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5年我娶了村里人见人躲的漂亮寡妇,结婚当天,她猛地插上了门闩,从床底拖出1口沉甸甸的木箱,等我看清里面的东西后,当场呆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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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1985年腊月初八,我娶了林秋染。

村里人都说我疯了。

疯不疯的,我自己也说不清楚。三十一岁的老光棍,守着一亩三分薄地,连公社的会计都当不安稳——人家嫌我家里有个瘫子爹,成分又不好,哪怕算盘打得再精,也没人愿意把闺女往火坑里推。

可林秋染不一样。

她是火坑里的人。

嫁过来三年死了两个男人,头一个死在矿上,第二个死在拖拉机车底。村里人背后叫她“扫帚星”,当面就喊“那寡妇”,好像她连个正经名字都不配拥有。她带着个五岁的女儿住在村尾破屋里,养了几只鸡,种了一小片菜地,平时不怎么出门,出门也是低着头走墙根。

我跟她说上话那天,是六月十七。

我记得清楚。

因为那天我爹又犯病了,我跑去找赤脚医生拿药,路过她家院子,正赶上她拎着桶喂鸡。六月的日头毒得很,她穿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来的小臂白得像剥了皮的藕。

我多看了两眼。

她抬起头,眼睛不大,但黑得很干净,看着我说:“陈会计,有事?”

声音不大不小,客气里带着点警惕,跟村里别的女人不一样。别的女人看我是“陈家那个娶不上媳妇的”,要么满脸同情,要么满眼嫌弃。她不是。她看我就跟看一棵树、一块石头差不多,不怎么在意。

我说:“路过。”

她就没再问了,低下头继续喂鸡。

我站在那儿没走,过了会儿憋出一句:“你家这鸡喂得挺好。”

她没抬头:“嗯。”

我意识到自己像个傻子,赶紧走了。走出去十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她还蹲在院子里,蓝布衫的后背湿了一片,贴在身上,能看出腰很细。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三十一年的人生里,我没怎么想过女人。不是不想,是不敢想。我爹瘫了五年,我娘走得早,我每个月那点工资全搭在药钱上,哪有资格想这些。可那天晚上我想了,想得很具体——想她弯腰时蓝布衫下的腰线,想她说“陈会计”时嘴唇张合的样子,想她蹲在鸡群中间,安静得好像整个世界跟她没关系。

第二天我又路过她家。

第三天也路过。

第四天她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个扫帚,看着我走过来,没说话。

我硬着头皮打招呼:“林嫂子,忙着呢?”

她没纠正我的称呼,只是点了个头。

我发现她其实不怎么爱说话。但奇怪的是,她越不说话,我就越想跟她说话。我问她菜长得怎么样,问她女儿多大了,问她要不要帮忙修一下漏雨的屋顶。她大多数时候只回一个字,偶尔多说两句,也是那种干巴巴的、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话。

可我就是觉得舒服。

跟别的女人说话,我要使劲想着说什么才能让人家高兴。跟她不用。她对我没有任何期待,我说得好说得不好她都不在意,我反倒觉得自在了。

这样的日子过了三个多月。

九月的一天,我又路过她家,她忽然叫住我:“陈会计,进来坐坐?”

我当时心跳得跟擂鼓似的,拎着布包走进她家堂屋。屋里收拾得很干净,泥地扫得能照出人影,墙上贴着一张旧年画,桌子上摆了只搪瓷缸子。

她给我倒了杯水,在我对面坐下,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天天从我家门口过,有事?”

我被这句直接的话堵得说不出个所以然。

她看着我,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没什么表情,但也不像在笑话我。

我吸了口气说:“林嫂子,我想娶你。”

说完了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她没惊讶,也没生气,连眼皮都没多动一下,就那么看着我,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要拿扫帚把我轰出去时,她说了句:“你想清楚了?”

我没想清楚。但我嘴上说:“想清楚了。”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院子里的几只鸡,背对着我说:“你是初婚,我是寡妇,还有个孩子。你娶我,不怕被人笑话?”

“不怕。”

“你爹呢?他同意?”

“我的事我自己做主。”

她转过身来看我,目光里多了点东西,不是感动,更像是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审视。

“陈会计,”她说,“你不是喜欢我,你只是娶不上媳妇。”

这句话把我钉在原地。

我想反驳,可张了张嘴,发现她说的可能是对的。我是喜欢她吗?我说不上来。我只是觉得跟她待在一起不累,觉得她安静,觉得她那张脸好看,觉得她腰细。这算喜欢吗?我不知道。

但我还是说:“就算是吧,那又怎样?你不也是嫁不出去?”

这话说出口我就后悔了,太刻薄了。

她果然笑了,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淡淡的、带着点自嘲的笑:“你说的对,我也嫁不出去。既然两个嫁不出去的凑一块儿了,那就凑合过吧。”

就这样,我们定了亲。

消息传出去,村里炸了锅。

支书老婆专门跑到我家来劝我:“小陈,你脑子没毛病吧?那女人克死两个男人了,你娶她是嫌命长?”

隔壁王婶说得更难听:“娶个寡妇也就算了,还娶个那么漂亮的,那种女人能安分?你呀,戴绿帽子的日子在后头。”

我爹倒是没怎么反对,他只是躺在床上,浑浊的眼睛盯着房梁,哑着嗓子说了句:“你想好了就行,反正我这把老骨头也不指望抱孙子了。”

我知道他是失望的。谁家儿子娶个寡妇当爹的能高兴?可他没说难听的话,大概是觉得我这条件,能娶上个活人就不错了,挑什么挑。

腊月初八,婚礼。

说是婚礼,其实寒碜得很。没请客没摆酒,就放了挂鞭炮,贴了两张红纸,我一个人去她家把她接过来。她穿了件暗红色的棉袄,头发用一根银簪子别着,脸上没涂脂粉,嘴唇冻得有点发紫。

她女儿妞妞穿了件花棉袄,拽着她的手,怯生生地看着我。

我蹲下来跟妞妞说:“以后叫我陈叔好不好?”

妞妞躲到她身后,没吭声。

林秋染摸了摸妞妞的头,看着我说:“走吧。”

从她家到我家,也就一里多地。我们三个人走在村道上,路两边站了不少看热闹的,指指点点,窃窃私语。我听见有人说“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也有人说“这俩凑一起倒是绝了,一个扫帚星一个穷光蛋”。

我假装没听见,走得很慢,让她和妞妞走在前面。

她走路的姿势很好看,腰背挺得直直的,头微微低着,步子不快不慢。暗红色的棉袄在灰扑扑的冬天里格外扎眼,像一团快要熄灭的火。

到了我家,天已经擦黑了。

我爹在里屋躺着,我叫了声“爹”,林秋染跟着叫了声“爹”,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我爹“嗯”了一声,没再多说。

我去厨房热了点饭菜,三个人在堂屋吃了顿简单的饭。妞妞不怎么说话,低着头扒饭,偶尔抬头看我一眼,又赶紧低下。

吃完饭,林秋染收拾了碗筷去洗,我坐在堂屋里抽烟。煤油灯的火苗跳了跳,墙上的人影也跟着晃。

她把妞妞哄睡了,才从里屋出来。

我站起来,有点紧张。

她站在我面前,比我矮半个头,仰着脸看了我一眼,然后转身走到门口,把堂屋的门闩插上了。

我心跳得更厉害了。

她又走到卧房门口,把卧房的门闩也插上了。

我心想,这是要干啥?

她没看我,蹲下来,伸手探到床底下,拖出了一口沉甸甸的木箱子。

那箱子我见过,是她从原来婆家带来的,我一直以为里面装的不过是些旧衣裳、破被褥之类的。可箱子拖出来的时候,木板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一听就不是装衣服的份量。

她掏出一把铜钥匙,打开了箱子上的锁。

煤油灯的光照进箱子,我看见了里面的东西,整个人当场呆住了。

满满一箱子钱。

不是那种皱巴巴的毛票,是用红纸捆好的十元大团结,一捆一捆码得整整齐齐,把箱子塞得满满当当。钱上面还有几样东西——一根金项链、一对银镯子、一个翡翠的戒指,外加一个牛皮纸信封。

我蹲下来,手抖着拿起一捆钱,看了看,是真的。我又拿起一捆,还是真的。

“这、这是……”我的声音都不像自己的了。

林秋染蹲在我旁边,煤油灯的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的。她平静地说:“我爹是矿上的工程师,三年前矿难死了,这是矿上赔的抚恤金。加上我头一个男人死的时候,矿上也赔了一些。第二个男人跑运输,攒了点,人没了,车卖了,也在这儿。”

我数了数,整整六万块。

一九八五年,六万块。

我爹一个月的退休金才三十八块,我一月工资四十二块。六万块,够我挣一百多年。

我的脑子嗡了一下,蹲在那儿半天没站起来。

“你……”我抬起头看她,嗓子干得很,“你带着这么多钱,怎么不找个好点的?”

她没回答,伸手从箱子里拿出那个牛皮纸信封,递给我。

我打开,抽出来一沓纸,是医院的诊断书和病历。名字写着“林秋染”,时间是去年三月。

诊断栏写着:子宫附件恶性肿瘤,建议手术切除。

下面还有一份更早的,写着:不孕症。

我抬起头看她。

她蹲在那儿,双手搭在膝盖上,暗红色的棉袄衬得她脸上没什么血色。煤油灯的光把她半边脸照得发亮,另半边隐在暗处,表情看不太真切。

她说:“我生妞妞的时候伤了身子,后来又查出这个。医生说切了能活,不切最多两年。我还没切。”

她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冷、明天可能会下雪一样平常。

“你为什么不治?”我的声音哑了。

“治了又怎样?”她低下头,看着那箱钱,“切了也不能再生,切了也不一定能活。再说,我一个寡妇,带着个孩子,拿着这么多钱,你以为没人惦记?”

我忽然明白了。

她在村里不是没有追求者。前两年听说隔壁村的屠户托人来说过亲,被拒绝了。还有镇上开小卖部的老孙,也托人来问过。她一个漂亮寡妇,又不算太老,怎么可能没人要?

可她都拒绝了。

因为她带着一笔巨款,因为她有病,因为她不能再生。她嫁过去,只要一查出来,那些人的嘴脸她见得太多了。

“所以你想找个没出息的,”我说,“像我这种穷光蛋,老光棍,娶上媳妇就烧高香的,不会贪你的钱?”

