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民国的县长,被土匪攻城后抓入土匪窝。
他记录下自己在匪窝中的日子。
匪窟余生记
姚文蔚
1927年5月,我任冯玉祥在开封所办的河南党政训练班文牍课长,该班同年9月结束。河南省民政厅长鹿钟麟委派我为项城县县长。接事未久,有杆匪李老末(即李振亚,曾充任刘镇华部团长).率匪众万余攻县城。尔时,蒋、阎、冯合力北伐:徐州战事方酣,乞援无效。我守城民团仅二三百名,虽有新收编之一团官军驻县城,但先一日奉驻潢川之任应岐(樊钟秀部)军长的命令,急于开拔,我再三挽留,只允暂留一营守城。支持三日夜,驻军竟有一部哗变,开了西门,随匪抢掠,县城遂陷,我被俘虏。拘匪窟两个多月,痛楚备尝。
人民也遭受了空前灾难。爰据回忆记载,以留下旧社会的罪恶。
当我接到鹿钟麟委派我为项城县县长的命令时,驻禹县的李振亚部被冯部韩复渠军队击溃,靳云鹗部队哗变,四处抢掠。豫南一带,流寇遍地,闾阁不安。一天,我找到鹿钟麟,以县政不易治理为由,意欲推辞不干。不料他板着脸词色严厉地说:“革命,就是要有牺牲的精神,任何困难,应竭力克服,一句话,就是不准辞职。”无奈,我稍事摒挡,带了约好的随员薛健五(秘书兼科长)、孙清芳(承审员)等,雇车登程。
当走近项城县的北关时,即有人恭敬地说道:“各机关迎接大老(本地人呼县长为大老)。”并递上名片。我跳下车来,和绅商各界并一般古董式的衙役、书房先生们握手点头,与之偕行。数十名民团团丁荷着枪,学生们吹着号,敲着鼓,街道两旁围观如堵,在稠人嘈杂之中,仿佛听见有人说:“大老带多少兵?总可打土匪吧?”
走到衙门前面,见前任县长李辅臣挑灯来接。由他领着,进了仪门,转过弯,有小门焉,往前一看,见有用麦秸构筑、用烂砖砌成的狭隘房屋两三间,上有书“法庭”二字的横匾。我未见过法庭有如此之简陋者,很诧异地问前任县长。据他说,系民国9年(1920年)被巨匪“老洋人”破城烧毁,迄未修葺。大堂、法庭尽成丘墟,各房书吏的住室和县长办公室、会客厅,都是湫隘不堪。
来县城不几天,看到的情况比原来预料的还坏,一天,民团军在城门口盘查出一个土匪,他暗藏着一支勃郎宁手枪,鞫讯之下,供称欲潜入城内,乘机谋扯城内高老九家的票子。不几天,马集村被匪攻破,烧杀无算。晚上巡城,听见北关半里许的村庄,有连发的枪声,知是土匪扯票,鸣枪示威。我督率守城民团出城追剿,赶到该村,见打死1人,扯去4人,状极可悯。四出跟踪追搜,而土匪已杳然无踪了。
不久,了解到南乡距城数十里的黄浦一带,有大股土匪盘踞,扬言要破项城县。城内的民团有200多名,所持器械,多是长矛及毛瑟枪,子弹又极缺乏,不可能抵御狡猾而强悍的匪徒。任应岐部下张殿卿一团驻县城外,他们的情况是乱七八糟。函电省府,回讯总是“仰督率民团自卫”等词令,敷衍塞责。真令人日夜忧愁,寝食难安。
一天,城外驻军张团长来了。他脸上带着愁容,嘴里自言自语地说道:“不讲面子的混帐东西,怎么跟我过不去呢?”又对我说:“李老末这个小子,今晚要攻县城哩,俺又要奉令开拔,怎么办?跟俺走吧!”我当然不能跟他走,但竭力恳求他暂留兵一营,并助我调遣一部分民团,准备迎头痛击。张团长允留下一营兵。
我和张团长谈话之时,张的副官长高亚雄进来说:“总要有个开拔费才好,给弟兄们几个钱,方可免发生意外骚动。”张接着说:“求老兄想法。”我考虑到不给钱,他们可能会抢掠,即允由财政局在地方款项下设法筹措。张团长见事已紧迫,未便再事逗留,向我说了许多不忍分离的客套话。临走,张送给我一支自来得手枪,子弹数条,嘱咐我带在身上,以备有事应用。送他出门,他用手指着他的眼眉示意我,遇机逃跑。
晚上,我焦灼万分,无论如何睡不着。正在似睡非睡的当儿,猛然听见西城门外盒子枪乱响,知已接火,赶紧集合了自卫队上城抵抗。就这样,督率民团坚守了三四昼夜,土匪没有攻上城来。记不清是哪一晚上,衙门外盒子枪乱响,知事不妙。原来张团长的第三营留在城内协助守城,但我早已知道三营十二连勾结黄浦土匪,一听衙外盒子枪响,就疑是该连哗变。仓皇间提上手枪,急出衙外抵御,见老百姓扶老携幼往北跑,孩子啼哭,大人喊叫,刹那间满城枪声四起,火焰冲天。我保持着镇静,忽有一人从后面大声喊叫道:“县长!你还不走,等什么?”一句话把我的心机打乱了,急将大氅一扔,往前直奔。
