雅婷的妈妈脸色变了变,但嘴还是很硬:“小孩子之间吵架,说的话能当真吗?再说,你跟你女儿班主任那点事,全年级都传遍了,还怕人说?”
我攥紧了拳头,指甲陷进肉里。
“够了。”陈远舟的声音不大,但很沉,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他看着张雅婷的妈妈,一字一句地说:“张雅婷妈妈,我可以明确地告诉你,我和陈果妈妈没有任何不正当关系。我们之间所有的沟通,都是围绕陈果的学习和成长。您女儿在没有事实依据的情况下,恶意中伤同学及其家长,这是严重的品行问题。我会按照校规处理这件事,并上报年级主任。”
“你——”张雅婷的妈妈涨红了脸。
“另外,”陈远舟继续说,“作为班主任,我提醒您一句,高考在即,把精力放在孩子学习上,比打听别人的私事重要得多。”
张雅婷的妈妈被噎得说不出话,拉着女儿摔门而去。
办公室里只剩下我、果果和陈远舟。
果果扑到我怀里,放声大哭。
“妈,对不起,我给你丢人了。”
“你没有丢人。”我摸着她的头发,“你没有错。”
陈远舟站在旁边,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话。
“李静,对不起,这件事归根结底是因为我。”
我看着他,没有说话。
那一瞬间,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不管我们之间有没有感情,不管这份感情多么纯粹,只要它存在,就像一颗不定时炸弹。果果会被波及,他会受影响,我也会被流言蜚语包围。
我想起了那句话——“一个人可以承受苦难,但承受不了非议。”
那天晚上,果果睡着之后,我给陈远舟发了一条很长的微信。
“陈老师,我想了很久,还是决定跟你说清楚。我知道你是真心的,我也是。但眼下的情况不允许我们有任何想法。你还年轻,事业正在上升期,我不能连累你。果果还有不到两个月就高考了,我不能让她在这么关键的时候分心。所以,从现在开始,我们还是保持纯粹的工作关系吧。等高考之后再说。求你。”
消息发出去之后,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消息显示已读,但他没有回复。
过了大概一个小时,我收到了他的消息,只有两个字:“好的。”
五月份,高考前的最后一个月。
果果进入了最后的冲刺阶段,每天除了吃饭睡觉,就是做题改错总结。陈远舟言出必行,每天晚自习结束后,带着果果和另外四个学生在学校附近的自习室加补半小时数学。
我没有再跟他私下联系。去接果果的时候,我远远地站在路灯下,他帮果果拎着书包走出来,把书包递给我的时候,我们四目相对,然后同时移开。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不是刻意回避就能消失的。
五月下旬的一个晚上,我去接果果,看到陈远舟站在自习室门口,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看起来心事重重。
果果出来的时候,抬头看了他一下,然后飞快地跑到我身边。
“妈,陈老师今天有点不对劲。”果果小声说。
“怎么了?”
“本来应该讲完最后三道大题的,但讲了两道他就停了,说剩下的明天再讲。他脸色不太好。”
我心里一紧,但没说什么,带着果果回家了。
第二天,我去接果果的时候,他没有出现。自习室是一个兼职的大学生帮忙照看的,说陈老师请了病假。
“病假?什么病?”我问。
“不清楚,好像是急性肠胃炎。”
我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没忍住,给他发了条微信:“听说你病了,还好吗?”
过了十分钟,他回了一条:“没事,吃坏肚子了,休息两天就好。”
“要不要我给你送点粥?”
发完之后我就后悔了。说好的保持距离呢?
但消息已经发出去了。
他的回复很快:“不用了,谢谢。”
我看着这三个字,心里说不清是失落还是庆幸。
五月三十日,高三的最后一个晚自习。
陈远舟在教室里给全班同学做了一个简短的考前动员。他没有说大道理,没有喊口号,而是拿出了一沓明信片,每人一张,上面是他亲手写给每个学生的一段话。
果果回到家里,把明信片给我看。
上面写着:“陈果,你是我见过的最努力、最懂事的学生之一。你的数学从高一的不及格到现在的稳定一百三,靠的不是天赋,是坚持。高考只是人生的一个站台,不是终点。不管结果如何,你都已经赢了。陈老师永远为你骄傲。”
明信片的右下角,他画了一个小小的太阳。
果果把明信片贴在书桌前,眼眶红红的。
“妈,陈老师真的是个好老师。”
“我知道。”我说。
六
高考。
六月七日,早上七点半。
我送果果到考点门口,校门口已经挤满了人。送考的家长、维持秩序的交警、举着牌子的志愿者,还有一排排穿着红衣服的老师。
陈远舟站在最前面,穿着一件印着“金榜题名”的红色T恤,手里举着一面小红旗。看到果果走过来,他朝她竖了个大拇指。
“加油,陈果。”他说。
“谢谢陈老师。”果果笑了笑,然后转头看我,“妈,你回去吧,别在门口等了,热。”
“你进去我就走。”
果果冲我摆摆手,转身走进了考场。
我看着她的背影,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人群里。
陈远舟走到我旁边,轻声说:“你哭什么?”