她终于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虽然穷,”她说,“但你是村里为数不多念过书的,当过会计,不是那种混不吝的。我观察了你一个多月,你每次从我家门口过,都是路过,没盯着我房子图谋不轨。我就想,也许能跟你搭伙过日子。”

“搭伙过日子?”我重复了一遍这个说法。

“你照顾我,我照顾你,”她说,“妞妞也有个爹。等我哪天不行了,这钱留一半给妞妞,另一半给你,你也好再找个。”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得不像在说自己要死的事。我看着她,心里有块地方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我说:“你把箱子锁上。”

她愣了愣。

我站起来,走到她面前,蹲下去,伸手把箱子盖上了。

我说:“这钱我分文不动。明天我带你去县医院,咱们治病。”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话。

“我不是在跟你商量,”我说,“我爹瘫了五年我也没嫌烦,再多个你,日子还过得下去。”

煤油灯跳了跳,她眼睛里忽然有了点亮光,但那亮光转瞬就灭了,被什么东西压了下去。

她低下头,说了句:“你犯不着。”

“你嫁给我了,”我说,“我就犯得着。”

那晚我们在一个炕上睡的,中间隔着妞妞。

妞妞睡得沉,小手攥着被角,呼吸又轻又匀。我躺在炕沿上,盯着头顶的房梁,脑子里全是那箱子钱和她的病。

我听见她也没睡着。

过了很久,她轻轻说了句:“陈会计。”

“嗯。”

“你说你娶我,是因为娶不上媳妇。我现在跟你说实话,我嫁你,也不是因为喜欢你。”

我侧过头看她。黑暗中看不清她的脸,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

她说:“我是觉得你老实,不会害我。女孩子嫁人,要么图钱,要么图人。图钱的我看多了,下场都不好。图人的嘛……”她顿了顿,“图人的至少能睡个安稳觉。”

我说:“那你睡吧,安稳觉。”

她又沉默了很久,最后轻轻说了句:“谢谢你,陈会计。”

她叫我陈会计,一直这么叫,直到很久以后才改了。

那晚我没怎么睡,想了很多。想她的病,想那六万块钱,想村里人的嘴脸,想我爹的反应,想妞妞以后怎么办。

天亮的时候,我做了一个决定。

第2章

第二天一早,我就去找支书批介绍信。

支书姓李,四十多岁,圆脸上总是笑眯眯的,但那双眼睛精明得很。他听我说要带林秋染去县医院,放下手里的搪瓷杯,看了我一眼:“县医院?看什么病?”

“妇科。”我没瞒着,也瞒不住。在村里什么事都瞒不住。

李支书点点头,没说别的,批了介绍信。我转身要走的时候,他在后面说了句:“小陈,你这份心是好的,但有些事情,你可得想清楚了。”

我知道他说的什么意思。村里人都在传,林秋染克夫,命硬,娶她的男人没好下场。前两个死了,第三个——也就是我——迟早也得倒霉。

我没回头,拿着介绍信走了。

回到家,林秋染已经把早饭做好了。玉米糊糊,咸菜,两个杂面馒头。她正蹲在灶台边给妞妞喂饭,听见我进来,抬起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去了。

“介绍信批下来了,”我把信放在桌上,“收拾收拾,咱们今天就去。”

她没动,过了会儿才说:“你要不要再想想?”

“想什么?”

“看病要花钱。”

“你的钱。”

“我的钱不想花在这个上面。”

我把筷子放下,看着她:“林秋染,你昨天嫁给我,今天就想反悔?”

她没说话,把妞妞嘴边的饭粒擦掉,站起来去洗碗。水是凉的,她的手伸进去的时候我看见了,指节泛红,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很整齐。

我走过去,把她从水盆边拉开,自己伸手进去洗。水冷得刺骨,我忍着没吭声,把几个碗刷了。

她站在旁边,手里攥着抹布,看了我一会儿,转身去里屋收拾东西。

我们坐村里的拖拉机去的县城。腊月的风刮在脸上跟刀子似的,我把棉袄脱了披在她和妞妞身上,她推了一下,我没让。

到了县医院,挂了号,排队等了大半天。妞妞在走廊里睡着了,趴在我肩膀上,口水蹭了我一脖子。林秋染靠墙坐着,低着头,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划拉。

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但我看见她在发抖。

不是冷的,是怕的。

一个二十六岁的女人,带着五岁的女儿,拿着一箱不敢让人知道的巨款,肚子里长了个不知道能不能治好的东西。她怕,可她不说。

轮到她的时候,我跟她一起进了诊室。

医生姓赵,戴眼镜,四十多岁的女大夫,看了介绍信和以前的病历,皱起了眉头。她让林秋染去做检查,我就在诊室里等着。

等了快一个小时,林秋染回来了。赵医生看了检查结果,摘下眼镜擦了擦,说:“住院吧,得手术。”

“多少钱?”我问。

“先交五百押金,多退少补。”

我松了口气。五百块钱,放在普通人家可能是天文数字,但我手上有六万块,五百不算什么。可林秋染听见这个数字,脸色白了一下。

从医院出来,天已经黑了。县城没有回村的班车了,我们只能找了个小旅馆住下。一晚上两块五,一间房,一张床,我们三个挤在一起。

妞妞洗了脸洗了脚,很快就睡着了。林秋染坐在床边,背对着我,肩膀微微塌着。

我坐过去,跟她并排坐着。

“明天住院,”我说,“你别怕。”

“我不是怕,”她说,“我是在想,万一下不来手术台,妞妞怎么办。”

“你会下来的。”

“谁能保证?”

我说不出话来了。

她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塞到我手里。我低头一看,是那把铜钥匙——打开木箱子的钥匙。

“钱放在箱子最底下,用布包着,”她说,“万一我死了,妞妞归你养,钱你看着办。”

我不知道哪来的气,把钥匙塞回她手里:“你少说这些没用的。明天住院,后天手术,你给我活着回来。”

她握着钥匙,沉默了很久,最后轻声说了句:“陈会计,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我被问住了。

为什么?我也不知道。可能是因为她好看,可能是因为她安静,可能是因为她蹲在院子里喂鸡的样子让我觉得踏实。也可能什么原因都没有,就是觉得她不该一个人扛着这些。

我说:“因为你是我媳妇。”

她没再问了。

手术安排在三天后。

这三天里,我每天早上从医院走两里路去县城集市买菜,然后回来用小旅馆的煤炉给她熬汤。排骨汤、鸡汤、鱼汤,换着花样熬。旅馆老板娘看我一个男人干这个,跟我说:“小伙子,你这媳妇娶得值,看你多上心。”我没解释她不是我媳妇——是我媳妇,名正言顺的。

林秋染喝汤的时候不怎么说话,但每次都会喝完,一滴不剩。

手术那天早上,她换了病号服,头发散下来,披在肩上,露出来的脖子白得跟瓷器似的。我从没见过她这个样子,愣了两秒才回过神。

她躺在推车上,被护士往手术室送。我跟在边上走,握着她的手。她的手很凉,骨节硌得我手心生疼。

快进手术室的时候,她忽然用力捏了一下我的手。

“陈会计。”

“嗯。”

“如果我活着出来,我就不叫你陈会计了。”

说完她松了手,被推了进去。

手术室的门关上了,我站在走廊里,手心里还留着她刚才握住的温度。

等了四个多小时。

这四小时里我想了很多事情。想我娘去世那年我十四岁,躺在床上哼了三天,最后一口气咽得无声无息。想我爹瘫了五年,开始还能坐起来,后来连翻身都要人帮忙。想村里那些女人看我的眼神——同情的、嫌弃的、幸灾乐祸的。

可我想得最多的,是她蹲在院子里喂鸡的样子。

蓝布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来的小臂白得像藕。

我想,她要是死了,我以后去哪儿看这个画面?

手术室的灯灭了,门打开,赵医生先出来,摘了口罩跟我说:“手术很成功,肿瘤是良性的。”

我的腿软了一下,靠墙站了一会儿,才缓过来。

林秋染被推出来的时候还在麻醉中,脸色白得像纸,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我跟着去了病房,坐在床边,看着她。

她睡着的样子比醒着好看。醒着的时候她总绷着点什么,眼神里带着警惕,好像在时刻提防着什么东西。睡着了,那些防备放下了,露出底下的东西——我看见的是一个二十六岁女人不该有的疲惫。

她昏迷了大半天才醒。

睁眼看见我的第一句话是:“你还在这儿。”

第二句话是:“陈会计。”

我笑了。

她愣了一会儿,好像在回想什么事情,然后轻轻“啊”了一声,说:“我忘了,不该叫陈会计了。”

“那叫什么?”

她想了想,说:“叫你名字吧。陈建国。”

陈建国这个名字从她嘴里说出来,跟别人说不一样。别人叫“陈建国”就是三个字,她叫出来带着点南方口音的软,尾音微微往上翘,听着像是在叫一个特别的人。

从那天起,她不再叫我陈会计了。

住院的日子很慢,但一天一天过得也快。

林秋染恢复得不算快,医生说她底子差,贫血,要多补补。我每天变着花样给她弄吃的,排骨、猪肝、红枣、黑芝麻,能补血的都弄来了。她胃口不好,但每次都逼着自己吃下去。

我问她为什么,她说:“花了那么多钱做手术,不吃好点对不起那些钱。”

她这个人就是这样,什么都能算成钱。

妞妞在医院待不住,我就把她送回村里,托隔壁王婶照看。给了王婶十块钱,王婶嘴上说“邻里邻居的给什么钱”,手倒是很痛快地接过去了。

村里人知道我带林秋染去县医院做手术,各种说法都有。有的说她得了绝症,有的说她做的是结扎手术——因为克死两个男人,怕再生出克星的种。还有人说我这脑袋是被驴踢了,花那个冤枉钱治个寡妇,治好了也是给别人养媳妇。

这些话是王婶来看妞妞的时候跟我说的。

王婶这个人,嘴碎,心不坏,就是藏不住话。她来送妞妞的时候把我拽到一边,压低声音说:“小陈,我跟你说个事,你可别生气。”

“你说。”

“支书老婆说了,林秋染肚子里长的那个东西,是跟她命硬有关系。你把她治好了,万一她转头跑了呢?你人财两空。”

我说:“她跑不了。”

王婶以为我说的是我看得住她,点了点头,没再劝。

我没解释。

我解释不了。

因为我说“她跑不了”的意思不是我看得住她,是我觉得她不会跑。可这个“觉得”从哪来的?是我自己傻,还是真有什么根据?我也说不准。

林秋染出院那天是腊月二十三,小年。

县城下了一场大雪,地上积了厚厚一层。我背着行李,她牵着我的手——不是挽着,是牵着,像牵小孩那样,手心贴着手心,十指没有交叉,只是单纯地握着。

我们走到汽车站,班车因为大雪停了。

我问她:“走回去?”