我初跑的时候,是拿定主意往三营营部跑的,拟借营长的兵力,拼命御敌,胜则迎头痛击,败则随营部跑到城外,集合项城四乡民团,设法围巢,冀图恢复县城,以救民命。但时间紧迫,决不能容人作长时间谈话,即毅然将和我一同跑的人的手一扯道:“快跑吧!逃命吧!”并叫他往城外跑,他朝北,我转南。甫一转弯,遇一大个子土匪,他用力过猛,将我撞得仰面倒在后边的土堆子上。也是他活该命尽,他偏朝着我脸仔细瞧看,我顺手照着他的头开了一枪,结果了他的性命。前边即有数匪向我连发数枪,我躲在墙根掩蔽处,还他数枪,作横的姿势扫射,膛内的子弹用罄,再装子弹时,的确是平素未曾练习熟练,到此危急之时,胆怯手颤,无论如何装不上。乃把手枪与子弹埋在土内,记住标志,抽身潜入民宅,爬上屋顶,倾听究竟,不料房顶是用麦秸铺成的,椽子是葵花秆,只听喀嚓一声,葵花秆儿断了.我跌下房来,腰部受伤。
不知有几分钟的时间,忽听墙外大声疾呼道:“爷爷是卫老四,爷爷是杀富济贫的……!”我听到喊声,慢慢地爬至墙根角,见墙外房子点着了,火光四射,墙内却是乌黑。顷刻间见东边墙头上有几个黑影,向我躲藏的墙角扫射。我赶紧说:“是朋友,不要打!”有人跳下墙来,一把抓住我的衣领,向我头部上边叭的一枪,并把枪口朝着我的胸脯,开口便问道:“你是干什么的,银财宝在哪里?”同时便搜去我口代内装的3元大洋,皮包个。并喝令我将一身棉黑制服裤袄脱下,换了他的精湿冰冷而又褴褛的夹衣,并令往外走。我因连吓带冷,未免步履缓慢。他又喝道:“快走!非行(行.枪毙之意)了你不可。”才走了几步,地上有物把我绊倒,拾起来,是一件穷人穿的破大棉袄,匪徒发了慈悲心,令我穿上。他走着嘴里喊着:“四哥,四哥,拿诱子(诱子意指绳子,暗语)来。”在火光烟雾之中,只见一个人头裹黑纱包巾,身穿褐色短衣,挎着长枪,手握盒子枪,面孔狰狞,恶狠狠地走到我跟前,卸下刺刀,向我左胳膊上扎了过来。我吃了一惊,稍觉疼痛,知道只穿过衣服,擦破肌肤而已。匪徒遂用绳子穿过衣服将我捆住,连同数十个肉票,如拴囚犯似的系在
-块儿。同时又有一人,手拿着如蜡烛般的灯,照着肉票们的脸,逐一细看,见我的面目与一般人不一样,即误认我为有钱的人,惊讶地说:“哼!,这是一个值货的哟!”我见他所拿的灯,是用纸条拧的绳子,蘸上黄蜡,点着照亮,口里不敢作声,不多时,把我们牵到一个富裕人家.我被单独锁在一间小屋。此时,心神惫倦已极,知事已告一段落,不觉的睡着了。
我醒来时,他们把我拉出.我见约有10多人,拿着一把粗的木棍,围着一个人乱打,口里喊着:“你到底有多少田地,不说实话,非行了你不中。”被打的老头发如飞蓬,鲜血满地,立毙棍下。他们埃次又痛打了几个。我的腰、腿各部被打得肿破不堪,鲜血直流。正在打的时候,老架子来了;他问我道:“喂!你姓什么?”我说:“姓马。”又问:“干过什么?”我答:“干过书记官。”他即对众卒道:“是个混事的人,何必打呢?”这样把我暂时放下了。我浑身疼痛得不能走,即由众匪徒把我架至北房,设岗看守。有一人好像有哀怜我之意,给我舀了半碗绿豆汤,又有一人斜着眼骂道:“树的枝叶,人的面貌,家里没有十顷八顷,也有三顷五顷哩,看你不像个混事的人。”霎时间,又有一人说:“老架子请你写片子哩。”手里拿着笔砚红纸给我。我即问道:“老架子尊姓大名?”他说:“胡元生。”写了十数张拿去了。从此以后,众匪即呼我为师爷,有时也叫冯大哥。叶子官(看管肉票的头目)对我尚好,每日食宿均优待。有时我说鼓书似的给匪众讲些故事,这样糊里糊涂过了好几天,心里虽焦灼万分,但仍装着镇静。一天早上,见一人跑到叶子房里,口里叫了声;“师爷,老架子请你哩。”我随着此人到后院房内,见胡元生在床上坐着,两个架杆一旁站着,门旁还站着一个人。二架杆带着生气的样子,手指着我问站着那人道:“究竟是不是?”那人道:“就是。”胡元生笑了。我莫名其妙。二架杆把眼睛一瞪,掏出手枪对着我的胸,说着:“哼!明明是县太爷,还说你是混事的。”叭的一枪,子弹从我头部左边过去了,胡元生急忙从床上跳下来,拉着二架杆的左胳膊,说:“行死.还办事不办?”二架杆怒气冲冲地说:“10万块现洋,120打盒子枪,不然,行死你这孬孙。”