我这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眼泪已经流了满脸。
“她长大了。”我说。
他没说话,站在我旁边,安静地跟我一起看着考场的方向。
高考三天。
考完最后一门,果果从考场出来的时候,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茫然。
“妈。”她走过来,抱住我,“考完了。”
“考完了。”我拍着她的背。
“我感觉今年的数学有点难,最后一道大题我没做出来。”她说这话的时候很平静,不像以前那样慌张。
“没关系,考完就不想了。”
陈远舟从旁边走过来,看着果果,问了一句:“觉得怎么样?”
“除了数学,其他都还行。”果果老实回答。
他点点头:“没事,你觉得难,别人也觉得难。分数线会调的。”
果果嗯了一声,然后突然笑了起来。
“陈老师,终于不用上你的课了。”
陈远舟也笑了:“终于不用给我添麻烦了。”
两个人对视一眼,笑了很久。
七
高考结束后,日子突然变得很慢。
果果没有了学习的压力,每天都在补觉,睡到自然醒,然后刷剧、逛街、找同学玩。她胖了五斤,气色好得不像话。
六月下旬,高考成绩出来了。
那天下午,我跟果果一起坐在电脑前,她输入准考证号和身份证号,手一直在抖。
“妈,我不敢点。”
“点吧,不管多少分,妈都能接受。”
屏幕刷新,成绩跳了出来。
语文:125
数学:136
英语:131
理综:248
总分:640
年级排名:52
全省排名:8000多
果果盯着屏幕看了三秒钟,然后尖叫了一声,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妈!!640分!!!我考了640分!!!”
我也尖叫了,比她叫得还大声。我们母女俩在房间里又蹦又跳,像两个疯子。
兴奋过后,果果拿起手机,第一个电话打给了林小雨。
“小雨!我考了640!你呢你呢?”
“我638!果果我们都在上海!都在上海!”
两个人在电话里哭了。
果果挂掉电话,第二个电话打给了陈远舟。
“陈老师,我考了640,数学136!”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陈远舟的声音传来,有点哑:“恭喜你,陈果。你很棒。”
“谢谢陈老师!谢谢你三年!”
挂了电话,果果看着我,眼睛红红的。
“妈,你请陈老师吃顿饭吧。”
“为什么是我请?”
“因为你欠他的。”果果说,“他帮了我那么多,还不要钱。”
我没说话,拿起手机,给陈远舟发了条消息:“陈老师,为了庆祝果果考得好,我想请你吃顿饭。周六晚上,有空吗?”
这次他没有犹豫,回了一个字:“好。”
八
周六晚上,我选了一家安静的西餐厅,订了一个靠窗的位子。
果果打扮得很漂亮,穿了一条白色连衣裙,头发放了下来,看起来像个小公主。我难得化了妆,换了一件藏蓝色的旗袍,站在镜子前面照了半天。
“妈,你今天真好看。”果果说。
“少贫嘴。”
陈远舟来的时候,穿了一件白色的亚麻衬衫,头发好像刚剪过,整个人看起来很精神。他看到我们,笑了笑,走过来坐下。
这顿饭吃得比我想象中轻松。果果像个话匣子一样,从高一的第一次月考讲到高三最后一天的自习室,从数学怎么从八十分爬到一百三十六,讲到陈老师有一次感冒发烧还在课上坚持讲完最后一道导数大题。
“陈老师,你真的太拼了。”果果说。
“没办法,你们是我的学生。”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对了,志愿想好了吗?”
“第一志愿同济,第二志愿华东师大。”果果说,“我想学建筑,以后当建筑师。”
“很好的理想。”陈远舟说,“建筑学对数学和美术要求都很高,暑假你可以提前看看相关的书。”
“嗯!”