她看着白茫茫的路,说:“走回去。”

县城到村里十八里地,雪天走要两个多小时。我让她在路边等着,去小卖部买了一双棉鞋、一件军大衣。她穿的是单鞋,冻得脚趾发红,硬是没吭一声。

我把军大衣披在她身上,让她把棉鞋换上。她蹲在路边换鞋的时候,我看见她的脚踝很细,皮肤白得能看见青色的血管。

“走吧,”她站起来,把换下来的单鞋拎在手里,“你别走太快,我跟不上。”

我们踩着雪往村里走。

一路上没怎么说话。不是没话说,是雪太大了,张嘴就灌一嘴风。她走在我右边,手插在军大衣口袋里,肩膀挨着我的胳膊。有时候走快了,她会拉住我的袖子,等我慢下来,再松开。

妞妞在村里,不在身边。路上很安静,只有脚踩在雪地上的咯吱声和远处的狗叫。

走到一半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指着路边一棵老槐树说:“我小时候家门口也有这么一棵树。”

“你小时候在哪?”

“在湖南。”她说,“我爹是矿上的工程师,从湖南调到这边来的。我跟着过来的时候十六岁,在这里上的高中。”

这些事情她以前从来没提过。

“你高中毕业?”我有点吃惊。在这村里,高中毕业的女人凤毛麟角。

“毕业了,”她说,“本来想考大学的,后来我爹在矿上出事了,就没考。”

她没说“我爹出事”是什么意思,但我知道。矿难,死了,赔了钱。就是那个箱子里的钱。

“你妈呢?”我问。

“我妈在我十二岁的时候走了,”她说,“不是死了,是走了。跟我爹离婚,嫁到别的地方去了,再也没联系过。”

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好像那些事情跟她没什么关系。但我注意到她攥着棉鞋袋子的那只手,指节泛白了。

“所以你一个人带着妞妞,”我说,“没有任何亲戚帮忙?”

她没回答这个问题,抬脚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她忽然说了一句:“陈建国,你知道我为什么嫁给你吗?”

“知道,因为你嫁不出去,我也娶不上媳妇。”

“不全是,”她说,“还有一个原因。”

“什么?”

“你那天在院子里看我看愣了,我让你走你都没走。后来你天天从我家门口过,我知道你不是路过,你是专门来看我的。但我没赶你,因为你看我的眼神跟别人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

“别人看我是看一个寡妇,一个扫帚星,一个漂亮女人,”她说,“你看我……你好像是在看一个人。”

她说完这句话,加快步子走到前面去了,没让我看见她的脸。

雪越下越大,她的背影在漫天白色里显得很小,暗红色的棉袄上落满了雪花,军大衣的领子竖起来,遮住了半边脖子。她走路的时候左肩比右肩低一点儿——医生说是手术的原因,刚拆线没多久,还不敢直起腰。

我赶上她,伸手把她肩膀上的雪拍掉。

她没躲。

我们一直是牵着手到村口的。

到村口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有人站在那儿抽烟,看见我们过来,烟头亮了一下。

是李支书。

他说:“回来了?”

我说:“回来了。”

他看了林秋染一眼,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两秒,然后转向我:“小陈,你不在的这几天,队里有件事……等你安顿好了,明天来找我一趟。”

他说完就走了,烟头的亮光在黑夜里一明一灭,慢慢远了。

林秋染松开我的手,站在村口没动。雪落在她头发上,她忽然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被风一吹就散了大半,但我听得清清楚楚。

她说:“陈建国,你知道村里人怎么说你的吗?”

“说什么?”

“说你娶我是为了我的钱。”

我愣了一秒,然后笑了:“我还以为说什么呢,这个我还真不在乎。”

“可我在乎,”她转过身看着我,“因为我没有钱。”

我看着她,没接话。

她把军大衣脱下来递给我,露出里面的暗红色棉袄,在雪地里像一团快灭掉的火。

“箱子里的钱,不是我的,”她说,“是我第二个男人的。他出事前把钱交给我,让我交给他在老家的娘。我一直没找到机会送过去。”

我站在雪地里,脑子里什么东西轰了一声,但脸上的表情应该没变。

她看着我,眼神里没有试探,没有心虚,就那么直直地看着我,像第一次见面的那天一样,很干净,很安静。

“所以你拖着那个箱子两年了,”我说,“不敢动,也不敢送,怕送过去人家说你贪了?”

她点头。

“那你的病呢?看病用的谁的钱?”

“我的,”她说,“我第一个男人和第二个男人死的时候,矿上和车队赔了一点,够我手术和住院的。箱子里的钱一分没动。”

“你昨天把钥匙给我,说万一你死了让我看着办,是让我把钱送回去?”

她没回答,别过脸去,雪落在她的睫毛上,微微颤了颤。

我蹲下来,把军大衣重新给她披上,系好扣子。

我说:“治病花了多少钱,咱们慢慢攒,攒够了还给你。箱子里的钱你该送就送,送完了你身上就干净了。”

她低下头看着我蹲在她面前系扣子的手,忽然蹲下来,跟我平视。

雪下得很大,落在我们之间,像隔了一层白色的帘子。

她的眼睛很黑,很亮,里面有我,有雪,有村口那盏快要灭掉的路灯。

她说:“陈建国,你真的不生气?”

“我为什么要生气?”我说,“你从一开始就没说过那是你的钱。是我想当然,以为你带了一箱嫁妆。”

“你不觉得我在骗你?”

“你没骗我,”我说,“你只是没说。”

她哭了。

这是我第一次看见她哭。

她嫁给我的那天没哭,说她有病的时候没哭,手术前把钥匙塞给我的时候也没哭。可现在,站在村口的雪地里,她哭了,哭得没什么声音,只是眼眶红了,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掉在雪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小的坑。

她哭了一会儿就停了,用手背擦了擦脸,站起来,鼻音很重地说了句:“走了,回家。”

“嗯,回家。”

我们踩着雪,往村尾走去。

雪地上留下两排脚印,一大一小,歪歪扭扭的,一直延伸到黑暗里。

前面那个破屋子的灯还亮着,是王婶帮我们点的。

灯不大,但是这个冬天里,我看见的最亮的东西。

第3章

回到家第二天,林秋染就下床了。

我让她多躺几天,她嘴上答应着,手已经把扫帚拿起来了。院子里的雪扫得干干净净,厨房的灶台擦得能照见人影,连我爹的尿盆都倒得利利索索。我爹躺在床上,看着她端饭进来的身影,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

那天吃午饭的时候,我爹忽然开口了:“秋染。”

林秋染正给妞妞夹菜,听见这一声,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

“爹。”她应了一声。

我爹咳了两声,喘着粗气说:“你身体刚好,别干重活。建国这小子懒惯了,你使唤他。”

我端着碗在旁边听着,差点没噎着。我爹瘫了五年,嘴从来没这么软过。以前来看他的亲戚邻居,他都爱答不理的,脸上永远挂着一副“别理我”的表情。现在倒好,居然主动跟林秋染说话了。

林秋染说:“不累,都是些手上活。”

我爹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低下头喝粥。

我在桌子底下碰了碰林秋染的脚,她看了我一眼,我冲她挤了挤眼睛。她没什么反应,低下头继续吃饭,但我看见她耳朵尖红了一点。

下午我去找李支书。

走进村委会院子的时候,李支书正在屋里烤火,见我来了,指了指对面的凳子:“坐。”

我坐下来,把手伸到炉子边上烤。

李支书给我倒了杯茶,茶叶沫子浮在水面上,我吹了吹,喝了一口。

“小陈,”他开口了,“你跟林秋染这婚事,名分上是定了,但有些事情我得跟你说清楚。”

我放下杯子。

“林秋染那个箱子,”他看着我,目光不重不轻,“你知道里面装的什么?”

我心跳快了一拍,但脸上没露出来:“她的嫁妆。”

李支书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我什么都知道”的意思。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推到我跟前。

“你看看吧。”

我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封信。字迹歪歪扭扭的,但能看懂。信是林秋染第二个男人的老娘写的,也就是她前婆婆——准确说,是第二个前婆婆。信上说,她儿子生前攒了一笔钱存在林秋染那儿,让林秋染带给老人家。老人家在信里说,钱她不想要了,让林秋染留着给妞妞用,只要林秋染逢年过节带着妞妞去看看她就成。

信的最后一行写着:“秋染是个好孩子,是我儿子没福气。”

我把信看完,折好,放回信封。

李支书说:“这封信是上个月寄到大队的,我本来想给你,但你那段时间天天跑医院,没找着机会。”

“您什么时候知道的?”我问。

“你跟她定亲那天我就知道了,”李支书说,“你以为我当这么多年支书是白当的?村里谁家有什么事,我门儿清。”

我没说话,等着他往下说。

“我现在跟你说这些,不是要拆散你们,”李支书往炉子里添了块炭,火光照在他脸上,皱纹一道一道的,“我是想告诉你,林秋染这个女人,不简单。”

“什么意思?”

“前年冬天,她第二个男人出事的第二天,她男人那个老娘就从老家赶过来了,要钱。开口就要五千,说儿子死了,钱要归她。林秋染二话没说,把存折拿出来了——上面三千八百块,全给了老太太。”

我愣住了。三千八百块,那是一九八三年,不是一笔小数目。

“老太太拿了钱还不算完,又说要房子,要妞妞。林秋染没吵没闹,第二天把房契拿出来,问老太太是不是真要。老太太说要。她就给了。”

“房子也给了?”我忍不住问。

“给了,”李支书说,“搬出来的那天晚上下着大雪,她抱着妞妞站在路边,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后来是村里赵婶看她可怜,把那间破屋借给她住。”

我想到林秋染蹲在院子里喂鸡的样子,忽然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可后来老太太又变了,”李支书继续说,“房子拿了,钱拿了,过了两个月,又寄信来说想妞妞了,让林秋染把孩子送过去。林秋染没送,老太太就到处写信告状,说她霸占孙子。这封信你刚才看了,老太太又说不要钱了——她不是不要,是知道要不到了。”

我看着炉子里的火,没吭声。

“我跟你说这些,”李支书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是想让你知道,你娶的这个女人,命不好,但人不坏。她是真的什么都没了——男人没了,房子没了,钱也没了,就剩一个闺女。她带着一箱子不是她的钱,在这破村子里住了两年,没人帮她,她也不求人。”

他走到门口,回过头看了我一眼:“你要是对她不好,我这个支书第一个不答应。”

我站起来,把那封信揣进口袋,朝他点了点头,走了。

回到家,林秋染正在洗衣服。

腊月的水冰得刺骨,她的双手泡在盆里,骨节冻得通红。妞妞蹲在旁边,往盆里扔皂角。煤炉上炖着什么东西,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我站在院子门口看了一会儿,她没发现我。阳光从西边斜照过来,把她和妞妞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上,像一幅画。

我走过去,蹲下来,伸手进盆里把衣服捞出来拧干。

“水凉,”我说,“以后烧热水洗。”

“费煤。”她说。

“费不了几个钱。”

她没接这话,低头看着盆里残余的水,忽然问了一句:“李支书找你什么事?”