真情已无法隐瞒,不如说了实话,或者暂且可以偷生,我即对他们说:“诸位老架子,请不要生气,事到如此,已瞒哄不过你们,但是我到项城县才当了20天的县长,那有这么多的钱。”此时旁边匪徒很多,众口一词地说:“没有钱也罢,盒子枪呢?”我说:“这更成了笑话了,你们想想,120打盒子枪,算起来总有1000多架,有这些枪,还守不住这个项城县吗?围观的匪徒个个露出恶狠狠的神情,拉枪栓的拉枪栓,压子弹的压子弹,有的扯我的衣领,有的拉我胳膊,这个说行了,那个说砍了。我见事已紧迫,即对胡元生说:“大家再容我说几句话吧!你们进城,烧杀奸淫,玉石俱焚,现在钱也没有,枪也没有,要命倒是现成,你们要行要杀,随你们的便。”但胡元生马上笑着说:“你说的哪里话,外边混的人,不是专讲钱,也讲朋友哩。”转过脸向二架杆使了个眼色。又对众匪徒说:“你们不要瞎扯,滚出去。”回头对我说:“闲话不要提啦,来吧!过瘾吧!”事情传到罪首李振亚(李老末)耳朵里了,他派马弁连长张老三到胡元生处提我。此人一来,就把胡元生想勒索我三万两万的念头打消了。因李老末的势力比他大得多,他敢怒而不敢抗,垂头丧气,无可奈何。由张老三领着我先见了张功甫。
张功甫是李振亚部的“师长”。驻守小禹州时被韩复渠破城击溃,他突围逃出,目前暂为李老末部下,以图发展。他声望比李高,势力比李小,故李部都尊呼张为师长。见面时,是在夜间12点,张正在床上吞云吐雾,见我来了,将头抬了抬,让我坐下,并令他的马弁取烟倒茶。他说:“冯玉祥不讲面子,排除异已,企图消灭我们这个杂牌军队。咱们弟兄(指我)素无仇隙,我们何苦为难:但是城已破了,当然要有些骚扰。一碗水泼在地下了,收也收不回来,希望兄台见谅。”我说:“北伐战事吃紧,军队复杂。你们攻破项城,混杀混抢,涂炭生灵,良可浩叹,希望张师长还是约束自己的军伍为是,”张赶紧起来说:“那当然!那当然!”并呼马弁给我另行安置床铺,彼此安睡,一夜无话。第二天,候至中午12点左右,张才起床,为我备餐。饭后,嘱咐他的马弁把我送到李老末处叙话。
李老末很蛮横,初见面时,还说些客气话,以后强迫我仍当项城县县长,我知道身不由已,就相约三件事难他。说:“只要能整顿队伍,严禁烧杀奸淫,放回男女肉票,出布告安民,这个县长我就能当,”他说:“其他事都好办,惟放回男女叶子的事情,还须大家商议.因为这一部分弟兄复杂,饷无来源,全凭叶子弄几个钱,若是把叶子都放回去,钱从何处来呢?这件事恐办不到。”我说:“这事办不到,县长我就不能当。”随即有一伙匪徒乱嚷着蜂拥而来,连拉带打的把我捆起来,拉出去,众多土匪围住看。我听见他们互相争吵着说;“我毙”,“我行”。我的确害怕了,想我可能只有几分钟的时间了,一念及此,如喝了酒似的,觉着胆子大起来了。即大声喊叫道:“上不愧天地,下不负民众,为革命而死,死也死得正当,死怕什么呢?”并回头向执枪者说:“朋友,请快一点1”匪徒听到后,议论说:“哼!很有种,不错,是个朋友。”一人从后边远远地叫道:“总司令叫带回来,再问一问。”我被拉到房子里边,他们将绳子解开,我自言自语道:“快,快一点好!”听见李老末说:“吓坏啦!喂!眼睛睁开,我本不愿意行你,可是你太执拗了!”我将眼睛睁开一看,仍在原来的房子里边,知道暂时还不至于死。嗣后李老末指着一人道:“这是参谋长田耀堂,他也是念书的人,就住到他那里,放心吧,不行你了。”
随田耀堂另到一处,由他介绍认识了一位朋友,名叫郭惠庭,是李老末的副官长。其人吸大烟,尚文雅。问了我夹历。知道迭经危险,颇有哀怜之意。田耀堂所盘踞的地方,有一处是山西陵川县人在这里开设的杂贷铺,号内伙友早已逃之夭夭,有许多匪徒争相围观我,并问我是谁捞住的叶子,我答以是胡元生的部下。另有一人捧着一碗猪肉汤让我吃喝,我因饱受虚惊,语无伦次,无意识地说了一句:“碗内的肉,是不是人肉?”适被一个在土匪窝里惯熟了的女叶子听见了,她说:“哎呀,大老疯啦!”这句话陡然引起我的机智,心想:“好,疯就疯吧,将来借疯可以逃生。我开始装疯了。我把胡元生的胡字,解释成古月二字,口里念着,手里划着,过了十数天的光景,简直把古月挂在嘴边了。匪儿子、匪孙子像斗玩艺儿似的同我开玩笑。我不会作诗,平仄也不懂,但到处涂写,逢匪便说,处处表示我的疯傻样子。我见马九儿待我不错,嗣后即呼他为九儿哥了。王德标到吃饭的时候,老是招呼我,常常在旁处偷个烟卷送给我吸,说他是决不愿意当土匪的。王是看守我的负责人,宿膳均和我在一起。时候既久,感情亲密,每于更阑人静的时候,把心腹话隐约地表露出来。