吃完饭,果果抹了抹嘴,站起来。
“我吃饱了,先走了。你们慢慢吃。”
“你一个人怎么回去?”我问。
“打车啊,又不是小孩子了。”她拎起包,冲我眨了眨眼,又冲陈远舟笑了笑,“陈老师再见。”
“再见。”
果果走了以后,餐厅里安静了下来。
我和陈远舟面对面坐着,谁都没有先开口说话。
最后还是他先开了口。
“果果这个分数,同济应该没问题。”
“但愿吧。”我说。
又沉默了一会儿。
“李静。”他叫我。
“嗯。”
“之前你说,高考之后再说。现在高考结束了。”
我的心跳开始加速。
“我知道。”我低下头,看着桌上吃了一半的甜点,“但你想过没有,学校里那些流言蜚语怎么办?张雅婷妈妈那种人还有好多。我怕果果被人议论。”
“果果去上海上大学了,不会听到那些话。”他说,“至于学校那边,我已经跟校长谈过了。下学期我调去高一,不带毕业班了。”
我猛地抬起头,看着他。
“你为了这个调去高一?你带了三年的毕业班,成绩那么好,为什么要调?”
“因为我不想让我跟你的关系影响任何学生。”他的声音很平静,“不在同一个年级,你也不用担心果果被议论。而且,高一时间多,我可以……”
他停顿了一下。
“我可以多陪陪你。”
我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你疯了。”我说,“你为了一个离婚的女人,放弃毕业班,你疯了。”
“我没有放弃。”他认真地看着我,“我只是换了一种活法。”
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李静。”他伸出手,隔着桌子握住了我的手,“我等这一天等了快一年。从去年十月到现在,每一天都在等。我知道你不容易,知道你怕这怕那,但我想告诉你,你不是一个人了。”
他的手指很暖,掌心很厚实,握着我手的时候,有一种让人想哭的踏实。
“我今年四十一了。”我说,“我带了一个十八岁的女儿,我什么都没有,除了这套还要还五年贷款的房子。”
“我有工资,有存款,有住房公积金。”他说,“够我们三个人花的。”
“你还没见过我卸妆的样子。”
“我见过你凌晨两点在医院挂号排队的样子。”他笑了笑,眼睛里倒映着餐厅的暖光,“你素颜也很好看。”
我想起来了。那是去年十一月,果果半夜发高烧,我背着她去社区医院,在路上碰见刚加完班骑车回家的陈远舟。他二话没说,骑车带着我和果果去了医院,陪着我们挂号、看病、拿药,一直到凌晨三点多才走。
那时候我满脸倦容,头发乱得像鸡窝,身上穿着睡衣套了一件棉袄。丑得不行。
“那天你穿了一双粉色的棉拖鞋。”他说。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出了眼泪。
“你还记得这个。”
“你的一切,我都记得。”
窗外的夜色很深,霓虹灯的光影落在他的脸上,明明灭灭。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我很陌生的东西,不是同情,不是怜悯,而是一种笃定的、安静的、像老树扎根一样的深情。
我想起这十几年一个人走过的日子。想起女儿生病时手足无措的深夜,想起下雨天骑电瓶车摔倒时膝盖上的血,想起过年时别人家热热闹闹而我家只有两个人冷冷清清。我以为这些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遇到一个愿意为我停下脚步的人。
但现在,这个人就坐在我面前。
“陈远舟。”我叫了他的全名。
“嗯。”
“你说你等了一年。那你再等两个月,好吗?”
“等什么?”
“等果果去上大学。等她安顿好了,我们再正式在一起。我不想让她觉得,妈妈在她高考之前就有了别人,瞒着她。”
他握紧了我的手,笑了。
“我等得了。”
尾声
九月,果果去了上海。
送她去车站的那天,她站在检票口,朝我挥手。
“妈,你要好好的。”
“你也是。”
她看了看我身后,笑了笑,又朝那个方向挥了挥手。
我转过身,看见陈远舟站在进站口旁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手里拿着一把伞。那天没下雨,但他知道我会哭。
果果的身影消失在人潮里。我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他走过来,把伞递给我,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巾。
“擦擦。”
我接过纸巾,擦了擦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走吧。”我说。
“去哪?”
“回家。”我看了他一眼,“我们家。”
他愣了一秒,然后笑了。那个笑容,跟去年十月我在超市里看到的一模一样,干净的、明朗的、像初秋的阳光。
他伸出手,这一次我没有犹豫,把手放进了他的掌心。
两个人并肩走出了火车站,走进了人海里。
外面的天很蓝,风很轻,日子还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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