我从口袋里把那封信拿出来,递给她。

她接过信,看了一遍,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看完她把信折好,放在膝盖上,沉默了一会儿,说:“老太太去年写过一封信来,说想妞妞了。我当时想送妞妞去住几天,但又怕她把人扣下不还了。”

“所以你一直没去?”

“去了,”她说,“去年五月去的,带着妞妞。老太太见了妞妞哭了一场,又拉着我的手说对不起。她知道我没钱,房子也卖了,治病都靠车队赔的那点钱。她其实是个好人,就是太担心儿子没了,自己老了没人管。”

我看着她的侧脸,光线把她的轮廓描得很清楚。她的鼻梁不算高,但很秀气,嘴唇有点干,起了一层薄薄的皮。她不漂亮到让人惊艳的程度,但耐看,越看越觉得舒服。

“箱子里的钱你打算什么时候送过去?”我问。

“开春吧,”她说,“路好走些,我带着妞妞去。老太太一个人住在乡下,身边也没个人照应,去了帮她把钱存好,再帮她买点东西。”

她说得很自然,好像那是她应该做的事情,好像那箱子钱从来没让她起过一丁点贪念。

我想起李支书说的那句话——她带着一箱子不是她的钱,在这破村子里住了两年,没人帮她,她也不求人。

两年,七百多天,守着六万块钱,一分没动。

换作是我,我做得到吗?

我想了想,做不到。

晚上,妞妞睡下了,林秋染在煤油灯下缝衣服。是我那件打了好几个补丁的棉袄,她正一针一线地补着。灯芯烧久了,火苗暗下来,她用针挑了挑,屋里亮了一些。

我坐在她对面,看她缝衣服。

她的手很巧,针脚又密又匀,补丁打完跟新的似的。我盯着她的手看了半天,她大概是被我盯得不好意思了,头都没抬说了句:“看什么?”

“看你。”

“有什么好看的。”

“好看。”

她的手停了一下,针戳进布里,顿了两秒才继续缝。

“陈建国,”她说,“你是不是之前没跟女人相处过?”

“你骂谁呢?”

“我没骂你,”她终于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眼里的意思我琢磨了半天才明白——那是觉得我有点傻的意思。

我想反驳,但仔细一想,她说的没错。三十一年的人生里,我确实没跟女人正经相处过。上高中那会儿班里有个女生坐我前排,我连跟她说话都结巴,后来她调走了,我松了口气。工作以后更不用说,会计室就我一个男的,连个说话的女同事都没有。

“你呢?”我问,“你相处过几个?”

她把针在头发上蹭了蹭,继续缝:“两个。”

“两个男人?”

“嗯。”

“你跟他们怎么相处的?”

她缝了一会儿才回答:“第一个,老实,不爱说话,跟我差不多。我们在一块儿的时候,经常一整天都说不上十句话。但他人好,不抽烟不喝酒,下了班就回来看我。他死的那天,早上还跟我说晚上想吃红烧肉,我去买了肉等着,等来的是他没了。”

她的声音很平,平得不像在说自己的事。

“第二个,”她顿了一下,“话多,热闹,嘴甜。他追我的时候天天往我家跑,不是带这个就是带那个,我说你别来了,他说不来他想得慌。嫁给他以后,开始还好,后来他跑运输经常不在家,再后来就……”

她没往下说。

我等着。

“他打我吗?”她忽然笑了笑,那个笑容很淡,一闪就过去了,“不打。他就是挣了钱不想回来,回来了也不怎么跟我说话。后来我才知道,他在外面有人了。”

我手里的搪瓷缸子差点没拿稳。

“你知道了?”

“知道,”她说,“他死前半年就知道的。那姑娘是县城里开理发店的,烫着卷发,抹着口红,比我好看。”

“你为什么不离婚?”

“离了跟谁过?”她抬起头看着我,“我带着妞妞,离了婚回哪儿去?我爹没了,我妈嫁了,连个亲戚都没有。离了婚,连这间破屋子都没得住。”

她把最后一针缝完,咬断线头,把棉袄叠好放在一边。

“陈建国,”她看着我说,“我跟你说这些,不是要你可怜我。我是想让你知道,我不是什么好女人。我第一个男人死的时候我没怎么哭,第二个男人死的时候我甚至松了口气——他死了,我就不用想离不离婚的事了。”

煤油灯的火跳了跳,她的脸在光影里忽明忽暗。

“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冷血?”她问。

我想了想,说:“不觉得。”

“为什么?”

“因为你要真冷血,就不会守着那箱子钱两年不花了。”

她愣了一下,低下头看自己的手,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了句:“你这个人,真是……”

她没说完那句话,站起来去倒水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暗红色的棉袄在灯光下颜色发旧,腰还是那么细,手术的伤口大概还没完全好,她弯腰的时候会不自觉地用手护着肚子。

我跟过去,接过她手里的壶,把水倒了。

灶台上有半碗凉了的粥,我端起来喝了。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一句:“你慢点喝,别呛着。”

那天晚上,我们躺在炕上,中间还是隔着妞妞。

妞妞最近跟我熟了,睡觉的时候会往我这边蹭,小手有时候搭在我胳膊上。我翻了个身,面朝林秋染那边,借着窗户透进来的月光看她。

她没睡,睁着眼睛看房顶。

“睡不着?”我问。

“嗯。”

“想什么?”

“想明天,”她说,“明天我想去镇上看看有没有活干。”

“你身体还没好全,等开春再说。”

“等不了,”她说,“你爹的药快没了,家里的煤也不多了。我总不能白吃白住。”

“你是我媳妇,吃什么白食?”

她在黑暗里沉默了,过了会儿说了一句很轻的话:“陈建国,你这个人就是太实诚了。实诚到最后什么也落不着。”

我没听懂她这句话的意思,但没问。因为过了几秒,她把手伸过来,越过妞妞的身子,轻轻碰了碰我的手。

就碰了一下,很轻,像羽毛扫过手背。然后她就收回去了,翻了个身,面朝墙,没再说话。

我在黑暗里睁着眼睛,手背上还留着那一瞬间的温度,很久很久没睡着。

第二天,林秋染果然去了镇上。

她走的时候天才刚亮,我还在睡,听见她轻手轻脚地起床,给妞妞掖了掖被角,又在我爹门口站了一会儿——大概是听听有没有动静。然后门轻轻地开了又关,脚步声远了。

我翻了身,继续睡。

醒来的时候桌上放着早饭,玉米糊糊还是热的,旁边压了张纸条,上面写着:“我去镇上找活干,下午回。妞妞醒了喂她吃饭,碗不用你洗,等我回来洗。”

字写得歪歪扭扭的,有些字还写错了,笔画少了几笔。我看见“洗”字少了一横,忍不住笑了一下。

妞妞醒了以后问我:“妈妈呢?”

“去镇上了,”我把她抱起来,给她穿衣服,“下午就回来。”

妞妞不太高兴,撅着嘴坐在床边,两条腿晃来晃去。我想逗她笑,做了个鬼脸,她看了我一眼,没笑,但也没躲。

我带她吃了饭,又带她去院子里堆雪人。妞妞开始不想动,后来我捏了个小雪球放在她手心里,她握了一会儿,忽然抓了一把雪朝我扔过来。

“好家伙,你偷袭!”我抓起一把雪回扔过去,妞妞咯咯笑了,转身就跑。

我们在院子里闹了好一阵,堆了一个歪歪扭扭的雪人。妞妞把自己的红围巾摘下来围在雪人脖子上,又捡了两根树枝插在两边当手。

“陈叔,”她蹲在雪人旁边,仰起头看我,“你会一直住在这儿吗?”

“我本来就住这儿啊。”

“我是说,”她低下头,用手拨弄雪,“你会不会像以前的叔叔一样,住着住着就走了?”

她说的“以前的叔叔”是谁,我一听就明白了。

我蹲下来,跟她平视:“不会,我哪儿也不去。”

“真的?”

“真的。”

她看了我几秒,站起来,把雪人鼻子上的胡萝卜扶正了,说了句:“那你说话要算数。”

林秋染下午回来了,带了一袋子白菜和几斤面粉。

她脸色不太好,嘴唇发白,进屋就坐在板凳上,半天没动。我给她倒了碗热水,她喝了两口,捂着肚子靠在桌沿上。

“肚子疼?”我问。

“没事,”她说,“走的路多了,伤口有点扯着。”

“让你别去,你不听。”

她没理我,从口袋里掏出几张毛票,数了数,递给妞妞:“去王婶家买两个鸡蛋。”

妞妞接过钱跑了。

她把剩下的钱放在桌上,五块两毛。我看了一眼,问她:“找着活了?”

“问了几个地方,”她说,“饭馆要洗碗工,一个月十五块,但要从早干到晚,妞妞没人带。供销社要人站柜台,但要有城镇户口的。还有个地方……算了,不说了。”

“什么地方?”

她犹豫了一下,说:“镇东头有个裁缝铺,老师傅想找帮手,但要会踩缝纫机。我不会。”

我看了看她手上的冻疮,又看了看桌上那五块两毛钱。

明天就是年三十了。

我爹在里屋忽然咳了几声,大声喊我:“建国!建国!”