有一日,他说:当土韭是不定何时要掉脑袋的,到适当的时候,只有潜逃的一条路了。话至此,突然向我道:“我将来要开小差,您怎么办呢?”一面说,一面把门帘一掀,看外边是否有人窃听,回过头来,低声向我耳边说:“还是偷逃了好,你有钱没有?”遂从身上掏出3块大洋强交给我,让我偷跑的时候作盘费。我装在口袋里,转想怕他是侦察我的真伪,装作疯傻样的随口答应道:“我将来偷跑到天上月宫里,好拿此钱向孙猴子买个仙桃,送给你吃,以作报酬。这就是投我以钱,报之以桃。”他见我仍是疯病不改,便喟然叹息地说:“哎呀,大老,你这疯病很危险哟!”我装作不愿意听的样子说:“我不是县长。”适被田耀堂听见了,把门帘一揭道:“你不是姚县长吗?还哄谁呢?”我又作疯语道:“我是道人,原姓桃,名叫李,字荫棠,今后仍复原姓,将归山学仙,叫我桃仙,或呼荫堂均可。”
一天,跟袁世凯当过马弁出了家的普惠和尚来看我。我初到任时,在衙门口和他会过面,没想到在此不期而遇。我们互相吁嗟之时,忽听外边有人叫苦连天,声音凄惨,耳不忍闻。和尚拉着我到外边看,见数个匪徒捆起一个老叶子,耳朵被割掉了,鲜血直流,两臂反接,吊在房檐底下。一匪用香烧其皮肤,一匪拿棍在身子下部乱打,任他再喊叫哀求,也打动不了土匪残忍的心。和尚问为啥要割掉他的耳朵?土匪说:“这老叶子,原来着他拿300块钱来赎,不料想他家只拿来30块大洋,不能赎回全身,所以先割一个耳朵给他家捎回去。”
与和尚同行的还有徐云亭,是郏县人,素业医,亦不幸流落于土匪窝里,屡思摆脱不得。和尚和医生在吃饭的时候,极诚恳地相劝田耀堂要如朋友般的对待我。田耀堂低头不语。饭后允我随和尚、云亭等出外游玩,这才得以看见被捣毁的断墙,烧毁的残屋。县城是一片杀气和一片死气。我们先到高老九家中,他家老幼早已逃散,后院住着土匪。进到他家后院,由他两个介绍,认识了一位架杆的范子英。此人衣冠整齐,相貌枭勇。我俩坐谈良久,情意相投。他蓄意结交,我有心联络,和尚和云亭从中周旋,这天晚上我和几个土匪孤装(土匪叫结拜为孤装)在高老九家中拈香结拜,参加的有:普惠和尚(项城人)、龙国恩(项城人)、徐云亭(郏县人)、郭惠亭(偃师人)、陈仁甫(郏县人)、范子英(宝丰人)、李老末(老汝州人)、田耀堂(登封人)、桃荫棠(即笔者)。
“孤装”时供奉的是关云长,除了陈设的香烛表馔外,桌上还摆着压上瓤子(瓤子指子弹)的勃郎宁、自来得手枪,几个人按次序分列站立,仪态庄严。烧香磕头时,口里念的咒语是:关爷在上,弟子某某在下,今晚“孤装”我9个弟兄,从此以后,互相扶持,对待众家兄弟,不准有三心二意,如果有三心二意,上前线炮打穿心而过,五狗分尸,肝脑涂地。每人磕头时,选烧一炷香,然后燃着表,端端正正地跪在关老爷面前,口里即念此咒语,念毕,朝关老爷磕三个头,仍站在原位。惟范子英发誓的时候,与众不同,他将应说的话说完后,将桌子上摆的手枪拿起,向着自己的心口,猛地摔了几下,加念两句咒语:“我如有三心二意,现在枪发了也算。”这是表示他诚恳和耿直。我心想,草泽中何尝没有英雄.能使之脱离匪窟,转入正途,未尝不是国家的将材.按年龄我排行第六,范子英第八,老八照例要与老六磕头,范从此以后即叫我为六哥,不叫六哥不说话。
神刚敬毕,热腾腾的酒筵业已陈设齐全。首座当然是普惠和尚,其余循年龄大小依次坐下,让菜斟酒。酒过三巡,他们猜起拳来。我心中有事,话不多。范子英倒是能体贴我的心思,将我拉到床前一块躺下。床上摆有楠木大烟盘子、象牙洋烟枪、宜兴烟斗翠玉嘴儿、犀牛角烟盒子、烧蓝太谷灯等,都是非常的讲究。范子英躺在铺上烧烟,烧得极其熟练。我吸了几口之后即睡去,后来田耀堂将我叫醒,我即回到了原来住的地方。
我回去后,仍和王德标住在一块,半夜,土匪们以为军队来了,自乱了一阵。
翌日早晨,风雪凛冽,群匪准备在项城县过冬,所以都出外到乡村“摸吃儿”(土匪到乡村攫取食粮叫摸吃儿)去了,在家者,只有我和两个“赛角”(土匪掳得之妇女,奸淫过者叫赛角)。我披着被子装疯,田耀堂回来说:“你尽管疯,将来恐怕因疯要误你的事。”田说此语的意思是:要是你真不愿意帮李老末的忙,长此似疯不疯地装弄,想乘机逃脱,他们即会不管了,有仍送还卫老四处的危险。当时我如坠在五里雾中,真相莫明,仍是屡次硬着脸皮,恳求田耀堂将我送至高市寨养病,当时避难者多居高市寨,因此寨有一个为本地上匪作保证的绅士张镜芳,弟兄中排行第八,人都称他八大人,很势力,每日与股服往来甚密。他前次进过城,和我见过面。见面时,我曾暗中求他向田耀堂说情,将我送到高市寨养病张八当时点头应允,嗣后,多方向田耀堂委婉关说,田当面允许我到高市寨去,然张八走后,田耀堂却不准我出城。
李老末这部分人马,原来想让任应岐收编,任应岐嫌李老末在项城附近烧杀奸淫,掘坟撕票,名誉太恶劣,不愿收编。李老末无路可归,田耀堂又不愿意再瞠。值此时束手无策的当儿,他们心里都不高兴。此中情形,我原来不知底细。一天,请求田耀堂将我送至高市,聒的他耳朵太讨厌了,惹起他的雷霆之怒,他说:“你碰见我这个好人,乃是不幸中之大幸,俺们是蹚将,可不论理,论理就不当上匪,你再要唠唠明叨,到对不起你的时候,你可不要后悔!”他这几句话,直吓得我半啊不敢作声。适有一个服装整齐的军人来了.这个军人是新蔡县人,在任应岐部下当副官,他到项城县的任务,无非是拿些子弹掉换烟土,带到潢川售卖,从中渔利。他和田耀堂见面,彼此言谈极为家常,他不客气地躺在床上,开灯吸烟,提起不能收编的情由来,田耀堂发了几句牢骚。正说话间,进来一个护兵,气嗨喘地叫了声:“参谋长。总司令请!”田耀堂即忙出去了。此时,那个副官瘾已过饱,我说:“阁下是卫老四部下胡元生捞住的好叶子,胡很想勒索你几个钱。此番李老末将阁下强迫提定,老四很不高兴,然无计可施。而阁下呢,总是囿于疯傻,对于秘书长的职责,始终不屑担任,并有蓄意脱离的念头,业已有些泄露,所以他们近几天对于阁下均持不满意的看法。个中的隐情.阁下是明白人,难道还不知道吗?阁下要长此执拗的话,实有仍送还卫老四处的危险。卫老四那家伙手段毒辣得很,如果真送去,或者立刻就有性命危险。”我听了这副官的一片忠告,真是如梦初醒,回忆过去的装疯装傻,险些儿把命送入黄沙。以后将如何补救,第一步先要迎合阳耀堂的心理,然后再想法子感化李老末。
李老末实不愿意再蹚,但任应岐不收抚他们。李只有再写信给任应岐,这件事李老末交田耀堂办理。惟田耀堂虽然念过两天书,而斗大的字也认识不了几个,这样的信件,他写不出,到他写信的时候,我站在他身后,他说:“不维你在这里闲看。”我即答以是为了纠正他的错字。他高兴极了,欣然道:“你可以代我写吧?”我说:“可以。”我就替他起草了一封信。
此信送去以后,停了八九天的光景,田耀堂同两个人进来。互道姓名后,乃知是任应岐的参谋长郭梅亭和秘书长李雅轩。郭梅亭一进来,烟瘾就发了。在同李雅轩谈话当中,才知李是沈丘县令,于五六月间,杆首老戴正(即戴民权)率部将沈丘县城攻陷,李被俘虏。老戴正归标编旅,李就膺了任应岐的秘书长之聘。
正说话间,李老末来了,一进门即喊叫一声“县长”,对我非常亲热,与向来的情形迥不相同,并且极其谦恭尽礼,说了许多道歉的话,任应岐收到我替田耀堂写的那封信,见信写得情词恳切,遂认定这一部尚有人材,有收编的必要。主意既定,立派郭梅亭、李雅轩二人来到项城,接洽收编。李老末问起突然间要收编的原因。水知道是写信的结果。郭、李二人称赞此信写得诚恳有力,李老末实在喜出望外,对我的态度也改变了。
一天,我因身上有病,正在睡觉,王殿卿、马九儿等把我叫醒,崔我赶快起来。他们说有一个叶子,已经承认拿500块现洋、300两烟土赎票,请你赶快给他家写信。我即起来,到隔壁房里,见躺倒一人,遍体鳞伤,左手指头已打掉一个,手上脸上都是血迹,其状甚惨。正要说话,忽有一个马弁进来说:“副官长郭惠亭有请。”我就跟着那位马弁到郭惠亭处。见桌上摆的热腾腾的肉菜,才知道是请我吃饭。吃罢饭后,又吸大烟。他问起我的根由来,我就从头至尾胡谄一遍。郭惠亭也是这一部分的重要角色。李老末如果要撕围子(土匪称攻寨为撕围子)、抹林子(抢村庄叫抹林子)和遇到往某处拉的军事行动,总要和郭惠亭共同计划。我们正说话之间,田耀堂提着灯笼来了,脸上带着不高兴的色气,扑通一声躺在床上,郭惠亭便知道有事。他说:“顶子也没有(顶子指炮弹),瓤子又缺乏(叛子指子弹),安徽的陆娃子又复杂(土匪叫军队为陆娃子),地理又生疏,老总(指李老末)还要往颍州(安徽省临泉一带)拉,拉不来怎么办呢?俺是不愿再蹚了!你呢?”郭惠亭吸了一口烟道:“老总总是野性难改。老任(指任应岐)总是嫌咱们名誉糟糕,李、郭二位回去,总有个收编的消息。如果人家真不收抚,再蹚也不迟,何必着急呢?咱们同他商议去。”说着话,他们俩都出去了。