我赶紧进去,他指着炕头说:“柜子底下有个铁盒子,你给我拿出来。”

我把铁盒子摸出来,打开,里面是一沓皱巴巴的毛票,最大面额是五块的,加起来大概不到三十块。

“拿着,”我爹说,“明天买点肉,给秋染和妞妞做顿好的。”

“爹,这钱你——”

“别废话,”我爹咳了一声,“我儿子娶媳妇,总不能连顿好的都吃不上。”

我拿着铁盒子站在那儿,眼睛有点酸。

我爹瘫了五年,政府每月补贴十二块,加上他从前的积蓄,就这么点家底。这三十块钱,他攒了不知道多久。

林秋染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门口,看见了这一幕。她走过来,从我手里拿过铁盒子,放到我爹枕头边。

“爹,”她说,“钱您收着。明天我去弄菜,保证让全家吃上好的。”

我爹看着她,嘴唇抖了几下,最后只说了句:“委屈你了。”

林秋染摇了摇头,转身出去了。

我跟着出去,看见她站在院子里,对着那个歪歪扭扭的雪人,一动不动的。

我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你爹是个好人,”她说,“你也是。”

“我爹脾气臭了一辈子,瘫了以后才变好的。”

“那是因为他知道自己不行了,”她说,“人知道自己不行的时候,心才会软下来。”

我转过头看她,她的侧脸被夕阳照着,几缕碎发被风吹起来,搭在脸上。她没看我,看着那个戴红围巾的雪人,嘴角忽然弯了一下。

“妞妞的围巾,”她指了指雪人脖子上的红围巾,“她小时候我给她织的,一直不舍得扔。”

“她给了雪人。”

“嗯,”她说,“她把这个雪人当家人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就站在那儿,跟她一起看那个雪人。

太阳快落山了,雪人在夕阳下泛着微微的橘红色,红围巾被风吹得飘起来,像是活的。

第4章

年三十那天,林秋染天没亮就起来了。

我被厨房的动静吵醒,看了眼还在睡的妞妞,披上衣服走出去。灶膛里的火烧得正旺,映得她半边脸红彤彤的。她换了一身干净的蓝布衫,头发用那根银簪子别得整整齐齐,袖子卷到胳膊肘,正在揉面。

“怎么起这么早?”我靠在门框上问。

“发面要时间,晚了中午吃不上。”她头都没抬,手上的动作没停。面团在她掌心里翻来覆去,越揉越光滑。

我蹲到灶前添柴,火光照得我脸上发烫。她揉好了面,用湿布盖着放在灶台边醒着,又开始择菜。白菜、萝卜、干蘑菇,还有昨天从王婶家买的两斤五花肉——那肉是我爹铁盒子里的钱买的,林秋染死活不肯全用,只割了一斤多,剩下的肉说留着以后慢慢吃。

“你就不能大方一回?”我说。

“大方了以后喝西北风?”她把肉放在案板上,刀磨了两下,开始切。她切肉的刀工很好,薄厚均匀,每片都差不多大小,肥瘦相间,看着就让人咽口水。

我盯着那肉看了半天,她大概注意到了,侧过头瞥我一眼:“馋了?”

“没有。”

“你眼珠子都快掉进去了。”

我被她说得有点不好意思,站起来想走,她忽然叫住我:“陈建国。”

“嗯?”

“你过来。”

我走过去,她夹了一片切下来的肉边角,塞进我嘴里。那片肉不大,肥的多瘦的少,在嘴里嚼了两下,满口生香。

“好吃吗?”她问。

“好吃。”

她低下头继续切肉,耳朵尖又红了。

妞妞醒了出来,揉着眼睛站在厨房门口,看见锅里的东西,鼻子嗅了两下,小脸立刻亮起来。林秋染给她盛了半碗粥,又夹了两片肉放在粥里,妞妞端着碗蹲在门槛上吃得呼噜呼噜响。

我爹今天精神不错,自己撑着坐起来了。林秋染把早饭端进去,又给他擦了脸、梳了头,还把他那件压箱底的灰色中山装找出来披上了。

我爹照着镜子看了一眼,嘟囔了一句:“穿这么齐整干啥,又没人来看我。”

林秋染没接话,把他的胡子刮了,又把枕头拍松了垫在他身后。

我站在门外看着这一切,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这个家,从我妈走了以后就冷冷清清的,两个大男人凑合着过,桌子上永远蒙着一层灰,灶台上永远摆着没洗的碗。现在多了这个女人,多了这个孩子,到处都活泛起来了。

厨房里飘出炖肉的香气,院子里堆着歪歪扭扭的雪人,门槛上蹲着喝粥的小姑娘,我爹穿上了压箱底的中山装。

这才是家的样子。

下午开始包饺子。

林秋染擀皮,我和馅,妞妞在旁边捣乱,揪了一小块面捏小人。我爹在里屋听收音机,收音机里放着京剧,他跟着哼哼,调子跑得厉害。

“你什么时候学的和馅?”林秋染问。

“跟我娘学的,”我说,“她活着的时候每年过年都包饺子,我就在旁边看,看着看着就会了。”

“你娘走了多少年了?”

“十七年。”

她擀皮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过了会儿她说:“我要是能活到妞妞长大,我就知足了。”

“你肯定能,”我说,“手术很成功,赵医生说了,休养好了跟正常人一样。”

“赵医生说的那是客套话,”她拿起一张皮子,舀了馅放上去,手指一捏一合,一个饺子就成了,“我自己的身体我知道。”

我看她包饺子的动作,又快又好看,捏出来的褶子均匀整齐,跟我娘包的一个样。这个念头一出来,我愣了一下,连忙把它压下去。

“妞妞,”林秋染叫了一声,“去里屋跟爷爷听戏去。”

妞妞不愿意,抱着面团躲到桌子底下去了。林秋染弯腰去够她,动作大了点,扯到伤口,眉头皱了一下。

“没事吧?”我放下手里的盆。

“没事,”她直起腰,手在肚子那儿按了一下,“就是有点扯着。”

“你去歇着,剩下的我来。”

“你会包饺子?”

“你瞧不起谁呢?”

她洗了手坐在旁边看着我包,我拿起一张皮子,舀了馅,捏了两下,形状有点歪。她又看了一个,还是歪的。第三个,她把我的手连皮子带馅一起握住,调整了一下手势:“两手的拇指和食指同时往里收,对,就是这样。”

她的手握着我的手,温热而干燥,指腹上有一层薄薄的茧。她教完就松开了,退回去坐着,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

我包完那一盖帘,虽然大小不太匀称,但至少都立得住,没散。

“还行,”她评价道,“比你这个人强。”

“我怎么了?”

“你这个人太直,不懂变通。包饺子要会收,你收得太紧了,褶子都堆一块儿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可我听出了别的意思。她是在说我,也是在说她自己。她这辈子收得太紧了,把所有的苦都收进去,褶子堆得厚厚的,从外面看什么也看不出来。

饺子煮好已经是傍晚了。

一锅猪肉白菜馅的,一锅素馅的——林秋染说留着明天招待客人。其实哪有什么客人,她就是想把肉馅的多留两顿。

我爹被扶到堂屋椅子上坐着,妞妞坐在他旁边,林秋染和我面对面坐着。煤油灯点上了,桌上摆了三盘饺子,一碟醋,还有一小碟腊肉——那是王婶昨天送来的。

我爹端起搪瓷缸子,里面装的是水,他举起来说:“来,碰一个。”

我们三个都端起缸子,碰了一下。缸子撞在一起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妞妞学着我们举缸子,把水洒了一桌子。

“第一杯,”我爹看着林秋染说,“敬秋染,进了我们家门,委屈你了。”

林秋染摇头:“不委屈。”

“第二杯,”我爹又看着我,“敬建国,我瘫了五年,你没嫌弃。”

“你是我爹。”

“第三杯,”我爹放下缸子,咳了两声,“敬咱们这个家,日子会好起来的。”

说完这三杯酒一样的话,我爹端起缸子一饮而尽。他好多年没一次性喝这么多水了,呛得直咳嗽,林秋染赶紧给他拍背。

妞妞忽然站起来,举着她的缸子,奶声奶气地说:“我也要说!”

我们都看着她。

她说:“敬陈叔,谢谢陈叔娶了我妈妈。”

堂屋里忽然安静了。

林秋染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她低下头,筷子在盘子里拨了两下,没夹起任何东西。

我伸手摸了摸妞妞的头:“不用谢,是陈叔谢谢你妈妈嫁给我。”

妞妞不太懂这句话的意思,但还是高兴地坐下了,抓起一个饺子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圆圆的。

那顿饭吃了很久。饺子吃了一盘又一盘,我爹破天荒地吃了十几个,林秋染也吃了十来个,我吃了多少我没数,只觉得肚子撑得不行。

吃完饭,林秋染收拾碗筷,我带妞妞去院子里放炮。几个摔炮在地上炸开,妞妞吓得捂住耳朵,但眼睛亮晶晶的,又害怕又想看。

“再来一个!”她喊。

我又摔了一个,她尖叫着往我身后躲,笑声在院子里炸开,被风送得很远很远。

林秋染站在厨房门口洗碗,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收拾利索了,妞妞要守岁,但没撑到十点就睡着了,窝在林秋染怀里睡得跟小猪似的。林秋染把她放到炕上,盖好被子,回到堂屋坐下来。

煤油灯下的她看起来比白天柔和很多。蓝布衫洗得发白,领口磨出了毛边,头发有点散了,几缕碎发垂在脸侧。她没再扎起来,就那么散着,看起来年轻了好几岁。

“陈建国,”她忽然开口,“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娶我。”

我看着她的脸,煤油灯的光在她眼睛里跳动着,像两簇小小的火苗。

“今天过年,”我说,“不说这个。”

“今天过年才说这个,”她看着灯,“过了今天又是新一年了。新一年要是你后悔了,那就不好办了。”

“我不会后悔。”

“你怎么知道?”

“我不知道,”我说,“但我现在不后悔,就行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我一看,是那把铜钥匙。

“箱子里的钱,”她说,“我决定了,开春就去送。”

“我陪你去。”

“不用,我跟妞妞去就行。你去了人家还以为你要干嘛。”

我想了想也是,就没再坚持。

“送完了以后呢?”我问。

她没明白我的意思:“什么以后?”

“钱送完了,你身上就干净了,”我说,“以后就是你自己的人了。你还想不想……”我斟酌着措辞,“还想不想找个更好的?”

她盯着我看了三秒钟,那眼神像是看一个傻子。

“陈建国,”她说,“你是不是脑子有病?”

“我就是问问——”

“问什么问,”她站起来,把钥匙收回去,“我人都嫁给你了,你让我往哪儿找更好的?”

她转身进了卧房,把门关上了。

我坐在堂屋里,对着煤油灯,嘴角慢慢翘起来。

大年初一,村里人来拜年。

第一个来的是王婶,带着一篮子年糕,进门就喊“过年好”。林秋染迎出去,王婶抓住她的手上下打量,嘴里啧啧个不停:“气色好多了,脸上有肉了,看来小陈没亏待你。”

林秋染笑着说:“王婶过年好,快进屋坐。”

王婶进了屋,看见桌上摆的瓜子花生,又看见我爹穿着中山装坐在椅子上,眼睛瞪大了一圈:“哟,陈叔今天精神头不错啊!”