一天,吃过饭后,陈耀武(李老末的马弁)约我到他那里去玩,我即随他出门,街上悄无人声,冰雪凛冽,路旁溪边,尸骸狼藉。陈耀武在前头一面走着,一面哗啦哗啦地装子弹。我本是惊弓之鸟,不日毛骨悚然,怀疑他要打我的黑枪,心中一惊,就不加思索地问他道:“你要行死我吗?”陈耀武经我这么一问,将他问急了,很震怒地高声答道:“我为什么要行你!你实在是神经错乱了,人家说你有些疯病,我还不信,就这么样的不识人敬吗?”走到陈耀武盘踞的地今,见有一人到此赎票,他拿来大洋500元,烟土两大碗,直贡呢4丈,还有手表、金戒指等物。据土匪说,还得大洋200元,才准赎回去。赎票人跪下哀求,我在旁边极力帮言,始允予释放。票民走后,陈耀武请我躺到床上过瘾,令“金牙”替我烧烟。金牙原是河南军阀宋天才的姨太太,被宋扔掉后,在西华县逍遥集当了妓女,群匪将她掳到项城。后来不知何人用黑枪将她打死,撂在水坑里。我本不愿意吸烟,为了应付陈耀武的面子,不得不勉强抽两口。吸罢烟,接着又吃饭,正吃饭间,忽然听得窗外有人说话,话犹未了,那人业已进来。我一看,不是别人,原是和尚大哥,他满脸的愁容,说道:“前番楼昨晚打开了,死的男妇老幼,不止百二八十,项城境内的劫数,想是还未尽啊!”转过脸又对陈耀武道:“总司令为何不约束约束?常常这样的烧杀攻寨,那如何得了呢?”陈耀武带着气答道:“你别提啦,都是他们招惹的。”
原来项城县南有前番楼、后番楼2个村庄,距城七八里,虽有寨墙,却不甚坚固,而守寨的枪支只有10来支。群匪发财心急,曾给寨主送了一封信,要送洋钱5万,烟土百斤,以不攻寨为条件。不料寨内的群众负气不送,还回复一封信,语气强硬,要抵抗。匪徒们接到此信,生气了,由陈耀武率领攻寨,攻了一天一晚,卒因寨内人心不齐,抵御不住强悍的土匪,结果被攻开,烧杀奸掳,庐舍为墟。和尚大哥与此村人有朋友,有亲戚,能不伤心吗?他原想托陈耀武在李老末面前说些好话,不料陈耀武竟说出要全杀完的话来。和尚大哥觉着无趣,站起来拉着我手说道:“咱们到田耀堂那里去,死了不说了,先救个半死不活的姑娘吧!”我说:“在哪里呢?”和尚说:“就在你住的院里楼上哩。”我二人过去后,见群匪围观如堵。田耀堂见我们来到,才把众匪驱逐出外。那姑娘衣手血染;倒卧地上,已哭的声哑泪竭。她见我和和尚来到,目呆视而口不作声,只是伸手将她裤腿解开,我已知枪弹从她大腿部穿过。我问她:“你为啥不早些跑呢?”那姑娘仿佛认识我们似的,悲从中来,放声痛哭,以颐指其如菱角似的小脚,我始恍然其不能快跑的原故,乃是两只小脚所累了。和尚大哥向我道:“她是城内老财家的小姐,破城的那一晚上,她从城门底下钻出来,跑到前番楼避难,哪料想前番楼也被攻陷,将她打伤,她家的房已经烧毁净尽,老父弱弟各自逃散,生死莫卜,真是劫数啊!”话未说完,听得楼下院子里哭喊声甚惨,从楼窗往下窥视,见群罪将一个年约十四五岁的小孩上衣剥下,双手反接,把火香点着,在小孩胸前背后烧烤、烧的孩子爹呀娘呀的乱叫。执香刑的衙役,就是翻眼贼王殿卿。他嘴里还骂着;“你家究竟有多少地,不说实话,烧死你这鳖儿。"亏王德标将绳解开,挡住翻眼贼不令再烧,小孩始忍疼止泪,不敢作声。我不忍再看,就往外走了。
二
过了几天,田耀堂邀我同见李老末。甫出大门,他在我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道:“荫棠,咱们都是在外头混事的朋友,小弟有卤莽之处,还得要老哥原谅。”我听见此话,知道里边有些用意,即拿话敷衍:“你说的哪里话,太客气了,现在我的处境,已是无路可走,大家如果诚心归标,我绝对帮忙,哪里不交朋友?何处不是干事?”说着话,已到“司令部”门口,门岗往里报告了一声,我们即迈步进去,郭梅亭赶紧站起,李老末急忙下床,将郭之来意细说一遍。郭梅亭接着对我道:“任军长素抱大志,延揽海内人材。冠军(李老末的字)兄少年英武,雄称一方,军长极为敬仰。前次去的信,都知道是阁下手笔,敝军长及同事等尤为推重。此番派兄弟前来接洽,借此联络感情,通力合作,共图发展,还请阁下和耀堂兄帮忙。”我接着说:“现在中国的局势,北伐军会师徐州,战事方酣,中原逐鹿,捷足者先得。贵军长虎踞潢川。扼南北枢纽,10万精兵,占数县地盘,举足轻重。冠军和耀堂、惠亭诸兄,均系当今人杰,厉兵秣马,急找出路,对贵军长声威,钦佩莫名。如能和衷共济,大事可为。弟从客观上观察如此,谅识时务者当能洞悉。”李老末将任应岐来信递给我一看,大意就是派郭梅亭来此商议收编的事情,但得汰弱留强,移防训练,编余的遣散费未曾提及。我将信内详情,对李陈说一遍。李老末甚喜,当下就请我写回信,请郭梅亭带回去。大家又商议了一番,我即援笔直书如下:
瑞周(笔者按:任应岐的字)军长勋鉴:奉到华翰,备聆种切。辱承藻饰,惭而莫名。尚武本草泽散材,揭竿崛起。督率同伙,转战东西。幸士卒之用命,得领项城。慨驰驱之无依,急欲归标。方今南北混战,豪杰蜂起,中原逐鹿,捷足先得。我军长坐镇潢川,拥兵十万,廷揽群雄,冀图大举。不以末将而见弃,派员莅项接洽,凡有血气之男儿,敢不诚心附尾。尚武自汝、鲁而宝、郏,人数原不满三千。.经叶、舞抵蔡、项,陆续逐增至一万。长枪、机关、盒子、八响,综约八千。汰弱留强,切实整顿,可编四团。惟顽强难驯之辈,虎狼也,纵之势为民害,必有以遣之之法。
其法维何?关双饷,加之以恩,整军容,示之以威,恩威并济,诸葛所以服孟获也。不然实有重拉再瞠之虞。望熟思而规划之。敝部西起东征,财源枯竭,尚恳筹款接济,以资编遣。至编遣以后移防保处,惟钧命是听。关防服装,容造呈领。
谨上寸柬,恭叩勋绥,诸惟朗照不宣
弟李尚武谨呈
此信写好,郭梅亭、田耀堂、郭惠亭都说写的妥当,郭梅亭并念给李老末听。又说关防、服装当然没什么问题,发编遣费尚待和任军长商议后才能决定。李对信很满意,就是编遣费还向郭梅亭再三叮咛,如不发编遣费,收编还是个问题。此时饭已摆好,李老末就让郭梅亭和我上坐,以田耀堂、郭惠亭等作陪。席间无非说些如何编制、如何整顿的话。酒过三巡,菜上四起.和尚大哥忽然来到,大家即起来让座。李老末即对和尚道:“归标的事情业已说妥,此后就成正式军队,不能常照这样马马虎虎,乱七八糟,老叶子、女叶子就请大家费心协同耀堂查明,一律引出去。”并郑重地嘱咐耀堂说:“无论哪一部分,叶子一律不准留。”话未说完,和尚接着说:“这个义务我当然要尽的,不过还有一件难事,就是那个小姑娘,他们霸住不让往外送。”李老末道:“哪个姑娘,谁不让送?”回头对田耀堂很生气地道:“参谋长赶快查查,谁敢藏匿一个叶子,枪毙!”李老末第天带上马弁到女郎住的楼上,适有一匪在女郎身旁作调戏语,李当将此匪拉出枪毙,并立刻令和尚用门扇将女郎抬出去。和尚回来对我说:“姑娘脱险了。”
有一天,我到巴老人那里闲坐。巴系豫西著名土匪,须发皆苍白,人都叫他老人,也呼巴哥。国民革命军占领河南,设法铲除此种势力,他不能在家停留,遂纠合同党抵抗,溃败东窜。自与李老末合杆后,蛮横益无忌惮,所势更较前猖獗。闻此匪幼尚读书识字,酷爱玩器古画,每次攻开城寨,专事搜抢古物。在项城富豪家中,抢下字画多种,有唐寅的卧虎,赵子昂的八骏,董其昌的屏联,都是模糊残缺不堪,惟有王石谷的山水一轴,灿烂夺目。我稍微懂得一点字画,为迎合此匪的心理,姑且乱加评论。说是此画确系真迹,价值巨万。巴老人信以为真,急速卷藏,不示人看。正和我茶话之际,适卫老四来了,此贼是我恨人骨髓之仇敌,但在此环境中,不得不强与之周旋。我即起来和他握手为礼。卫匪目光炯炯,看着我说道:“财神爷在此,失敬!失敬!”又说:“财神爷发个慈悲,我们就可以回家抱娃子了(土匪发财回家,装作好人,叫做回家抱娃子)。”我说:“你将穷鬼认成财神,算是心机枉费了。”
任应岐终于没有收编李老末,李老末准备再蹚。一天,我走到范子英家里,恰巧子英才从外边回来。吃罢饭后,子英正在过瘾,猛然进来一人,面对范子英手指着我说:“外边有一个不熟识的人要见他。”我身在匪窟,如同惊弓之鸟,一听有人找,内心就害怕。不等子英答话,那人已经进来了,我一看,不是别人,却是我原来的护兵刘子清。我心里又惊又喜。他两眼把我瞅了一下,先向在一旁站着的人问了一声,哪位是:“老架子”,范子英急忙抬起头来,就问“尊姓?”刘子清答:“在家姓刘,出外姓潘。”范子英忙问:“排列第几位?”刘答:“穴字辈。”范说:“自家人来了。”赶紧取烟问饭,刘子清接着指着我说:“我这位东家,出身寒微,内圆外方,才学颇有,道路不熟,希望老架子多方关照。”范子英说:“六哥这个人,面善心长,可亲可敬,我们一见如故,已经孤装在一块儿了,情同骨肉,还请同家(一家人的意思)放心。”刘子清才回头对我说;“外边平靖,开封城内照常,只要东家你身体无恙,并有同家招呼,保险平安无事。”我听刘子清当着范子英面前尽搭官腔,实际莫明真相,也不便追问破城前后的情况,只能回答“好,好”两个字而已。