我爹“嗯”了一声,难得没摆脸色。

王婶坐了没一会儿就走了,走的时候在门口拉住林秋染,压低声音说:“秋染啊,你可算熬出来了。小陈这人实诚,跟以前那两个不一样,你好好跟他过。”

林秋染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后来陆陆续续来了几拨人,大多是邻居和队上的人。李支书也来了,带了两瓶酒和一条烟,进门就跟我爹说:“老陈,你儿子娶了媳妇,你这个当爹的得表示表示,不能光躺着。”

我爹难得笑了,虽然那笑容有点僵硬,但确实是笑了。

林秋染给大家倒水、端瓜子,忙前忙后,脸上的笑容一直没断过。她在村里这些年,过年都是跟妞妞两个人窝在破屋里,从没人来拜年。这是头一回。

下午人散了,林秋染坐在门槛上喘气,脸上还挂着笑,但眼睛里的疲惫藏不住。

“累了吧?”我问。

“不累,”她说,“就是脸笑得有点僵。”

我蹲下来看着她,她歪着头靠在门框上,阳光落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镀了一层淡金色。

“你笑起来好看,”我说,“以后多笑笑。”

她没笑,看了我一眼,把脸转过去了。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

开春以后,雪化了,路好走了,林秋染带着妞妞去了一趟乡下,把箱子里的钱送给了她第二个男人的老娘。

去之前她跟我说:“我要走了,你一个人在家别饿死。”

我说:“你把饭做好放那儿,我热热就能吃。”

她白了我一眼,但走之前还是蒸了一锅馒头,炖了一锅菜,够我吃三天的。

她去了两天,第三天下午回来的。妞妞先跑进屋,扑到我怀里叫“陈叔”,脸蛋晒得红扑扑的,头发上沾着草屑。

林秋染跟在后面进来,手里拎着一个布袋,肩膀上背着那个空箱子——箱子轻了,她的腰也挺得更直了。

“送完了?”我问。

“送完了,”她把箱子放下,从布袋里掏出几个鸡蛋、一包红枣、一块腊肉,“老太太非要给的,我说不要,她哭了,我就收下了。”

“老太太还好吗?”

“还行,就是腿不好,走路要拄拐,”她坐下来,倒了杯水喝了,“我把钱给她存到镇上的信用社了,又帮她买了些药和吃的。她拉着我的手哭了半天,说对不起我,说以前不该要房子。”

“你怎么说的?”

“我说房子本来就是你们的,我不要。”

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淡,但我注意到她的眼眶有点红。

“你哭了吗?”我问。

她愣了一下,别过脸去:“没有。”

妞妞在旁边拆台:“妈妈哭了,妈妈哭了好几次。”

“妞妞!”林秋染瞪了她一眼,妞妞吐了吐舌头,跑出去玩了。

我看着林秋染,她坐在板凳上,低着头,手指在膝盖上划拉。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面上,离她的脚尖只差一点点。

“身上干净了,”我说,“以后就是你自己的人了。”

她抬起头看着我,嘴唇动了一下,最后说了句:“你也是。”

我没懂。

她又说了一遍:“你也是你自己的人了。我嫁给你的时候,你是因为娶不上媳妇才娶我的。现在我把钱还了,你也不用担心别人说你贪图什么了。你要是想——”

“我不想。”

“我还没说完。”

“你不用说,”我走过去,蹲在她面前,看着她的眼睛,“林秋染,你听好了。你嫁给我的时候,你说你不是因为喜欢我。但我嫁给你的时候……”

我停了。

“你别说了,”她忽然伸手捂住我的嘴,“别说。”

她的手心贴着我的嘴唇,温热的,带着一点点肥皂的香气。我看着她,她的眼睛很亮,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碎掉了。

她把手放下来,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说:“陈建国,有些话不用说。说了就变了。”

“变了怎么了?”

“变了就不是那个味儿了,”她转过身看着我,“现在就挺好,你不要多嘴。”

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我爹忽然问了一句:“秋染,你几月的生日?”

林秋染说:“七月,七月十二。”

“今年七月你就二十七了,”我爹啃着一块骨头,含混不清地说,“建国比你大四岁,也三十一了。你们两个年纪不小了,有些事情该打算打算了。”

我知道他在说什么。

林秋染也知道了,因为她的筷子顿了一下。

“爹,”她说,“我的身体您也知道,医生说了,最好不要再要孩子。”

这是她第一次当面说这件事,说完看了我一眼,像是在等我的反应。

我爹放下骨头,用帕子擦了擦手,说:“我说的是妞妞的事。你们两个该合计合计,以后怎么把妞妞养大。”

林秋染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

我在桌子底下握住她的手,她没抽回去。

开春后,地里的活也开始忙了。

我请了两天假,把家里的地翻了一遍。林秋染要帮忙,我不让,她就搬了个小板凳坐在田埂上,手里纳着鞋底,时不时抬头看我一眼。

“陈建国,”她忽然叫我。

“嗯。”

“你说我们种点什么好?”

“你想吃什么就种什么。”

“我想吃西红柿,”她说,“还想种点黄瓜、豆角。妞妞喜欢吃玉米。”

“那就种。”

她低下头纳了几针,又抬头看我:“你会种这些东西吗?”

“不会可以学。”

她笑了,这一次是那种真正的笑,嘴角弯上去,眼睛也跟着弯了,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她脸上绽开了。我看得愣住,手里的锄头差点砸到自己脚上。

“你看什么呢?”她注意到我的目光,笑容收了收,但没完全收住。

“看你笑。”

她低下头,脸红了。

这是我第一次看见她脸红。

那天晚上回到家,她做了西红柿炒鸡蛋——鸡蛋是隔壁王婶送的,西红柿是在镇上买的。妞妞吃了两大碗饭,把盘子舔得干干净净。

“陈叔,”妞妞放下碗,认真地看着我说,“我以后也要嫁一个像你这样的人。”

“我什么样的人?”

“会种地的人。”

林秋染正在收拾碗筷,听见这句话,差点把手里的碗摔了。

“妞妞,”她说,“你以后要嫁的是对你好的人,不是会种地的人。”

“陈叔对我也好啊,”妞妞说,“他要是不对我好,我就让他走。”

我和林秋染对视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哭笑不得。

“你这孩子,”林秋染摸了摸她的头,“谁教你说这些的?”

“我自己想的,”妞妞说,“我跟雪人说过,陈叔要是对我不好,我就让雪人打他。”

我忍不住笑了,妞妞也笑了,林秋染看着我们两个笑,嘴角动了动,最后也跟着笑了。

窗外的雪人已经化了,只剩下红围巾还挂在树枝上,被风吹得飘来飘去。

那是我这辈子过得最好的一个春天。

地里的种子发了芽,院子里添了两只小鸡——林秋染用老太太给的鸡蛋孵的,妞妞每天蹲在鸡窝旁边看好久。我爹的身体稳定了一些,偶尔能自己坐着翻翻收音机,听听戏,哼哼两句。

林秋染的身体也一天天好起来,脸色没那么白了,手上也有了点力气。她开始在村里接一些缝补的活,谁家的衣裳破了、扣子掉了,都送来让她缝。她手艺好,收得便宜,慢慢地名声传出去了,连邻村都有人来找她。

她缝衣服的时候我就在旁边看书。我念过高中,会计的账本看多了,也喜欢翻翻闲书。有一回我读到一句话,念给她听。

“你念什么呢?”她问。

“书上写的,”我说,“‘别人问我为什么喜欢他,我想了很久,也说不出来。但我知道,是他让我觉得,活着没那么难。’”

她手里的针停了,抬起头看着我。

“你念这个干嘛?”她说,声音有点不对劲。

“就是觉得写得好。”

“你这个人,”她把针在头发上蹭了蹭,低下头继续缝,“少看那些乱七八糟的。”

我没再念了,但把那句话折了个角,留在了那儿。

夏天来的时候,地里的西红柿红了。

那天傍晚,林秋染端着盆去地里摘西红柿,我跟在后面。夕阳把天烧成了橘红色,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跟地里的庄稼混在一起,分不清哪片是影子哪片是叶子。

她弯腰摘了一个西红柿,用袖子擦了擦,转身递给我。

“尝尝。”

我咬了一口,很甜,汁水顺着嘴角流下来。

“甜吗?”她问。

“甜。”

她也摘了一个,咬了一口,眉毛皱了一下:“有点酸。”

“不酸,甜。”

“你骗人。”

“没骗你,”我说,“你给我的,就是甜的。”

她手里的西红柿差点没拿住,瞪了我一眼,但那个瞪没什么力道,倒像是在笑。

“陈建国,”她说,“你是不是在外面学坏了?”

“我跟谁学?每天就跟你在一块儿。”

“那你是天生的,”她说,“天生的油嘴滑舌。”

我没反驳,因为我说的不是油嘴滑舌的话,是真心话。但她不信。她这个人就是不信别人会对她好,总觉得所有的好都是有条件的,都是暂时的,都是会变的。

她不知道为什么不信,但我知道。

因为从来没人对她好过太久。

第一个男人对她好,死了。第二个男人对她好过一阵子,后来变了。她爹对她好,也死了。她妈对她好过,走了。

她觉得所有的好都会消失,所以她不敢信。

那天收完西红柿回家,妞妞正在院子里跟小鸡玩。见我进门,她跑过来拉着我的手说:“陈叔陈叔,小鸡长大了!”

“多大了?”

“有这么大了,”她比划了一下,其实跟上次比没大多少。

林秋染把西红柿放进厨房,出来的时候看见妞妞趴在我背上,我的手托着她的腿,她在咯咯笑。

“下来,”林秋染说,“陈叔累了。”

“不累。”

“你看你,”她走过来,伸手把妞妞从我背上抱下来,“你把陈叔肩膀压坏了。”

妞妞被放到地上,不高兴地撅着嘴。

我蹲下来跟她说:“妞妞,陈叔不累,陈叔还能背你跑一圈。”

“真的?”

“真的。”

妞妞高兴了,又爬到我背上。我背着她绕着院子跑了一圈,跑到第二圈的时候看见林秋染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一个西红柿,看着我。

她没笑,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很柔软,柔软得不像她的眼神。

那天晚上妞妞睡了以后,她坐在院子里乘凉。我搬了把椅子坐过去,两个人看着天上的星星。夏天的星星很多很密,像一把碎银子撒在黑布上。

“陈建国,”她说,“你有没有想过以后?”

“什么样的以后?”