我家世居龙门县(编者按:龙门是山西河津县的古称),刘子清是同邑畅村人,自幼和我已故的胞兄在一块耍拳弄捧,练习武术,同在河津、万荣交界的潢河滩里,因争耕种滩地,各率年青力壮的劳动农民,互相械斗,因而结交了些清洪帮会,称兄道弟,进入山门。刘子清于民国二三年间(即1913~1914年)曾在家杀伤人命,逃亡陕西,跟着黄龙山的所谓“闯将”们东奔西走。以后跟胡景翼(字笠僧)之弟胡三麻子当兵,转战关中,升任连长,跟岳维峻开到河南,在开封成家,因打仗挂彩,赋闲汴梁。我任项城县县长时,经乡亲庞舟生介绍,说刘子清通达帮会道门,八面灵通,遇有事变,可作贴身护卫。我因豫南土匪横行,刘子清当过连长,用处很多,因而把他带到项城,委为警察局巡官,引为心腹,不离左右。刘子清是项城县被匪攻陷后的晚上打出去的。李老末股匪占据城池,刘来往项城、开封之间,多方侦探消息,设法营救我,在高市寨从普惠和尚口中,才把我在城内居住的地方了解清楚,通过介绍,装作赎肉票的人而混入城内。
刘子清和范子英通过介绍见面,说明了都是青洪帮弟兄,引为知交。在范子英处吃罢饭后,和我走出大门,又到衙门左右,到处察看了匪众,随风转舵,不说城外有风,便谈财气兴旺,说的都是些匪内的行话、暗语,局外人绝对听不出破绽。当走进田耀堂盘踞的地方,刘子清同群匪拉长道短。王德标暗里对我说:“参谋长(田耀堂)吩咐干子(田的护兵)说,刘子清走江湖,也许是“风”(探子),要小心一点。我把此话对刘子清说了。他说事不宜迟,赶快走。可巧,下午狂风大作,满城匪众闭门不出。到黑夜,各匪都在本屋内聚赌。天将亮时,赌散了,各自睡去。刘子清把我叫醒,我两人悄悄开门走出,一直跑到东城门洞里,见一个守卫岗兵,正在架枪烤火。城门虽加锁链,但有缝可以溜出。岗兵问:干什么的?刘子清答:赎票的。此时,刘子清示意于我。说:“走!”我急乘隙钻出城门以外,一会儿听见枪声,刘子清把守卫岗兵打死,跑出来了。
高市寨内的寨主张镜芳(张八大人)听说我们跑出城来,赶紧吩咐守寨民团上寨墙布防,准备迎敌。同时,要求我暂住高市寨,用项城县长的名义,召集水寨、槐店一带的商团联防守寨,相机反攻县城。在高市寨,我先到张镜芳家,他家的院落富丽堂皇,极其宽敞,但因兵荒马乱,来此避难的人拥挤一院。这里的民困队长带着几个手提盒子枪的护兵来了,向张镜芳报告说:“刘子清打死守城卫兵,这个乱子惹的不小,姚县长逃出虎口,藏在我们高市寨,李老末绝不会甘休,势必攻寨,怎样防范,应及早做准备。”我问:“水寨、槐店的商团兵力有多少?”张说:“这两个地方,商民富裕,团丁各有二三百名,枪械齐全,而且久经训练,作战勇敢,守寨有余。”我当即以县长名义,写了几张手谕:“水寨、槐店商团长览:项城股匪,占据城池,已有两个多月,烧杀奸淫,天怒人怨。为了联防兜剿,保境安民,该团长应即督率商团,星夜前来集合高市寨,合力反攻县城。”同时我又向河南省府写了报告,大意说明股韭李老末率匪于10月5日攻进县城,我被俘虏,嗣于腊月二十六日打死守卫岗兵逃出虎口,现正在高市寨召集民团,准备反攻,收复县城。当日晚,水寨、槐店的商团长各送来复信,都说地方混乱,周围土匪如麻,守寨自顾不暇,无力抽兵外援。又报城内匪众纷纷给高市寨送信,说刘子清打死守卫岗兵杜秃儿,护救姚县长逃出城外,藏在高市,听说又要集合民团攻城,你们可将刘子清与姚县长扣住,捆送来城,要不,就要攻寨,杀个鸡犬不留。风声鹤唳,情况紧张。张镜芳、张挥五得到消息,已经亲自上寨布防。刘子清悄悄把我叫到外头,暗里对我说;“张镜芳已派人进城。李老末如果攻寨,实于我们不利,此处不保险,还是走为上策。”第二天(腊月二十八日)由西华转来一个电报:项城高市寨姚县长,速回省,遗缺另派陈万选暂代。看了电报后,告别张镜芳、张挥五等,辞别了项城十数万民众,由张镜芳派兵护送出寨,我和刘子清徒步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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