“就是以后的日子,”她说,“我跟妞妞会一直住在这儿。你要是不想——”

“我想。”

“你别总打断我,”她说,“我想说,要是有一天你不想了,你就跟我说,我不会赖着不走。”

我转过头看她。月光下她的脸很白,眉毛淡淡的,嘴唇抿着,表情认真得不像在说一件可能有的事。

“林秋染,”我说,“你听着,这话我就说一次。”

“你别——”

“我不是因为娶不上媳妇才娶你的。我那天在你家门口看愣了,不是因为你漂亮,是因为你让我觉得,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人跟我一样,站在那儿,跟谁都没关系。我当时就想,要是能跟这个人待在一起,这辈子就不会那么长了。”

她没说话。

“你嫁给我的时候,你说你不喜欢我,”我说,“没关系。我可以等。”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然后她说了两个字。

声音很小,被夏夜的风一吹就散了,但我听得很清楚。

“傻子。”

她站起来,走进屋里,把门关上了。

我坐在院子里,对着满天的星星,笑了很久。

第5章

那天晚上之后,林秋染变了。

不是突然变的,是慢慢的,像春天解冻的河,从边沿开始一点点化开。她跟我的话多了,脸上笑的时候也多了,偶尔还会主动跟我说一些以前的事——小时候在湖南老家的事,上学时候的事,妞妞刚出生时的事。

但有些事她始终不说。

她不说她妈改嫁以后过得怎么样。她不说她两次守寡是怎么熬过来的。她不说那两年守着六万块钱不敢让人知道,每天晚上门闩插了几道才能睡着觉。

她不说的那些事,都藏在她的动作里。

比如她洗碗的时候会把碗碟摞得整整齐齐,连方向都一致。比如她晒衣服的时候会把每件衣服都扯得平平整整,不让有一丝褶皱。比如她睡觉前会检查三遍门闩,插好了还要推一推,确保推不开。

这些小事像一本没写字的日记,把她的过去一页一页摊在我面前。

六月的一天,镇上逢集。

林秋染要去买布料给妞妞做衣裳,我跟她一起去。妞妞留在家里,王婶答应照看她。

从村里到镇上八里地,我们走着去。

夏天的早上还算凉快,路两边的玉米地绿油油的,风吹过去哗啦啦响。林秋染走在前面,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头发用银簪子别着,腰上的伤疤好了以后,她的腰又直了起来,走路的时候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韧劲。

我走在她后面,看着她后颈上的碎发被风吹起来,露出白净的皮肤。

“走快点,”她头也没回,“磨磨蹭蹭的。”

“你走得太快了,伤口不疼了?”

“早不疼了,你再拿这个说事我跟你急。”

我快走几步,跟她并排。她侧头看了我一眼,从口袋里掏出一条手绢递给我:“擦擦汗,看你那一脑门子汗。”

我接过手绢擦了,手绢上有股淡淡的皂角味。

到了镇上,集市上已经很多人了。卖菜的、卖布的、卖锅碗瓢盆的、卖针头线脑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林秋染在布料摊前停了半天,挑了一块碎花布,又挑了一块藏青色的。

“这块碎花的给妞妞做裙子,”她比划着,“藏青的给你做条裤子。”

“我还有裤子。”

“你那条裤子屁股上磨了两个洞,你好意思穿出去我不好意思看。”

我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她跟摊主讲价,从一块五讲到一块二,又让人多饶了两尺布头。摊主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被她讲得哭笑不得:“嫂子,你这嘴皮子也太厉害了,我这生意没法做了。”

林秋染没理他,付了钱把布卷好,塞进我怀里。

我们又去买了盐、酱油、两斤白糖。她看见有卖麦芽糖的,买了一小包,说是给妞妞的。我趁她不注意,自己也拿了一块塞嘴里,被她发现了,白了我一眼,但没说什么。

往回走的时候,太阳已经很高了,热得人直冒汗。她走在前面,后背湿了一片,蓝布衫贴在身上,腰线又露出来了。我盯着看了两秒,赶紧把目光移开。

“陈建国,”她忽然停下来。

“嗯?”

“前面那个人,”她指着路对面一个背影,“你看是不是李支书?”

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一个穿着灰色短袖的男人正走进一家饭馆。那背影确实是李支书的,但他家不在镇上,大老远跑来镇上吃饭,有点奇怪。

“是他,”我说,“可能来镇上办事吧。”

林秋染没说话,又看了那个方向一眼,然后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她忽然说:“李支书的老婆是不是上个月回娘家了?”

“好像是,”我想了想,“王婶说过,说她回娘家住一阵子,好像她娘病了。”

“嗯。”

她没再说什么,我也没多想。

回到家,妞妞正在院子里追小鸡,跑得满头大汗。林秋染把麦芽糖给她,她高兴得直蹦,撕开油纸就啃。

我爹在屋里喊我,我进去,他指着炕头说:“李支书上午来过,说队上有点事,让你回来去找他一趟。”

“什么事?”

“没说,就说让你去。”

我换了件干净衣裳,去村委会。

李支书在屋里抽烟,见我来,把烟掐了,指了指凳子。

“坐。”

我坐下来,等着他说话。

他倒了两杯茶,递给我一杯,自己端着一杯,喝了一口,放下。然后又拿起烟,点上,抽了两口,又掐了。

这一连串动作说明他心不静。

“小陈,”他终于开口了,“你跟林秋染过得还好吧?”

“挺好的。”

“她身体怎么样?”

“恢复得不错,能干活了。”

他点了点头,烟在手指间转了两圈。

“有个事,”他说,“我不知道该不该跟你说。”

“您说。”

他沉默了大概有半分钟,像是在斟酌措辞。最后他把烟重新点上,深深吸了一口,说:“上个月,镇上的王主任跟我提过一个事。县里有个干部,四十二岁,老婆前年病死了,想找个对象。王主任说林秋染条件合适,问我的意见。”

我的手指在茶杯上顿了一下。

“你怎么说的?”我问。

“我说林秋染刚嫁人,不太合适。王主任说,嫁了也可以离嘛。”

我把茶杯放下了。

李支书看着我,目光里带着一丝说不清是提醒还是试探的东西:“小陈,我不是劝你什么。我就是跟你说一声,有人惦记着呢。林秋染这个女人,你既然娶了,就看好。”

“她不会走。”我说。

“你这么有信心?”

“嗯。”

李支书看了我几秒,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年轻人太天真”的意思。他没再说什么,我站起来走了。

回到家,林秋染正在给妞妞试新裙子。碎花布裁的,她手艺好,做得合身又好看,妞妞穿上像个小大人,在院子里转圈。

“好看吗陈叔?”妞妞跑过来问我。

“好看,比画上的还好看。”

妞妞高兴得又蹦又跳,跑到里屋去给我爹看。我坐下来,林秋染在旁边收针线,头也没抬地问:“李支书找你什么事?”

“队上的事,”我说,“没啥大事。”

她没追问,把针插在线团上,站起来去厨房做饭。

那天的晚饭是西红柿炒鸡蛋、炒豆角、一碟咸菜。妞妞吃了两碗饭,嚷嚷着肚子撑了,林秋染让她在院子里走几圈消食。

吃完饭,我爹听收音机,妞妞趴在桌上画画,林秋染在灯下缝我那条藏青色的裤子。我坐在旁边,拿着算盘把队上的账目重新打了一遍,打了两遍都对不上,索性不打了,看着她缝裤子。

她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穿针引线的动作又快又准。煤油灯的光映在她手上,把那层薄薄的茧照得很清楚。

“陈建国,”她忽然说,“你今天不对劲。”

“哪儿不对劲?”

“你一晚上看了我十几眼了,”她抬起头,“平时你看我我不管,但今天你看我的眼神不太对,像是有话要说。”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今天李支书跟我说了个事。”

她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缝:“什么事?”

“说镇上有人给你介绍对象,县里的干部,四十二岁。”

针扎进了她的手指。

她“嘶”了一声,把手指放到嘴边吸了一下。我凑过去看,指尖上冒出一颗血珠,红得刺眼。

“没事,”她把血珠擦掉,继续缝,“破点皮。”

“你怎么不问我怎么回的?”

“你回了什么不重要,”她说,“重要的是你有没有动心。”

“我动什么心?”

“你万一想着,把我让出去,换点好处什么的。”

我差点没被这句话噎死:“林秋染,你脑子有病吧?”

她没生气,抬起头看着我,煤油灯的光把她半张脸照得发亮,另半张隐在暗处。她的眼神很认真,认真到不像在开玩笑。

“你不是一直觉得我不喜欢你吗?”她说,“万一你以为我跟别人过也是过,跟你过也是过,那你可能就想把我让出去了。”

“我什么时候说过要——”

“你没说,”她低下头缝了两针,“我是说万一。你这个人有时候太大方了,大方得让人觉得你不把我当回事。”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忽然觉得自己确实可能做得出来。

不是因为我不把她当回事,恰恰是因为我太把她当回事了。我觉得她跟了我委屈了,万一有个更好的去处,我可能真的会让她走。

她大概是看穿了我这个念头,所以才会这么说。

“林秋染,”我说,“我不会让你走的。”

她没抬头,缝了几针,才回了一个字:“嗯。”

那个“嗯”的声音很轻,但我听着心里踏实了。

裤子做好那天,林秋染让我穿上试试。

藏蓝色的布料,她裁得很合身,裤腿不长不短,腰身不肥不瘦。我对着镜子照了照,确实比我原来那条打补丁的好看多了。

“还行,”她说,“就是褶子没烫平。”

“已经很好了,”我说,“比供销社卖的都强。”

“你就会说好听的。”她收拾起针线,脸上却带着点得意的神色。

妞妞在旁边说:“陈叔穿了妈妈做的裤子,变好看了!”

“你陈叔本来就好看。”我说。

妞妞认真地看了我一眼,摇了摇头:“以前不好看。”

林秋染笑出了声,那笑声脆生生的,像夏天咬了一口脆黄瓜。我从来不知道她会这么笑,站在那儿愣住了。

她笑完了,发现我在看她,脸微微红了一下,转身去厨房了。

那天晚上,妞妞睡着以后,我在院子里抽烟。夏天的夜晚闷热,蚊子在耳边嗡嗡叫,我拍了几下没拍着,索性不管了。

林秋染端了碗绿豆汤出来,递给我:“喝点,解暑。”

我接过碗喝了一口,绿豆煮得烂烂的,甜味刚好。

她坐在我旁边的矮凳上,也端了一碗,小口小口地喝着。月光很亮,把院子照得跟白天一样,只是颜色是冷的。

“陈建国,”她忽然说。

“嗯。”

“你说那个县里的干部,四十二岁,他图我什么?”

我没回答。

“他图我好看,”她自己说,“图我年轻。他四十二,我二十七,差十五岁,他觉得娶个年轻的好看的有面子。他不图我这个人,他图的是我这个人的皮囊。”

她放下碗,看着月亮。

“你知道我为什么嫁给你吗?”

“你说过了。”

“我说的不是那个理由,”她说,“我说的是真话。”

我看着她,等着。

“你记得你第一次在我家门口看愣了那天吗?你走了以后,我在心里骂了你一句。”

“骂我什么?”

“骂你是色鬼,”她说,“但第二天你又来了,第三天又来了。我观察了你一个多月,发现你不是那种嘴上说好听的、心里打坏主意的人。你就是单纯地想看看我。”

她低下头,手指在碗沿上划了一圈。

“我嫁过两个男人,没人单纯地想看看我。第一个觉得我老实,能过日子。第二个觉得我好看,带出去有面子。只有你,你就是想看看我,什么目的都没有。”

“我也有目的,”我说,“我想跟你过日子。”

“那不一样,”她说,“想跟我过日子的人多了,但想看看我的人,就你一个。”

我看着她,月光下的她跟白天不一样。白天的她总是绷着点什么,像一根拉紧的弦。晚上她把那些绷着的东西放下了,露出来的东西柔软的、脆弱的,像她这个人本来的样子。

“林秋染,”我说,“你知道我为什么想看看你吗?”

“为什么?”

“因为你安静。你蹲在那儿喂鸡的样子,让我觉得这个世界没那么吵。”

她愣了一下,然后轻轻笑了。

“你这个人,”她说,“真的很会说话。”

“我没说话,我说的是真话。”

“真话也好听,”她站起来,拿起两只空碗,往屋里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背对着我说,“陈建国,我跟你说个事。”

“你说。”

“那个县里的干部,就算他给一座金山,我也不会走的。”

她没等我回答,推门进去了。

我坐在院子里,对着月亮,把那碗绿豆汤喝完了。

很甜。

夏天过去的时候,地里的玉米收了。我和林秋染在地里掰了两天玉米,把玉米棒子拉回家,晒在院子里。妞妞帮着剥玉米皮,剥了几个就没耐心了,跑去跟小鸡玩。

小鸡长大了不少,褪了绒毛,长出了羽毛。妞妞根据羽毛的颜色给它们起了名字——小黄、小花、小黑。小黑其实是灰色的,但妞妞说叫小黑好听。

林秋染坐在院子里剥玉米,我在旁边搭了个架子晒玉米。太阳很大,她的脸上全是汗,蓝布衫湿了一大片,贴在身上。

“你去歇会儿,”我说,“剩下的我来。”

“你也累了。”

“我是男人,累点没事。”

她没再争,站起来去厨房倒了碗水,端过来递给我。我接过碗喝了,她站在旁边,用手背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忽然说了一句:“你说,我们这样是不是就算过日子了?”

“算,”我说,“这就是过日子。”

“我以前过的不是日子,”她说,“以前是熬日子。现在这个是过。”

我放下碗,看着她。

“有什么区别?”

“熬日子是你不知道明天会不会比今天好,你只能忍着,忍着忍着就过去了。过日子是你知道明天跟今天差不多,不好不坏,但你觉得这样也挺好。”

她说完这句话,蹲下来继续剥玉米,没再抬头。

秋天来了以后,林秋染接的缝补活越来越多了。她手艺好,不光村里人找她,镇上的人也慕名而来。她索性在院子里搭了个小棚子,摆了一张桌子和一架缝纫机——缝纫机是用她攒的钱买的,二手的,花了六十块。

她踩缝纫机的样子很好看。脚踩着踏板,手推着布料,针头上下跳动,她的身子也跟着微微起伏。她做活的时候很专注,嘴角抿着,眉头微微皱着,偶尔会咬一下下唇。

我有时候坐在旁边看她,一看就是半小时。

“你没事做吗?”她有一次终于忍不住了。

“有啊,看你就是事。”

“你这人——”她停下缝纫机,转过头瞪我,但那个瞪维持了不到两秒就破了功,嘴角弯了起来,“你能不能去干点正事?”

“看媳妇怎么不是正事了?”

她气得没办法,拿起一块碎布头朝我扔过来,我接住了,闻了闻,有股棉布的味道。

日子就这样过着,不紧不慢的。

我以为会一直这样下去。

九月底的一天,我去镇上买药,在供销社门口碰到了李支书。他从里面出来,手里拎着两瓶酒,看见我,脸色变了一下。

“小陈,”他说,“你也来买东西?”

“给我爹买药,”我说,“您这酒买得挺勤的。”

他笑了笑,没接话,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一件事。上次在镇上看见他进饭馆,那家饭馆李支书以前从没去过。他家又不缺酒,干嘛老往镇上跑?

我没多想,拎着药回家了。

到家的时候,林秋染正在棚子里做活,听见我进门头也没抬:“药买了吗?”

“买了。”

我把药放下,去里屋给我爹喂药。我爹最近状态不太好,又躺倒了,饭也吃不下,脸色蜡黄。

“爹,要不要去卫生院看看?”

“看什么看,”我爹摆摆手,“老毛病了,死了拉到。”

“您别这么说。”

“我说的是实话,”我爹喘了口气,“建国,我跟你说个事。”

“您说。”

“我存了二十块钱,压在枕头底下,”他的声音很低,“那是给你攒的,你别跟秋染说。”

“您攒这个干嘛?”

“万一哪天我不行了,办丧事要花钱,”他说,“你一个男人家,手上没点活钱不行。”

我没接话,把钱从枕头底下摸出来,二十块,叠得方方正正的,用一块布包着。我的鼻子酸了一下,把钱放回去,握了握我爹的手。

他的手很瘦,皮包骨头,青筋一根一根暴起。

“爹,您好好养着,别想那些。”

“我自己的身体我知道,”我爹闭上眼睛,“你去吧,我睡会儿。”

我出来的时候,林秋染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粥。

“爹不喝,”我说,“他睡了。”

她把粥放在桌上,看着我:“陈建国,爹这情况不太对,要不要送到县医院看看?”

“他不愿意去。”

“那就请医生来家里看看,”她说,“钱的事你别操心,我这几个月攒了点。”

“你的钱你留着——”

“什么你的我的,”她打断我,“你再说这种话,我真生气了。”

我没再说。

第二天,我去请了镇卫生院的医生来家里看。医生姓刘,三十多岁,看了我爹的情况,把我和林秋染叫到堂屋说话。

“老人家的心肺功能不太好,”刘医生说,“加上长期卧床,身体各个器官都在衰退。县医院有条件的话最好住一阵子,但说实话,老人家这种情况,住院也没有太好的办法,主要就是维持。”

“能维持多久?”我问。

刘医生沉默了一下:“说不好,短则几个月,长则一两年。你们做儿女的,多陪陪他。”

送走刘医生,林秋染站在院子里,低着头,手攥着围裙的边。

“我去给爹炖点汤,”她说,“他这两天没怎么吃东西,得吃点有营养的。”

“秋染。”

她抬起头看我,眼眶有点红。

“你别哭,”我说。

“我没哭,”她说,“我就是觉得,你爹好不容易过几天好日子,怎么就……”

她没说完,转身去了厨房。

那天晚上,我爹喝了大半碗鸡汤,精神看起来好了一点,还跟妞妞说了几句话。妞妞趴在他床边,给他唱了首歌,唱的是《小燕子》,词记不全,翻来覆去就那两句。

我爹听着,嘴角挂着笑,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点亮光。

林秋染站在门口看着,用手背擦了擦眼角。

那段时间,家里笼罩着一种说不出的气氛。每个人都在尽量正常地过日子,但每个人心里都悬着一块石头,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落下来。

林秋染照样接活做衣服,妞妞照样跟小鸡玩,我照样去队上上班。但饭桌上的话少了,笑声也少了。

十月中旬的一个晚上,妞妞睡了以后,林秋染在灯下改一件棉袄,是我爹的,她说天冷了,要把棉袄加厚一点。

我坐在旁边,翻着一本旧杂志,没看进去几行。

“陈建国,”她忽然停下针。

“嗯。”

“你说,人这辈子最怕什么?”

我想了想:“最怕没钱?”

她摇了摇头:“最怕来不及。”

“来不及什么?”

“来不及对一个人好,”她低下头,把线穿过针眼,“等你想起来要对他好的时候,可能已经来不及了。”

我看着她,忽然明白了她想说什么。

“秋染,你已经对我爹很好了。他以前瘫了五年,没人给他擦过脸、梳过头。你是第一个。”

“那不一样,”她说,“我对爹好是因为他是你爹。但我对爹好不是因为我有多孝顺,是因为我不知道怎么对你更好,就只能对他好。”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好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情。但我的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半天没说出话。

她把棉袄翻了个面,继续缝。

“你看看你,”她说,“又发呆了。”

“林秋染。”

“嗯。”

“你那天晚上说,你不是因为喜欢我才嫁给我的。”

她手里的针停了。

“现在呢?”我问。

煤油灯跳了跳,她的脸在光影里明暗不定。她没抬头,也没说话。过了很久,她把最后一针缝完,咬断线头,把棉袄叠好放在一边。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低下头看着我。

她的眼睛里有煤油灯的火苗,也有别的东西,亮亮的,像是碎了又拼起来的。

“陈建国,”她说,“你这个人真的很讨厌。”

“为什么?”

“因为你非要把一些话说破,说破了就不是那个味儿了。”

“我不管什么味儿不味儿,”我说,“我就想知道。”

她沉默了。

我等着。

她忽然弯下腰,在我额头上亲了一下。很轻,像蜻蜓点水,然后她就直起身,转身走进卧房,把门关上了。

我坐在堂屋里,额头上还留着她嘴唇的温度。

煤油灯还在跳。

我的心也在跳。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很久没睡着。妞妞翻了个身,小手搭在我胳膊上,我轻轻握住,放在她肚子上。

林秋染面朝墙,呼吸很轻,我不知道她睡着没有。

“秋染。”我轻轻叫了一声。

她没应。

“林秋染。”

“……干嘛?”她的声音闷闷的,像是从枕头里传出来的。

“你那个亲,算不算回答?”

沉默。

“算。”她说。

就一个字,但够我想一辈子。

那是我这辈子最好的一个秋天。

我以为一切都会好起来。

但我不知道,有些东西正在悄悄裂开。就像河面上的冰,看着结结实实的,其实底下已经在化了。

而那个裂缝,是从李支书家开始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